声明:本书由新奇书网( 《第一次》作者:陈之遥 简介 律政界的爱情长跑冠军,重逢恰如第一次相遇 Ab initio,法律拉丁文,“自始”的意思,比如void ab initio,自始无效。 恰如余白与唐宁,初遇在法学院研一报到的那一天,一个不太好的开头。 毕业离校,两人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是交易金额二十亿的外所律师。 他是案值三千块的刑辩个体户。 相识十年,重逢在一场婚礼上。 唐宁对余白说:一起干,你愿意吗? 第一季 一起干,你愿意吗? 第1章   说来也巧,余白调回A市工作的那个月,刚好碰上她老板吴东元的婚礼。   新娘家境好,当日排场了得,仪式与酒席且不去说,光伴娘就有八人之众。而吴东元作为一个客场参赛的美籍华人,手头实在凑不出那么多要好兄弟,便将空缺的伴郎席位分派给了事务所里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几个徒弟,其中就包括余白。   于是,婚礼那天,余白便作为伴郎团中唯一一名女性,穿着一身西装,接受众多来宾好奇目光的检阅。   这对她来说已经够倒霉的了,却没想到更倒霉的事还在后面――她在这场婚礼上又遇到了唐宁。   余白与此人的过结由来已久,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两人再见,目光碰到一起,便已是兵戎相接,脸上却都是笑着的。   那时已近黄昏,草坪仪式才刚结束,唐宁站在花架下面,一手拿一支细长的香槟酒杯,一手插在裤袋里,闲闲看向余白。余白也只作无心,朝他那里扫过一眼,挂上一个“哦,你也来了”的表情,便又调开目光不再理会。   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唐宁一身西装打扮,余白的脑中总会出现“流氓律师”四个字。   该名词是她小时候跟奶奶听沪剧学来的,那出戏讲述万恶的旧社会,纱厂包身工被工头虐待致死,其母在租界会审公廨痛诉冤情,才刚说到一半,有个男声插进来一段念白:某女士刺激受得深,精神上面有点小毛病……   收音机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余白听得糊涂,问奶奶这角色是什么人?奶奶告诉她,这叫“流氓律师”。当时年幼,脑中尚未形成一个直观的印象,直到多年之后在A大遇到唐宁,毕业前实习,头回见他人模狗样地穿一身西装,她便恍然大悟,若要给“流氓律师”配个肖像,此人最为合适。   说句公道话,唐宁其实生得不错,姿态也算英挺。之所以会有这印象,大多还是因为那双眼睛――讥诮,嚣张,自作多情。总之,是戏太多。   恰如此刻,余白无非就是想起个旧笑话,自己乐一乐罢了,他却又会错意,对她举起酒杯,眨了下眼。   余白被这莫名而来的秋波}得一抖,之后许久无论走到何处,总觉得那道目光还在自己身上,搞得她有如芒刺在背,但回头却又不见人影。   入夜之后,酒席开始,台上各种节目,犹如文艺晚会。余白这个“伴郎”却是闲了下来,到底男女有别,唐宁要在休息室里换衣服,有她在场似乎是不大方便。她有这自觉,索性躲懒,一个人坐在主桌海吃。   正吃得高兴,有人走人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开口便是一句:“还没嫁出去?”   余白不必看,便知是唐宁。她倒也不在乎,三十好几没有男朋友,早被调侃到麻木,想都没想就答:“这么土,可不就是栽手里了么?”   听她这么说,唐宁却是滞了滞,片刻才又笑道:“你这人要不要这么记仇?”   这个“土”字,便是两人之间最初的结下的梁子。那时,余白才刚考进A大法学院读研究生。去学校报到那天,她送走了爸妈,提着两只家里给的西瓜经过宿舍楼下。二楼窗口,唐宁同寝室的一个男生看见她,顺嘴喊了一声:“快看美女!”   唐宁也在近旁,朝窗外瞟了一眼,不屑道:“这么土,还美女?”   这话恰叫余白听见,她停下脚步,抬头就往上看。   “完了,人家听见了!”同寝室的男生赶紧缩回头去。   唐宁却不慌不忙,仍旧俯身靠在窗边,对余白露出一个笑来,甚至还眨了下眼。他刚做完五十个窄距俯卧撑,又挂在门框上做完一组悬垂举腿,自恃胸肌如铠甲,肱二头肌像炮弹,楼下这女生若是小脸一红落荒而逃,便是正中了他的下怀。   然而,余白却只是放下西瓜站在那里,坦荡荡看着他,反倒叫他低头瞄了一眼自己胸前汗湿的痕迹。   “要西瓜吗?”她问。   “你真是卖西瓜的啊?”唐宁闻言又笑出来,本以为会被骂,完全没想到竟听到这么一句话。   她仍旧没有动气,只道:“我叫余白,法律系研一的新生。这瓜是我爸让我给同学吃的,太重了,你想要就拿一个去。”   “我是唐宁,我们应该一个班的,西瓜我要一个,你等我。”他立刻报上姓名,飞也似地跑出屋子下了楼。   果然,吃了那个瓜之后不久,他俩再见,发现不光同届,同专业,还跟了同一位导师。   多年过去,余白早已脱胎换骨,此刻脚踩细带高跟鞋,身穿阿玛尼套装,真丝衬衣解开三颗扣,多一分暴露,少一分保守,男朋友也交过两个,渐渐知道唐宁那天说的话很可能只是某些人渣惯用的撩妹策略――先打压,搞得女孩虚荣心作祟,非要在他身上证明一下自己的魅力,然后他就可以笃定地做个愿者上钩的太公了。   只可惜这策略从一开始在余白身上全无效果,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随后的两年间,唐宁撩遍了身边有几分姿色的女同学,唯独对余白不敢造次。就这样直到他们研三实习的时候,事情才有了一些诡异的转变。   余白那时便一心想着要进外资律所,原因无他,内所的实习工资每天最多八十,外所能有两三百,正式工作之后的起薪也要高得多。而且,她已经得到一个面试机会,就是在大名鼎鼎的BK。   然而,就在她面试之前,唐宁却来找她,试图说服她跟他一起去法院实习。两人平素并无太多交集,学业上甚至有些竞争意思,余白搞不懂他为什么费心来管她的事。   “你以为在BK能学到什么?泡咖啡还是印文件?”唐宁这样开场,“外资所不能做诉讼,不能出法律意见,你连执业证都拿不到,那还算什么律师?”   然后,唐宁又开始一一历数去法院实习的好处,比如可以知道案子如何流转,学习其他律师的庭审发言,看到从起诉状,答辩状,到代理词,庭审记录,直至判决书这一整套书面材料。最重要的一点,还能跟诸位法官、检察官混个脸熟。   其实,这些道理余白也都懂。唐宁平素就总爱说,律师就该上庭,就该做刑事辩护,虽然高调得叫人厌恶,但内心中的某处,她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所以,在这决定未来命运的时刻,余白差点就叫他说服了,只差一点点。   直到同寝室的女生一句话把她点醒,那女生问她:“你有没有想过,唐宁是什么背景?你又是什么背景?”   话说得委婉,余白却是一瞬明了――这法院实习也是有分工的,他们前一届就有人去订了小半年的案卷,别的没学会,光是胳膊粗了一圈。   唐宁生在一个法律世家,父亲唐嘉恒是金字塔尖上的名律师,爷爷唐延是A大法学系的教授,再往上数大约也是律师,说不定还真跟那出戏里的助纣为虐的流氓律师有几分渊源。而且他那位教授爷爷虽说已不再授课,却也是著作等身,桃李满天下。法院,检察院,各大事务所,哪里没有他的世叔世伯?他去法院实习,估计想要什么样的岗位都能到手。至于报酬,对他也没所谓,还在念着书便开一辆烧包的红色Jeep招摇过市,那仨瓜俩枣的实习补助还不够他养车的。   而她余白生在A市远郊一个农民家庭,虽说家里有大片鱼塘和西瓜地,跟贫困完全不沾边,但对她的学业事业根本无有助益。   如果她当真听信唐宁的建议,跟他一起去了法院,那么在他接受各级审判员亲切指导,聆听各种精彩庭审的时候,她很可能正在某个满是灰尘的小房间里订着案卷。   于是,经过一番天人交战,余白最终还是去参加了BK的面试。虽说对自己的英语能力缺少自信,本科出身也不太好,总算还是遇了贵人险险过关,成为BK的一名实习生。半年之后,她从A大毕业,正式入职,在BK一干便是这许多年,做的始终都是收购兼并的非诉业务。期间还拿到事务所的资助去美国读书,而后又留在BK纽约总部工作了年把,直至今日回来为吴东元“送嫁”。   回到此刻,证婚人正在台上讲话,历数这新人的年轻有为与有缘千里。余白这才知道新娘林飞扬主修西方艺术史,在美术馆工作,与她这种土人市侩果然是不同。她正瞎琢磨着,唐宁又开口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她答,也不展开,省的多废了口舌。   “还在BK?”唐宁继续。   “嗯。”余白也照旧。   “还是没有执业证?”果然,此人又提起开不了的那一壶。   于内心深处,余白承认他说得没错,自己虽是法律系科班出身,也早就过了司法考试,但入行多年做的一直都是非诉业务,虽然案头功课十分漂亮,日常工作与其说是律师,还不如说更像是个高级白领。面子上终归过不去,她冷冷陈述事实:“我考了纽约州的bar。”   唐宁听闻,丝毫没有被反将一军的尴尬,只是笑道:“那干吗还回来?那玩意在这儿又不管用。”   余白一时无语,心想我回不回来跟你有一毛钱关系么?她不屑与他斗嘴,专心看着台上,吴东元与林飞扬正在向证婚人致谢,两人站在一处,如一对璧人。   唐宁当然不会放过她,凑过来指着台上问:“因为他?”   余白心里重重一坠,想要骂他胡说八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唐宁却不罢休,又在她耳边道:“那今晚还需不需要我效劳?”   余白似是挨了一记耳光,起身猛推他一把,低着头跑出了宴会厅。 第2章   “我胡说的,是我不对。”唐宁跟在她身后追出来。   余白根本不理,直往外走,边走边拿出手机,想要给一起做伴郎的同僚发条信息,告假回去休息,可左右想了几个理由似乎又都不妥,字一个个打出来又一个个删掉。   今晚,旁人都可以走,唯独她不行。这伴郎的任务是她自己接下的,为的便是断了自己对吴东元那点似有若无的念想,要是中途脱逃,效果可能比一开始就不来还要坏。   她于是慢下脚步,在门厅挑出的屋檐下站了片刻。室外夜色已浓,草坪上的鲜花装饰被收拾得七七八八,看起来有几分寥落。   唐宁见她已然平静,便道:“我车停在地库,你住哪儿?我送你。”   余白却转头看看他,反问:“谁说我要走了?我就出来透口气,一会儿还要跟着去敬酒呢。”   唐宁有些意外,愣了愣才嗤笑一声,点头道:“行,那我等你。”   “等我做什么?你要走就走啊。”余白又道。   “我也得等着敬酒,我代表我爷爷来的。”唐宁回答。   余白无有异议,至于他究竟是新娘还是新郎那边的关系,她根本懒得问。“那就进去吧。”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返身走回宴会厅。   时间扣得刚好,台上的节目已然结束,林飞扬换了龙凤满绣的褂裙,吴东元还是原本那身西装。余白远远看见他,仍旧是多年前初见时的模样,一时间连她自己都惊讶,竟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她走过去加入伴郎团,同僚大约看见她与唐宁一起回来,起哄说这么久不见一定是有艳遇?她只是笑答:“吃饱了准备给老板挡酒啊。”吴东元就在几步之外,不知是无心,还是听到她的声音,朝这边看了一眼。余白便又觉得呼吸一紧,这毛病她已多年没有犯过,今日又再这样,简直叫她想要痛骂自己。所幸吴东元已调开目光,一瞬便似是收敛了周遭所有的锋芒。   来宾中有人位高权重,还有的年纪大辈分高,不能太过耽搁。时间不算太晚,新人已经开始敬酒。到底是有些年资的人,余白跟在后面,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不该说的一概藏在最深的地方。   多数宾客都有分寸,唯独最后新人同学朋友那几桌难缠一些。而余白在伴郎团中偏又最显眼,一来二去便喝了许多,到后来反倒是吴东元出手替她解围。   余白坚持不要,说替新郎挡酒,本就是为人傧相应尽的义务,哪里有反过来的道理?   那群人替她喝彩,大赞女侠豪爽。   她却又玩笑,说:“你们都别跟我客气,我年底奖金多少且看今日的表现了。”   一句话叫大家都跟着笑起来,至于吴东元是何种反应,她不知道,也不敢看。   留到的最后的几乎都是BK的同僚,又一同向新人敬酒,对吴东元道:“老板一定要幸福!”   余白说着这句话,有点想吐。   吴东元看她面色不好,过来问她:“你要不要紧?我叫车送你。”   “不用,”她笑答,避开他的目光,恰好看见唐宁还在老地方站着,便朝那里虚一指道,“我男朋友也来了,一会儿跟他的车回去。”   “余白的男朋友?”旁边有人听到,立时来了兴致,都朝那边张望。   余白本想蒙混过去,偏唐宁那家伙耳风过人,也不知听到多少,身高腿长眨眼就到了跟前,名片都已经发了几张。   一时自我介绍:“都是同行,至呈事务所的唐宁。”   一时又点头诉苦:“是啊,两地分居,不容易,不容易。”   余白在旁听着,愈加想吐。   婚礼之后,吴东元与林飞扬便要去机场开始两人的蜜月之行,于是闹洞房之类的陋习自然也就没有了。一群人在酒店门口目送新人上车离去,后挡风玻璃上贴着的Just Married字样在路灯下反射出光芒,老远都还能看见。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就是你喜欢的人却不喜欢你。”唐宁在一边感叹。   余白心中刺痛,面子上却不理会,径自去向同事道别,然后转身朝酒店大堂走去。   “我又不是说你。”唐宁追上她。   余白已经排进等候出租车的队伍,他拉她出来,捉着她双手,走向通往地库的电梯,一边走一边为左右好奇的路人表演:“喝多了就赶紧回家吧,乖……”。   余白忽觉讽刺,不知此时如果自己大叫“救命,我不认识他”,坚持唐宁是个在酒吧“捡尸体”的流氓,周围的人会比较相信谁?他俩较劲多年,这倒是个证明彼此反应与辩才的绝佳机会,只可惜今夜的她已经说了太多,做了太多,几乎花去了全部力气,从喉咙到胸口都是痛的。她不想开口讲话,一句也不想。   电梯门一关,便只剩他们两个。两人相对,呼吸的声音都听得见,其实更近的距离也曾有过,不知为什么此刻的气氛却有些尴尬。余白以为唐宁总会说几句怪话,或者又像曾经那样贴上来动手动脚,结果却是没有。只是短暂的几秒,对她来说却有些难熬。所幸电梯下行不过两层,叮一声门又开了。   余白跟着唐宁走进停车场,直到他停下脚步,拉开一辆黑色大众的后排车门。   “坐后面吧,要是难受就睡一会儿。”他对她道。   余白不置可否,只看着眼前这车,大约长远没有洗过,引擎盖上蒙的灰尘简直可以写字,与他过去的风格实在相差太多。“换车啦?”直到坐进车内,她才随口一问。   “目标不能太明显。”唐宁笑答。   余白点点头,工作抑或是撩妹,唐宁换车究竟出于何种目的,她其实并不关心。车子发动,一路转出地库去,她看着车窗外无有尽头的黄色减速标记,又有些想吐,唐宁转身递过一瓶水。她口中干渴,但只喝了一点,便睡了过去,因为疲倦多过因为酒醉,一天前刚刚搭国际航班回来,时差尚未倒好,已经一夜又一日没有睡过。   从此地到她暂住的酒店开车不过十来分钟,这一路的乱梦却似是要把过去几年的经历全部重来一遍。迷蒙中,她又回到研三那一年,正在食堂里吃馄饨,唐宁突然坐到她面前,试图说服她放弃BK的面试机会,跟他一起去法院实习。   她不禁好奇,那时如果接受了唐宁的意见,现在她又会是怎样?   她这人从小一心向学,没早恋过,也没暗恋过男同学,甚至连明星都没追过,从不知道自己理想中的异性究竟长什么样,甚至可以说根本不曾意识到自己还有理想中的异性形象,直到她看到吴东元。   而吴东元便是她当年初入BK面试时遇的那个贵人。那时的她也算有一些社会经验,大四的时候已经实习过,在BK也过了笔试以及人事部的初选,接下去便是最后的一关,有机会见到今后要跟的老板。   她记得那天自己早早到达BK所在的办公楼,当时还是在旧城的CBD,但内里的装饰与雇员的做派已经叫她叹为观止。前台的女职员领她到面谈室,隔着落地玻璃,她便看见有个男人坐在桌边,垂眼正在写字。她看不真切,只觉他肩背的轮廓是一种她从未在别处见过的沉稳利落。她在门上轻叩,只等那一声“请进”。但门却从里面开了,她抬头看见他的脸,便是呼吸一紧。当时并不确定这奇怪的反应究竟是因为他的长相,还是因为他是将要决定她命运的人,抑或是两者兼有。   他一定也看出她的紧张,却没有如其他面试官那样说一句无关痛痒的“放轻松”。“吴东元,他们都叫我T Y。”他只是对她微笑,拉开椅子请她落座。   这态度并未叫她找回几分自信,唯独坐姿倒是比以往任何时候端正。面试开始,他的提问处处妥帖,她答的却很糟糕,意思都在,语法错得离谱,口音更是无暇顾及。她知道凡是能进面试的人学历背景都应该很好,在这样一群候选者当真中,英文与待人接物的水平便是脱颖而出的关键,而那一刻的她在这两方面都已是一败涂地。面试进行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已无心恋战。吴东元问她还有什么问题,她干脆答说没有,只盼着早一点离开再也不回来。但从另一种意义上说,她又希望能够再见到他。   那次面试之后,余白的心情低落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直至两天后突然接到BK人事部的电话,通知她开始实习的日子。   第一天上班,她又见到吴东元。这一次换了中文说话,喘不过气的症状似是好了一点。   “你的绩点和笔试成绩都非常优秀,至于其他……”他笑得温和,像是在与她分享一个秘密,“我七年级跟家里人移民,一开始也是很不适应。”   是她不对,只因为这句话,就以为他多少有点喜欢她。   在那之后,她便再不需要什么天人交战,唐宁挂在口中的诉讼和刑辩,她全部抛诸脑后,紧跟着T Y Ng的大旗做这许多年收购兼并相关的非诉业务。时至今日,他们是BK最优秀的团队,吴东元也已成为BK在A市最年轻的本地合伙人。 第3章   “喝点水。”唐宁叫醒余白。   余白勉强睁开眼睛,又被床头的灯光刺得紧闭起来,捂着脸直往枕头里钻,如一只正午的猫。唐宁见她这样倒是笑了,伸手将灯调暗了些,还是轻拍着她叫她起来。余白清醒了些,睁眼确认自己身在何处,是她住的酒店,她睡过一夜的床,她跟唐宁两人身上的衣服都还在。嗯,差不多都在,只外套脱了,搭在床边的沙发上,倒是成双成对。   “在你包里找到的房卡。”唐宁解释。   余白“唔”了一声,又埋头进枕头里,太累,懒得再管其他。   唐宁却不放过她,仍在她耳边嗦:“起来喝点温水,否则明早一定头疼。”   “你怎么懂这么多呢?”余白闭着眼睛揶揄。   她的本意是想说,你对这种宿醉的事情最有经验,却忘了此人从来没有这样的自觉,反倒自得起来,说:“我这人就是博闻强记,你又不是不知道?”   余白无奈笑了,两人这般斗嘴叫她想起他们的学生时代。那时的她又土又傻,却是无忧无虑,满身的不服与冲劲。不像现在,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   唐宁拉她起来,自己也在床沿坐下,将一只茶杯塞到她手中。她喝了一口,恰是她需要的温度。她于是转过脸来对着他,他亦看着她,伸出双手捧着她的面孔。余白喜欢他的手掌的触感,侧首愈加靠上去。他难得的安静,似是也沉浸其中。有那么一瞬,她以为他会吻她。结果却是没有,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抹去她眼下微晕的妆,对她道:“去洗个澡,把妆卸了。”   他的声音有些微哑暗,亦勾起她的欲望来。像是被催眠,她点头,去浴室洗漱。可等到淋浴完毕,她披了浴衣出来,却发现他已经走了。   余白简直想要骂人,要说意外,却也不算。唐宁那人性急,如果真有意,早就动手了,至少在她洗澡的时候就会加入进来。可要说全在意料之中,倒也不是。她原本以为他今晚之所以出现在吴东元的婚礼上,就是为了来捡她这个漏的。   此刻却是独自躺在床上,对着手机上的一条新信息,是唐宁发来:“我走了,你早些休息,明天再谈。”   还谈什么?!余白有气,干脆拨了电话过去。   “有什么话就现在说清楚,也不用明天再麻烦。”电话才刚接通,她便开门见山。可一旦说出了口,又觉得有些怪异,倒有些像是感情走到尽头的老夫老妻在谈分手。   唐宁大约也有同感,嘿嘿笑起来。余白听得愈加气愤,差一点就要把电话挂断。   那边却又静下来,这短暂的沉默叫她有些失神。   仿佛过了许久,唐宁才又开口,说:“我不想再像从前那样。”   “从前什么样?”余白不懂,他们之间似乎谈不上什么从前,打一开始就是说清楚了的。   然而,唐宁却回答:“你把我心都伤透了。”   隔着电话,余白看不到他的表情,无法判断他是玩笑还是认真的,但这话由唐宁这样的人说出来实在是有些好笑的。   “我?把你伤透了?”她简直无语,“你是嫌我互动不够还是怎么的?”   “那倒也不是,车上那次差一点,后来还挺好,你觉得呢?”唐宁又皮起来。   果然,只是玩笑。   余白亦不愿输给他,捺下脾气揶揄道:“只好请您多包涵,车上那回我是第一次,经验不足,错都在我。后来交的男朋友,无论中外,都没您能干,满意了吧?”   究竟满不满意,唐宁没有表态,却是反问:“我也是第一次那怎么算?”   “什么?”余白有些意外。那一次实在太过不堪,他们事后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再也没有提起过,但要说唐宁也是第一次,她倒是真不相信。   但电话那端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反过来问她:“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她被绕得有些糊涂了。   “后来交的男朋友,都没我能干?”唐宁引用她说过的话,一本正经有如在法庭上质证。   “那你说第一次是真的吗?” 余白不想回答,回到上一个问题以为可以反将他一军。   却不想他答得掷地有声:“是。”   余白听着,忽觉好笑,这一开头竟是笑得停不下来。   “喂!” 那边试图喝止她的魔音,“你不觉得这是性别歧视吗?!”   “不是……”她还是笑,“别人倒也就算了,你?那几年妖艳贱货一样到底是在干吗?”   “说真的,”他亦笑答,“是人就有喜好,我唐宁也不是来者不拒的。”   “好,好,你喜好什么?”她勉强收了笑。   “我喜欢西瓜。”他却又胡扯起来。   “承认吧,”她冷冷说出真相,仿佛毛利小五郎,“只有我一个请你吃了西瓜。”   “不是所有西瓜我都吃的。”他还是狡辩。   “随你怎么说,总之我对我们学校女生的智力水平有了全新的认识。”原来只有我一个这么傻,余白几乎就要这样回答,只是自尊心作祟,没有说出来。   悬案既有定论,她一时茫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电话两端同时静了片刻,直到她又开口,终于问:“今晚的婚礼,你真的只是代表你爷爷去的?”   “不是,”唐宁答得坦率,“我是去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她继续。   “你应该谢谢我。”他却答非所问。   “为什么要谢你?”余白搞不懂他的逻辑。   “去看你西装右边的口袋。”他笃定地笑着。   余白不明就里,从床上起来去拿沙发上的外套,手伸进右边口袋,里面果然有东西,只是一张名片,上面印的名字是“张一博”,空白处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可以认识一下吗?   “看到了?”唐宁问。   “这是什么啊?”余白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新娘朋友那桌的一个傻逼,盯着你敬酒的那个。”唐宁回答。   余白想不起来,那时她的心思全在别处,但还是敷衍着答了一声“嗯”。   “认识一下?张,一,博,”唐宁拿腔拿调背诵名片上字,而后下了判断,“真他么猥琐!要不是我在,你现在肯定在后悔怎么跟这个人上了床。”   余白简直无语,骂道:“你以为我是你吗?说真的,你找我干吗?就为了挽救我失足?”   “余白……”唐宁突然叫她的名字。   “说啊!”她气仍未顺。   “今晚找你,是想问个问题。”他终于道。   她等着,莫名有些紧张。   似是过了许久,唐宁方才开口:“我打算自己开业了,跟我一起干,你愿意吗?”   余白无语,这实在是个太过讽刺的问题,尤其是在这一夜。仅仅几个小时之前,林飞扬与吴东元对彼此说出那三个字――我愿意。 第4章   余白想,自己这种土人市侩,待遇果然差着人家一大截,所以也只配得到唐宁这样一个问题:愿意一起干吗?   撇去其中暧昧的歧义,她还是认真考虑了一下同意或者拒绝之后可能带来的利弊。反正唐宁也不急着要她做出决定,甚至还诚邀她去他的办公室友好交流,参观学习。余白刚调回来,正式上班之前还有几日休假,抱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心态,以及对唐宁执业生涯的些许好奇,一口答应了下来。   两人的工作一向南辕北辙,除了刚毕业那会儿,她几乎没有听唐宁谈起过他接的案子,只隐约记得此人拿了律师证之后的处女辩是一桩盗窃案,标的物是三只羊,价值大约三千多块,而那时的她正跟着吴东元做一桩跨国兼并,涉及金额近二十亿美元。大约是因为酒醉,她怎么也记不起来那三只羊的案子最后是赢了还是输了,甚至不记得唐宁究竟有没有跟她提起过审理的结果。此时回想,那时的她实在是忙到飞起,自顾不暇,而他也实在是别扭得很。半梦半醒之间,似又听到他对她说:“余白,你把我心都伤透了。”只是这一次,他就在她对面,是对着她说的。她也看着他,许久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于是笑了,伸手抚下她的眼帘,轻声道:“睡吧,否则明早一定头疼。”   第二天,余白是被母亲屠珍珍的一通电话叫醒的。那时已是天光大亮,屠珍珍等在酒店大堂,没有房卡上不来。余白赶紧披了件衣服下去接,心中不禁庆幸,还好唐宁昨夜没有留下,否则此时还不知是怎样狼狈的场景。   母女二人一同上楼,屠珍珍说了一路的话,比如给她带了什么吃的,比如酒店卫生搞得不好,父亲余永传已经去她的小公寓打扫,好让她早点搬回去住。余白一向觉得自己老大不小愧对父母,前日坐飞机回来,父母到机场去接,她也是推说公司有事,没有跟他们回去住,此时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对母亲态度总是十分恭顺,连带着房卡一并奉上,欢迎双亲大人随时莅临检查。   母亲走后,她去浴室洗漱,前一晚其实睡得不错,却还是在镜子里看到一张憔悴的脸。她不得不慨叹,果然是岁月不饶人。想当年她刚进入BK的时候,加班到凌晨也是常有的事。那座办公楼是旧城最好的地段,连他们这种小角色坐的开放办公区也是正江景,总是看着滨江的景观灯光亮起来,又一层层地熄灭,江上渐渐没有船只经过,而后东方泛白。但那时的她从未叫苦,只消回去洗个澡睡两小时,早晨九点就又满血复活出现在吴东元面前。   吴东元。她不禁丧气,怎么又想起这个人?随之而来的便是昨夜唐宁的那个问题――跟我一起干,你愿意吗?也许,只有离开BK,才能真正相忘于江湖。这是酒醒之后,她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这个提议。   离开酒店,已是午后了。余白的大半家当还漂在海上,只能就地取材,费了老大功夫将自己收拾出来,化了妆,穿了高跟鞋,临出门觉得鞋子不搭,再返回去换掉。直至看见镜中人战袍加身,又是精英一枚,这才满意,叫了车去唐宁工作的地方。   此时的至呈是A市乃至全国颇有名气的内资律所,十几年前刚开业时只不过几个人,如今已经发展到千人的规模,在各大主要城市都有分所。办公室亦是最佳地段,新区的滨江CBD,距离BK所在的办公楼也不算太远。   许是用力过猛,余白出了电梯走进至呈的玻璃门,前台小姑娘看见她就站了起来,门口沙发上两个等着面试的孩子不明状况,也跟着站起来,直到余白说明来意,才又讪讪坐下。   前台打了电话进去,请她在这里稍候,唐宁的秘书会出来接她。余白于是坐下等,看到玻璃门上自己的身影,长风衣,裹身裙,掐得腰肢纤细,寻不出半点错处,却突然有了某种顿悟――昨夜他中途将她晾下,今天她就全副装扮地来见他,二十出头时没中的招,如今三十好几反倒是中计了?   她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立时向前台询问了洗手间的位置,躲进去纠正错误。一照镜子,恍若看见唐宁脸上正中下怀的表情,她哪能遂了他的心意,擦掉口红,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连框架眼镜都戴上了。   从洗手间出来,秘书刚好到了,带着余白又上了一层,去唐宁的办公室。   她们到门口时,唐宁还在开会。余白隔着玻璃望进去,见他微蹙着眉正与别人讲话,面前满铺着案卷与笔记,西装脱了挂在椅背上,乍看起来倒像是个好人的样子。大约是察觉到余白的目光,他抬眼看见她,便隐隐笑了。余白从这笑里辨出几分了然来,心想这人还真是自视太高,也许她今天不管是盛装还是披个窗帘,他都会以为是勾引他来的。想到此处,干脆也不低调了,脱了风衣搭在手上,迈开一双秀腿在休息区悠悠转了圈,引来过路男女同事心思各异的目光。   里头的会很快就散了,余白就当没看见,找了个沙发坐下,随手拿本杂志翻看,只等着唐宁出来请她。此人果然是来了,却又作妖,绕到她后面俯身在她耳畔道:“你这教导主任的造型是演给谁看啊?”余白反被吓了一跳,简直想用杂志打他,顾忌着是青天白日大庭广众,这才没有动手,捺下脾气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毕业时她便听同学间传闻,唐宁的父亲已是非显贵大案不接的江湖地位,因为跟至呈的创始人朱丰然有些私交,这才受聘做了名誉顾问。有着这一层关系,她本以为唐宁在此地总会是个黄马褂一样的角色,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时隔几年,积累了些资历,应该是更加不得了了。然而,眼前的屋子只是不大不小的一间,落地窗外的风景不好不坏,装修亦是中规中矩,一副办公桌椅,以及一排放书和案卷的柜子,就连秘书也是个中年妇女,看起来还是与人合用的,与他的年纪和执业年数倒是十分相符。   唐宁拉椅子请她坐下,秘书看见,便探头进来提醒:“唐律师,三点钟还有一位咨询的。”   “我记得,要是到了,就带他进来吧,”唐宁笑答,一指余白,“这位余律师是我特地请来的外援。”   秘书点头走了,唐宁关上门,给余白拿了瓶水,坐到她对面。   考虑好了吗?余白觉得他大约会这样问,但对于此刻的她来说,“我愿意”抑或是“我不愿意”似乎都不是正确的回答。她索性抢先开口:“昨晚突然想起你的处女辩,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你好像都没跟我说过。”   “处女辩?”唐宁低头笑起来,“你说哪个案子啊?”   “好像是……三只羊?”余白亦装作记忆模糊,半夜做梦想他这种事她是绝对不会让唐宁知道的。   “哦,那个啊……”唐宁回忆,却又停在那里不说下去。   “赢了还是输了?”余白又问了一次。   “我考考你怎么样?”唐宁看着她,勾起一边嘴角。   余白点头,接受挑战。   唐宁于是回顾案情:“委托人是一个在A市近郊开服装厂的小老板,跟两个朋友一起从同村养殖户的农场里偷羊,被羊主人抓了现行。后来在警局又交代出来已经这样连续偷了三年,一年一只,全都吃了,讨个来年‘发洋财’的口彩。所以,也就是总共三只羊,照那几年的市价估算,案值刚好超过盗窃案的追诉标准,被提起刑诉。”   “那时就听你说去菜市场问羊肉多少钱一斤,是觉得案值有问题?”余白笑问。   唐宁不置可否,只道:“羊的重量是三个人笔录中的供述,单价是当地物价检查所的指导价,算下来的确是超过刑诉的标准了。”   余白皱眉,正在想着,便听见有人在外叩门,是秘书带着三点预约的客人来了。 第5章   来人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子,穿深蓝色牛仔裤和黑色帽衫,脸上还戴着一只黑口罩,直到进了办公室方才摘下来。余白见他长相清俊,有几分面熟,似是在哪里看到过,猜想大约是娱乐圈里的人。可惜她上了年纪,对那些明星什么的一向兴趣缺缺,在脑中想了一圈都没能对上名字。   “这位是叶奇叶先生,余律师。”唐宁替他们相互介绍。   叶奇朝余白笑了笑,有些腼腆。一时间,余白对此人的印象倒是很好,愈加好奇他究竟是惹上了什么麻烦。   这悬念并未保留太久,叶奇坐下便开口道:“李瀚那边已经提出刑事自诉,告我诽谤,而且还在网上说了,他不要民事赔偿,目的就是要我坐牢。我自己查了法条,要是判下来得有期徒刑三年。唐律师,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只这一番话,余白便想起了他是谁――这几日网络头条的男主之一,在社交网站发文控诉著名导演兼制片人李瀚潜规则他的那位。   文章叙述的事件发生在三年前某电影节颁奖礼之后的夜里,地点是两人住的酒店房间,叶奇当时没有报警,也就是说几乎已不可能有物证留下。但互联网时代就是这点好,通过回溯两位当事人曾经发布的照片和文字,所有吃瓜群众都可以过一把当侦探的瘾。有人认为李瀚在那方面的名声一向不好,这事肯定就是真的。也有人觉得,李瀚在电影圈颇有名气,而叶奇只是十八线小演员,三年前主演过李瀚执导的一部文艺片,后来就再没有什么摆得上台面的作品,时隔三年又提起旧事,八成当时是你情我愿,后来没能继续捞着更多好处,才想起来翻旧账的。两种猜测似乎都有其道理,于是便各占派别,将这件事炒到空前的热度。   在余白看来,这案子若真由唐宁接下,倒是十分搭调。不管是本科还研究生时期,刑法236条始终是所有法律系男生的最爱,尤其是唐宁。想当年动笔写毕业论文之前,此人甚至还在一群男生中间与人争过一个选题――《论男性是否能够成为强奸罪的犯罪对象》。后来也许是被导师说服,又或者挨了他家两位法律界大拿的批评,最终成文的并不是这个题目,而是《试论刑事辩护的几种思路》。那篇文章余白看过,写得倒是真不错,其中有几条思路确实是挺清奇的。不过,如他这般得天独厚的条件,想要不好反倒不容易。   然而回到此时,唐宁却开口对叶奇道:“之前跟您打过招呼,我这里的工作安排已经满负荷,这个案子又要在B市开庭,实在是没有办法接下来。”   “唐律师,我是慕名而来,如果是费用的问题……”叶奇有些急了,看得出来为这官司十分焦虑。   “叶先生先别着急,”唐宁出言抚慰,“事情经过我们已经初步了解,今天约您过来就是因为有些思路想跟您沟通一下,如果您之后要采取应对措施,可以作为参考。”   叶奇稍稍安定,点头等着唐宁说下去。   “那就先说结论吧,”唐宁于是笑道,“你在社交网站发文的行为不构成诽谤罪,如果是我的话会做无罪辩护。”   “但是事情已经过去三年,我当时没有报警,现在手头也没有任何证据……”叶奇不信,网上对这事的说法很多,今天也不是他第一次找律师咨询,对事情的严重性已经有了一点了解。   “您别忘了,”唐宁打断他,“现在不是您告他猥亵,是他自诉您诽谤,如果您不准备反诉,就根本没有必要去证明当年那件事真的发生过。”   “可我发的那篇文章转发已经几千次,他们现在就是告我网络传谣,如果没法证明我说的是真的,不是造谣,这案子不是输定了吗?”   余白看见帅哥着急,有点于心不忍,脱口便说:“不会的……”所幸唐宁一个眼色过来,她才意识到此人是真不打算接这案子,所以也不方便打这样的保票,于是只得换了种方式道:“出于刑法的歉抑性原则,刑事自诉对举证要求很高,您完全不用这么悲观。”   她说完便闭了嘴,将主场还给唐宁,却不想唐宁并不回答叶奇的问题,转而向她道:“余律师,你给叶先生解释一下。”   余白本来只是看戏的态度,听到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元芳,你怎么看?”,简直无语了。她早知唐宁这人最爱出人意表,却也没想到会突然来这么一手,只能怪自己多嘴。所幸方才在旁边闲着,将叶奇的先后发的几则短文都看了一遍,对唐宁所谓的思路已猜到了八九分,断不会出丑遂了他的心意。   “叶先生发文带有#When she says no的话题标签,并且@了警察局的官方号。”她平铺直述,首先明确了这两点。   叶奇点头。When she says no是个从国外传来的反性骚扰运动,呼吁所有性侵犯的受害者挺身而出说出自己的经历,前段时间在社交网站上一直飘在热点位置。   余白停了停,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下去:“在《刑法修正案九》后,猥亵罪的对象不再局限于妇女儿童,您发文的举动可以视作通过网络形式向司法侦查机关检控。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中明确指出,因检举、控告他人的违法违纪行为,被检控人以侵害其名誉权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法院不予受理。”   “但现在李瀚提起自诉,法院已经受理了,而且我是发在公共网站上的,这样也可以吗?” 叶奇听得似懂非懂,唐宁那边却已是隐隐带着笑意。   余白只当没看见,心想这法院若是真的拒绝受理,说不定对李瀚倒是件好事,另行提起民事诉讼即可,现在这样看似厉害,实则骑虎难下,真是昏招。若是败诉,理由其实只是不够刑诉标准,但吃瓜群众的才不会管那么多,到时候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她于是又问叶奇:“现在网络传谣被追求刑事责任的标准是转发五百次,发那篇文章之前,你发在社交网站上的文字或者图片一般有多少转发量?   “几次吧,不到十次。”叶奇回答。   “那就行了,”余白总结,“诽谤犯罪行为的主观方面必须是直接故意,而你根本没有传谣的主观故意,也不能预料到传播的结果。如果李瀚方面认为你的行为存在过失,并且言论有不实之处,可以另行提起名誉侵权的民事诉讼,但那个就是经济赔偿的事了,跟坐牢完全没有关系。”   话说到后来,叶奇渐渐放下心,说起话来也是另一种口气,比如他也并不是那么害怕去坐牢,作为一个演员,进去几年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余白听着只是点头,面子上并没表现出什么来,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过去大约四十分钟。她知道业内的规矩,咨询计费从四十五分钟起,便存心不给唐宁挣钱的机会,四十分钟出头就把要说的都说完,起身送叶奇出去。唐宁自然知道她的用心,却也没吭声,只看着她笑。   叶奇走了之后,办公室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唐宁靠在桌边看着余白,笑道:“不错,功夫没丢。”   “你也不错啊,”余白便也将马屁奉还,“都有娱乐圈的人慕名而来了。”   在她面前,唐宁也不谦虚,勾唇笑了,带着些许得色。   “可是为什么不接这案子?网络头条哎!难道你现在生意真这么好?”余白追问。   “生意一般,吃不饱饿不死罢了。”唐宁实话实说。   “那为什么不接?”余白又问。   唐宁似是顿了顿,方才笑答:“我不想当网红。”   “要是那位李导花一亿请你呢?”她利诱。   “李导的一亿我倒还真不敢收。”他回答,大义凛然,油盐不进。   “为什么不敢?”余白揶揄,“因为正义?”   唐宁却俯身凑近了她,在她耳畔轻声道:“我怕他倒取我两亿。”   余白失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我看是我刚才说的那些你没法驳倒吧?”她又激他。   “刑事自诉的难度摆在那里,输赢不好说。但从法理上,反过来一样可以推倒你。”唐宁答得嚣张,一双眼睛带着些笑看着她。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相闻。余白自然听出他话里吃她豆腐,却难得不觉得生气,看着唐宁也似是比平时顺眼了许多。她只当是姐今儿高兴,不与你计较,心想也难怪眼前这家伙一心要做刑事辩护,其中确有些快感是其他案子不能给的,正如她此刻,哪怕根本没有上庭,只是咨询罢了。 第6章   那天晚上,唐宁请余白吃饭,却不只是他们两个,而是把他在至呈的整个团队都带上了。   “余白余律师,我研究生同学。”唐宁替她介绍,又指着在座的几位,“这位是赵文月姐姐,还有邵杰,陈锐,周晓萨。”   众人笑着向余白打招呼,似乎都已经很清楚这顿饭的目的――引见团队的新成员。这倒叫余白有些惶恐,她对至呈的状况尚不了解,也根本没有答应过唐宁什么。可当着这么多人,她不好直说驳了唐宁的面子,只得敷衍过去,打算晚点再找他算账。   唐宁口中的赵文月便是白天在至呈见过的那个秘书,四十来岁,目测脾气不大好,却十分干练。邵杰与陈锐也是律师,三十多岁,无论年纪还是资历应该都跟唐宁差不多。最后一个周晓萨看起来年轻许多,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留着短发,戴眼镜,一张素净的脸。   “学姐好!”周晓萨向余白道,笑得十分爽朗。   乍听到这一声“学姐”,余白有些意外,唐宁在旁解释:“晓萨也是A大的,就快毕业了,现在在我们这儿实习。”   一顿饭吃得亲切热闹,看得出几个人关系很好,话说得坦率,玩笑开得露骨,就连至呈的管理合伙人朱丰然也在他们的调侃之列。同事之间能一起骂老板,可见是真的不见外。   余白听着席间的对话,渐渐有些明白――唐宁他们在至呈是一个几乎独立的小团队,类似挂靠的性质,自己找案源,自己选择想接的委托人,甚至于自负盈亏。这多少也解释了她先前的疑问,此人为什么没能像一个真正的黄马褂那样,呼风唤雨,作威作福。但唐宁会选择这样做似乎也不算太奇怪,他的退路反正多得很,想怎么作都不为过。   饭吃完不过八点多,赵文月有个念初中的孩子,赶着回家盯作业,先走了。邵杰跟陈锐还要回去加班改辩护词,也告辞离开。余白本就有话对唐宁说,出了饭店就跟着他往停车场走。唐宁却又叫住周晓萨,说她住在A大宿舍,离此地挺远,要送她回去。   “前面就是地铁站,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了。” 晓萨跟他客气。   “天都黑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余白在一旁帮腔,拉晓萨上了唐宁的车。两个女人一同坐在后排,从读书实习到美容美发,一路聊得十分投契,反叫唐宁插不进话来。   晚高峰差不多已经过了,路上车行顺畅。余白无意朝窗外望去,扑面便是似曾相识的街景,才知已经到了A大西门。   这么多年过去,校区早就大变样,宿舍比从前好了许多,连正门都重新修过。只西门外一处,大约因为偏僻,还是从前的样子。然而与之相关的记忆太过不堪,她似是被灼痛,连忙收回目光,却在后视镜中遇到唐宁的眼睛。须臾的对视,她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是存心拿旧事来撩她,还是全然无心的意外,抑或连他也不愿意想起那件事。   车子开到宿舍区门口,周晓萨下了车。一通热络地道别之后,车门关上,又只剩他们两个人。余白以为唐宁多半会把车开回西门去,他这人有撩拨的机会一定是不会放过的,但现实却是没有。唐宁没有走来时的那条路,直接上了高架。   不管心里是什么想法,一路上的交谈并无停歇,都是靠话术吃饭的人,这点功夫他们都有。至于交谈的内容,几乎都是工作。唐宁算了一路的帐,告诉她现在团队的现状――办公楼的租金,财务、行政的工资,都是跟至呈的其他部门分摊,头顶着大律所的牌子,出去也好办事。   余白有些意外,唐宁这人竟然也会算这些,并且是算给她听。自从他们的第一次之后,两人就说好彼此开放形而上以及形而下的一切,至于中间现实地带的浑水,均不触及。若是单纯地谈案例与法条,似乎还不算犯规,眼下这些如此接地气,已经有了踩线的嫌疑。但奇怪的是,她还挺爱听,比如他说的那些只想叫他做事不想给钱的委托人,比如他不停地讲了一天的话,夜里睡下去脑子里都是自己声音。   “那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还要独立出去?”她问唐宁。   唐宁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措辞,片刻才回答:“至呈接下去可能会有点变化,我们要是继续留在这里,自由度就没有现在这么高了。”   余白听他的意思,知道他并不想细说究竟是什么样的变化,便也不再追问。他们之间算是什么关系呢?至于将来会不会跟他一起干,也还是完全没谱的事情。   车已经开到酒店门口,故事还未讲完。门童过来拉副驾驶这边车门,余白突然道:“不上去坐一会儿吗?”   唐宁并未回答,只是静静笑了,隔着挡风玻璃对门童摆了摆手,直接将车开进了地库。看到他脸上的笑,余白又有些后悔,此人分明还是从前的唐宁,讥诮,嚣张,自作多情。她实在很难解释自己方才说出那句话的用心,似乎是嘴巴先于头脑做出的决定,但说都已经说了,他断不会让她轻松收回去。   从地库搭电梯上楼,两人还在谈工作。进了房间,亦无有半点身体接触。余白不清楚唐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已理好自己的思路――她只是想听完他的经历,感谢他的青眼有加,而后再拒绝他的一片美意。   眼前的唐宁也已经说完了自己的奇遇,他走近余白,看着她问:“所以,你怎么想?”   余白却未正面回答,欣赏着他浅蓝色衬衫在灯下微妙的明暗,然后戴着一个遗憾的表情道:“我在美国读的那个学位是事务所掏的钱,走之前签过协议,我还得……”她望天算了算,“在BK干差不多三年半。”   可唐宁却并未将这个回答当作拒绝,甚至一点都不意外,只是问:“如果提前离职,赔偿金多少?”   余白报出一个数字,她并不真的想要离开BK,可不知出于何种动机,下午出门前她还真把出去读书前签的协议找出来看了一遍。   唐宁听过,不觉得是太大的问题,笑答:“我帮你赎身啊。”   “要你帮?”余白冷笑,险要将他骂出去。   “真的,就算签约奖金。”唐宁却又十分诚恳。   “为什么这么想要我跟着你干?”余白倒是不懂了,“我做的业务跟你的完全不相关。”   “刑事辩护时间线拉得太长,光靠这个短期内可能很难支撑整个所的资金流转,所以我想民商事方面,还是得有个人。”唐宁回答。   余白听着,慢慢回过味儿,突然就笑出来:“所以,你其实是要我养你?”   “那你愿意养吗?”唐宁看着她反问,眼中似又是调笑的神情。   余白无奈,是她不好,忘了眼前这人从来都不要脸,尤其是在她面前。   “还有个问题要事先说清楚,”唐宁却又稍稍正色,“你眼下还要先申请实习律师证,一年转正之后再执业三年,才能做合伙人。”   这些倒都是事实,也就是说至少再过四年才谈得上愿不愿意养的问题,在那之前她只是他手下的劳动力而已。   “你说我要是答应你,别人会不会觉得我脑子有包?”余白皱着眉问,并非抬杠,而是她确有这顾虑。   唐宁却伸手抹开她眉间的纹路,看着她的眼睛,说出另一种可能:“或者,是你喜欢我这个人呢?”   余白闻言便笑出来,像是听到一桩最异想天开的奇谈怪事。她拂去唐宁的手,想要走开。唐宁却是不让,将她堵在那里,方才抚开她眉头的手从脸上滑到颈间,另一只手也环上她的腰。   你要干吗?余白想问,启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心跳的节奏与喉间的震颤早就被他探得先机,再说什么也都是多余的了。 第7章   开门声来得十分及时,唐宁闻声回头。余白整个人几乎就在他怀中,看不见门口的情形,只当是开夜床的服务员,嫌麻烦没敲门就往里闯。她此时也无心计较,只想说一声“谢谢不用”便可以打发了,可绕过唐宁才看见两张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余永传和屠珍珍,她的双亲大人,正目瞪口呆看着他们两个人。   余白好似条件反射,一把推开唐宁,与他保持正常社交距离。可低头再看自己,早已脱了鞋子,光脚踩在地毯上。唐宁也松了领带,衬衣扣子解了一颗。宽容地说,什么事都没发生,但若是苛刻一点,也可算是衣冠不整。其他人的眼光不好说,但余永传一定是后者。   一时间,三十好几的她似又回到中学时代,余永传同志守在村口侦查,看她有没有跟男生一道骑自行车回来,有没有喝人家请客的汽水,那种做贼般的感觉原来一直都在。   “妹妹,这位是……?”母亲屠珍珍先开了口,上下打量唐宁。   “我研究生同学,有点工作上的事来找我。”余白回答,同时一个眼色使向唐宁,是叫他立刻就走的意思。   谁知此人却是不接,大约是方才推他的劲儿使大了,他存心与她不过去,此时已是一脸恭敬上前与余永传握手,自我介绍道:“伯父,伯母,我是余白的朋友,我叫唐宁。”   A市本地的习惯,男女朋友也可简称为“朋友”,再加上下文铺垫,伯父伯母已然会意。余永传照例黑着一张脸,屠珍珍却已难掩欣喜。   “不早了,唐宁正好要走。”余白出声提醒。   唐宁回头看她,以眼神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   余白亦用眼神回答:别闹!   两人还未博出个所以,余永传已经开口:“不急,留下吃点西瓜再走。”   唐宁接口便答:“好,我最喜欢吃西瓜了,谢谢伯父伯母。”   余白自知一切覆水难收,只能眼见着父亲将手中提着的西瓜搁到茶几上,又在房间里找了把西餐刀,手起刀落,咔嚓。   这气势大约是把唐宁也镇住了,一时收敛了许多,双手接过一片,边吃边套着近乎,笑问:“这季节就有西瓜了啊?”   “嗯,暖棚里种的,无土栽培。”余永传回答,提刀看着他,似乎在盘算这小子是不是傻。   余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咬唇忍着笑,直忍到唐宁吃完瓜,告辞走人。   “妹妹,你去送送小唐。”屠珍珍提议。   可余白才刚站起来,却又被父亲叫住:“他一个男的,送什么送?”   唐宁尴尬一笑,附和道:“不用送,不用送,我自己走就行了。”   余白于是替他开了门,看着他走出去。他亦望着余白,出门走了几步,又再回望,眼中似有什么正哔啵作响。余白对他一笑,将门关上,而后抚门静立,回想父母来之前的情形。   当时虽然气氛已到,但她知道自己并没有与他发生点什么的打算,甚至可以确定唐宁也没有。长远不见,他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不像过去那般肆意张扬,却另又有一种坚持在其中。若非要用一个字形容,便是稳。这稳,不光是他在至呈开会或者见委托人的时候,也是在她面前,似乎并不急于求一个结果,而是耐着性子与她搓磨着过程。   但想不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又是另一回事。这本不会发生的好事,突然被余永传和屠珍珍坏了,余白身心都有一点焦躁。   房间里传来父亲吃瓜的声音,而母亲正絮絮笑道:“妹妹,你的房子已经收回来,今天忙了一天替你收拾好,还有你的车,你爸也给你开来了。怪不得那天去机场接你,叫你回家住,你也不肯,……”   为什么不肯?他们一定已有猜测,余白百口莫辩,也就不辩了,若说是为了方便给自己暗恋的男人送嫁,结果只有更糟。   父亲那边已经吃完了瓜,起身道:“今晚你妈就在你这里过夜,我去你房子里睡。”   余白无奈,简直觉得好笑,这是防着唐宁夜里再摸回来吗?她已是三十好几,熟得不能再熟,父亲却仍旧当她是待字闺中。好笑,却又有点感动。所以不管这安排多不舒服,她都点头,全盘接受。   余永传走的时候,屠珍珍也跟着出去,临出门对余白道:“我送你爸到电梯口。”   说好的大男人不用送呢?余白差点脱口而出,知道他们是有话要背着她讲。然而农村人嗓门大,说是压低了声音,余白隔着一扇门还是能听见他们在走廊里的对话。   母亲正提醒父亲注意:“你女儿是三十四,不是十四、二十四!我看那小唐挺好,你做什么板着一张面孔?”   而父亲回答:“那人跟她是研究生同学,认识该有十年了吧,要真是正经谈朋友,为什么这样鬼鬼祟祟的?”   屠珍珍半晌不答,倒像是被问住了。   父亲于是又道:“反正你好好问问她,我先走了。”   余白望天,知道这一晚没那么容易过门,屠珍珍必定已经酝酿了一肚子的话要问她。她于是躲进卫生间卸妆洗澡,可这种事毕竟躲不了许久,还在刷牙,母亲便开了门,靠在门边与她了谈心。   第一个问题:“你说小唐是你同学,那他跟你一样大是吧?”   “嗯。”余白点头。   第二问题:“做什么工作的?”   “律师,专做刑事辩护的。”余白回答。   “哦,哦,那不错啊,”屠珍珍表示满意,“那他家里人都是干什么的?”   果然,接下来便轮到几口人、几头猪、几间房。   “他爸爸也是律师,爷爷是A大的教授。”余白实话实说,并没意识到会有什么问题。   “啊?哦……”屠珍珍听完却有些忧虑,像是盘算了许久才又道,“那小唐家里条件一定是很好,不过妹妹你不要担心,我们乡下有宅基地,等以后拆迁了,全部都给你……”   余白听了简直要吐血,她与唐宁相识多年,还从来没意识到自己竟是这样高攀了他。她突然很想打电话给唐宁,告诉他这个喜讯,好好揶揄他一把。   审问持续到十一点多,若再继续深入,大约就是唐宁愿不愿意入赘改姓的问题了。余白推说太累,屠珍珍这才放过她,两人熄灯睡觉。   不多时便听到母亲呼吸匀停,余白却是毫无睡意,白天起得迟,时差也没完全倒过来。她躺着胡思乱想,琢磨起了那三只羊的案子。唐宁说要考她,答案还未揭晓。   又一次,她很想打电话给唐宁,转念却又在黑暗中皱起眉,搞不懂自己是怎么了,好像很想他的样子。   辗转反侧了一阵,她怕吵醒屠珍珍,终于还是起来躲进卫生间,靠着洗手池给唐宁发了条信息:“到家了?在干吗呢?”   回复很快就来了:“刚才那声cut喊得那么突然,你觉得我现在会在干吗?”   余白一阵恶寒,差点把手机扔进马桶。   唐宁那边却又问:“你呢?在干吗?”   “我在想那三只羊。”余白回复,她更愿意跟他聊点形而上的事。   新消息转瞬便到:“想到什么了?答对了有奖。”   “羊都已经吃了,重量究竟是怎么得出的?”余白直奔主题。至于答对了有什么奖,她根本不问,可想而知不会是好话。   “笔录。”唐宁回答。   “三个人,以谁的笔录为准?”余白继续。   唐宁反过来问她:“如果全都一致呢?”   “那我会申请启动排除非法证据的程序。”她平铺直叙,相信这便是答案。   果然,他的回复只是一个字:“Bingo。”   三年,三名嫌犯,不同的笔录制作人,对于羊重量的描述却是几乎完全一致。   虽然只是一件小到不能再小的陈年旧案,找到这一点错漏时,余白仍有一种兴奋的战栗。   当年才刚拿到实习证,甚至对活羊都没有一个具体概念的唐宁,发现笔录有问题的时候,一定也是如此的心情。   余白还记得唐宁第一次对她说起这案子时的情景,他说案子派到他手里,已经提起公诉,案卷却不过薄薄两页纸;说自己跑菜市场与物价所,做了各种表格反复比对,简直要翻出花来;又查阅了历年公布的法律文书,周边检察院、法院的同类案例无一例外都判了有罪。她记得他前所未有的嗦,但后来却没有跟她说过这件案子的结果。   余白,你把我的心都伤透了――她忽然有点相信那句话,心中某处似有一些隐痛,但若仔细体会,又好像并没到痛的地步,只是被攥了一下,不轻不重。 第8章   这一夜,两人信息往复,聊了许久。   唐宁说起“三只羊”案件的后续。他做了无罪辩护,申请了排非。经过一次补充侦查,检察院撤回了起诉。结案之后,他与那个工厂小老板一起去法院拿撤诉裁定。小老板反复谢他,感叹请律师还真是有用,可到了结律师费的时候,却只愿意付三分之一,理由是另两个嫌疑人也沾了他请律师的光,这笔开销应该分摊才是。然而,他作为律师,是不能为同一犯罪事实的不同被告人辩护的,自然也没有立场去收人家的钱。于是,这剩下三分之二的费用就一直挂在事务所的应收账上,也许至今还在。   余白看着他的描述,仿佛看到当时的情景,忍俊不禁。虽然都是些无关风月的对话,反倒叫她欲罢不能。   就这样一直聊到屠珍珍起夜,推开卫生间的门,睡眼惺忪地看见她坐在浴缸边。   “妹妹,你在做什么?怎么还不睡?” 屠珍珍问。   “我也是起来上厕所。”余白掩饰,收起手机回到床上去,蒙着被子又发了一条信息给唐宁――“不说了,睡了。”   “好,”他附议,“还能睡两小时。”   “Why?”她忍不住问,“又要早起去菜市场?”   他却答:“四点要到看守所排队见当事人。”   “早上四点?”她意外,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操作。   “对。”他加上一个笑哭的表情,“一个P2P的案子,拘了差不多整个公司的人,不是一早去排队,怕是要到下午才能见着当事人。”   余白想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聊这么久害你没有觉睡,但写出来只是两个字。   “晚安。”她道。   “And I rest my case.”他回复。   余白不禁莞尔,将手机搁在床边,闭上眼睛。   许久,睡意仍旧没有降临,她只是合眼躺在那里,想着过去的事。   那是他们毕业之前的散伙饭,跟所有的散伙饭一样,每个人都喝多了,尤其是她。要说有什么与众不同,大约就是吃饭的时候,那个包间里的电视机一直调在体育台,方便他们的导师看他最爱的男子体操锦标赛。   席散之后,一群人走回宿舍区,余白存心落在后面,却刚好遇到唐宁。他与她说话,她随口应着。但那些言语就像远处天际滚着的雷声,听得见,却不知意义,至于说的什么,早已不记得了。   走进校区,天开始下雨。盛夏的雷雨总是那个样子,起初并不大,可眨眼功夫却已是瓢泼的气势。   “我车就停在那儿,车上有伞。”他拉着她朝路边跑去。后备箱的门的升起,遮出一小方天地。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探身去拿车里的伞。路灯下,他仿佛比印象中瘦了些,身上还是上班穿的衬衣,这让他看起来跟平常有些不同。她有须臾的错乱,突然对着他的背影道:“我喜欢你很久了,你喜不喜欢我?”   他回身的那一刻,她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是醉了,这句话本来是准备对吴东元说的。已经想了许久,却一直没有说出来。是不敢,也是不能。当然,主要还是不敢。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当他们终于完成一个大项目,不那么忙的时候。这一等就等到这天中午,他们团队聚餐,坐在一家日料店的包间里。饭吃到一半,吴东元接了个电话,出去了片刻,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女人,说是刚好经过附近,进来打个招呼。似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的女朋友,只有她后知后觉。女人婉柔地笑着,环顾长桌。许是错觉,又或是心虚,余白觉得人家似乎着意看了她一眼。她不禁庆幸,自己那句话还好没有说出来,否则这笑话可就闹大了,不光是情场失意的问题,怕是连工作也要不保,就算吴东元不计较,她自己也没脸再在他的team里待下去。   至此,她以为这件心事就可以这样结束,也不失为一个过得去的结果。但那句话却仍然留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连词成句,寻找着任何可能的脱口而出的时机。比如这一刻――酒后,大雨,路灯,相似的背影。   她记得唐宁转身看着她,没有说话,便低头过来吻她。她感觉到他柔软的唇舌,温暖,急切,似是微微颤抖。她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但他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一只手已托在她身后,将她压向自己,像是怕她淋到雨。   远处有几个学生路过,大约看见他们抱在一起,吹了声口哨,笑闹着走过去。唐宁转身挡住她,直到那几个人走远。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她的也一样。   “余白……”他轻唤她的名字。   她不想让他说下去,只能纵着自己的想象,继续方才那个吻。   事后,她甚至有些庆幸,这个人是唐宁。要是换了其他男生,怕是不好收场,但他唐宁应该是见过世面的,总不至于因为这点事,跟她纠缠不清。   第二天一早,她赶去上班,在地铁上收到他的信息。   “起来没有?”他问。   她已经顶盔冠甲挤在人群里,觉得这问题简直傻气,干脆省了寒暄,直截了当向他道歉:“昨晚喝多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按照一般的礼貌用语,她说“对不起”,他就该回一声“没关系”,但他这人总是出人意表,过了几秒便回复道:“你说你是不是该给我点营养费?”   “没经验,不知道给多少合适?” 她亦玩笑回去,暗暗松了口气。   “按表现吧。”他又道。   于是,她发了一个十四块七毛三的红包给他,这是昨晚体操比赛中,导师最看好的那个选手的最终得分,位列第三,不算太好,但也不坏。听导师评价,并非是因为发挥失常,而是动作选错。   唐宁一定get到了其中的幽默,收了红包,回了一句“Good game”,但之后便不再言语,多半是不满意这个打分。   总之,后来很长时间,两人都没有联系,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已然定性。每隔一阵,因缘际会,两人又碰到一起,床上那回事似乎已经成了规定动作,她还是会给他打分发红包,而他也还是会回一句“Good game”。   余白一直觉得,自己之所以会成为今天的资深剩女,就是因为两件事,一件是遇到吴东元――这个是太过完美的参照物,另一件便是与唐宁搅在一起。她生在A市远郊,那里的女孩子哪怕读过大学,也大都早婚早育,像她现在这般年纪,孩子应该都快上初中了。她的原生家庭也十分美满,余永传与屠珍珍几十年如一日,形影不离夫唱妇随,“五好家庭”和“村党员活动室”的牌子就挂在院子门口,是她给这个幸福之家抹了黑,完全是她自己的问题,没有任何其他人可以怪罪。   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晨起却并不觉得疲惫恼火,只因为她用这几个小时的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悄悄爱了多年的男人已经结婚,她的完美参照物已是美玉有主。至于唐宁,也是该结束了,无论是加入他筹划中的事务所,还是别的什么。也许只有这样,她才不至于彻底辜负了父母,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从头来过。 第9章   接下来几天,余白离开酒店,搬回原来的小公寓居住,海运的衣物书籍也都送到了。房子收拾出来,她站在客厅中间四下环顾,书架,衣橱,写字台,除去一点在美国买的东西,以及些许租客留下的磨损痕迹,一切似乎又回到出国前的样子。   关于唐宁的提议,她自信已经做好拒绝的准备,就只等着他打电话过来了。   在她意想中,他们会先闲聊一阵。她可能会问起他那天早晨四点去看守所见的究竟是什么人,两人大约会就那个案子聊上几句,随后他便会提起那件事,问她:你考虑好没有?   此处应该留出一小段空白,好让他猜到她在摇头。有个心理准备,后面的话就容易说了。   你会找到更合适的人――她想好了要这样对他讲,听起来有点像那个普世通用的分手绝句――It’s me, not you.   至于唐宁会怎么回答,她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仅就多年的了解,相信他不会 黏糊。他这人就这一点最好,她一直这样以为。   总之,一切应对都已经备下,只可惜唐宁没能配合她的演出。他并没有打电话过来,连信息都没有。   等了一天之后,余白甚至有一时的怀疑,过去两夜一日的经历是否只是自己喝多了做的梦,其实她根本没在吴东元的婚礼上遇到唐宁,也没去过他的办公室,更没跟他聊到三更半夜。以至于后来,她还真拉了那夜的聊天记录出来看了一遍。   当然,这些都只是她私底下的心理活动,是断不会让唐宁知道的。她不去找他,他便也不会来催,此人的策略,她怎会不懂?   那倒是正好,她对自己说,省得她费那一番口舌,不必再找什么理由,就这样慢慢淡了也是不错的。   眨眼便是三天过去,余白又回到BK上班。   事务所的办公室已经换了新地方,她去人事部办手续,领到新的工牌与电脑,分到新的位子。周围有许多还是过去的旧同事,但也有不少已经离职,换了几张新面孔。那感觉倒有些稀奇,既像是旧人,又像新人。   才刚安顿停当,桌上的电话便响起来。余白接听,是总代表的秘书打来,叫她上去面圣。   这总代表姓何,名其阳,说起来也算是她的学长,同是A大法律系毕业,只是年代久远,比她早了十几届,几乎谈不上同门之谊。此人升上这个位子之前,只是本地合伙人的时候,便与吴东元不太对盘。也正是因为这两人之间的那点分歧,叫余白有幸知道吴东元并不是没脾气的好好先生。但这知道的结果却并非是幻灭,恰恰相反,她正因为他的这点脾气,更添了对他的好感,不拉帮结派,不趋炎附势,全凭能力和努力,是这职场里的一股清流。   此时,吴东元不在,余白只得一个人提着一口气单刀赴会。到总代表办公室门口,给秘书与行政送了小礼物,分了巧克力,再换上一个更谦恭乖巧些的笑,上前叩门。   何其阳正伏案工作,闻声抬头,也是十分客气,请她进去,又赐了座。几年不见,何代表的顶发愈见稀疏,但气色倒是很好,一点都不见老。余白自然不提头发的事,专捡好话说。何其阳开口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欢迎她回来,又介绍了一些人员结构的变动。余白听着,一一记下。   还在总部时,她就隐隐听说这两年中国这边的团队有不少人离职,而上面似乎也有意要把摊子收一收,一旦有人辞职,headcount就关掉,不再新招了。此时看起来,人头确实是比从前少了些。但看派头,他们仍旧是大名鼎鼎的BK律师事务所驻A市办事处,还是在市内最繁华的地段,最新最贵的楼里,用最好的办公家具,摆最昂贵的花束,休息区有全江景的咖啡厅,健身房,甚至还有迷你高尔夫和一张大台球桌。   出了总代表办公室,余白穿过走廊,回到自己桌边。一路走来,四下所见都是装饰雅致,雇员体面,倒还真看不出要缩小规模的意思,大约总还有几年好日子可过。   此时已近午休时间,她才刚坐下,搁在桌上的手机便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她对那串数字毫无印象,接起来听到对方说话之前,还以为会是唐宁。至于为什么会那么想,她自己也说不清。   “余律师。”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是,”余白回答,“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男人轻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张一博。”   余白搜索记忆,毫无结果,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认识过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暂且推定是工作上的关系,礼貌答道:“哦,张先生您好,什么事找我?”   却不曾想那男人又笑来,反问她:“你根本不记得我是谁吧?”   听这口气似乎就不是工作上的关系了,余白又往别处想,还是没想起来。   “上周末吃喜酒,我给过你我的名片,”男人无奈,只好坦白提醒,“一直没等到 你的电话,所以只好找了新娘子新郎官帮忙,希望你别介意。”   手机就贴在耳边,每句话都清清楚楚,余白却定在那里,许久不语。   直到男人又开口问:“余律师,听得到吗?”   “怎么会不记得?您是新娘子那边的朋友,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喝过酒。”余白回过神来笑答,试图将方才尴尬掩饰过去,也是的确想起来了,那张留在西装口袋里的名片,被唐宁说猥琐的那个人。   两人又在电话上聊了几句,余白推说还有工作,说好了互加微信,这才挂断。   电话打完,已过了饭点,办公室这一隅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放下手机,将转椅滚到落地窗边,凭窗看着江景,独自坐了许久。回想方才的对话,这个张一博虽然没还提出约会的要求,但已经很清楚就是要追她的意思了。她觉得有些奇怪,那天晚上,自己已经拉了唐宁做幌子,怎么还会招来这么一个追求者?若只是张一搏,尚有理由可以勉强解释,他走的早,并没看到后来的那一出。但吴东元呢?她是亲口告诉他自己已有男友的。   以她多年的了解,吴东元做事从来都很仔细,分毫动作都有他的理由,今天这一招又是为什么?   更何况他新婚燕尔,椰风海韵,换了别人大约7X24小时衣服都不穿。蜜月中的他竟还费心为她牵线,她真不知是该感谢,还是气愤。   再打开手机,张一博要求加好友的请求已经发来,她晾在哪里,没有理睬,径自出去吃饭。 第10章   下午回来上班,余白才刚开了电脑,便收到吴东元的邮件。   她看到列表中T Y Ng的名字,倒觉得有丝好笑,心想莫不是又为了张一博那回事,搁着蜜月千金一刻的春宵不顾,给了她的手机号码不算,还专门发了加密邮件来撮合他们。   当然,她也知道这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吴东元哪会这么无聊?点开邮件,果然如此,他转给她一个会议邀请,以及相关客户的背景资料,那是一只总部设在境外的私募基金,名叫Quanta Capital。   距离会议开始不过半个多小时,她抛开杂念,埋头速读,三十分钟之后,已经坐在楼上会议室里。这是她回来升职之后第一次摸到高一阶的门槛,若论职级,其实还差着一点,也知是吴东元的举荐,才会破例叫刚回来尚且摸不清状况的她作为代表出席。   会上,又见到何其阳。何代表提到下一季度的重点项目,其中与收购兼并相关的便有Quanta这一宗交易。但具体是什么,何代表在会上不曾提及,总共没有几句话,全程都已Project Quanta代替。余白听这对暗号一般的讳莫如深,已是心领神会,知道一定是大生意。   她方才在邮件中已有大致了解,Quanta总部设在境外,其实却是中资背景,几个创始合伙人几乎都是高科技企业出身――这敏感行业,外加跨境交易,差不多就是没跑的了。余白知道,只要是遇上这种案子,BK要与其他事务所竞争,吴东元便是一块最好的招牌。她这位老板虽然年纪尚轻,履历中却已几次参与重大跨境高科技交易,还因此上过国际金融法律评论和Chambers的推荐名录。何其阳老早看他不顺眼,又始终拿他无法,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从会议室出来,余白回到自己的位子,便听周围同事在说:“老板要不要这么拼啊?这蜜月才度了没几天功夫,今天居然把邮件都回了,就连下半年的休假申请都批了。”   她听着他们玩笑,也不禁莞尔,倒不是笑吴东元太敬业,而是笑自己想太多。张一博那回事,大约也跟那些一点都不紧急休假申请差不多。蜜月中的吴东元因为Quanta那个重大项目查阅了邮件,顺手就把其他鸡零狗碎的事情都处理了,仅此而已,再无其他。至于她有没有男朋友,他可能真的没有注意。   虑及此处,余白反倒释然了,索性开了手机,通过了张一博的好友申请。她是女人,三十好几,就算自己不想,顾及着余永传与屠珍珍的拳拳之心,也多少要考虑一下恋爱结婚生孩子的问题,唐宁那个幌子总不能作数,现在既然有别的选择,认识一下也未尝不可。   于是,那日下午,她与张一博相约喝了杯咖啡,交流了一下彼此的基本情况,一切流程就跟相亲差不多。   张一博是B市人,眼下在A市一间名叫新业的基金公司工作,人生得高大端正,北方口音,谈吐幽默。两人聊得还算愉快,但余白对他并没感觉到那方面的吸引力。告别之后,她不禁丧气,觉得自己这回又要对不起父母的殷切希望了,但这似乎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像二十岁之后就很难交上知心朋友,一个人年过三十,也很少会有爱上一个人的冲动。   那次见面之后,张一博倒是还有再约的意思。可惜余白工作繁忙,下班总要九点多,连顿晚饭都排不上。虽然时间挤挤总会有,但她似乎也无意为他挤这一挤。直等到那一周的周五,张一博说他跟几个朋友在滨江一间酒吧搞了个show box演出,这才引起余白的好奇,下了班又赶过去。   张一博看见她,脸上却是意料之中的笑,对她道:“我就知道你今天一定有空。”   “为什么呀?”余白问,连她自己都说不准那些开不完的会什么时候结束。   张一博却答:“听新郎官儿说你学过架子鼓。”   余白愣了愣,这才勉强笑了。刚进BK的时候,余白的确学过几年架子鼓,虽然工作忙到日以继夜,这个业余爱好倒是坚持下来了。至于坚持下来的原因和动力,自然又是吴东元。吴东元会弹吉他,极其偶尔与人在show box玩一次票,更偶然的机会,他们找不到鼓手,余白便可以顶上去。便是为了这一年都没有一次的相处,她去琴行拜师,学了架子鼓,甚至还跟一帮小孩子一起考了几次级。   时隔几年,这一招却又在张一博这里派上了用场,连她自己都觉得讽刺。当然,若是积极地想,也有其正面意义――人,果然就是应该学习,所谓技不压身,会总比不会好。   平心而论,那一夜玩十分尽兴,作为一个在基金公司工作的业余歌手,张一博歌唱得实在是很不错,余白也上去小试了身手,脱了西装,挽了袖,帅到全场起哄。   然而,散场之后,张一博提出送她,她还是婉拒了。理由倒也现成――她是开车来的,难道停在这里?若是两人各开各的,似乎也没有送的必要了。   “明天总没事了吧?”张一博又提出要约。   “明天加班。”余白笑答。   “那后天呢?”男人仍不死心。   “后天是滨江区律师协会运动会。”她看着他笑,但现实就是这么不凑巧。   男人也是无奈抚额,又问:“你参加什么项目?”   “篮球,三对三。”她实话实说,以为这事大概就这么算了。   却没想到张一博一脸惊喜:“还有什么我喜欢的是你不会的?赶紧请我去看!”   余白心道,这种业余女子篮球有什么好看?一帮女人妆也不化,连推人带拉衣服的,简直丢人,没想到张一博竟然喜欢这个,早知就说自己参加跳长绳、踢毽子了。但看面前这男人倒又有些可爱,她不忍拒绝,只说尚不清楚比赛几点开始,要等道周日上午再联系他。   张一博对这个安排表示基本满意,两人这才道别,分头回了家。   转眼便到了周日,晨起有雾,天气阴沉,实在不是一个开运动会的好日子。   余白前一夜加班到深夜,哈气连天开车到体育场,在自己的t恤外面套了BK字样的黄色队服就上了场。原本像她这样的“老人”,除非自己有意,积极报名,并不是非参与不可。无奈干他们这行的工作日以继夜,绝大多数人上了班之后普遍四体不勤,跑步、拔河之类尚且可以拼一拼,篮球这样稍有技巧要求的项目是最缺人的,而她从中学到大学一直是校队成员,作为稀有的女选手更加责无旁贷,自打进入BK,每一年的三对三,总有她一个。   这一年的比赛跟往年差不多,上午是淘汰赛,每个所一支队伍,抽签互撕,胜者晋级,最后出线的两队下午决赛。赛况果又如余白所料――一帮女人妆也不化,连推人带拉衣服的,简直丢人。她庆幸没有叫张一博来,虽说并不想与此人发展出点什么来,但在人家面前如此出丑似乎也没必要。   为了照顾法律工作者的体能,比赛短小精悍,BK队很快出线,余白脱了队服,在场边喝水,就等着下午决赛了。   一个同事过来叫她:“快去看,那边至呈好像快赢了。”   余白跟着过去看热闹,一点不意外地在围观人群中看到了唐宁。 第11章   场上一样还是六个队员,分属两支队伍,至呈与另一家外资所SS。比分已经刷到八比二,时间还剩下两分钟。按照两队的水平估计,SS要在剩余的时间内进三个球纯属天方夜谭,所以至呈肯定是稳赢了。然而唐宁却在此时向裁判示意暂停,喊过身边一个年轻女孩,要换她上场。   余白在场地对面看着,心中暗笑:哎哟,好高级,还带教练的。   又听身边两个同事议论,一个道:“看,就那个,好像就是朱丰然的女儿。”   另一个答:“对,没错,叫朱迦言,去年才刚从美国留学回来进的至呈。”   这朱丰然是至呈的创始人,外加现在的管理合伙人,也算是圈内的名角儿。在别人的印象中,这朱大律师仿佛还是中年,却未曾想连女儿都开始执业了,叫他们这些旁观者也有种下一辈都出了道,前浪马上就要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的慨叹。余白闻言,不禁着意去看那女孩,却恰好捉到对面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唐宁拍了下朱迦言的肩,朱迦言的手又从他身上撸过去,那般自然而然,仿佛老吃老做。   余白不自觉地皱了眉,正好遇上唐宁的目光。他对她笑,她没有理会,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听到背后传来裁判的哨音,欢呼声起,至呈想来是赢了。余白对这决赛对手却是毫无兴趣,连头都没回,径直出了体育场,边走边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给张一博:“下午一点决赛,来不来看?”   回复转眼就到:“当然,等一上午了!”   “很难看的,别抱太高期望。”余白发了地址过去。   张一博再回复过来,是一条语音,说自己已在路上。   这番殷勤来得恰是时候,叫她心情好了几分,又发了信息过去,说时间还早,不如一起吃午饭。   他俩之间欠的这顿饭已经拖了太久,张一博自然不会错过机会。只可惜这体育馆地处偏僻,附近没有什么像样的饭店。最后是他在市区买了沙拉与三明治,打包带过来,与她一起坐在车上吃。   时至正午,天气已然放晴,停车场对面便是郊野公园。两人边吃边晒太阳看风景,倒像是野餐一般惬意。   阳光下,余白瞧着张一博,一表人才,开很好的车,心里倒有些好奇起来。她自信样貌还算出色,在外面交际被人一见钟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若是她当场无有回应,对方还心心念念追上来,似乎就有点过了。毕竟她已不是二十几岁的黄金年龄,年纪大,又不好骗,而面前这人看起来也不是那种需要为了交女朋友发愁的类型。   在这种事上,她从来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问他:“新郎官跟你说过我几岁吧?”   张一博却笑答:“讨论女士岁数不礼貌,我跟东元哪怕是在背地里也不会做这种事。不过,你要相信,并不是所有中国男人都是幼女审美。”   这句话倒是合了余白的心意,连带着对他这个人印象又好了几分。然而,脑海中却莫名出现方才球场上的一幕。那个朱迦言生得好不好看,她自认做不到客观公正,岁数倒是一定是比她小。幼女审美,她在心中不屑,替唐宁这家伙下了评语。   一顿饭吃完,两人收拾了要走,张一博叫余白等一等,俯身进车里抽了一张纸巾,伸手替她擦了擦唇边。   “什么呀?”她问。   “大概是蛋黄酱。”他答。   余白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动作可说是两人之间第一次身体接触,张一博做得不着痕迹,倒是一点都不叫她抗拒。   两人相对笑了笑,转身朝体育场里走,可才回头却又撞上熟面孔,不是别人,正是唐宁,大约是去车里拿东西。初初见到,余白倒还有一丝尴尬,但唐宁看见她却只是笑了,那笑容与方才在球场上的相似,又好像有一丝了然在其中。   余白仍旧不理,冷着一张脸走过去,心中猜想,那家伙此刻一定觉得自己是在与他较劲,他与朱迦言那样那样,她便找来张一博这样这样。幼稚!她心道,其实自己只觉得好笑,根本就不是存心的,偏偏这么巧,又碰上了。   午休过后,下午的比赛开始,最热闹的便是篮球三对三的决赛,女队是BK对至呈。时长依旧是十分钟,这一回朱迦言倒是首发上场,不像淘汰赛时,板凳坐到最后,再替补上场,得个现成的功劳。   哨音响起之前,余白将这对手打量了一番,同她一样也是瘦高身材,长发绑着马尾,身穿至呈的红色队服,确是青春亮眼。   裁判吹了开场,余白才刚上手,就看出朱迦言算是对方三人之中的高手。朱迦言看余白,大约也是同感。两人于是捉对死磕,无奈队友不给力,比分交替上升。直到比赛进入最后一分钟,场边的电子显示器开始倒计时,两队已经打到6比6。此时余白带球上篮,险被朱迦言拉倒,裁判却不知道在看哪儿,没有吹哨。场边响起BK同仁的嘘声,余白却根本不想废话,趁对方走神,又从她手中断下球来,佯装投篮造了一个犯规。这一次,是当着裁判的面。裁判总算判了罚球,余白两罚全中。比赛继续,但想要翻盘,时间已经不够。很快哨音响起,两分的领先保持到了终场,BK赢了。   余白从场上下来,接受同事们的祝贺。张一博也在近旁,笑对她道:“余白,你骗我。”   她知道这是因为之前说过比赛很难看,开口想要玩笑回去,才觉得喘不上气。这业余中的业余比赛,她从没打得这么拼过,大约也是因为老了,不过十分钟功夫,感觉却像是用冲刺速度跑完一千米一样。   领完奖牌,余白去球场后面找了间空着的临时更衣室换衣服,可才刚推门进去,身后却有人尾随而入,尚不及回头,已被那人掳进室内,反手锁了门。她吓了一跳,以为在这荒郊野外遇到了歹人,才刚要叫出来,却又被人用手捂住了嘴。   “别叫,是我。”这歹人倒是丝毫不避讳,这般对她道。   待得看清眼前是唐宁,余白火气上来,狠狠推他一把:“你干吗?!”   唐宁却不放手,愈加贴过来,手指摩挲着她的嘴唇,笑问:“刚才叫那家伙碰哪儿了?”   余白听见这话,简直气到无语,打掉他的手,也反过来质问:“那你又叫人家小姑娘摸哪儿了啊?这里,还是这里?”   她边说边伸手胡乱掐着唐宁的腰,起初还是要跟他打一架的心态,可下一秒就变了味道。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收了笑,捉住她的双手,将她压到墙上,双唇吻上来,热得发烫。身体大约已有记忆,一时间她忘记反抗,任由他长驱直入,脑中轰然,什么念头都没有,唯一线火星向下烧去。   “不是说不跟从前一样吗?不是特有骨气要守身如玉吗?”眼已迷朦,她还是忍不住损他。   却未曾想到唐宁听她这么说,会真的停下动作。她身体软得不像话,整个人负在他身上。他也好不到哪里,许久埋头在她颈侧,待得呼吸平复,才又笑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也是见了鬼,她心里竟似是有一些失落。 第12章   ??“你先出去,我换了衣服再走。”余白收拾好情绪,终于开口。   唐宁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走啊。”她推他,这一次只是轻轻的一下。   他倒也十分配合,放开她,转身开了门出去,可临了却又回头在她手臂上捏了一把,笑道:“那就等你来找我了。”   这自信究竟谁给的?!余白怒极反笑,还来不及回嘴,门已经关上了。她一时冲动,简直想追出去与他理论。是理智叫她不要,外面都是熟人,几百双眼睛看着他们,吵开了如何收场?她只得克制自己,不与他计较,啪一声扣上了门锁。   天光透过更衣室的塑料顶棚照进来,将这局促的一块地方映出一抹淡淡的红。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余白在镜像中看到自己的面孔,竟是双颊绯红,也不知道是光线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   从更衣室出来,张一博还在球场边等着。不远处便是唐宁,正与几个至呈的同事在一起说笑,朱迦言也在其中。见余白过来,唐宁似是不经意地朝她望了一眼。余白才不会接他的眼波,只挂上一个笑脸,朝张一博走过去,仿佛方才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然而,究竟有没有,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当张一博提出晚上一起吃饭,余白的第一反应便是婉拒,理由倒也冠冕堂皇――运动会之后,BK的同事要聚餐。   两人于是道别,余白站在停车场门口,看着张一博的车子渐渐驶远,不禁有些丧气,并将这事全部怪到唐宁头上。虽说相处不久,但张一博这人看着有几分靠谱,也能与她聊到一起玩到一起,本来倒是可以试着相处看看,说不定可以让她就此皈依正途,赶上结婚生子的末班车。联想起曾经的几次约会,似乎也都是这样的套路。总之,都是因为唐宁。   那天之后,张一博就没再约过她。彼此都是三十多岁的熟龄男女,看她的态度,他多少能品出些滋味来。只是因为之前的那场show box演出,余白已经被拉进了他的乐队群,两人三不五时还在群里聊上几句,话题从玩乐到工作都有,就如朋友一样。余白对此倒有些庆幸,作为朋友,张一博这个人她是很满意的。   就这样,时间又过去几日,余白还是经常加班。有天晚上,群里又有人叫她去打鼓。她回复说还在办公室,去不了。张一博看见那句话,便与她私聊了几句,甚至问起她有没有转做in-house lawyer的打算。这其实是很多女律师年过三十之后的选择,求个安稳与work/life balance。余白知道张一博在投资圈内,手头也许会有这样的机会,却久久没有回复,只因为这一问又让她想起唐宁的提议来。   就等你来找我――上一次,他走的时候曾经这样对她说。   记起那句话,余白不禁冷笑,想不通这人怎么就这么自信?既然如此,她偏要打他的脸,当即回复张一博道:的确这么考虑过,如果有合适的机会的话。   张一博果然答应帮她留意着,她先谢过,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后来这脸竟是打回来了。   那条信息发出去不久,手机便震动起来,余白本以为又是张一博,看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才知竟是母上大人屠珍珍。   屠珍珍给她打电话一向无非就是那几件事,好好吃饭,注意休息,有没有男朋友。余白放下手头工作,迅速做好心理建设,拿起手机接听。果然,开场依旧是老花头,她嗯啊答应着,这才知道前几天签收的一个快递竟是一箱番薯,她偷懒,扔在一边没拆封,此时大约已经静静地发芽了。   “妹妹,上次看到的那个小唐……”最后,屠珍珍总算说到正题。   套路还是那套路,“男朋友”却有了特定的目标。余白无奈苦笑,打断母亲道:“都跟你们说了,他只是我研究生时候的同学……”   “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屠珍珍却又反过来打断她。   “那是什么意思?”余白不解。   “你上次说他是律师,专做刑事辩护的?”屠珍珍问。   “对啊。”余白回答,一时间觉得有些荒谬,不知她这个淳朴善良的妈跟刑事诉讼能扯上什么关系。   “就是嘛,我告诉你爸爸,你就是这么说的,他还不相信,叫我不要找你,可我看人家小姑娘实在作孽,不忍心啊……”屠珍珍絮絮说下去。   “哪个小姑娘,到底怎么回事?”余白没想到真是官非,有些担心起来。   “就是老万的大女儿燕燕,”屠珍珍回答,“在H市被警察抓起来了,老万气她丢人,谁都没告诉,要不是你爸爸看见他接完电话躲在棚屋里哭,到现在还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   老万是余永传雇佣的瓜农,S省人,在他们家种瓜已经有十几年,当初来的时候就是夫妻二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名叫万燕,便是屠珍珍口中的燕燕。小的那个是儿子,前面似乎还有几个孩子,都已独立,在外打工。余白那时已经离家去上大学,对这个万燕,她只是略有印象,记忆中是个瘦小寡言的女孩子,在镇上的学校读书,功课不大好。   余白那时暑假回家,似乎还受老万之托,给万燕补习过功课。当时万家四口人就住在瓜田边他们的老房子里,屋内光线昏暗,靠窗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堆着万燕的课本。随手一翻便知万燕是真的不懂,基础缺得太多,脑子也不算灵光。余白知道,像这样女孩子初中都未必能毕业,之后就是出去打工了。她是想帮万燕的,但大多数时候,她说十句,万燕也答不了一句,只是讷讷对她笑着。后来,听父母说起,万燕果然是出去打工了。   此时再想起那拘谨羞涩的笑容,余白不禁觉得这姑娘会犯事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若说是被人欺负了,倒是更合理一些。   “是因为什么?”她问母亲,以为会是打架偷窃之类的轻罪。   “说是……”屠珍珍几乎不敢说出那几个字,“走私毒品。”   听到这个罪名,余白也是吃了一惊,费了一番功夫才从母亲那里问了个大概出来――万燕携带海洛因入境,被H市机场海关抓捕,已经在当地看守所关押了几个月。老万没想过要请律师,在他的概念中,公检法不会有错,这事就只能等法院判决了。   很多细节屠珍珍搞不清楚,余白也知道问不出更多,但还是当即答应下来,这件事她一定会找人帮忙。屠珍珍一向为这个女儿骄傲,此时听余白这么说,自然放下心来,又重复了“好好吃饭”,“注意休息”的嘱咐,便将电话挂断了。   是夜,余白在脑中检索自己的同学。其中有不少过了公务员考试,进了检察院或者法院。像她这样进外资所做非诉,或者去大公司做法务的也有很多。剩下那些真正在执业的,大多做民商事案子,诸如知识产权,房地产,离婚,继承,但凡是这些她都能找到专家。   可专做刑事辩护,又说得上话的,似乎还真只有唐宁一个。这便是A大法律系研究生毕业十年后的现状,而与之相映成趣的是,在BK,A大出身的人多得简直可以开同学会。   她不禁想起曾经看到过的一组数据,说眼下刑事案件中未能得到有效辩护的嫌疑人有70%之多,从前她还有些不相信,现在不得不信了。   “等你来找我。”她又想起运动会那天唐宁临走在她胳膊上捏的那一下,没想到还真叫他说着了,她真的要去找他了。 第13章   余白再见到唐宁,却是在法庭上。   那是在听说万燕被捕的第二天,她打电话给唐宁,接听的却是一个女声,上手就叫了她一声“学姐”。只因这个称呼,余白便猜到对方是谁――周晓萨,唐宁带的那个实习生。   “学姐,师父进会见室了。”周晓萨这样告诉她。   听到唐宁那家伙被人叫作“师父”,余白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师父师父的,还唐长老呢。   她问了周晓萨唐宁这一天的工作安排,得到的回答倒真是丰富多彩,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那种丰富多彩――一早赶到看守所见当事人,之后去检察院侦监科申请取保候审,下午还要去滨江区人民法院,两点钟另一个案子开庭,晚上回所里加班写材料。   “下午是什么案子?”余白问。   “一个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案子。”晓萨回答。   “在哪儿开庭?公开审理吗?”余白又问。   “嗯,公开审理,”晓萨又答,“就在滨江区人民法院。”   余白听闻,便说中午过去找他们。滨江区人民法院离她上班的地方不远,午休时跑一趟什么都不耽误。这其实也只是她临时而起的想法,一方面是不想晚上孤男寡女地与唐宁见面,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他在庭上的表现。万燕的案子不是小事,总不能所托非人。   BK的午休时间从一点钟开始,余白在车上随便吃了个三明治,匆匆赶到法院,还没进门,就在门口碰上了周晓萨。   这姑娘倒是有几分她当年的风骨,戴着眼镜,穿一身西装套裙,脚上却是一双旅游鞋,身后还背着个大书包,手上拿着一个馒头在啃,整个人淳朴得奔放实在。   “你师父呢?”余白笑问,不知道唐宁又出了什么花头。   “师父还在检察院,”晓萨回答,“他听说你要来旁听,让我先来这儿等着你,好给你讲讲案情。”   这服务真是周到,余白心道。她此行既然是来求唐宁帮忙,自然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再怎么被他揶揄,她都认了。现在没看到那张预想当中正中下怀的嘴脸,倒叫她有种自己小人之心了的感觉。   两人于是在刑事庭外的走廊里坐了一会儿,周晓萨简单介绍了案子的来龙去脉。   被告乔诗惠是个三十二岁的普通女白领,还有个一岁多的孩子,因为长期遭受丈夫金凯的家庭暴力,不堪忍受,趁金凯睡觉的时候用家里的菜刀捅刺其胸部数刀。事后,乔诗惠被婆家人按住,押到派出所。金凯被送去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检察院以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罪名对乔诗惠提起公诉,法定量刑幅度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甚至死刑。   余白听完,不禁皱眉,心想这被告也是够惨了,所有能减轻处罚或者缓刑、监外执行的情况都没占上。被婆家人报警抓捕,不存在自首情节。丈夫长期实施家暴,但案发当时是在睡觉,所以正当防卫也谈不上。孩子一岁多,刚好已经过了哺乳期。   “精神状态呢?”她问周晓萨,不过这种这么明显的角度,也不可能被忽视。   “侦查阶段就做过精神鉴定,”周晓萨果然这样回答,“乔诗惠从前因为产后抑郁去精神卫生中心看过病,吃过一段时间的药,但案发之后的鉴定结果是完全行为能力人。”   “那最少就十年以上了。”余白不禁唏嘘。   不想周晓萨却道:“这案子之前委托的是另一个律师,也是这么说的,乔诗惠的父母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才找到师父这里,所以这案子直到庭审阶段才到我们手上。”   余白听了倒是有些好奇,问:“那你师父打算怎么辩?”   “学姐,”周晓萨笑了,似乎有些抱歉的意思,“师父说……”   “他说什么?”余白似有预感。   “他说不告诉你,”晓萨有些尴尬,“让你看他庭上的表现。”   余白无语。果然,并不是自己小人之心,那家伙在这儿等着她呢。   两人正说着话,周晓萨朝余白身后看了一眼,立刻起身喊了一声“师父”。余白回头,便看见唐宁正朝她们走来,两只手大包小包,眉间微蹙,似乎边走边想着什么,神色有些疲惫,抬头看见余白,这才展了眉笑起来。余白也站起来,正想着开口跟他说什么,身边有个穿法官制服的年轻女人抱着案卷走过去,远远看见唐宁,转身又往回走。   “郭法官,”唐宁在后面笑,“我说你看见我跑什么啊?”   “你别催我结案啊,能结案的不催也会结,结不了的催了也白催。”郭法官回头抛下这么一句,脚步并没停下。   “谁催你了?我肯定不催你。”唐宁跟上去继续调笑。   “今天碰上几个律师都是这句话,什么时候结案?什么时候结案?”那法官回过头来吐槽,看样子跟唐宁十分熟稔,“知道我手上多少案子么,我也想结啊,那也得结得了啊。”   “肯定跟人签了风险代理,不结案没法收律师费,” 唐宁笑别人,笑完了再自嘲,“我们这还不是因为穷么,不穷能做律师吗?”   “我说唐公子,就凭你姓唐,就别跟我谦虚了啊。”郭法官又嘲回去,瞟了唐宁一眼,抱着案卷走了。   法官走后,轮到周晓萨迎上去,甩下双肩书包,伸手进去掏:“师父你还没吃饭吧?我这儿还有个馒头……”   “不吃了,来不及了。”唐宁看了眼手表,见晓萨有些尴尬,又对她笑,加了一句,“你先给我留着,等出来我再吃。”   晓萨这才露了笑脸,重新背上了书包。   余白冷眼旁观,心想这人还真就是从前那个唐宁,撩身边一切可撩,居然连法官和徒弟都不放过。   于是,这开庭之前,她一句话都没能和唐宁说上,两人只对视一眼,便分道扬镳。唐宁带着晓萨进了刑事庭,余白还得跟着其他旁听群众去交验身份证。   进去坐下不久,庭审时间已到。书记员请出法警,开始宣读法庭纪律。也不是什么有名的案子,旁听席上的人不算多,稀稀落落坐了十几个。前排两个泾渭分明的阵营,想来就是被害人和被告两方的家属了。   余白一会儿还要回去上班,自知待不了多久,捡了最后一排靠近通道的位子。远远朝前面看去,见唐宁坐在庭前一侧的辩护人席位上,正低头对着电脑,难得的聚精会神,似乎根本不记得她还坐在旁听席上。看那神情,倒是与方才走廊上判若两人。   余白觉得自己是有些奇怪的,反倒是他这副心无旁骛的样子让她觉得有些心动。大约是觉得安全吧,她就那样看着他,是重逢之后从未有过的肆无忌惮。直到他旁边坐着的周晓萨也看见了她,推了推眼镜对她笑笑,余白这才回过神来,调开目光。 第14章   法官是个中年女人,脸上肃静得没有一丝表情,敲击法槌,宣布庭审开始,传被告到庭。   乔诗惠被法警带进来,头发仔细梳过,身上穿着整洁,想来是家属特别准备的衣服。从旁听席前面走过时,她朝前排坐着的一对老年夫妇望了一眼。余白注意到她双眼微微浮肿,心里也有些难受。   法警将她带到被告人席位上坐下,法官正要核对身份,却听唐宁已然开口:“审判长,是不是可以把被告人的械具摘掉?”   “可以,”法官抬头看乔诗会,甚至还解释了一句,“我这里电脑屏幕遮挡,没有看到,对不起。   “谢谢审判长。”唐宁又道,十分恭谨。   余白想,这大约也是对法官态度的一种试探吧。但试探了又如何呢?这一屋子的人,除去被害人家属,一定都是同情乔诗会的。可同情归同情,法条摆在那里,白纸黑字,最好的结果就是十年有期徒刑。她不禁又想起周晓萨方才说过的话――“师父说不告诉你,让你看他庭上表现”,倒还真有些好奇,不知唐宁那家伙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正想着,法警已经卸去了乔诗惠手上的械具。乔诗惠朝辩护人席位上的唐宁望了一眼,唐宁亦对她点了点头,十分沉稳的样子。   法官核对了被告人的相关信息,宣布合议庭成员、书记员及辩护人名单。   令余白觉得有些奇怪的是,本案并不止唐宁一个辩护人。乔诗会请了两个律师,除去唐宁之外,还另有一位姓许的中年律师坐在辩护席上。她知道刑事案件的辩护人以两个为上限,这或许也是辩护策略的一部分,但策略究竟是什么,还真是猜不到。   就这样庭审准备结束,进入法庭调查阶段。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法官询问乔诗惠对其中指控的事实及罪名有无异议。   所有人都等着乔诗会说一声“无有异议”,而后就准备观赏控辩双方的举证质证了。   然而,乔诗会却道:“有。”   “被告人,” 法官追问,“请你继续说下去,是什么异议?”   “唐律师……”乔诗会看向唐宁,声音细弱。   “辩护人有什么要说的?”法官亦转向辩护席。   “审判长,”唐宁于是开口,不急不缓,“首先明确一下,我与许律师之间的辩护意见相互独立。”   “是,”法官点头,“辩护人的辩护地位和意见都是独立的,互不影响。”   “好,”唐宁顿了一顿,继续说下去,“我认为这个案件的定性不应该是故意伤害罪,而是故意杀人罪。”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旁听席上响起些微议论声,以至于法官不得不敲击法锤,提示肃静。   “辩护人,”她问唐宁,仍旧是没有表情的声音,“你确定要这样辩护吗?有没有征求过被告本人的意见?”   “是的,审判长,”唐宁回答,“事先已经与被告人以及她的家属沟通过,他们同意我的辩护方案,请允许我继续论述。”   法官看了他一眼,而后点头,同意他继续。   唐宁于是继续,声音清晰,听不出情绪:“被告人曾在笔录中表示,当天夜里因为孩子哭闹,她与被害人的母亲,也就是她的婆婆发生口角,因为害怕被害人醒来对她实施家暴,一时情绪爆发,持刀捅刺被害人。结合捅刺部位是在左胸,并且重复数次这些情况,我认为这案件应该定性为故意杀人……”   话说到此处,旁听席上议论声又起,前排一位老妇喊道:“该!这疯女人就是要杀我儿子,判她死刑!杀人偿命!”   法槌声又响,法官提醒:“家属请控制一下情绪,注意法庭秩序。”   老妇身边几个人立刻安抚住了她,所幸没再出什么状况。   唐宁却未受影响,停了停再开口,声音仍旧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与此同时,我想提请合议庭注意,案发当天,恰好被害人的父母都在,而且被告使用的刀具就是家中的厨刀,并非事先准备,捅刺之后也没有造成被害人当场死亡,显然并无预谋,情节也不恶劣。   而且,这个案件是由家暴问题引发的,相关的报警记录、验伤记录,以及乔诗会患上抑郁症之后的就医记录都已经在书证之列。根据《关于依法办理家庭暴力犯罪刑事案件的意见》定罪处罚部分第20条,对于长期遭受家庭暴力后,在激愤、恐惧状态下为了防止再次遭受家庭暴力,故意杀害施暴人,犯罪情节不是特别恶劣,手段不是特别残忍的,可以认定为刑法第232条规定的故意杀人情节较轻。”   听到此处,余白豁然开朗,身上竟似是一阵战栗。在一般人的概念中,故意杀人罪一定是比故意伤害罪更重的,但刑法中的相关法条却要细致得多,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量刑幅度在有期徒刑十年以上,而故意杀人罪的量刑从最高的死刑往下考虑,但若能被认定情节较轻,其量刑幅度却是在三年到十年之间。   而且,唐宁这一招虽然可谓是剑走偏锋,却也不是单纯的冒险,那个许律师便是这场诉讼策略中的保底部分。就算最后唐宁的辩护意见未被采纳,情况也不会比原先更糟。   想明白了这些,余白不禁莞尔。还在A大念书时,她就知道唐宁这人脑子灵光,但她自己也不差,所以从没服过他,但今日的庭审却是真的叫她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她远远望向辩护人席位上的唐宁,见他仍旧笃定地坐着,平静地应对法官的发问,心中竟有怪异的期待,他或许会转头看她,露出如以往一般不正经地笑。   现实并未叫她如愿,口袋里的手机倒是先震动起来,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BK的同事打来。她听审听得太过投入,忘记了时间,下午还有个会,这时候是不得不走了。   门就在边上,她静静离开,没有引起前面任何人的注意,出了法院,飞车回到事务所里。视频会议还差几分钟就要开始,她试图撇去杂念,但回想方才法庭上的所见,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一点留恋。后来怎么样了?她暗自道,今晚必定要去问一问。   是夜,余白又要加班,天黑下方才有空出去吃点东西。她坐在办公楼地下层的茶餐厅里,趁等着上菜的空档打电话给唐宁,铃声才刚响了一声,便有人接起来。   “乔诗会那个案子后来怎么样?”余白无有寒暄,直截了当发问。   “休庭了,”那边笑答,“我在滨江区人民法院有个外号叫一休哥,审一个休一个。”   余白不禁笑出来,知道他的辩护意见已被认可,公诉人要修改起诉书,择日开庭再审,可嘴上却还是不饶他,问道:“就你今天那个辩法,要是检察院抗诉你打算怎么办?”   “法官和检方的态度都是在庭前会议上就看好了的,被害人家属那边,赔偿已经到位,要是有抗诉的可能,我肯定不会这么辩啊。”唐宁回答。   余白不得不承认,他这人确是有两把刷子,依照今日庭上所见,万燕的案子也是应该委托给他。   “介绍生意给你,做不做?”她于是开门见山。   “不做。”电话那边却也是言简意赅。   “为什么?”余白十分意外,“你连是什么案子都没问,就说不接?”   “那你说是什么案子?”唐宁问。   “毒品走私,当事人现在关在H市看守所。”余白回答。   “唔……”唐宁似乎是考虑了一下,最后却还是那两个字,“不接。”   “为什么?”余白想不通了。   唐宁却答:“忙啊,只要不是你进去了就行。”   余白知道他确实是忙,忙到饭都没得吃的地步,但还是反问:“那要真是我进去了呢?”   “要是你,我一定去刑部衙门击鼓鸣冤,脱光了滚钉板都可以。” 他表了衷心。   余白听得笑出来,道:“你这人,怎么申个冤听起来都那么色情?”   唐宁却是不服,回嘴道:“这不是越级上告的规定程序嘛?淫者见淫,明明是你对我有那方面的想法。”   “大清早亡了,”余白提醒,又出言激他,“这案子要在H市开庭,你不接,是因为在那里没资源吗?”   唐宁听了却是静了静,片刻才答:“余白,以我们俩的关系,你说我什么都可以,但我做律师这么多年,从来不靠那些。”   其实余白只是玩笑,却发现唐宁似乎是当真受了冒犯的意思,一时不知再说什么。   直到电话那边轻笑起来,对她道:“你求我啊,求我,我就接。”   余白自知又被他作弄,恨不能呸他一脸,然而此时的确是有求与他,不得不客气几分,于是便温声道:“我今天去法院,就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唐宁却装作不懂,“是要我帮忙?”   “对啊。”余白无奈。   “可我没听到你说啊。”   “说什么?”   唐宁不答,只是在电话里笑。   “求你。”余白终于开口,但语气还是不对,跟说“滚蛋”差不了多少。   所幸那边的要求倒也不高,听见她这个两个字,便答:“行,这案子我接,只要你记着欠我一次就行。”   “欠你什么?”余白问。   唐宁却只是笑答:“先欠着吧,到时候一起算。”   不知道为什么,余白又觉得这话显得很色情。 第15章   就是在第二天,唐宁空出晚上的一段时间,约了老万夫妇见面。余白在中间传着话,听得出老万的茫然无措,便难得一天没有加班,放下手中的工作,去地铁站接了他们,陪着一起去唐宁那里。   说是老万,其实夫妇俩年纪都不大,不过五十多岁而已,只因常年在海边种瓜,终日风吹日晒,看起来黝黑而沧桑。两人又鲜少有机会进城,连出站轧机都不知如何操作,阻碍了这环环相扣脚步匆匆的人流,引来身后不耐烦的冷眼。   出了地铁站,三人步行去至呈所在的办公楼。一路经过电视塔,滨江大道,环球中心,每一处都是本地著名的地标建筑。环形天桥上,许多游客在拍江边的夜景。余白猜测,这两人来A市十几年,大约连市区都不曾好好玩过。但此时却是最坏的时机,夫妇二人只是埋头跟着她走,偶尔被人流冲散,稍稍停歇,却无心看周遭一眼。她心里不禁有些感慨,这繁华的城偏就是这么大,大到与一些人全无关系。   到了至呈,又见着唐宁。有旁人在场,他倒是个好人的样子,利落沉稳,值得信赖。老万被事务所的排场震住,既为女儿的案子焦虑,又担心费用的问题。   余白看出他的心事,安慰了一声:“万叔叔你放心,唐律师是我同学,燕燕的案子他一定会尽力,至于律师费,也会酌情减免的。”   话才说完,便遇上唐宁的目光,眼底似有一丝笑意,莫名叫她想起昨夜的约定来――你记着欠我一次就行。余白不禁暗骂,别看此人衣冠体面,其实内里还是那个花蝴蝶一般的唐宁。然而骂完了又有些意外,再想起那句话,自己心中竟也是动了一动的。   进了唐宁的办公室坐定,老万拿出了万燕的拘留通知书,以及身份证、户口本之类,签字画押,办妥了正式的委托手续。   但是,之后的谈话所得实在不多。夫妇俩都没读过多少书,得知女儿被拘留的消息之后,老万去过一次H市,可在那里也只是知道女儿被关着,人是见不着的,至于警察对他们说的其他情况却是转述不清。   而且,万燕离家外出打工已经有差不多有两年时间,先是在A市,后来又去了H市一家绣品厂,全都是住厂里的集体宿舍。起初因为想家,还会每周打电话回来。习以为常之后,就连电话也不常打了,过年放了假才会回家住上几天。以至于此时,他们对女儿犯的事,怎么犯的,为什么而犯,以及自己眼下应该做些什么,根本无有概念。   夫妇二人只是反复问着相似的问题,能不能见万燕一面?什么时候开庭?会判多久?就如病急乱投医的患者,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遇到神医,一出手便是药到病除。所幸唐宁好耐性,条理也始终明晰,知道他们对案情并不清楚,便按照年龄、文化程度、工作经历、既往表现等等了解着万燕的情况。   待到会见结束,余白又把老万他们送去地铁站。夫妇俩坐到地铁终点,还要再赶末班的长途公交车方才能够回到海边的瓜田。与他们告别之后,她打电话给唐宁。回想方才的会见,她自觉事情全无头绪,最多只能从拘留通知书上知道万燕的涉嫌罪名,被拘留的时间、场所以及办案机关而已。   唐宁倒是心态平和,告诉她这在刑事案件中极其常见。嫌疑人大多在里面关着,家属来找律师,很多行为他们也不知情。但虽然信息有限,所有的推测、回忆以及道听途说,对律师来说都是可能的线索。   “毒品犯罪的辩护空间比较小,就算有律师介入,效果也可能不会很好。这话我跟她父母也说了,你们都应该有个心理准备。”他这样对她说,难得的郑重。   “好,我知道了。”余白回答,一颗心也是沉下去。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又想起了些什么,出声问他:“你吃过饭没有?”   “没,你请我啊?”他顺势讹上她。   “没空,”她答得干脆,“你还是叫晓萨买两个包子给你吧。”   很普通的一句话,唐宁听到,却是笑起来。   “笑什么啊?”余白问。   电话那边还是在笑,一边笑一边轻轻念着她的名字:“余白啊余白……”   余白猜到他的意思,并不想与他争辩,干脆就把电话挂了,心中却还是有些气愤,她余白哪里会吃这种飞醋?   又过了一天,唐宁就开车去了趟H市看守所。回A市的路上,他与余白通了电话 。   “知道涉案毒品的数量有多少吗?”才刚接通,他便这样问她。   “多少?”余白并不想猜。   他于是公布答案:“纯度30%的海洛因,近2000克。”   “2000克?!”余白也是惊了。走私毒品50克就够判死刑,这个数量,能叫万燕死上几回。她本就知道这不是个小案子,却也没想到万燕这样一个木讷的小姑娘,二十岁未满,竟能惹出这么大的官司来。   “她这次是从马来西亚旅游回来,行李里有两罐奶粉,在H市国际机场入境的时候被海关检出,里面装的都是海洛因。”唐宁继续说下去,“不过,在警方调查中,她始终坚持自己不知道奶粉罐里装的是毒品,说东西都是替别人带的,她根本没有打开过。”   “替谁带的?”余白疾疾问。   说起在机场帮陌生人带行李出事的,万燕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然而现实却比她想的更加麻烦。   “她说自己有个男朋友,叫高瑞龙,是马来西亚华侨,”唐宁回答,“这次出国就是去吉隆坡见他家里人。回国之前,男人说他临时有点事,让她一个人先走,顺便替他带些东西回来。”   “那人找到了吗?”余白又问,其实心里早有不详的预感,一定还没有。   唐宁静了静,方才开口:“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根本没法证明这个男人的存在。”   “怎么会这样?”余白十分意外。   唐宁解释道:“万燕说她是在一个服装市场逛街的时候认识那个高瑞龙的,但警方调查了她提供的手机号码和地址,都没找到那个人。那个手机号码根本就是用她的身份证办的,她的同事也都表示从没见过她男朋友。而且,这次去马来西亚,她是独自出入境,一个人坐的飞机。”   余白一时不知再说什么,许久才又问:“你觉得她撒谎了吗?”   唐宁沉默,这的确不是他作为律师可以判断的问题,更何况判断了又如何呢?   余白轻叹,换了一个问题:“她情绪怎么样?”   “一开始什么都不愿意说,”唐宁道,“后来说了,哭得挺伤心的,说她很害怕,叫我一定救她。”   “那你怎么回答的?” 余白又问。   “我不会给她错误的希望,只是提醒她回答问题实事求是,签笔录之前一定要看清楚。”唐宁答道。   “那她自己吸毒吗?”   “在海关被抓的时候就做过尿检,阴性的。”   余白听后稍觉安慰,不光是因为可以减少一个能够证明万燕走私毒品的旁证,也是为了给自己一点信心,没有错帮错信。 第16章   过了几日,唐宁又去了一次H市。余白知道他的工作日程本就已经排得很满,现在几乎就是在用自己的休息时间办这个案子。想到这些,她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隔了一天就是周末,唐宁留在那里没有回来,她便也抽空开车去H市找他,一来是表示慰问,其次也是想看看有没有可以帮的上忙的地方。   H市是个著名的旅游城市,只是那日天气不好,早起便阴云密布不见阳光,烟雨中的一座城有如一副泼墨山水画,轮廓氤氲,无有颜色。万燕一案的经办单位在市郊的机场,余白驾车下了高速公路,穿过闹市,又再出市区,越开越落郊,周遭都是农田与新建的房屋,道路宽阔,显得方正整齐,又有些寂寥。   唐宁给她的地址是机场辖区派出所附近的一家宾馆,余白到的时候已是中午,经过一处小饭店,本想停下吃些东西,可又猜唐宁大约会误了吃饭,便想着要与他一起。可到了宾馆门口,才刚找地方停下车,就碰上了周晓萨。   小姑娘看见余白,又如从前一样亲亲热热叫了一声学姐,说他们师徒二人也是才刚从看守所回来,师父此刻正在房间里。   余白本不知道唐宁此行是带了晓萨同来的,问了房号上楼,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正是唐宁。   “怎么找来的?不是说到了给我打电话么?”他看见她便笑。   “在楼下碰上你助理了。”余白回答,走进房内,只见案卷铺了一地,乱得可以。   “晓萨?”唐宁随口问,返身又回到那一堆案卷中去。   “听着还不止一个啊?”余白揶揄,跟着过去在床边坐下。   唐宁笑,仍不抬头。她于是也细看地上那些照片资料,才知都是分类过的,乱也乱得有头绪,有万燕被查没的托运行李,以及随身物品的照片,也有她在机场过安检时的视频截图,以及在海关和看守所里的数次审问的笔录。每一项都做了标签,唯独一个标签之下仍旧什么都没有,那个标签上写着“高瑞龙”的名字。   “那男人还是没找到?”余白问。   唐宁摇头,回答:“其实公诉人也觉得这案子有些问题,他们手上的书证只有机票、护照、现场勘查笔录和毒品检验报告,至于万燕的供述,每次都表示东西是高瑞龙让她带的,她根本不知道奶粉罐里的内容物是毒品。但警方已经出具了办案说明,他们根据万燕给的电话和住址找过高瑞龙,也查过出入境资料,完全没有这个人存在的痕迹。现在哪怕有一点线索,案子就有退回补充侦查的可能性。”   “要是真找不到人,你打算怎么办?”余白问。   “那只能从万燕本身的情况来辩护,”唐宁回答,“运输毒品罪中的主观明知是有判断标准的――未如实申报,使用虚假身份或者伪装手段,有逃避抗拒检查的行为,体内藏毒,获取高额回报……万燕的情况不属于上述任何一项。”   余白听着,浏览地上的资料,首先是万燕过海关时的视频,她看到其他旅客被要求接受检查,便主动将行李放上了安检机,在海关人员开箱检查的时候,神态也很自然。还有她银行账户的流水单,上面除去每月的工资进项,都是几百元的取款记录,直到这次去马来西亚之前,一次提了几千元出来,大约是用作路费,账户里的余额只剩下不到一千元。这样的经济状况的确符合她在绣品厂的收入,可以证明她没有在走私毒品的行为中获取报酬。   但麻烦的是,还有个兜底条款。   “有其他证据足以认定行为人应当知道。”两人几乎同时喃喃,相视苦笑。   最好的情况是十五年有期徒刑,最坏可能是死刑,他们都很清楚。   那天的午饭是在宾馆旁边的小饭店吃的,唐宁,余白,还有周晓萨,三个人坐了一张圆桌。   饭桌上,唐宁并不说案子的事,只是如以往一般与余白斗嘴,话里话外吃着她豆腐。余白看他眼中红丝,又有些不过意,那些言语间的小事便也不与他计较,只是纵着他,只要他高兴就好。看唐宁的神情也是比方才在房间里时轻松了许多,而且胃口大好,点了一桌子的菜,对于他们三个人来说,一定是点多了。   不多时,小饭店的门又被推开,进来一个理着板寸的中年男人,一张方脸晒做麦色,看起来有些凶横。唐宁却抬头向来人招手,那方脸看见,只是微一点头,迈开长腿朝他们这一桌过来。余白被这气势震慑,不知这人什么来头,懵然看向唐宁。   “喏,这就是另一个。”唐宁对她笑。   原来还真不止一个助理?余白心道,尚未明白过来,方脸已经在她对面坐下。   “余律师,孟越,我请的调查员。”唐宁替他们介绍,十分随便,看起来与那方脸倒像是很熟的样子。   “你请的?拿什么请的?”孟越听闻,却是冷笑。   “借的,我借的。”唐宁连忙赔笑纠正。   “我名字也是你叫的?”孟越反问,态度十分倨傲,掏出烟盒打火机拍在桌上,从里面抽了一支烟来出来点上,吐出一口烟又道,“叫叔。”   周晓萨只是忍着笑,唐宁却有些尴尬,看了余白一眼。   孟越似是这时才注意到余白的存在,对她招呼道:“烟瘾大,不好意思。”   余白见他这样,似又长着自己一辈,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答了一声:“不要紧。”   “叔……”唐宁总算也开了口,不情不愿。   “乖!”孟越这才笑了,唇边叼着烟,眼梢挤出细细密密的纹路,一只手大力拍着唐宁的肩,看起来十分的江湖。   于是,这一顿饭便是四人一桌,吃得十分热闹。余白看孟越的胃口,才知唐宁根本没有点多,要不是这么些菜,还真不够这位叔叔吃的。   饭后,孟越带着他们去了万燕曾经工作的绣品厂。此地大多是做外贸订单,忙起来便是三班倒。虽是周末,宿舍里休假的女工统共没有几个。所幸孟越早已经与万燕的同屋约好,在厂区门口的奶茶店见面。   那女工也不过二十出头,打扮得倒挺时髦,说起万燕的事情,也是唏嘘。   “就是个挺孤僻的一个人,”女工对他们说,“平时很少跟我们一起吃饭,刚来的时候总待在宿舍里。后来就不怎么待了,宿舍每天十一点关门,她赶在那之前回来睡觉,有时候大概不回来,我们要翻班,不一定能注意到。”   “那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怎么在宿舍待的?”唐宁开口问。   “大概去年九月头上吧,”女工回答,“我记得那一阵天挺热的,我们宿舍里没安空调,大家都不怎么愿意在这儿睡。”   唐宁闻言,看了余白一眼,那就对上了,万燕的确说过,她跟高瑞龙就是去年九月认识的。   “她跟你们说过自己交了男朋友吗?”唐宁又问。   女工想了想,却是摇头,答:“我们不熟,没听她说起过。”   “那她平常开销怎么样?”   “节省得很,不过才刚出来打工的都那样……”   离开工厂,一行人又去了服装市场。万燕的供述中,她与高瑞龙就是在此处认识的。男人告诉她自己在这里有一个商铺,但后来警方调查发现,根本子虚乌有。还有市场 后面城中村里的一个出租屋,万燕说自己被他带到那里发生了性关系,当时她尚未成年。那个屋子没有门牌号码,根本就是违章搭建,她后来再也没去过,也说不清究竟实在哪里。所以,还是查无此人。   这一切,听来真有些荒谬,却与余白印象中那个木讷的脑袋不太灵光的小姑娘十分吻合。她不禁又想起方才在宾馆房间里看到那些物证照片,一只大行李箱,装着各色衣物,随身的书包里放着零食、化妆品、小钱包和一些单据,手机套着粉嫩的外壳,全然就该是一个普通女孩的家当,如果后来的事情没有发生的话,万燕还会走出机场,继续她平凡如尘的生活。   唐宁与周晓萨还在市场管理处交涉,余白与孟越等在外面。孟越无聊,又抽起了烟。   余白不抽烟,便只能继续想着那些物证,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其中有一些与其他格格不入,但究竟是哪一样,一时间她也说不清。   孟越在一边吞云吐雾,忽然看着余白笑道:“我今天也算面子大,等了这么些年,总算是见着小唐的女朋友了。”   余白听得一惊,见孟越一脸笑意,颇有一种自家养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的自豪,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辩解,却不知为什么舌头有些打结:“我不是他……,我跟唐宁,我们只是研究生同学。”   孟越看着她,笑意愈浓:“我说余律师,我是刑警出身,后来辞职跟着唐嘉恒律师做调查员,几十年吃的就是这碗饭,这点事情总不会看错。”   余白心颤了颤,嘴上却不认输,也不与他争辩,只是笑问:“能请教一下,您是从哪一点判断的么?”   “身体语言,”孟越回答,“你面对小唐的姿态完全不设防,目光对视也一点都不回避。”   “熟啊,”余白笑,“我跟他认识都多少年了。”   “真不是?”孟越见她如此坦然,倒有些不自信起来。   “真不是。”余白肯定。   孟越一笑了之,抽了口烟又道:“要真不是,不妨朝那方面发展发展,小唐这个人……跟他爸爸不一样。”   这话余白倒是不懂了,唐嘉恒是名律师,若说虎父无犬子倒分明是一句夸奖,可孟越却是在强调他们的不同。还在A大读书的时候,她听同学八卦,就知道唐宁母亲早已经不在了,父亲唐嘉恒做律师做到名利双收,情场上也是颇为得意的,虽然一直没有再婚,但传闻中的女朋友都是名媛佳人。余白甚至一度觉得,唐宁见人就撩的性格其实也是得自他父亲的真传。   “那是好是坏?”她玩笑。   孟越还未回答,抬头看着唐宁他们已经从市场管理处出来,正往这边走,便掐灭了烟头,把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第17章   余白抬头看向唐宁,他对她微一摇头,无奈笑了笑。她便已明白,这一趟无有收获。   其实,警方已经来此地查过一遍,他们此行本就不抱太大的希望,   因为高瑞龙说自己不喜欢拍照,所以万燕手中连两人的合影都没有,只有一副根据她描述所作的画像。画中人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巴,五官端正而平常,看起来稍显秀气,除此之外没有明显特征。唐宁拿了画像翻拍的照片给市场里的商贩与管理处员工看,所有人都说没什么印象。   “那监控呢?”余白问。   “可以调,”唐宁回答,“要是这两天的,刚才在办公室里就能看到,再早的人家嫌麻烦。作为律师没有强制权,还要申请法院的调查令。一方面是时间来不及,下周就开庭了,另一方面是大海捞针。”   “到底有没有都不一定,”孟越补充,“一般商场、旅馆的监控录像最多保留一个月,万燕出境的日子距离现在早已经超过这个期限了。”   “那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去打听一下?”余白又问。   唐宁想了想,回答:“他们后来又在别处开过房,但是万燕记不清具体日期。”   余白闻言,不禁叹了口气。   唐宁也是摇头,道:“小姑娘脑子糊涂得很,所以我才一直担心她在提审的时候说一些对自己不利的话。”   “那有没有考虑过智商鉴定?”余白突然想到。   “这个已经提过,”唐宁点头,“但结果也不能抱太大希望。按照她的情况,初中毕业,在外打工,独立生活,大多是会被认为有完全行为能力的,就算智商偏低,也不是法定的从轻情节。”   “但她刚满十八周岁,是不是可以考虑辩称智力发育状况滞后,导致她对事物的分析和判断能力都不及同龄人?”余白建议。   虽然稍显牵强,但也是个辩护的角度。然而,这个角度,唐宁显然也已经想到过了。   “我查到一个类似的判例,”他告诉余白,“是B市一个故意伤害案,法官酌予采纳了辩护人的意见。我也会朝哪个方向试一下,如果是其他案子,应该是可以争取从轻的,但毒品案就不一样了……”   余白知道他说得没错,涉毒的案件重点打击,从重从严,只因为脑子笨一点就从轻处罚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出了服装市场,一行人往停车的地方走,都没再说话。小姑娘脑子糊涂的很”,“分析和判断能力不及同龄人”……余白又想到那些物证照片,那格格不入的一样,“正因为方才的对话渐渐突围而出。   唐宁大约也在想着什么,走到半路,忽然疾步。   “这是怎么啦?”孟越跟上去问。   “赶紧回宾馆,” 唐宁答,“我想起来一样东西。”   几乎是与此同时,余白也想到了,是那些单据中的一张彩票。   四人于是上了车,往宾馆驶去。还在路上,唐宁便让晓萨打电话找经办这案子的法官和检察官,因为是周末,尚不确定能联系上哪一方。   “就因为一张彩票?”晓萨却是将信将疑,“那也可能是万燕自己买的呀?   “不会的。”余白突然出声。   周晓萨转头看她,似乎在等她解释。   余白尚未答话,坐在前排的唐宁已开口:“因为那是一组号码的复式投注。”   余白倒有些意外,他对物证的细节也记得如此清楚。   “难得买一次的人大多搞不清什么是复式投注,”唐宁继续说下去,“而且看万燕的银行流水,每月工资三千元不到,除了这次去马来西亚,她的现金进出一直很有节制,可以看得出只有生活开销,不太会花这么多钱去买彩票。另外,从她的认知水平出发,大多不会懂得复式投注,那张彩票很有可能就是高瑞龙遗留在她那儿的东西。”   “那就有了,”孟越拍了拍方向盘,“彩票上有销售点的编号和精确到秒的购买时间,就算销售点的监控已经被覆盖,附近道路上的监控一定还有。”   “道路监控能保留多久?”余白问,一颗心不禁悬起。   “警方的要求,至少三个月内都可以恢复。”孟越回答得很肯定。   回到宾馆房间,物证照片便在眼前,果然是有一张彩票,复式投注,红区十个数,蓝区四个,总计一千六百多元,购买时间是一个多月前,销售点就在服装市场附近的一个街头彩票亭。   随后的事情,竟是出奇得顺利。   傍晚时,唐宁便去法院见到了万燕这案子经办人。那是个中年女法官,姓刘,那天恰在加班。大约这位刘法官也对万燕有些同情,携带海洛因入境没有疑问,但是要证明她主观上对走私毒品知情,显然证据很不充分。于是调取道路监控的许可很快拿到,又因为孟越在警队的人面颇广,他们当晚便找到交警监控科看到了那一天那一时刻的画面。   高清视频图像的右下角秒数跳动,一个个子不高,清瘦秀气的年轻男人从彩票亭内走出来,看其面目,与万燕描述的高瑞龙有七分相似。男人穿过马路,往西走去,很快走出了那个画面范围。但这样的监控镜头那条路上一路都有,只要继续查下去,便会有更多的线索,比如他去了哪里,又见了什么人。虽然最终结局未卜,但案子被退回补充侦查,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离开交警队时,余白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万燕这个没留下任何踪迹的男朋友真的是让他们找到了,哪怕线索只是一张彩票,不记名,没中大奖,只能兑五十块钱,高瑞龙大约也没太在意,随手留在万燕的包里,可偏偏这么巧,是如此确凿的证明。   那晚上天吃上东西已是夜里将近十点,与其说是晚饭,不如说是宵夜。四个人都已是饥肠辘辘,吃得风卷残云。只是唐宁一面吃一面还要想着明天的安排,他这一夜要留在H市,次日一早去见万燕案子的公诉人。而周晓萨当夜就要赶回A市去,是为了他正在办的另一个P2P的案子,准备委托人取保候审的材料。   “学姐……”晓萨向余白开口,仿佛是想搭个便车的意思。   “晓萨你吃完就跟我的车走,我今天也得回A市。”孟越却是抢了先,说罢又朝唐宁瞟了一眼,眼神中似有深意。   晓萨不明就里,哦了一声,埋头喝粥。   余白在旁暗自笑了笑,只当作没看见。她在心中道,这位大叔倒是好心思,莫非还真打算让他们朝那个方向发展发展?正想着,忽觉桌子下面谁蹭了她的腿一下。她一滞,抬头看看唐宁,却是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吃着一碗他最爱的鸡汤泡饭,反倒叫余白觉得是她自己居心不良。   宵夜吃完,孟越带着晓萨离开,余白还是跟唐宁去宾馆,她的车还停在那里。   大约是方才孟越给的心理暗示,一路上,余白都有些不知说什么好的感觉。她第一次觉得,车里小小一方空间,一旦静下来竟会叫人感觉这么不自在。所幸唐宁说起那件P2P的案子,总算填满了这空白。   他的委托人名叫蒋钰,是网络P2P平台“智投”的一名高管,早先在A市广播电台做过财经评论员,也算是小有名气,可说是那个投资平台的门面。   早在经侦立案之前,蒋钰就已经找到唐宁咨询。也难怪她最着急,虽然她并非是平台的老板,获利也不是大头,但绝大多数受害人都是冲着她的名字来的,一旦平台暴雷,她大约连人身安全都难得保证。   于是,唐宁给她指了条明路。就在咨询之后第二天,他便带着蒋钰,以及他连夜准备的数万字材料,包括自首书,证据目录,问话笔录,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法律分析,去A市公安局经侦大队投案自首。开门见山,递上厚厚一叠法律文书。   就在同一天,经侦也已对“智投”立案,封了办公场所,拘了差不多整个公司的人。所有高管中,只有蒋钰赶上了投案自首,得到一个40%上下减轻处罚甚至免罚的机会。   余白听那描述,也觉得排场可观,有如警匪片中黑帮大佬的投名状。而唐宁恍又是她印象中的流氓律师,助纣为虐,帮着恶人逃脱刑罚。   “上次听你说自己选案子,还以为你只替好人辩护呢。”她笑着揶揄。   唐宁听她这么说,便也嘲笑回来:“我看你这些年在BK到底还是荒废了,身为法律工作者的自我修养都没有,当事人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是我们身为律师可以判断的吗?”   余白无语失笑,这话确是叫他说对了。   唐宁还有话讲,继续道:“法律保护弱者,也保护强者,保护受害人,也保护侵害人,哪怕你违反了法律,你也仍在法律的保护之下,接受法律早已写明的审判。”   “嗯,这话说得有水平,”余白夸一句,又损一句,“你爸爸说的吧?”   他倒也不动气,反笑道:“是我爷爷。”   “行,《律师的自我修养》,你赶紧写一本,我买来随身收藏,每天拜读。”余白继续夸他,半真半假。   正说着,车已经转进宾馆地库,找了个位子停下。唐宁先下了车,转到副驾驶这一边替她开门。余白看见自己那辆SUV就在不远处停着,自知下车道别也就该走了,莫名却有点失落。是为了这历险般的一日,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整一天的奔波无关风月,反叫她觉得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十分对她的胃口。   走吧,她对自己说,然而跨出车门,才刚站起来,唐宁已低头吻在她唇上。也是奇怪,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的抗拒,一双手臂已环住了他。   “你想干吗?”姿态已摆在那里,嘴上却还是要问。   “收账啊,”他答,“不是说欠我一次么?”   “不等我给你个说法了?”她笑,两人贴在一起,知道他已是箭在弦上,却偏要这么玩。   他果然没了耐性,只吻着她,喃喃笑道:“还等什么?再等都黄昏恋了。” 第18章   次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余白惺忪睁开眼睛,见唐宁已在床边做他早起的伏地挺身。她一时起了玩兴,从床上下来,又如从前一样趴到他身上去。唐宁吃重,又做了几个,终于倒在地上,半是体力不支,半是存心,反身便将她抱了满怀。   两人滚在地毯上,余白笑他:“不行了啊你,从前可不止这几个。”   “不都说了是黄昏恋么?”唐宁自嘲,倒也不在乎给她说几句。   余白听闻,食指点着他的鼻子,道:“你呀,给我记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这么拼,要真到了黄昏恋的水准,麻烦请别带上我。”   口气是教训,话却说得实心实意。唐宁自然懂她的意思,听得十分受用,亦看着她品评:“你还是研一打我宿舍楼下过的样子。”   “还那么土?”她微微赭颜,斜睨他一眼,推开他坐起来。   “还是我喜欢的西瓜啊。”他撑起身体,拉下她的吊带一口咬在她胸上。   余白哪料到他会这样做,发狠打他两下,却被他捉住双手,再想挣扎,可到底力气不及,还是被他得了逞。   那日上午,唐宁又去了趟法院,刘法官已联络了经手万燕案的公诉人,三方碰面。   与此同时,余白在法院附近一家茶楼里坐等,忆及昨夜,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喝着茶竟也是笑出来,自己到底怎么回事?又与那家伙睡在一起。   回想两人之间的分分合合,似乎也都说不清缘由。头一回是因为她喝多了,第二天闹翻,大约应该归咎于那个打分――十四点七三,唐宁嫌低,伤了自尊。   后来隔了小半年,两人在一次同学聚会上再见。她不想做得太难看,大人大量,主动与他打招呼。他便也对她笑,与旁人无异。这反应倒是叫她松了口气,觉得他这人到底还算不错。   不记得是为什么,那日的聚会散了之后,两人又走在一起。那是旧城的一座开放式公园,夜里也有不少人散步。他们沿着步道走着,说是聊天,却是余白一个人讲得比较多。都是工作上的事,吴东元这样,吴东元那样,这名字无可回避,想来是提起了许多次。而唐宁只是听着,大约因为与他做的事太不相干,接不上口。   走到一处岔路,有一小段没有路灯,几步就要踏出那片树影,他却忽然拉她的手把她留在那里。   “好想你啊,你想不想我?”他对她道,黑暗中只见一双眼睛。   她看着那一对晶亮,不知怎么就点了头。   面前的人于是低头吻她,时隔已久,却还是熟悉的唇舌。   这一次,没喝过酒,但大约是食髓知味,竟比之前还要急切。在街边找了快捷酒店,进了房间便缠在一起,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干净。   事后,他看着她笑:“这回怎么样?怎么也能上十五分了吧?”   说句良心话,确实是好了许多。方才的作为,在脑中过一遍都要脸红。可见他这样,她又觉厌恶,猜想不见这半年,此人一定是万花丛中过了。手还环着他的脖子,感觉到他颈侧跳动的脉搏,心里却是恨不能咬他一口。   可气归气,阵仗不能输。她记得自己推开他起来,一边清理穿衣,一边感谢他的倾情演出,说这一阵工作压力太大,正需要这样的纾解。   此时回想,她发现自己竟不记得唐宁当时的表情,大约是她主动回避,根本就没看他一眼。只记得那夜离开宾馆之后,又发了红包给他,出手阔绰,正好十五块,不带零头。而他也是爽气地收了,又回一句“Good game”。于是,这便成了他们之间的Round 2。   事后,余白也曾做过反思,觉得自己在宾馆床尾说的那番话一点没错。   干他们这一行的压力确实不小,企业,券商,投行,再加上律师和会计师,反正只要金钱不眠,人人便都疲于奔命,像她这样的junior associate更是在食物链的最底。   而面对压力,每个人的应对方式都不尽相同。与她平级的同事中,甚至还有人沉迷于抓娃娃机,每逢 pitch或者closing之前那段忙疯了的日子,午休不吃饭都要去抓上几回,家中娃娃堆满半间屋,若论支出,简直该被送去戒赌。   相形之下,她的这种解压方式显然更加人畜无害,有益身心。不管唐宁那边怎么样,总之她只睡了他一个,双方知根知底,都是成年男女,未婚未嫁。她于是自认三观端正,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谴责。   后来的情节全都类似,两人隔一阵便凑在一起,又会因为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翻脸。有时是因为她损他,但他也不是没做过恶心她的事情。最过分的一次是在她身后一边做一边拍视频,而且还蠢得要死,让她听到镜头缩放的声音。她气到无语,下床抢过手机,扔进马桶里冲走。这是Round 4还是Round 5?她已记不太清。   就这样直到那一天,她发消息告诉他自己决定去美国读书,事务所出钱,机会难得。   消息发出的时候,已是她出发的前夜,显然不是征求意见与他商量,只是出于一个炮友的基本礼仪,知会一声而已。那时,她记得自己也是下了决心要从新开始的。   消息发出去,他没有立刻回复,似乎是隔了许久,才收到简单的几个字:“晚上见面吧。”   以他们之间的交情,她也觉得是该见一见,但同组的同事已经说好要为她践行。她如此这般告诉他,言语间倒是有些歉意的。   谁知他只是又问了一句:“你们在哪儿聚?要是有空,我晚点过去找你。”   要是有空?她轻哼一声,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发了他地址给他,就是在吴东元偶尔搞show box演出的那个酒吧里。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一回鼓手,与吴东元合作。从台上往下看,只见酒吧里人头攒动,勉强能分辨出BK同事坐着的那两桌。至于唐宁,大约没有抽出空,始终不见人影。   演出结束,吴东元转头看着她笑,凑到她耳边道:“You are the best in my team,我们都会想你。”   除去说她是the best,而非one the bests,稍有过誉的嫌疑,这句话并无问题。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并非是亲密,而是因为周围太吵,不这么做,根本听不清。   说完那句话之后,吴东元又展臂与她抱了一抱。那是一个绝对符合上下级关系的礼节性的拥抱,却也是她唯一一次接触到他的身体。她大约红了脸,隔着衬衫传来的体温,许久都还记忆犹新。 第19章   隔着落地玻璃,余白看见唐宁的车出现在街角,朝茶楼这边开过来,而后又拐进了后面的停车场。她心里半是欣喜半是不耐,只等着听他的好消息。本以为他片刻就到,可她在位子上等了一会儿,却还是不见人影。她也是急性子,最不喜欢等人,起身去外面张望,才出了那个卡座,便与唐宁撞了满怀。   “怎么啦?”他看着她笑。   “早看见你车了,掉沟里去啦?”余白吓了一跳,忍不住损他。   “刚接了个电话,”唐宁回答,顿了顿又加了句,“是晓萨。”   余白听了,倒觉得好笑:“随便是谁,你跟我解释什么呀?”   唐宁看看她,也是笑起来,却不说什么,只是拉她并排坐下。   “你笑什么?”余白觉得此人憋在肚子里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唐宁仍旧笑而不语,拿起茶壶自斟自饮。余白见他拿乔,便也搁下不理,料到此人耐不下这寂寞。   果然,唐宁端着茶杯,在杯沿后面看她,待放下杯子,又开口道:“你放心,虽说周晓萨跟你当年有点像,但我既然已经有个正版的,肯定不会跟她有什么的。”   余白一听更觉搞笑,手指上他的鼻子:“你从哪儿看出来我觉得你跟她有什么?倒是你,三十好几一个人,还是人家师傅,原来还真想过对人家下手。我说你的思想能不能不要这么龌龊……”   若搁在从前,这便又是一场舌战的开场,然而唐宁这次却不准备与她计较,只捉了她那根手指握在掌心,悠然道:“我今天高兴,你说什么都对。”   “高兴什么?”余白又有预感,此人会对昨夜今晨他们在床上做的那些事放一通厥词。须臾之间便已决定,若他再问起分数,十三点零零,多一毛都没有。   “怎么?还不让人高兴啦?”谁知唐宁却说得冠冕堂皇,“万燕的案子确定暂不开庭审理,退回补充侦查了。”   虽然早有预料,余白闻言也是一喜,目光不自觉地柔下来,才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唐宁吻住了嘴唇。   “这样多好……”他贴着她轻声道。   茶楼里吃客不少,服务生来来往往,余白没有出声,只是蜻蜓点水地回吻一下,便又推开了他,心里却在想,这一次也许真的会和从前不一样。   果然,就是不一样。   当日下午,两人从H市返回A市,一路都是各自开着自己的车,直至进入A市地界,驶出高速收费口,唐宁超车上来,打了灯示意余白靠边停下。   余白不明就里,还以为是他又想起什么关于案子的要紧事情,赶紧靠上去,降下车窗。却见唐宁开门下车,涎着脸过来,提出晚上要去她那里过夜的申请。理由倒也合情合理,他房子里的热水器坏了,前几天忙,一直没空报修,刚刚开着车才突然想起来。   余白自知是被他赖上了,叹口气,点了头,而后便眼见着唐宁欢欢喜喜回到车里,跟着她一前一后进了城区。   两人到了她的小公寓,只一眨眼功夫,他的电脑、书、案卷,便大咧咧摊满了她的茶几,换下来的衣服已经跟她的混在一起,塞进洗衣干衣机里,以各种姿势转着圈滚来滚去。   余白的房子不大,多了这么大个人,以及这么些东西,顿时显得凌乱拥挤。她这人有些洁癖,一时间烦得头皮发麻。可到了晚上,外面下起雨来,两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同做饭吃饭,而后又关了灯在沙发上搂着看电影,间或听到雨滴拍窗的声音,那感觉并非不好。   有个男朋友,倒也不错,她靠着他的胸膛这样想。   等到想完了,才惊觉自己的倒戈竟来的如此突然。两人认识这么多年,所谓的“不正当关系”也已保持许久,却是她第一次把他当成是自己的男朋友。   虽然还没开口说出来,只这么想想,倒也不错。   然而,人生宛如考验,次日周一,余白回去BK上班,才刚走进办公室,便看见吴东元。原定一个月的蜜月,他未曾休满就提前回来了。   那时不过早晨九点,她看他桌上的各种资料与笔记,竞猜不出他究竟是几点开始工作的。此前的休假落下进度,待到正式上班时间,又将是车轮般的会议,所以他只能早一点再早一点。余白这样想着,隔着落地玻璃跟他打了个招呼。吴东元对她笑,又示意她看自己的办公桌。余白低头,便看见桌上有一张John Cash的唱片,是他带给她的礼物,外面没有彩纸包装,就好像在他们之间不必有那些无用的寒暄,这是两人一直就有的默契。   那天上午,总代表召集合伙人开会,吴东元带了余白同去,因为他休假时的工作都是她在做后备。   会上有一项议题是年中的总结,何其阳提到这半年的计费时间,与去年同期相比稍有下降,摆在面子上的理由是整个经济大环境的影响。但其实在座的人心里都很清楚,这几年自己手上的客户流失了多少。   曾几何时,外资所在所有涉外交易中独步天下,可现如今中资所的律师不熟悉国际惯例,操一口蹩脚英文的年代已然过去,BK做得了的案子,至呈这样的中资所也照样可以做,而且可能做得更加周全。也许正如唐宁所说,连执业证都没有,法律意见都不能出,还算什么律师呢?   听何代表的意思,这总结是要交到美国总部去的。余白知道,在过去这样的业绩总结一年才有一次,今年的不同似乎预示着一些变故,但具体是什么样的变故,何代表不说,旁的合伙人也不问,她便也只能胡乱猜想罢了。   而后,Quanta的案子又被提出来。按照何其阳的想法,只要拿下Quanta,下半年的计费时间就一定会高于去年,两下平衡,数字便不会难看。于是,业绩的压力就这样转嫁到了吴东元身上。这一点连余白都可以看出来,吴东元自然不会不懂,但他对此却毫无意见,只点头笑了笑,表示没有问题。   但这顺从里是透着傲气的。谁签下更多的客户?谁的团队贡献了最多的计费时间?有目共睹。余白猜测,他提前结束蜜月回来工作,一定也是为了Quanta。   她又想到唐宁的提议,关于离开BK,唐宁后来一直没催过她,她自己也没有仔细考虑过,直到此时却突然有了一个明确想法――她会暂时留下,跟着吴东元把Quanta的案子做完,然后再辞职离开BK,跟唐宁一起干。   想到此处,似有憧憬,她不自觉地漾出一点笑意。那笑容旁人都没注意到,唯有她身边的吴东元,目光停留在她侧脸,也不过两三秒。   那周余下的日子,唐宁又在余白那里挤了两夜,后来两人都忙,又有两日未见。直到周五,余白接到他电话,说是有些材料要交给老万。   余白以为是他没联系上老万,需要通过她父母转达。老万在瓜田工作,手机扔在棚屋里不接也是常有的事。她正要答应下来,却听唐宁道:“我是想……要么我们去你家一次吧,正好可以把材料送过去……”   这话是用商量的口气说的,余白从没见他这样吞吞吐吐过。她起初不懂,缓了缓才品出味道,这是要见她父母的意思。而她,竟也答应了,给自己的理由是回国之后一次都没回去过,而且为了万燕的案子,母亲也一直说是要当面谢谢唐宁的。   于是,她尽量轻描淡写跟父母打了招呼,待到周末,便带着唐宁踏上回乡的归途。   这段路,她从念大学的时候起就常来常往,是再熟悉不过了――先开车,再坐渡轮,再开车,遥远得好似出了省。从前觉得漫长无味,但这一次却像是旅行一样。   车还是开她的,这一点主动权她不会让出去。唐宁坐副驾位子,一开始也是不老实,不时索吻,又伸手探进她衣服里,被她喝退几次,隔了一阵觉得怎么没动静,转头去看,才知他是睡着了。余白见他这样,猜他前一晚一定又熬夜了,心里有些恼他不听劝,可转念又起了玩兴,找了个地方停下车,探身去后排位子上找了支笔,想在他脸上画胡子眼镜。只可惜车停下不久,唐宁便醒了,又再装睡,直等到她动笔,才睁眼抓住她的手,吓得她大叫。   两人早晨起得晚,在路上又耽搁了一阵,坐上渡轮已是午后了。那天的天气其实并不算好,海与天是一千种不同色度的灰,风裹挟着细雾扑面而来,也不知是雨,还是渡轮激起的水花。甲板上有些冷,但余白还是凭栏站着,反正总有唐宁在身后抱着她。   下午三点多,他们到达余家村。天倒是又放了晴,车一路进村,直开到余白家院前。   她家的房子倒是充分体现了社会主义新农村的优越性,前院有三开间的车库,宽绰到卡车自由进出。后院是一片自留地,果蔬丰盛。正屋是碧瓦红墙的三层楼,客堂间大门洞开,仿佛夜不闭户。檐下挂着块匾,上书四个大字――紫气东来。   两人进了院子,没见人影,只有一只黑猫趴在太阳底下,正劈着腿舔自己。唐宁觉着有意思,蹲下看猫。猫阴着一双碧眼,朝他一瞥,当他空气,扭头继续大力舔。   “你们家猫也这么奔放啊。”唐宁看着好笑,没注意余白早已经进屋找屠珍珍去了。直到听见一声咳嗽,他回头,才看见余永传就站在身后。   唐宁赶紧站起来,讪讪叫了声:“伯父……”   “唔。”余永传点头,表示知晓。   “这猫挺可爱的,叫什么啊?”唐宁继续套近乎。   “叫什么?就叫猫。”余永传又如上次见面那样看着他,好像在琢磨这小子是不是傻。   那边厢,余白已经喊了屠珍珍出来,恰好看见这一幕,忍笑忍到内伤。   跟余永传的态度截然不同,屠珍珍见着唐宁,简直可说是喜出望外。“咪咪,这猫叫咪咪。”一时高兴就顺手给他们家高冷的公猫赐了姓名。 第20章   那日的晚餐整整摆了两桌圆台面,屠珍珍把得空的亲戚和四邻八所都请来一同吃饭。余白从这排场当中品出一条响亮的口号:我家妹妹有男朋友了!其中也许还可以再加上两个字――总算。   开席之前,她带着唐宁去瓜田找老万,把材料送达。完成此行的主要任务之后,又请老万家三人一起去吃饭。老万起初推辞,但架不住屠珍珍和余永传打了电话过来邀请。他盛情难却,这才跟着余白他们一起去了余家。   席间,老万向唐宁敬酒,也不说什么,只汪了双眼的水色,一切尽在不言。其余乡邻大都还不知道万燕出事,余白家人也不好提起,但心里都清楚唐宁这回功不可没。屠珍珍夹菜的筷子不曾停过,就连余永传的态度似乎也好了许多,叫唐宁挨着自己坐,时时与他对饮。   余白本来打算当夜就回市区,可等到一顿饭吃完,天都已经黑了。唐宁陪她爸爸喝了不少酒,她自己也被劝着喝了一小杯白酒,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开车。屠珍珍于是顺水推舟,说房间早已经准备好,都是新洗新晒的被褥,一定要他们过一夜再走。   余白有些为难,刚想问唐宁的意思,却听见他那边已经满口答应。屠珍珍自然欢喜,也不让两人帮着收拾,切了水果出来给他们吃,又让余白带唐宁四处去玩,就好似对付两个小孩子。   余白看月色正好,也起了兴致,与唐宁出了自家院子,穿街过巷,夜游余家村。两人直走到余白从前读书的学校前,余白伸手指给唐宁看:“这就是我们中学,也算是这里最好的。当然了,跟你们A大附中还是不能比。”   学校已然翻修过,教学楼,体育馆,全沉在夜色里,只见一个个黑色的轮廓,与寻常校园无异。唐宁隔着围墙朝里面看了看,突然搓搓手,一越而上翻过墙去。那动作太过利索,余白甚至没来得及阻拦。   “你干吗?!”她在外面压低声音对他喊,“律师受刑事处罚就得吊销执业证,到时候你没了工作别赖我,你这么大个人,我可养不动你。”   “翻墙进学校就是训诫警告,最严重不过行政拘留,这个你骗不了我。”唐宁回头笑看着她,招手叫她也进去。   “要是屈打成招,判你寻衅滋事呢?”她继续吓他。   “那我最多跟你爸商量商量,留在余家村帮你家种瓜。”   “搞半天你都动了改行的念头啦?律师不是你的理想和事业么?”余白揶揄。   唐宁却不接茬,还是鼓动她翻墙进去。余白见他这样,也动了心思。这墙她不是没爬过,只是时隔多年,动作都生疏了,此时连攀带爬再跳下去,一个趔趄便撞进他怀中。两人抱一起窃笑,待得站稳,四下看看无人,跑过塑胶跑道,直到看台下面才慢下来,牵手走在黑暗里。   没来由地,唐宁突然感叹:“你家里人真好。”   “好什么啊?就想着把我轰出去。”余白没多想,只是自嘲。   “怎么轰你了?你回来,你爸妈多高兴。”唐宁又道。   “你一个城市男,不知道我们农村剩女的压力,”余白讪笑,“我爸妈还算是含蓄的,刚才另一桌上坐着我叔叔婶婶你看见没有,因为他们家孩子都已婚已育,所以每次见我都是那两个问题……”   “你一个律师,还怕被人问问题?”唐宁怒其不争。   “要不还是你告诉我怎么答吧?”余白觉得这逻辑十分好笑。   “什么问题?你说。”唐宁接受挑战。   “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余白道。   “今夜子时啊。”唐宁不假思索。   余白一时没懂,见他转头看着她淫笑,这才反应过来。正要再说什么,吻已经落下,她闻到他口中淡淡酒气,却不叫人讨厌,反倒与这柔柔的春夜十分搭调。   可惜她心性就那样,这时候还忍不住扫他的兴,贴着他笑道:“我说你别想多了,我妈留你过夜,是让你住客房,我都看见她找被子换床单了。”   “余白,你这人心真狠。”唐宁果然丧气。   “我又怎么了?”她装一脸无辜。   他却不说究竟狠在哪里,只是爬上主席台,拿出当年A市十佳校园歌手的功底唱了一首《倾城》给她听。大约都是酒劲聊发的少年狂,她也拿手机开了伴奏,当荧光棒那样左右挥舞。   直到又翻墙从学校出来,她才隐隐觉得些许不妥――《倾城》,是分手的时候才会唱的歌,可再想想又觉得是毫无根据的迷信,再说这首歌唐宁唱得的确是不错。   当夜,两人果然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就寝。   余白也是累了,洗过澡就早早睡下去。半梦半醒间,却听到有人轻轻转开房门。   “当心叫我爸妈看见。”她都懒得睁眼,就知道是唐宁。   他也不跟她客气,关了门掀被子爬上床来,向她诉苦:“我这刚开始过上规律的那什么生活,突然这样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余白“唔”一声敷衍,背过身去继续睡。   “我敢说阿姨就是为着让我们那什么才一定留我住的。”唐宁并不罢休,伸手进她睡衣里。   余白听见这话便想开骂:我就这么……!   可再一想,还真有可能。她这年纪在此地已是大龄中的大龄,从前中学同学要是没考上大学的,孩子都上初中了。农村房子大,要是她妈不想让他们凑一块儿,唐宁现在肯定睡在院子另一边的屋子里。   这么一折腾,便是睡意全无,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因为睡衣里的手。   “带那个了吗?”也是起了兴,她贴着他问。   “啊呀,没有,没想到要过夜啊。”不想此人却是这样回答,随即便收手罢了念头。   这下反而是她意犹未尽,腻在他身上不走。   他其实也是一样的心思,看她这样便道:“要不我现在去买?”   她冷笑,答:“这里附近可没有便利店。”   他已经爬起来,听她这么说又倒下去,倒也不折腾了,从身后抱了她,闭眼睡觉。   “你干吗?”她回头看他,。   “不干吗,就一起睡啊,我开个闹钟,天亮前回去。”他说得一脸纯洁。   她又冷笑:“你知道我爸几点起么?而且……”   “而且什么?”他抓住了关键。   “这还怎么睡?都睡不着了!”她有些烦躁,拍一掌床板。   黑暗中传了轻轻笑声,她气结,简直想把他踢下床,却被他翻身压住。   “可以吗?”他在她耳畔问。   她点头。 第21章   次日下午,余白辞别父母,带着唐宁离开余家村,开车回市区。   事后回想起来,这个周末实在是过得丰富多彩,但就算再多彩,过去了又是周一。对余白来说,日子似乎重新回到原来的轨迹上,上班,下班,加班。只是除此之外再加进一股乱流般的不确定性因素――唐宁。   忆及从前,似乎也是这样。不同只是,那时的唐宁隔一阵才来叨扰她一回。这一次却是得寸进尺,只要人不出差,还在A市,就随时可能出现在她面前,中午求赏口饭,夜里求留宿,事后清晨挤在小浴室里,又突然对她说:“这周六我爷爷奶奶结婚纪念日请吃饭,你得跟我一起去。”   当时余白才刚起床,睡眼惺忪,正在淋浴,听到这话也没多想,随口答应。后来细问,才知道这顿饭是要到唐延教授家里去吃的,只是家宴,外人就她一个。   余白自然晓得这代表着什么,唐宁已经见过她的父母,接下来就该轮到她了。   起初她还不觉有异,毕竟已是三十好几的人,各种都经历过,不就是吃顿饭么?直到赴约的日子渐渐临近,才莫名开始紧张。   起初,她甚至都没意识到这紧张是因为那顿饭而起,只觉闲下来就心神不定,食欲也不大好,有时候连吃饭都忘了。她以为只是工作忙,手上恰有两个项目同时到了最后限期。可时至周五,那两个项目都已经顺利收尾,这心神不定食欲不振的症状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余白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三十好几,各种都经历过,但见家长这种事却是第一回 。而且,那家长还是大名鼎鼎的唐延教授与唐嘉恒大律师。   人家会不会嫌她老,嫌她凶,嫌她连张律师执业证都没有?她胡思乱想,猜不到这样一家要是吵起架来会是怎样的盛况。   而且,除去紧张,她还有些悻悻,原本看着唐宁在她父亲面前冒汗,只觉得好笑,如今轮到自己,才真正理解了这种感觉。人果然不是能幸灾乐祸的,直到此刻她才深切懂得了这个道理。   就这样过了下班时间,余白并没打算走,与其回去闲着继续纠结,还不如把手上的琐碎工作清一清。   周五晚上加班的人原本就比平时少,她坐的那片办公区很快就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玻璃房子里的吴东元。   八点钟不到,吴东元关了灯,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她桌前。   余白抬头,只当是要道别的意思。   不想吴东元却看着她问:“吃过饭没有?”   余白下意识地摇摇头。   吴东元便发出邀请:“那就一起吧。”   平日同事吃饭,大多就是在这栋楼下的商场区,但这一次却是不同,吴东元带余白下到车库,两人各自开车,过江去了旧城的一家粤菜馆。   余白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她这位老板在这方面一直很注意,她跟了他这么多年,也算是他的心腹,两人从没单独约在外面过。但时至今日,从她自己这方面来说,已经对这个人没有不该有的想法,当真去赴约,也就无有多少心理负担了。   进入店内,两人坐二楼一个僻静的卡座,服务员过来点菜,说的都是什么好吃,忌不忌口的闲话,直到菜陆续上齐,只剩他们两个对坐在那里。   “今天叫你一起吃饭,是因为有件事要跟你说。”吴东元开口。   余白点头,看着对面灯下的人,完全猜不到他接下去会说什么。   “我会离开BK。”吴东元开门见山,言简意赅。   果然,是她根本没想到的。   见余白表情意外,吴东元又解释道:“这么说吧,我会带走一个团队,以及一部分客户。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走。”   有几秒钟时间,余白仍旧没说话,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知道这邀约纯粹出自于对自己工作能力的肯定,而非其他什么,却又不禁好奇,很想问问对面这人,我是你找的第几个?   像是能听到她心理活动,吴东元回答了这个问题:“你知道我一直觉得你是我团队里最出色的律师,所以从一开始考虑这件事,我就决定要带你走。在新事务所,主要还是做收购兼并,但相比BK,我会有更大的话语权。如果你愿意跟我过去,三年时间,你可以做上合伙人。”   余白听着,事出突然,她本以为自己会需要一段时间考虑,但当真开口,却发现已经有了答案。   “其实,我最近也在想这个问题。”她对吴东元说。   “离开BK?”吴东元看着她笑。这几年外资所势弱,大约很多人都这么想过。   余白点头,回答:“毕业之后就一直在做非诉业务,接触的都是合同啊,数字啊,尽职调查啊,我想做些不一样的事。”   这下轮到吴东元意外,失笑道:“你这是打算改行啊?”   “就是想做一些跟人更加有关的案子,更接近律师的本质吧。”余白答得平实。   “这我能理解,”吴东元看着她,“但是,你知道我一直很看重你,在这个领域继续做下去,你是可以出一番成绩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再好好考虑一下。”   余白微笑点头,多半是出于礼貌。   吴东元一定也能看出来,不无遗憾地发问:“能告诉我,你考虑去哪个所吗?”   “都还没谱呢,”余白笑答,“其实……是我男朋友,就是你婚礼上见过的那个,他准备自己开事务所,我打算跟他一起干。”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真的要这么做?什么时候决定的?然而扪心自问,还真的是想好了。   “唐宁?”吴东元微微蹙了下眉。   “对。”余白倒有些意外,只在婚礼上匆匆见了一面,甚至没有正式介绍过,他竟还记得这个的名字。   “唐嘉恒的儿子嘛,”吴东元看出她的疑问,“那天他就是代表他父亲来的。”   余白怔了怔,这跟唐宁对她说的版本有些微的不同,但似乎也没什么要紧。   “你认识他父亲?” 她于是又问。   吴东元摇头,随口解释:“我太太那边的关系,唐嘉恒是我岳父现在的法律顾问。”   话到此处,正事似乎就是说完了,那顿饭吃得倒很愉快,像是两个朋友什么都说,只是不谈工作。   吃完饭,两人出了饭店,去后面停车场取了车。余白说过再见,已经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吴东元却又转身走回来,余白看见,便降下车窗。   “刚才说的事……”他俯身对她道。   她抿唇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发誓打死不说。都是做这行的人,带走团队和客户这种事,不会不知道是有多敏感。   吴东元见她这样,不禁笑起来,叹了口气又道:“我希望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总之,我这里一直有你的位置。”   一时间,余白有些感动,就连一声谢也说不出口,只是看着他郑重点头。   分别之后,车驶在入夜的街头,余白心情不错,是因为自己放下了多年的暗恋,也是因为对今后去向的肯定。然而,就在这份释然背后,似又有一些细节夹杂其中,比如吴东元说起唐宁名字时微蹙的眉头。 第22章   第二天便是星期六,唐宁如约而至,带余白去他爷爷家里吃饭。   对于唐教授,余白倒没有多少恐惧。毕竟是A大的老师,她也曾在校刊和电视台的法制节目上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和气儒雅的老人。而且,她这个人从小就招老师喜欢。朴素,刻苦,成绩好,这样的学生没有不招老师喜欢的道理。虽然现在的她已经成功改掉了艰苦朴素的好习惯,但另两条倒是一直保持下来了。   所以,她此时心灵上的颤抖大部分来自于唐宁的父亲,唐嘉恒。   然而上车后不久,她正系着安全带,唐宁便对她道:“有件事,要先跟你说一下。”   难得见他如此正经,余白一怔,感觉一定是要紧的事情。   “你知道我妈妈已经不在了……”唐宁开口,并不看她,只是盯着反光镜将车倒出那个侧方的车位。   余白不知说什么好,伸手覆在他的手上,点了点头。   待到驶出车库,唐宁才继续说下去:“还有,我跟我爸爸关系也不亲近。所以,今天去我爷爷奶奶家,就是我们四个人聚一聚。”   余白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点了点头。虽然听说不用见唐嘉恒,她原本紧绷着的神经倒是松了一点,但看唐宁的样子,她心里也有些不是味道。   谁知不过弹指间的功夫,身边那家伙又是平常的嘴脸,在后视镜中瞥她一眼,对她道:“这不是怕你有想法嘛。”   “我有什么想法?”余白反问。   唐宁笑答:“答应带你见家长,结果又没见全啊。”   “答应我?是我求了你还是怎么着?”余白只觉一颗好心喂了狗,冷笑了声,转头看向窗外,不再与他废话。但下一秒又觉一只手被人牵起,凑到唇边吻着。她试图抽回来,却被他抓住不放。   “是我求你,是我求你……”他在她手心喃喃讨饶。   余白怕痒,又挣了两下,终于绷不住笑出来。   虽然疑问仍旧悬在那里,但她也知道唐宁不想再展开那个话题,有关他母亲的离去,以及他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她没有追问,之后的对话便与平常无异。   唐教授的家在旧城,那是一个邻近音乐厅的街区,闹中取静。车一路开进去,小马路两侧都是遮天蔽日的梧桐,再拐进一条小巷,里面的房子都是解放前造的西式排屋,一楼有院子,处处可见爬满围篱的蔷薇。   他们进了门,两位老人早等在那里,待余白十分亲切,又不过分客气。爷爷说起法律系的事,就好像早跟她认识似的。奶奶也是A大退休教授,从前教的是法语。   这样一对夫妇倒是完全符合一般人对知识分子的想象,平和,高洁。虽然年纪大了,精力难免不济,但日常生活中仍旧保持着琐碎别致的小情趣,醒一斛红酒,听一曲爵士。赞叹之余,余白又有些奇怪,如此书卷气的家庭怎么就养出唐宁这么一朵奇葩来。   家里有保姆做饭,也不用她去厨房假客气。等着吃饭的时候,唐宁的奶奶翻出照相簿来给她看。其中不免就有唐宁小时候的丑照,比如穿开裆裤蹲在院子里,面目狰狞地啃苹果,或者爬山爬到一半,耍赖在地上哭。余白看着忍不住笑,再翻两页,便是一张他父母的合影。看那彩照的色泽已经有些年月,但几十年前的唐嘉恒也已是西服革履,颇有大律师的风范,身边站的那个也是美人,眉目纤柔,过眼难忘。   不知是为了遮丑,还是别的什么,唐宁偏不让余白继续看那本相簿,又找出几本更加年代久远的盖在上面,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一招倒是奏效了,他家祖辈出身大户,存着的老照片也比一般人家丰富――从晚清时老宅里的家族合影,到民国初年一个个孩子的百日,三岁,五岁,十岁纪念,以及后来漂洋过海戴方帽子的毕业照,穿白纱与西服的结婚照,然后容颜老去,身边孩子渐渐多起来,又变作一张张新的全家福。   余白一页一页翻过,感觉自己宛若在读一部编年史,意外丢失了文字,只余插图,却还是可以讲出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来。   但在这些照片中,却有一张与其他的都不一样,画面里的一男一女不似一般照相馆出品的正襟危坐,而是指间夹着雪茄,对镜头展颜笑着,漂亮得招摇,好似复古风格的时装大片。男人身上穿三件套西装,挂着金表链,那眉眼与唐宁有几分相似,再加上黑白照自带滤镜,轮廓看起来更加精致了几分。女孩却只是学生模样,身上一件白色斜襟布旗袍,一只细白的手与深色粗大的雪茄形成强烈的对比,一望之下竟有一丝情色意味在其中。   “这是我太爷爷,1930年代锦枫里的律师。”唐宁点着那张面孔介绍,言语间有些自豪,似是等着余白发出惊叹。   “锦枫里?”余白却并不知道这小弄堂的名字有什么特别的。   “就是青帮啊,”唐宁大失所望,然后侃侃而谈,“当时帮中掌权的老头子把那里整片的房子买下来,供帮派里的人居住,大家说起锦枫里就知道是青帮……”   “这帮派的律师与别的有什么不同?”余白打断他问,一半是好奇,另一半也是要难为一下他的意思。   却没想到唐宁对此真有研究,细细说起老早法租界的烟馆与四马路的长三堂子,在当时也是灰色生意,但只要是生意,便有个买进卖出聚散离合,与如今的收购兼并其实也是一个道理,只是货色特殊,帮派律师的专业价值就体现在这里。   余白听着失笑,不禁佩服自己,真是慧眼识人,从前就觉得他跟流氓有那么点关系,原来还真没看错,他这朵奇葩果然有祖传的基因。   差不多到了吃饭的时候,两人去餐厅帮着摆桌子,趁旁人看不见,又闹在一起。直到外面门铃响起,保姆出去开门,隐约传进来一声唤――“唐律师回来啦。”   保姆唤爷爷为“唐教授”,叫唐宁“小唐”,唐律师这个称呼是专留给他父亲唐嘉恒的。 第23章   听到这声“唐律师”,唐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他抬头,正好奶奶进来,两人的目光遇到一起。   “是我叫你爸爸过来吃饭。”奶奶解释,语气仍旧温软。   唐宁一怔,似是看了一眼余白,这才点头说:“那我再去拿套餐具。”   他转身进了厨房,余白一人留在那里,恰好与从外面进来的唐嘉恒打了照面。   虽两鬓微染霜色,这位唐大律师还是很见年轻,没有唐宁高大,但举手投足自带气场。   一时间余白不知如何称呼,竟如会见客户一般欠身伸手过去,开口道:“唐律师,我叫余白。”   这话说出口,她便自觉有点蠢。   所幸那边已挂上一个笑脸,伸手与她握了握,带着半分戏谑也叫她一声:“余律师。”   唐宁拿着碗筷出来,听到这番对话重重一笑,并未再说什么,只是牵了余白的手,按她在餐桌边坐下。唐嘉恒亦脱掉外套交给保姆,洗了手吃饭。   这顿饭倒是吃得十分和谐,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五个人围一张圆桌坐着,聊的都是些不相干的小事,比如这个春天A市的天气,比如他们在A大读书时的旧闻,或者饭桌上的那条鱼。   聊完了鱼,唐嘉恒又问余白:“听唐宁说你在BK工作?”   这一问来得有些突然,余白还未开口,唐宁已是轻笑:“我什么时候跟您说过?”   唐嘉恒面色未变,只当作没听见。   余白便也配合,点头说是。   “做哪方面的业务?” 唐嘉恒又问。   “主要做收购兼并。”余白回答。   唐嘉恒哦了一声:“认识吴东元吗?”   余白不禁想起昨夜跟吴东元吃饭时听说的那点渊源,但她并没有与唐父套近乎的打算,只是简短回答:“我现在就是跟着他做事。”   唐嘉恒也只是点点头,便把这一页揭过去了。倒是唐宁,原本只是吃菜,听到此处,手中筷子停了停,抬头看了一眼余白。   待到一顿饭吃完,唐宁是立刻要走的意思。奶奶已经切了水果叫他们吃,两人才又在客厅坐下来。   “有几句话跟你讲。”唐嘉恒对唐宁道,示意他进书房。   唐宁看一眼余白,坐着没动。   还是奶奶劝了一声:“难得见一次,去吧。”   他这才站起来,跟着父亲进了书房。房门一关,两个男人在里面谈了一阵。至于谈的是什么,余白听不到。   等两人说完话出来,唐嘉恒便称有事先走了,倒是唐宁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这才与两位老人道别离开。   出门上了车,余白还在想方才的事,甚至在脑中演绎出数个版本,比如1970版《爱情故事》,比如《梁山伯与祝英台》。但对于她与唐宁来说,情况又有根本上的不同,他们早已自力,上天入地都凭自己本事,分与和,也只在于他们自己。   像是听到她心理活动,唐宁对她道:“他说什么,你根本不用管。”   余白觉得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有些好笑,坦言回答:“要是你父亲对我有什么看法,你只管告诉我。”   “你在想什么啊?”他却是笑起来,伸手过来揉乱她的头发,“不是因为你。”   余白不禁为自己的患得患失尴尬,打掉他的手,索性摊开来问:“那是因为什么?”   他顿了顿,方才回答:“是为了我自己开事务所的事。”   余白恍然,心想这事倒是有一阵没提了,此时才问:“你父亲反对?”   唐宁点头:“他要我留在至呈。”   “那你打算怎么办?”余白又问,她本以为他自己出去独立,多少是借了父亲的荫蔽,却原来恰恰相反。   “早跟你说了,管他做什么?”唐宁只是笑,似乎根本不当回事。   余白见他这样,又觉与她方才的想法一致――他们早就是自立的人,做什么,与谁在一起,都只是自己的决定。   “你那边进展如何?”她换了话题。   “很顺利,” 唐宁回答,一一说给她听,“合伙人、投资人都已经确定,办公室也看过几个地方。当然没有BK或者至呈现在的水准,但条件还算可以,面积也足够我们用。等收拾出来,我就带你过去看。”   “那就好。”余白放心,嘴上却只是轻描淡写。   唐宁自然不会错过机会,笑看着她追问:“所以你怎么想?”   “什么我怎么想?”余白继续装傻,说不清是为什么,她并不打算把自己计划告诉他,至少现在还不想,“这阵忙得要死,没时间考虑别的,手上有个大项目要争取。”   “Quanta?”唐宁像是随口一问。   “你怎么知道?”余白倒是有些意外。   唐宁笑了笑,没有回答,发动车子上路。   余白也没多想,他在至呈工作,也算是圈子里的人,多半是至呈也在争取这个客户。不过,对于Quanta,BK的机会恐怕要大得多,虽然在中国境内无法执业,但毕竟Quanta的注册地在美国,做的又几乎都是跨境交易,那是吴东元最擅长的领域。   车开到她家楼下,唐宁侧身过来吻她,一双手又不老实。余白知道这是求留宿的意思,难得周日无事,准了也无妨。然而这一次却似是与以往有些不一样,唐宁的吻是有些霸道的,手上也加了力道,像是要将她掰开揉碎了据为己有。   两人在车里闹得难分难舍,直到外面有脚步声经过,余白手抵在他胸前推他,压着声音问:“你怎么回事?”   唐宁却不相让,在她耳边道:“这次再不让你走了。”   “我走到哪里去?”她又觉好笑。   “去美国几年,临走前一天才告诉我。”他却说得挺委屈。   余白看他的样子,起初只想嘲他几句,这等旧事竟然还要提起,转念却也是不甘,指着他鼻子质问:“知道我一走就是几年,不留我倒也罢了,临走前一天约你,你还说没空。”   唐宁却不辩解,只是看着她,许久才道:“那天,我去找你了。”   “你去了?”余白反问,像是慢了半拍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哪一天,去的又是哪个地方。   他点头,仍旧看着她。   余白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早应该猜到的,他就是那天夜里看见他们show box演出,才知道她对吴东元有那份心思的。   她很想对唐宁说些什么,可一时间却又脑中空空,许多言辞混杂在一起,反而一句都辨不分明,最后只是伸手抱了他,依着他说一声:“这次不走了。”   次日,两人睡到很晚,醒了也不起,裹着被子趴在枕头上说话。直到余白的手机很没眼力见儿地响起来,是客户打来,要与她核对一份合同上的条款。她随便套了件衣服,起来拿了电脑,趴在床上打开。   唐宁撑着脑袋在一旁看,却是一边看一边笑。余白讲着电话,瞟了他几眼,也没看出此人究竟在笑什么。   等到电话挂掉,唐宁仍旧笑而不语,她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在笑个啥?”   “没笑什么啊。”唐宁起初不肯说。   余白不想遂了他的心愿缠着他追问,干脆起床洗漱去了。   唐宁见状反倒忍不住跟进浴室,贴在她身后抱着她说:“我刚看到你的开机密码了。”   余白一滞,却还是嘴硬:“我说你这人有没有界限感?我的开机密码跟你有关系吗?”   “跟我没关系?”唐宁还是笑,“你拿我名字的缩写的当密码,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   余白闻言一惊,感觉竟像是做亏心事被抓了现行,心里暗骂这人还真是眼尖,可嘴上却不认输,只是轻描淡写道:“BK的系统要求,密码每个月都要换的,我这种老员工,实在想不出再换什么,你也别自作多情,下个月就不是了。”   唐宁听她解释,并没受多大打击,却也不再多说,仍旧带着那一点笑看着镜中的她。   余白瞧他那样子,已经猜到他不得言传的意思,是拿稳了她现在非常拿他当回事。她心里不服,却也无法,再多解释,愈加显得心虚,可要是不解释,总还是不服,便用胳膊肘顶开他。唐宁自然抱着不撒手,两下来去,又在浴室里打作一团。 第24章   紧接着的一周,余白都要出差,前两天在B市,然后再飞S市,周末才能回转。她本来十分习惯这种满世界打飞的的生活,反正只是一个人,住在哪里不是住?这一阵却有了牵挂,每晚都与唐宁视频,数着日子想哪天能回A市去。   忙碌的时候,只是赶着工作日程过日子,静下来细想,才又觉得有些不对。   许多年前,在屠珍珍还对她准时结婚生孩子抱有殷切希望的时候,就曾经教育过她,恋爱这东西,谈一年就差不多了,再久大多会谈僵掉。   话虽粗糙,却有道理。   她与唐宁,已经十年,如今家长也都见了,一切似乎尘埃落定。而像现在这般的热恋从来就是长不了的,或者淡下去,或者结婚,两条路必有其一。   而她,究竟想走哪一条?   说实话,她这人并不恨嫁,反而有些怕。   周三晚上,余白结束B市的工作,飞往S市,到达酒店安顿下来已是深夜了。累过了头,精神吊在那里睡不着,她洗漱完毕,换了睡衣倒在床上,照例想到跟唐宁视频。   但这一夜发去邀请却是被拒绝了,隔了片刻,电话打过来。   她猜他大约还在所里加班,着实觉得两人同病相怜,接起来一问,果然是这样。   “万燕的案子,开庭日期定下来了。”唐宁对她道,声音听起来与平时似有细微的不同。   “什么?”余白愣住,许久才又问,“几号?”   唐宁说了一个日期,是在两周之后。   得知开庭在即,余白心中许久只有一个念头――这么快?!   虽然她对刑事案件审理程序的了解大多停留在教科书上,但听唐宁的语气,也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此前案子被检察院退回去补充侦查,警方大多会根据他们找到的那一点线索顺藤摸瓜地去找高瑞龙,但高瑞龙在马来西亚联系不上万燕,很可能料到案发,根本没有回来。若要找到他,便会牵涉到跨境侦查和引渡,这些事绝不会是几个礼拜的时间就能做完的。如今案子匆匆了结,又回到法院定下开庭时间,只能说明补充侦查并没有彻底执行,更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果然,细问之下,唐宁的回答跟她预想的差不太多,警方没有抓到万燕之外的其他人,但开庭审理已经是一定的了,再没有回转的余地。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余白问唐宁。   “尽量辩吧,”唐宁回答,并不乐观,“就按照之前找不到的高瑞龙的策略。”   “那万燕现在状态怎么样?你觉得她应付得了庭审时的提问吗?”余白也很担心,唐宁说过小姑娘脑子糊涂得很,就怕一时失控说一些对自己不利的话。   “我这几天就会安排去H市,到开庭之前也会提早过去,到看守所给她做庭审前的准备,有些问题还是得我先问出来,就算我不提,公诉人和法官也会提。”唐宁说完便是沉默,像是不自觉地在想着什么。   余白猜到他的意思,情况不乐观,但他会尽力。   紧接着几天,两人几乎没有时间联系,每天不过就是几条信息,报个平安,以示还活着没死,间或互相提醒按时吃饭,尽量休息。   挨到周五,余白结束在S市的工作,下了班离开客户那里。去机场之前,她与唐宁通了个电话,得知他已在H市,便临时起意,干脆改了机票,直接从S市飞往H市。   到达H市,已是夜里九点多,唐宁去机场迎接。余白从国内到达口出来,远远望见他站在那里,松了领带,脸上带着些许倦意,眼神放空,又像是在想什么事。那一瞬,他并没有看见她,恐怕心里也没在想她,可她偏又觉心动得很,没打招呼,只是静静朝他走过去。   等到他回过神来看见她,又如往常那般笑起来,她给他的不过就是一个勉强的冷笑,细想之下连她自己都嫌自己奇怪。   所幸唐宁并无所谓,大力揽过她的肩,夹了她就走:“饿死我了,先去吃饭。”   “你又没吃饭?”余白埋怨。   “这不是等你嘛。”他还是笑。   “我飞机上早吃过了。”余白又道。   “那叫饭么?”他却根本不接受这个理由,一路挟持她到停车场。   两人上车出了机场,往附近的商业街驶去。   不多时进了饭店,余白却是有些尴尬,因为在座的并不止是他们两个人,那位眼睛很毒的孟越叔叔也来了。   这时候看见余白,孟越已是一脸了然的笑,倒还算给了她面子,没有出言调笑,打听她跟唐宁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余白还记得两人上次的对话,心情甚是复杂,只想岔开话题。她本来不想再给唐宁加码,非工作时间就不跟他谈案子,但这时看见孟越,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问万燕一案警方侦查的内情。她知道这位叔叔清楚其中的程序,而在这案子里,她最想不通的也正是这部分。   “两千克海洛因啊,”她对着孟越感叹,“这么大的数量,照理说是大好的立功机会,为什么没有继续侦查,顺藤摸瓜把背后的毒贩都抓了,而是急于结案呢?”   “余律师,那个高瑞龙在马来西亚……”孟越喝着啤酒解释。   “我知道这案子涉及跨国犯罪,的确比较麻烦,”余白打断他继续,“但是马来西亚属于东盟,跟中国十几年前就开始禁毒合作了,联合侦查、司法互助,包括引渡和交换证据都有,为什么不去落实?”   孟越笑看她纸上谈兵,知道其中机巧,却不知如何说清楚,叹口气才问:“铁路警察,各管一段,这说法你听过吧?”   余白点头,却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孟越只得细细说下去:“一般情况下,贩卖运输毒品的案子归公安禁毒队管,走私案的侦查权归海关。但这案子的侦查机关是H市机场海关缉私分局,当地区块派出所协助调查。海关倾向于针对他们查获的走私人员进行处理,不想搞大搞复杂,这跟铁警其实是一回事。”   “就因为这个,就把万燕这样一个才满十八周岁的小姑娘判了?!”余白有些激动,“这套程序走下去,最好也是十五年有期徒刑,最坏死刑啊!”   “警方侦查程序上的瑕疵也是一个辩护的角度,但意气用事没有用,”唐宁劝她,桌子下面一只手覆在她膝上,“事情拖了几个月,找到高瑞龙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主犯在逃,从犯犯罪事实查清,提起公诉,及时判决,也是有法律依据的。”   余白静了静,也知道唐宁说得有道理。要是在万燕刚被海关截获的时候就让她在警方监控下联系高瑞龙,倒是很有可能一网打尽。但拖到现在再去马来西亚,大多也只是一个人去楼空的结果。作为辩方律师,眼下的当务之急,只能是厘清手头现有的证据了。   “可是现在不找到高瑞龙,怎么证明万燕到底对携带毒品是不是知情呢?”她不禁又问。   “就是那些旁证了。”唐宁倒是情绪稳定,有条有理地吃饭,有条有理地说着现在手头所有的牌。   调取证据的申请早已经批下来,调取两人之间所有聊天记录,但结果却是一无所获。可以看得出高瑞龙做得非常小心,与万燕之间的联系都是电话,手机号还是用万燕的身份证办理的,理由是自己的护照压在服装市场里办手续。此时看起来,很有可能从一开始搭识万燕,目的就是为了利用小姑娘为他运毒。   除此之外,便是那些经济情况的证明。万燕认识高之后,银行账户没有额外的收入,没给家里寄过钱,也没有买过任何贵重物品,甚至去马来西亚之前回原籍办护照,还问父母要了一点路费。   听他说话,余白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一名刑辩律师的最佳素质,冷静,疏离,不意气用事,懂得适时调整策略,找到各种不利情况下的最佳路径。   她也知道现在他手头这些证据大都是调查员孟越四处跑来的。上一次来H市遇到这位孟叔的时候,她还没见过唐嘉恒,也不知道唐宁跟他父亲关系不好,如今知道了,感觉更有些不同。因为唐宁要离开至呈,出去独立执业,与唐嘉恒之间已有矛盾,此时却还因为她托付的案子,用着父亲手下的调查员,实在是拉下了面子的。   想到此处,她又有些不过意,伸手覆在他手上。碍着孟越也在,唐宁并未出声,只是静静笑了,反过来握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饭后与孟越道别,余白也没敢回头,生怕看见孟越要笑不笑的表情,只是假作镇定跟着唐宁上车,离开饭店去他住的地方。   还是上次那家宾馆,一样的停车场,一样的电梯,因为邻近机场,进进出出的还是那些拖着黑色拉杆箱的机长与空乘,心境却是全然两样。虽然还有很多棘手的事横在当中,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是真的近了,这一回是真的无关艳遇,也无关欠债还人情。   进了房间,唐宁便开始撒娇,说头疼,想睡觉又睡不着。余白看他可怜,又有些好笑,放了水,命他洗澡,又侧身坐在浴缸边,伸手帮他揉着太阳穴。   也是意料之中,弄到后来两个人都在浴缸里。紧绷了一周,这是难得放松的时刻,唐宁吻着她时呼吸都有些不稳,余白也是纵情。然而,激情之中又有一丝清明,她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喜欢,确实是要比原本意识到的更多一点,但她真正感兴趣的似乎从来就不是他有意展现给她的那一面,而是他一直藏着的另一面。 第25章   第二天是星期六,唐宁有事留在H市,余白本打算早起就走,回到A市还能去所里加个班。然而,就她与唐宁现在的关系,说来便来,说走却总要有好一番纠结。   其实留下也不得清闲,早饭后,唐宁便跟孟越出去确定万燕案的证人,余白一人呆在房间里,对合同,写memo,电脑与资料笔记铺了满床。   待到下午唐宁回来,两人一起吃过饭,余白又下决心要走,回房间收拾东西。正往箱子里塞着衣服,她搁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唐宁就在近旁,两个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屏幕上显示的是吴东元的名字。   余白拿起来接听,电话中传来熟悉的嗓音:“在家呢?说话方便吗?”   “嗯,你说……”虽然明知只是一句寒暄,余白却莫名尴尬,转头看了看唐宁,见他已在写字台边坐下,开了电脑,目不斜视,大约还是改他的辩护词。   “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件事……”电话那一边,吴东元继续说下去。   话题实在敏感,她原地犹豫半秒,终于还是走进了卫生间,在身后掩上门。   “下周一合伙人例会上我就会提出来。”吴东元道,“因为是去有竞争关系的律所,肯定有conflict,我应该会被要求立刻停止工作,上交手机和笔记本电脑。所以,先跟你打声招呼,你好有个心理准备。另外,有什么需要的资料,你列表给我,我提前备份到事务所的网盘上……”   余白听着,只觉心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半天才说去一声谢来。吴东元只是笑答不用,两人没有再多交谈,便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余白又在卫生间里站了一会儿,等待心情平复。她心里很清楚,下周一,吴东元带着一队人马提出集体辞职之后,将要受到这般待遇的肯定不光是他一个人,那些要跟他一起离开的同事也会被要求立刻停止工作,不能接触任何BK的资料。这么多人突然离开,周一的BK怕会是一片从没见过的乱像,对留下的人来说更是一场考验。她早已经明确拒绝了吴东元的邀约,但他还是来电知会她一声,实在是对她不薄。   从卫生间出来,余白继续收拾,却有些心不在焉。   唐宁并不看她,似是随口一问:“刚才是吴东元?”   余白点头,从床上拿了电脑,合上放进手提包。   唐宁不语,伸手又从她包里抽出电脑。   “你做什么?”余白看着他问。   “试一下你有没有把我名字改掉。”他已经开机,输入密码。   余白失笑,方才看他一副正经模样,仿佛万分尊重她的隐私,果然就是装的。不知道为什么,这小性子却使得叫她有几分高兴,索性侧身坐到他腿上,环住他脖子,道:“你放心,这个月不会改。”   “那什么时候改?”他亦抱着她,看着她笑。   “还有不到一个礼拜,”她望天算了算,“咱们且行且珍惜吧。”   “行什么?”他装一脸纯洁,却又深深看到她眼底。   余白自然会意,今朝轮到她做妖精。她倒也不介意,凑上去咬着他的耳朵告诉他,行什么,怎么行。而结果就是她又在此地留了一夜,盘桓到周日才回A市去。   转眼又到了周一,余白早早起身,开车去上班。路上堵车,走走停停,她却不像平时那般心急,反倒有点希望走进事务所的那一刻晚一点来临。虽然此时的她对吴东元早就没有非分之想,但他的离开,对她来说还是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而他给她打来的那通电话,也让她提前知道悬在半空许久的靴子终于到了落下的那一天,那感觉宛如杀头又不给个痛快。   到了事务所,才发现已经是谣言漫天。余白猜想,大约是因为要走的人很多,难免有消息漏出来。她着意四处转了转,所幸都是道听途说,没有一个准的。有的说,他们这个代表处可能要大规模裁员;有的说只是管理架构改革;最夸张的版本从行政部流出来,说是纽约那边的大老板来了,因为上周末安排了接机和住宿,而大老板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关掉A市代表处,今天就正式宣布消息。   真正的靴子终于在上午十点落下,总代表召集所有人在大会议室开大会。   余白知道,那个时间地点本是属于合伙人例会的,她猜大约是吴东元提前跟何其阳通了气,没有像之前打算的在例会上搞突然袭击。其实,这样更好。他们这些人少有改行的可能,就算辞职,以后也总在一个圈子里混,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闹得太僵。   于是,她跟着其他人去开会,走进会议室,才发现隔断打通,桌子椅子都被移走,一间大屋人头济济,好不热闹。而众星拱月的中心,竟然真的是纽约总部的一个大佬。A市代表处的合伙人也都全体到齐,不对,不是全体。至少可以确定,吴东元并不在其中。   余白不禁有些困惑,这大会的议题究竟会是什么。   何其阳先介绍了大佬,证券发行和资本运作方面的法律专家,三十年前第一次来到A市,也是后来在此地建立代表处的拓荒者之一。   听到此处,余白竟渐渐有些相信来自于行政部的传言,也许这里是真的要倒闭了,所以才请出这位大佬,以示有始有终。但看何代表的神色,又完全没有即将关张走人的落寞。以她对何的了解,倒是不信这个人会对名利和头衔看淡到如此地步。   “相信在场的同事都知道,”台上的何代表又再开口,“我们BK是一个全球性大型律所,雇员将近4000人,一共70家分所在40个国家执业。我们跟那些在华尔街执业的小型所不同,他们的分所无论开到那里,提供的都是纽约或者是美国几个州的法律咨询。但在BK,我们不仅提供美国的法律咨询,还能够提供日本、澳大利亚、香港、欧盟和南美国家的法律咨询,以及方方面面的当地法律服务。国际化的视角和广泛的业务领域。   “当然,我们这里算是个例外哈,”说到此处,何代表自嘲一笑,倒是引起下面零零落落的笑声呼应,“政策原因,不允许外资所的律师执业,所以我们这儿一直只是一个代表处。但是针对这个遗憾,我们一直在寻找解决的办法……”   余白开始有些预感,何其阳后面要说的话可能与行政部的版本恰恰相反。   果然,何代表继续:“直到今天,终于可以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BK将与内资律所中的佼佼者至呈合并。两所合一之后,我们在国内各地的所有分支机构都将更名为‘至呈BK’,拥有在中国境内的执业资格,并且能够提供全球性的优质法律服务,晚些时候,大家可以在新闻媒体看到对外公布的消息……”   虽然已经猜到了一点,余白还是难掩惊讶,身旁众人也都已经开始议论纷纷,但看大家脸上的神色,到都是当成好消息来听的。的确,没有倒闭,也没裁员,虽然联合后的名字是“至呈BK”,一前一后,明显弱势,但BK在全球范围内的资源优势是由来已久的,如今在国内有了执业资格,简直就是天下无敌的架势。   然而,在这一团喜气之中,余白却在想,那吴东元的消息呢?为什么至今没有动静?他人又在哪里?   就是这么想着,她没再留下来听何代表给众同事答疑,挤过人群出了会议室,去楼下办公室找吴东元。   人,其实一点都不难找。她回到自己坐的那块地方,抬头便看见吴东元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茶杯,镜框,不多的几件私人物品,一一装进一只纸盒,身边还有一个合规部的同事看着。   余白上前,敲了敲开着的门。吴东元抬头,恰对上她的目光。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   “我今天离职,”他笑答,仿佛之前真的没告诉过她,“有点突然是不是?”   她点头,脑中有一百种念头,却是纷乱而过,什么都想不出来。最后只是转身笑问那个合规部的同事:“我跟老板说几句话可以吧?”   她是玩笑的口气,两下里又都是熟人,房间里也已经撤得空空荡荡,那人大约不好意思太铁面无私,笑了笑退出去,隔着玻璃等在外面。   余白关了门,问吴东元:“怎么了?”   吴东元答得十分平和:“情况有点变化,你应该也知道了,所以,现在只是我一个人走。”   “你相信我,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不知为什么,余白脱口而出,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吴东元也仿佛听到一个冷笑话,却还是温言安慰:“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估计错误,我愿赌服输。”   然而,余白却突然意识到,今天的情形很可能真的是因为她。 第26章   吴东元在合规部同事陪同下走出办公室,楼上会议室中的全员大会还未散,整个楼层空荡荡一片,除去保安和监工,只余白一个人送他离开。她一路跟着走到前台,身边有旁人在,也不好多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出了门禁,合规部的人才撤退,余白却不走,她想问过去两天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吴东元大约猜到她的企图,不知是觉得此时不方便,还是彻底不想说,她未及出声,他便先开口提醒:“联合之后你们的合同都会重新签,记得为自己争取一个更好的package。”   是玩笑的口气,余白自然懂这言下之意。她是吴东元手下大将,他这一走,只要她站队即时,表态得当,自身的重要性便愈加凸显出来。反之便是另一种可能,她会被人当作异己,除之而后快。   此时此刻,本应擐甲执兵一级准备,余白却不知为什么忽觉厌倦,一丝恋战的心都没了,只伸手按了电梯,对吴东元道:“我本来就打算要走的,其实也无所谓早一点晚一点。”   这句话说出口,才惊觉竟是You jump,I jump的意思,若说只是师徒之谊,这么做似乎是过分了。   吴东元听见也是一怔,却似乎存心不去多想,只是笑答:“你不要心急,看过合同再说。”   余白还想再说什么,脑中却是一片纷乱,没来得及开口,电梯已经来了。她看着吴东元与她道别,就像寻常日子下班一样走进去,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淡金色镜面映出她的面目,有些微的扭曲。   她转身开了门禁回办公室去,半路就拿出手机打给唐宁,在电话接通之后开宗明义:“你是不是动过我的电脑?”   电话那一端传来些微呼吸的声音,却无有回应。时间似是凝滞,余白拿着手机等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自己期待的究竟是怎样的答案。   然而,片刻之后听到的却是答非所问的一句话:“你们那边已经宣布了?”   “是,”她回答,重新问了一次,“你是不是动过我的电脑?”   又一段沉默之后,唐宁反问:“你觉得呢?”   身后传来人声,是楼上的大会散了。坐在这一层的同事陆续进来,三三两两讨论着什么,看样子心情都不错。有同一组的人从余白身边走过,对她笑笑算是打招呼,仿佛也是想跟她聊几句。她自知躲不过,而唐宁那边也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便只对电话中道:“我们见面再谈。”   “好,我今晚回A市。”唐宁回答,并无丝毫推脱,只是那声音听起来叫余白觉得有些陌生。   很快便是午休,那天同事吃饭,议论的大约都是联合的话题,两所合体之后管理层是哪些个大佬?会不会升新的合伙人?下面人的薪水待遇又有什么变化?大土豆正忙着划地盘,小土豆与中土豆,便也都不避讳,最感兴趣就是这些铜钿银子的问题。   大多数时候,余白只是听着,倒是有些好奇,究竟有几个人注意到吴东元已经不在了,又是哪些人原本要跟他走,却临阵倒戈。   下午回来上班,至呈与BK联合的消息便已见诸媒体,最初只是公关部的官样文章,寥寥几句话,画个大蓝图,并无多少细节。慢慢地又有评论文章出来,说这次联合之后,魔圈与红圈终于有了交集。再后来,连新所的管理合伙人也有了推测,唐嘉恒的大名赫然就在其中。别人都觉得意外,议论是不是真的,大约只有余白在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直觉意料之中。   这一天,荒废了半日,剩下的时间便是格外忙碌,她话也不说,只埋头做事。   但吴东元突然离职,上峰自然还是要找她谈话的,而且,是何代表亲自出面。余白奉召前往,对何其阳的一切问题只作不知,她不知道吴东元做了什么,为什么离开,更不知道今天会宣布两所联合的消息。   至于何其阳相不相信,又相信多少,她其实并无所谓。   那一刻,她几乎没想过自己之后会怎么样?萦绕脑中的始终是那个问题――唐宁在这件事当中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她知道,他有机会,也有动机。   至呈与BK如此规模的联合,显然已经酝酿已久。而早在她从美国回来之后的第二天,唐宁就告诉过她,至呈近期会有些变化,所以他才考虑独立出去开业,因为如果再留在那里,就没现在这样自由了。显然,他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淡出红圈数年的父亲又将要出手,而他并不想在父亲手下讨生活。   转念又是那次在唐教授家的晚餐,唐嘉恒在饭桌上问起她的工作,以及后来与唐宁在书房中的谈话。   她知道唐宁对吴东元绝无好感,也许,只是也许,他会跟父亲做出一些交换,是因为她对吴东元的那点情愫,也是为了他筹建中的事务所。   与何代表谈完话,得到几项或虚或实的期许,余白又回去工作。   老板虚位,已是兵荒马乱,就是在这兵荒马乱的间隙,她冷静下来细想,又觉得唐宁不会那样做。无论私底下与她如何下作,他其实是个挺骄傲的人,有着一些旁人不一定能坚守的准则,比如他曾经那样认真地对她说:我做律师这么多年,从来不靠那些资源。说他矫情也罢,象牙塔也罢,不食肉糜也罢,但他确实是坚守着。这一点,她一直相信,只是不懂唐宁为什么要那样回答,他完全可以在她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没有。   两人见面已是当天深夜,唐宁从H市回来,直接去了余白家里。   他敲开她家的房门,还是如以往一样,进屋放下东西,脱掉外套松了领带,与她抱了一会儿,而后很自然地跟她说起万燕的案子――辩方证人都已经确定,他又去看守所看过万燕,小姑娘的状态也好了许多,庭审时他会问到的问题,以及公诉人可能问的问题,都已经做了准备。   他一样一样说着,甚至有些琐碎,许久都没有提起白天的那通电话,余白便也不提,似是一种默契,只为了延长这段时光,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总有一些细节与以往不一样,比如他并没有吻她,没有开玩笑,没有要求留宿,而关于案子的那些话,也总是会说完的。   “吴东元那件事,你知道多少?”余白终于还是问了。   唐宁仍旧没有回答,静了静才反问余白:“你知不知道他原来打算要去的是哪个所?”   余白摇头,她当时拒绝了吴东元的邀约,也就很知趣地没有多问细节,吴东元也没跟她提过。   “跟他谈的其实就是至呈。”唐宁给她答案,足够反转,他却说得平淡如斯。   余白愣在当场,但很快还是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果然,与她无关,跟唐宁更没有。正如吴东元所说,是他判断失误,真的是。   唐宁看到她的反应却是摇头笑了笑,继续道:“想跟BK联合的中资所不光是至呈一家,至呈之所以跟吴东元接洽,只是逼BK就范的一个筹码。如果BK不接受至呈的邀约,就要失去吴东元手上的团队和客户。”   “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余白喃喃。   “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唐宁重复,“是他太自信,以为有岳家依靠,还有B市资本圈子里的朋友,带一个团队加入至呈之后,拿下Quanta志在必得。其实以Quanta的情况,只有BK和至呈联合才是最佳选择。如果他当初想要去的是一家小规模的精品律所,大约还可以带走几个人,但是至呈……”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下。   “至呈怎么样?”余白问。   “不是至呈,”唐宁微一摇头,淡然笑了,“是我父亲那个人,他的胃口从来就不止那么一点大。”   “那现在吴东元怎么办?”余白不禁有些愤然。   但唐宁却只是看着她,道:“他们都是老手,自然会谈条件,轮不到你我替他们操心。”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余白脱口而出。   唐宁还是看着她,用一种陌生的语气问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是你什么人?”   余白怔住,看到他眼中深深的失望,一时无言以对。 第27章   似是过了许久,余白才问唐宁:“你这算是什么?考验我吗?”   唐宁没有回答,余白就这样看着他,慢慢发现此时自己心中积郁的情绪竟然也是失望。她有些想笑,但终于还是没能笑出来,只觉整张面孔都是僵的,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开口说出来的话异常平静:“我不知道这个问题你酝酿了多久,不过今天既然问了,我不介意实话实说……”   话到此处,她停了一停,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应该怎么说下去,是说她跟吴东元只是上下级关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还是告诉唐宁她确实喜欢吴东元,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喜欢了?   两种说法似乎都对,又都不尽然。   而唐宁也没给她这个机会,她还没想出个所以,他已经站起来,拿上自己的东西,径直走出去。   余白眼见着他开门,关门,消失,完全不知道这算什么。她木然在原地,直到手机一阵震动,是一条信息,来自唐宁:今晚都不冷静,我不想说出以后肯定会后悔的话,我们静一静再谈。   余白看着这句话重重冷哼,心想先设问否定,先声夺势,再嘎然而止,以退为进,此人倒是把法庭上的质证技巧和辩论谋略都用上了。她自叹弗如,却又气的要死,一时想冲下楼说个清楚,一时又想把他留在她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扔出去,索性断个干净。可手脚像灌了铅,终究哪一样都做不成。   而且,她知道他是对的,她方才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你又是我什么人?凭什么来问我这个问题?他一定也有无数种方式回答她的质问,伤到她体无完肤。为彼此颜面,倒还真不如甩下一句“发言结束”,就此沉默不辩。   那一夜,余白睡得很早,闭上眼睛,过去的许多事便在脑中重现,不知是梦境还是回忆。若说是梦,太过真实清晰。说是回忆,又似乎有一些从前未曾注意过的细节莫名出现在那里,也不知是原本就有,还是她潜意识里的篡改。   比如A大研究生宿舍楼下,她抬头,第一次看见唐宁。   比如那次面试,吴东元打开门,第一次与她相对。   比如那个微雨的夜晚,她与唐宁的第一次亲吻。   比如Show box的舞台上,她与吴东元之间的第一次拥抱。   些微的表情,一瞬的眼神,呼吸的节律,指尖的颤抖,所有这些原本稍纵即逝,却在这一夜被放大,再放大,凸显在她眼前。   那一整夜好像未曾入眠,奇怪的是,第二天早起并不困倦,她还是顶盔冠甲罩袍束带地出门,开车堵在路上,与无数人一样挤去CBD上班。   一切都跟平常一般,唯一的不同只是脑中好像有一块毛玻璃隔着,无论想什么都客观而遥远,似乎与己无关。   余白觉得奇怪,自己身后的许多年也是这样过来的,始终单身,上班下班,偶尔有一段小小的情事作为点缀。现在又有什么不一样呢?是因为办公室里再没有一个吴东元带她并肩作战?还是因为一向自由来去的唐宁终于要与她认真清算?她不确定。   那几天,BK办公室内倒是气象一新,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人还是那些人,但看得出士气为之一振,显然大家都把与至呈联合的消息当作利好来看待。   紧接着的另一次全员大会上,公布了新的管理层以及下面的组织架构。唐嘉恒的名字果然就在管理合伙人之首,而在他身后,朱丰然与何其阳也各占了江山。   大会开完,人力资源部便开始安排合伙人之外的员工重签合同,行动从上而下,很快就轮到余白。她又被召去面谈室,这一回,桌子对面坐着的有HR的人,还有何其阳。HR务实,谈合同细节,何代表务虚,专门负责画饼给下面的人看。   “对于像你这样在中美两地都有执业资格的律师来说,今后的发展机会会更多,比如接下去我们计划在H市自由贸易区内新开一个联营办公室,暂定是50名律师的规模……”何其阳侃侃而谈,听起来这饼也不全是画的,机会真的有。   但余白却只是笑着打断:“老板,其实,我正打算提出离职。”   须臾之间,她看见何代表眼中的神色变了又变,大约是把她这举动当作谈条件的筹码,觉得她蠢,被吴东元当枪使,而且还幼稚,自以为螳臂可以挡车。   “是另有高就?”何其阳笑问。   “暂时没想好去处。”余白含糊回答,这话说出来可能只有她自己才相信,至少在这一刻,她是真的不知道离开BK之后又会到哪里去。   短短半秒的冷场,何其阳似乎还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继而意识到她并无其他企图,只是纯粹不想干了,倒真有些意外。   但所谓的挽留还是没有,余白知道自己这话一出,就被自动划归为吴东元的死忠派,何其阳此刻脑中一定是那四个字――走了也好。于是,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work/life balance之类场面话,便起身送客,结束了面谈。   余白回到自己的座位,打了一封两行字的辞职信交上去,而后又去人力资源确认了一下事务所供她读书的违约补偿款。这些年,她薪水不错,花钱也不算离谱,给自己赎身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然而,尽管这件事早在考虑,此刻真的做了却是全然不同的心境。她暂时不去想,接下去又该去往哪里。   做完这些,便只剩下一个月的交接时间。   计划订出来,余白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上的事情一件件交待出去,每日的节奏渐渐放缓,事不关己,准时下班。   的确,没有什么人是无可取代的,吴东元都不行,她更做不到。   下班回家,便是一个人煮些东西,坐在厨房里吃。唐宁几日没有找过她,人没出现,没有电话,也没有信息。   余白觉得不怪他,其实,她自己也没有想好。他若再来问,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就像他们之前的那几次,因为一场口角冷战,冷着冷着就断了联系。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样也好。   直至一天临睡前,她在浴室洗脸,听到外面传来轻微震动的声音,她出来到处找手机,结果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是屠珍珍的号码。   电话接起来,母亲还是如以往一样地问:“妹妹,好几天没打电话回家了,你好不好?”   余白温声应着,报喜不报忧。她突然觉得,母亲简直像是有心电感应,远在市郊海边种着瓜,也能感觉到她这里又出了幺蛾子。但她还是决定,暂时不把辞职的消息告诉父母,免得他们担心。还有唐宁的事,也是一样。   电话挂断,她才发现自己一手一脸都是水,方才冲出来找手机,什么都没想。直到这时,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在等着他的。   眨眼又是一个周末,余白一人闭门不出,中午随便吃了些东西,又继续蒙头大睡,简直是要把过去欠的睡眠都补回来的架势,待到真的清醒过来,窗外的天色已是傍晚了。   她去起居室写字台上找手机看时间,才发现有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下午三点,另一个四点多,都是唐宁打来。她看着那两条记录,久久无有动作,完全不知道他又会问她什么,她又该如何回答,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回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起,是余白先开口。   “你找我?”她问。   “万燕的案子,”唐宁在那边回答,声音还是有些陌生,“后天开庭,我明天就会去H市。”   “好,我去旁听。”余白没多想就已经决定。   “这么有空?”唐宁笑问,似是一根绷紧的弦微微松了一些。   余白知道他来电话绝不会只是为了万燕的事,索性先开了头告诉他:“我上周提出辞职了。”   话说出口,她便在想,他是不是又会追究此举背后的动机究竟是什么?是为了跟他一起自立门户?还是因为吴东元在两所联营这件事上的折戟呢?   然而,短暂一阵沉默之后,唐宁只是问她:“吃饭了吗?”语气平常,就好像上一次的不欢而散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没呢,”余白回答,“刚在睡午觉,才醒。”   “天都黑了。”他轻笑。   余白听着那笑声,便可以想象出他的表情,以及他若在近旁,大约会对她做些什么,一颗心也是柔了一些。   “一起吃饭吧?”他提议。   “好。”她顺势应下,有些庆幸,又有些沮丧,这分明又是他们之间的老套路,互相冷了一段,再重新来过,恰似按下reset键般简单。   她换好衣服下去,他的车已经等在楼下,带她去吃了饭,又去看租下的办公室。那是在港区新改建的碳平衡城内,地段比至呈或者BK当然是偏了许多,不过也算交通方便。   他租的单位在一座独立小楼的第三层,窗口望出去也是江景,只是远不及金融区那边繁华,内部装修极简,不过该有的都有,而且都已经打扫干净,一切虚位以待。   两人靠在窗边,就面积、租金、配套设施聊了许久。但余白心里清楚,仍旧都是废话,他带她来这一趟也不是为了说这些。   “上一次说的事……”她又再开头。   但他没让她说下去,伸手扣住她下巴吻过来,动作有些急切。她纵容地回应着,混乱间只觉有样东西塞在她手中。   她低头,见是小小一只黑色丝绒盒子,久久注视,却没有打开。   他于是又吻了她一次,在她耳边流连,喃喃对她说:“余白,嫁给我。”   她抬头看着他,明知此时唯有那三个字才不煞风景,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另一句话:“你觉得结婚可以解决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么?” 第28章   短短一阵沉默,两个人都没说话,唐宁笑问:“这是拒绝的意思咯?”   他们离得近,气息里些微的颤抖都逃不掉。余白看出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凭着一腔冲动才有了这一出求婚的戏码。她心里难过,说不清是为什么,又究竟想要他如何,走到这一步,似是逼进穷途末路,他们两个人都有错。   她于是字斟句酌:“我们认识的确很久,但没有点滴累积起来的了解,都是冲动,我不觉得到了可以结婚的地步。”   “你真的这样认为?”唐宁问。   余白点头:“至少,我觉得自己对你并不了解。”   唐宁看着她,抚摸她的面颊,手指插进她发间,许久才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什么?”余白不懂。   “知道吗?我追了你很久很久,每一次被你拒绝,每一次又鼓足了勇气再去找你,” 他摇头轻笑,是自嘲的意味,“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这算什么?最后通牒?”余白觉得好笑,心底却是颤动,原来曾经的那些偶遇,其实都不是偶遇。   事后回想起来,那一刻她是心软了的。如果他继续说下去,告诉她每一次他怎么想怎么做,告诉她他的喜悦纠结难过,后来发生的事可能不同。   但现实中的唐宁只是说:“我父亲总说我逃避,我一直不信,今天才觉得还是被他说对了。”   至此,余白不得不承认,那个决定是对的,自己真的是不了解他,而他也并不想被她了解,哪怕他们已经认识十几年,一路浮浮沉沉,有过无数极致亲密的时刻。   许是因为说透了一切,这最后一次分手,分得格外平静。   唐宁开车送余白回家,两人在公寓楼下道别,又确认了一遍万燕案子的开庭时间。余白说,她还是会去旁听。   上楼进了家门,她脱掉衣服去浴室漱洗,淋浴时站在水幕下哭了一会儿,后来就再没有落泪过。   第二天,她约了张一博吃午饭,是为了找工作的事。张一博倒是效率感人,当天下午猎头的电话已经打到她这里。   再过一日便是周一,余白照样去上班,一桩一件将手头剩余的工作理出头绪,哪些是要在离职前完成,哪些完不了,又要交接给什么人。   没人看得出她有任何不同,所谓内伤,大概就是如此。   六点钟下班,她准时离开,开车去H市。   周二一早九点四十五分开庭,她请了一天的假去旁听。既然已经交了辞职信,宛如编外人员,准点下班、请天年假这种事,再无任何障碍。   万燕的家人早一天已经跟着唐宁的车去了H市,老万的妻子还打过电话给她,她听得出这母亲的忧心,安慰了几句,但其实能说的也就那么几句,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案子会是什么样的结果。那次补充侦查之后,司法程序又一次启动,再不会停下来,如此走下去等着万燕的便是上至死刑的裁决。   短短一瞬,余白拿着手机,停在那里。   “喂?”老万的妻子以为她还有事,这样问她,“余白你要不要跟唐律师讲话?”   “不用。”余白回过神来。   其实,她已经隐约听到唐宁的声音,是他工作时的口吻,在她听来总是有些陌生,这一天尤其是这样。   车开到H市,天已经完全黑了,余白另找了一家宾馆投宿,没有跟唐宁联系。   季节已是初夏,一路从高速公路上开过来,车前灯上满是扑火飞萤的尸体。她蹲在车头用纸巾抹去,心里却在想,不知道这一夜他在做什么,吃饭没有,几点钟休息,会不会因为明天开庭全无睡意。   次日早起,因为生怕路上拥堵,她很早就离开宾馆,开车到达H市中院时尚不过八点。法院里没有几个人,偶尔一阵脚步声经过,便会在走廊里回荡许久。   刑事庭外,她看见唐宁,远远就避开了,是不想打扰,也是因为周晓萨也在。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又怎么跟其他人解释她与唐宁之间突然的疏远。   一直等到法庭的门打开,唐宁他们走进去,旁听的人也陆续进入,她落在后面,还是像上一次一样,找了个最后一排角落的位子坐下来。   也是跟上次一样,周晓萨看见了她,与她打招呼。但唐宁没有,仍旧旁若无人地坐在那里,做着开庭前最后的准备。   这便又给了余白一个机会,同样旁若无人地看着他。她忽觉遗憾,若是在别的时间地点,她或许可以将这几日看似平静实则混乱的想法理个清楚,但此时此刻却是不可能了。她看到老万一家人坐在旁听席前排,原本不善表达感情的一对夫妇,正相拥而泣。   很快,法官宣布开庭,万燕被法警带进来。   时隔多年,余白又看这个女孩,最普通不过的一张面孔,一头短发,许是收押时剪的,身上穿白色T恤和牛仔裤,仿佛还是学生模样,但如果走在街上,余白很可能已经认不出来了。   紧接着,法官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然后问万燕对指控事实有什么意见。   万燕回答:“我的箱子里是发现了毒品,但那是别人托我带的东西,我根本没打开过,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如果知道的话,我肯定不会帮他们带的。”言语十分朴素,说完却要哭出来。   唐宁在辩护人席位上看着她,对她点点头。万燕方才平静了一些,但泪水还是自眼角滑落,在衣襟留下浅浅痕迹。   随后便是公诉人发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把万燕自从结识高瑞龙之后,一直到携带毒品入境被查获的经历都过了一遍。   比如你们在哪里遇见?高瑞龙如何描述他的职业?有没有带你去过他的店铺?   比如警方笔录中提到的那次违背意愿强行发生的性关系,是在何时何地发生?你事后有没有报警?   甚至还有最后的马来西亚之行,去了哪些地方游览?又见了哪些高瑞龙的家人?受托带回来哪些东西?   问题看似平常,实则环环相扣,弹无虚发,是为了证明高瑞龙在与万燕的接触中有很多可疑之处。   余白起初有些担心,怕万燕又像从前一样辞不达意吞吞吐吐,就算说的是实话听起来也像假的。所幸万燕答得很好,虽然一直在哭,但该说的都说了,没有狡辩,也没有含糊其辞,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自然清晰。余白知道,除去事实就是如此之外,这也是事先充分准备的结果,唐宁已经考虑过公诉人可能会问的每一个问题,一次次去看守所会见万燕,为她理清思路。   而后,轮到辩方发问。   唐宁开口,与公诉人的气势全然不同。他问万燕在哪儿长大,家里都有些什么人,读书读到几年级,成绩怎么样,就好像是在聊天。   万燕一一回答,情绪明显和缓了许多。   唐宁又问,从前去哪里玩过,坐过几次飞机?   答案不出意外,这次马来西亚之行是女孩人生中第一次旅游,也是第一次坐飞机。   再问,便是被海关抓获后的情形,有没有在警方监听下接听高瑞龙的来电,是否有被带去服装市场和城中村实地指认?   回答都是没有。警方侦查中的瑕疵,是余白上一次来H市时他们就提到过的。   提问结束,开始举证。   对在万燕的行李箱里发现海洛因这一情节,双方都没有异议。照片,视频,电话记录,银行流水,一一呈上。余白在旁听席上看着,也已经很熟悉。   然而,同一样东西,站在控辩的不同角度,解读也可能截然不同。哪怕是万燕在机场视频中的举止自然,主动接受检查,也可以被公诉人认为是心理素质过硬。   进入法庭辩论阶段,公诉人发表公诉意见。   从方才听到的提问和举证,余白已差不多猜到控方的意图,此时果然就是这样――   男人既没有店铺,也无正当职业。   女孩遭到性侵没有报警,反而与实施性侵的男人发展成为情侣关系。   说是出境旅游却什么景点都没去,所谓拜见家长也只见到一个语言不通身分不明的“嫂子”。   旅行结束,男人没有同机返回,女孩受托从马来西亚带回来的东西里有两罐已经开封的奶粉,品牌和产地都是中国。   ……   如此之多不合常理的疑点串在一起,足以引起万燕的警觉,她应该早就对高瑞龙的真实营生有所了解。但她却仍旧与高在一起,跟他去马来西亚,帮他带东西。唯一符合逻辑的解释就是她完全知道高在做什么,并且也知道自己带回来的是毒品。由此,可以认定其对自己的行为主观知情,且涉案毒品数量特别巨大,应处十五年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并没收财产。   听到此处,旁听席前排响起万母的哭声。万燕回头,见母亲痛哭,情绪也有些激动。   她哭喊,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谈过恋爱,这是第一次,我什么都不懂,你们为什么都要冤枉我?” 第29章   “被告请控制一下情绪!”法官敲击法槌。   万燕却是不能自已,还是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你们为什么都要冤枉我,为什么都冤枉我?!”   辩护席上的唐宁举手向法官示意,方才出声提醒:“万燕,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些你都已经告诉过我。”   万燕转头看他,已是满面泪水。   唐宁看着她又道:“你说过会相信我,让我来辩护。”   女孩终于点头,像一条搁浅的鱼一般张着嘴巴拼命呼吸,迫着自己平静。   法庭上一时无声,直到法官允许辩护人发言。   唐宁开口,还是他在庭上一贯的冷静,不带情绪。他一一驳斥公诉人的观点,有些冗长,却也都是不得不说的话。余白看了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但法官没有打断他,叫他简略。是个好兆头,或许。   唐宁最后总结:“今天辩论的焦点在于被告人对携带毒品是否知情,公诉人的分析符合一般情理,但一个人的所言所行都与他的成长经历相关,认知水平也取决于他的年龄和教育背景。公诉人列出的这么多疑点,如果今天是我坐在被告席上,足以证明我完全知情。但是本案被告人是万燕,一个刚刚成年,勉强获得初中学历的农村女孩。与高瑞龙交往,是她的初恋,她不吸毒,生活简朴,没有从携带毒品中获取任何利益,出关时主动接受安检。如何裁定,交由合议庭,但我只是想问一句,你们真的觉得,她知道行李里有毒品吗?”   余白听到此处,心中也是一滞,这是唯一一句作为辩护人不应该说的话,没有证据支撑,又过于情绪化。   她见过唐宁会见当事人,以及庭审时的表现,知道他工作的时候简直与平常不是同一个人。此刻,他的声音仍旧十分镇定,但她却可以听出其中些许的不同。他已努力克制,别人也许察觉不到,但她可以。   她突然有些后悔将这个案子塞给他,不是为万燕,而是为他。因为他这个人,其实并不像她本来以为的那样客观而疏离。   当庭的这一问,自然没有人回复。法官宣布法庭辩论结束,轮到被告做最后的陈述。   许是受到唐宁的影响,万燕表现不错,她仍旧在哭,但该说的都说得很清楚,为自己的行为道歉,也再次说明自己并不知情,言辞简短、真挚。   余白突然理解了唐宁最后那一问的用意,有些话如果他不说,万燕也会说,她要宣泄,又不可能像他这样控制自己,而在法官面前的情绪对抗,结果大多不会太好。   历经三个多小时之后,法官宣布休庭,合议庭评议,择日宣判,万燕又被法警带走。   旁听席前排,老万一家人站起来,也朝那个方向一路跟过去。余白不忍再看他们哭,第一个走出了法庭,在门外回头恰看见唐宁正走向公诉人席位,与检察官握手交谈,仍旧是一贯的职业和冷静。   她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停留,又觉得自己方才实在是多虑了。唐宁此人就似是一颗煮不熟炒不烂的金豆豆,怕他官司输了难过,纯属瞎操心。   走到停车场,余白坐进车里,静了片刻才要发动汽车,抬头却见唐宁正从前一排的车道经过,周晓萨在他身后,跑了几步追上去。唐宁回头笑了笑,又说了句什么,晓萨这才停下脚步,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走了。   余白的车停在角落,旁边一辆金杯遮挡了视线,此刻似是躲在暗处,就那样看着唐宁上车,放下案卷和电脑,伸手揉了揉额头,而后匐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起身。   她心中绞痛,暗自骂了一声,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后视镜中,唐宁的车仍旧停在原地没有动。她已看不到车里的人影,不知道他是否仍旧匐在方向盘上,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那样,也许只是累了,只是因为案子进行得不顺利了,但他今天的辩护其实已经算是成功。   她很想回去问他怎么了,却又料到他会如何反应。他会对她笑,说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好让她觉得他根本没什么,只是她自己想的太多。她不敢回去,怕他连这短短一刻的休息也没有。   就这样开出很远,余白方才发现自己始终紧紧握着方向盘,指甲的边缘在皮革覆裹的表面刻下深深的痕迹。   一个人的所言所行,都与他的成长经历相关。   她又想起他在法庭上说过的那一句话,愈发相信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他们认识的这许多年,他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所有玩世不恭与不正经,与其说是追求,倒不如说是一堵墙,掩饰他内心深处那个真正的唐宁。   而她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因为经历简单,见识过的婚姻也不过就是她父母那样,而唐宁情况却要复杂许多,倘若认真开始一段长期的情感关系,他会如何表现,她真的不知道。她突然意识到,也许从一开始,在A大研究生宿舍楼下第一次见到他,她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对他的拒绝,只是一种自我保护。 第30章   余白那一届A大法律系研究生班有个微信群,成员大多上有老下有小,且工作繁忙,群里极少有人发言,只有他们那位已经退休的导师三不五时转发几条新闻。   多数时候,那些新闻并没有人点开细看。   直到那一天,导师发出来的链接是“智投”案。   “我们班唐宁的案子。”导师添上一笔批注。   而后,群里总算掀起一小阵水花,就此案讨论了几句。   可能只有余白不需要任何注解,她清楚地记得唐宁曾经对她说起过这个案子,就在她第一次去H市找他的那一夜,他们重逢之后的第一次。   许是为了避免更多无关细节的回忆,她索性点开链接来看。   其中只是一条官方消息,称主要涉案人蒋玉已经取保候审,理由是身体状况不佳。而在该案的几个主犯当中,蒋玉是唯一一个取保成功的。甚至还有法律界人士预测,因为律师操作得当,自首及时,干系撇清,蒋玉很可能无罪获释。   余白粗粗看了一遍,又搜索相关消息,发现受害者众多,有的在网上发文,有的上访政府部门,也有更直接的,围堵在智投业已查封的办公地点外,连日不散。   而在所有网络消息的评论中,痛骂律师的人为数不少,有的已是指名道姓。   研究生班的同学里,也有人发现这一点,@唐宁调侃:“兄弟你这回总算也是红了。”   片刻之后,唐宁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再无其他。   余白知道,他们这些身在圈内的人,或许还能明辨什么叫作程序的正义,而在圈子之外,大多数人对于正义与邪恶的理解就是那么主观而直接。   想到此处,她稍稍为唐宁担心。   但看着他最后发出来的那个表情,又怀疑自己此时若是主动去与他讲话,是不是也只能得到这样的答复。   她突然想起他向她求婚的那一夜,他说每一次被她拒绝,又每一次鼓起勇气去找她。如今看起来,确实是挺难的。   她也记得他说,那是他的最后一次努力。只是她自傲,多少还抱着一丝侥幸。   正式离开BK之前,余白终于还是未能落实好下一份工作。   倒不是张一博不帮忙,某基金公司法务的位子已经摆在她面前,她却还在考虑另一个机会,去一家外资所的香港分处,做foreign registered lawyer。   然而,决定还未做出,吴东元已经来找她了。   隔了一阵再见,余白倒觉得他有些陌生。大约是因为没在上班,吴东元难得一身休闲打扮。余白自己也差不多,T恤,帽衫,牛仔裤。   两人约在一家咖啡馆小坐,正是工作日上班时间,外面又下着小雨,店里除了他们两个闲人,空空如也。   买了咖啡坐下来,吴东元开口:“早听说你提出辞职了,我还以为是要去唐宁那里。”   余白尴尬一笑,心中却是颤了颤,就怕他觉得她辞职的举动是You jump, I jump的意思。   “要不是一博告诉我你到处找工作,我都还不知道。”吴东元又道。   余白闻言便知他确是对她的举动有所解读,可再要解释,似乎也解释不清,于是索性等着听师父的教诲。   然而,吴东元却只是笑道:“我看,你还是跟着我吧。”   “跟着你?去哪里?”余白并不当真,但她始终相信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哪怕经历这一场风波,师父这样有真材实料的律师不愁没有地方高就。她只是好奇,究竟是那个所?   “你可能已经知道了……”吴东元却这样开场。   余白茫然,她不知道。   “至呈和BK联合之后,会在H市自由贸易区开一间分所,五十名律师的规模。”吴东元说下去。   余白点头,早在宣布合并消息的那一天,何其阳就如画饼一般跟她说过这件事。曾经的总代表,如今的A市分所管理合伙人,显然已经打算提拔一众亲信,去筹建中H市分所。她完全搞不懂,吴东元为什么会提起那个地方。   许是看出她的懵懂,吴东元笑起来,而后公布答案:“我会是那里的管理合伙人。”   余白离惊掉下巴只差一点。   “之前跟你说起的那个新所,其实也就是那里。”吴东元又道。   余白愈加恍然,所以他说是新所,而且他在那里会有更大的自主权。   至此,却也忽然通透,这场离合当中的间与反间。   吴东元分明早就是唐嘉恒的人,之所以中途佯败,只不过是想利用何其阳看他不顺,企图做坏的那份小心思,促成合并早日完成。如今交易已成定局,到了最后摊牌的时候,他一旦入主H市分所,在面子上便是与何其阳分庭抗礼,实际上可能更胜一筹。   她不禁又想起唐宁说过的话――都是老手,自然会谈条件,轮不到你我替他们操心。   果然。   与她的懵然无知不同,他们要做什么,怎么做,唐宁大约都知道,只是不齿参与。   须臾间,余白忽然很想同他面对面坐在一起,大笑一场。   只可惜眼前这对话还没完。   “怎么样?还是跟着我吧。”吴东元笑看着她。   余白一时不知如何回复,跟着师父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好过中年从良当in-house lawyer,也好过背井离乡去香港跑码头,但心里又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   “叮”一声,她失手碰掉盘中银匙。吴东元也已弯腰去捡,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面。   仍旧是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手。   余白忽有所感,心里颤了颤,抽回手来。   吴东元却未作罢,看着她道:“之前总是觉得没可能,只望你有个好前途,好归宿。但这一次,一博告诉我你的事,我就在反复地想,想得把自己绕进去怎么都出不来……”   所以,把她介绍给张一博?所以,现在又有打算了?   余白蹙眉,低头,仍旧听得到圆桌对面男人呼吸的声音。她已经可以推测此后情节的发展,却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小时候家里有些变故,一个人到国外去读书,”吴东元继续,“世态炎凉看得也多了,从没想到,会有人像你这样对我。”   说完这番话,他停了片刻,似乎是在等一个答复。   余白抬头却是笑起来,只是笑,不置可否,是为了过去十年的师徒情分。   许是那笑容叫吴东元感觉挫败,再开口愈加不堪。   “我结婚,有各方面的考量,”他道,字斟句酌“其实唐宁也是一样,唐嘉恒对他早有安排,无论婚姻还是事业,你同他在一起只能是浪费时间。”   但余白依旧笑着,只是这一次还有淡然的三个字:“不会的。”   她说完,便起身离开,推门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仍在玻璃的倒映中看见吴东元错愕的表情,似乎他根本就没想过这样一种可能,她余白会对他这番话全不当真,无论是他许给她的前途,还是所谓的归宿。   无论如何,余白走得一身轻松,只因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在意那个男人,甚至开始后悔曾经喜欢过他这么久。   再转念,又是惊讶,她这个人原来真的可以这么作。   当然,她还是决定原谅自己,先去找唐宁再说。   那是她此刻唯一能够想到的去处,不管自己有没有想好要跟他说什么,也不管他会如何回复。她只是想看到他,更希望他看见她,就自然会懂。   上了车,她打唐宁的电话,无人接听,想着这时他大约是在上班,也许正忙着,只得耐下性子先回去。   回到家,仍旧没有回电,她隐隐觉得不对,但还是没多想。   傍晚时分,手机震动。她扑过去看了一眼,却只是研究生班群的信息,有人分享了一个链接。她微哂,有些失落,抛下不理。直至后来那震动频繁到叫她怀疑人生,她还从未见过群里讨论什么到如此热烈的地步。   似有预感,她走过去,恰好有人发来一条信息。   她看见屏幕上显示:“你跟唐宁一直有联系吧?知不知道他在哪家医院?” 第31章   当晚七点多,余白方才联系上周晓萨,得知唐宁正在市三医院。   她等得实在心急,电话上听说在哪儿,立刻挂断赶过去,结果一路胡思乱想,也不知那家伙究竟是什么状况。   打通周晓萨的电话之前,她已经在网上看见唐宁出事的消息,说是“智投”案的主要涉案人蒋玉取保之后被受害人围攻,代理律师不光报了警,还前往解围,结果被情绪激动的受害人开车撞伤,现已送医救治。   那些消息大多寥寥数语,大同小异,有关蒋玉的叙述又要比律师受伤的多得多。其后的评论更加五花八门,有说活该的,也有说有内幕的,动手的并非是受害人而是智投的其他高管。更有人信誓旦旦地爆料,说自己下午刚好从事发地点经过,眼看着车祸发生,救护车赶到,等那律师被抬上车的时候已经被没气了。   终于跟周晓萨通上电话之前,余白早已经看得心惊,总算晓萨在电话里的语气还算镇定,想来那位师父应该也还有救。   就这么自我安慰了一路,余白赶到医院,再打晓萨的电话,得知人已经在手术室里。她停了车冲过去,大三甲医院的手术室外乌泱泱都是病人家属,显示病人姓名以及手术进度的大屏幕好似机场航班起落表,不停滚动。   她出来得匆忙,连隐形眼镜都不曾带,此刻只能眯起双眼,在上面寻找唐宁的名字。名字半天没找到,所幸周晓萨已经看见她,朝她跑过来。   “你不是有我电话吗?怎么不早告诉我啊?”余白一见晓萨便是埋怨。   “师父说……”晓萨吞吞吐吐。   “他说什么?”余白问,不知唐宁又出什么花头。   晓萨看见她的表情有些怕,一脸尴尬地说出来:“他说别告诉你……”   余白气到无语,却也稍稍放心。那家伙进手术室之前还能想到两人正在冷战,记得关照徒弟别告诉她,可见头脑清醒,性命无虞。   她于是喘口气,打算找个地方坐下细问,究竟伤的如何?又是怎么出的事?再看周晓萨的样子,倒也是有些过意不去,披头散发,双眼微肿,大约适才哭过,两只手左右开弓拿着一大堆东西,有自己双肩书包,也有唐宁电脑,案卷,以及一大摞检查、收费单据。   余白猜也猜得到,事发突然,救护车把唐宁拉去医院的时候,身边大概也就只有周晓萨。小姑娘一个人上下奔走了大半日,一直等到人推进手术室,才得空查看手机上的未接来电,一个个回电话。   她于是接过晓萨手上唐宁的那些东西,又找了空地蹲下,两人一起把各种单据理了理。   晓萨一边理,嘴也没闲着,简单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底是法律系毕业生,唐宁带出来的徒弟,几句话就交代得十分明晰,好似法庭陈述。   智投案的蒋玉前天取保候审,从看守所出来,没敢回家,直接找了间快捷酒店住进去。直到今天上午,她家里人给来给她送替换衣服,被蹲守在她家门口的受害人盯上,一直跟到酒店,趁蒋玉不备,闯进房间,要求还钱。蒋玉悄悄按了免提打给唐宁,唐宁听到电话里情况不对,第一时间报了警,又三百里加急赶过去,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余白听了也是无语。太拼了,何苦呢?她又想起班群里出现过的这两句,当时觉得这风凉话十分刺耳,然而此刻,她自己竟也这么想。   待到提及师父的伤情,周晓萨又加了几分演绎,高开低走,好似坐过山车。先是哭诉当时的情形实在怕人,一辆别克加速冲过来,师父整个人飞起。见余白一脸煞白,才又连忙安慰,入院后已经做过详细检查,没有伤到脏器,除去各处的擦伤挫伤,主要就是左胫腓骨骨折。   原来只是断了条腿,余白松一口气,转念反倒觉得,这人还是伤得太轻。   一场手术做到快十点,医生出来找家属,告知手术成功,病人已经在观察室,马上出来送去病房。   余白听了稍稍放心,又想了想,拉晓萨到一旁,道:“你一会儿别跟他说我来了。”   “啊?”周晓萨十分意外。   “你跟着去病房,把床号发给我,然后就回去休息吧。”她关照。   “那晚上陪夜怎么办?”晓萨问。   余白暗暗为唐宁感慨,这个徒弟收得可真值。   “哪有让你陪夜的道理?跟他说护工已经请了就得了。”她对晓萨道。   晓萨却是不放心。   余白只得说:“行了,晚上我留在医院。”   “哦……”晓萨点头,联系上下文,不免有些蒙。   “只说护工,别提我啊。”余白再次提醒,以免出错。   那边厢,护士已在找“唐宁家属”,她看着晓萨应一声跑过去,即刻避走。   不多时,床位号如约发到手机上,余白先去那一楼层的护士台问了情况,得知病人术后第二天才能吃东西,倒也是省事了。   而后便是订餐,找护工,再眼看着那位护工大叔唱着小曲儿进了唐宁住的病房。   周晓萨见护工到位,也就如约准备撤了,走到门口对里面道了声:“师父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啊。”   转头看见余白,晓萨刚想招呼,即被一根食指按在唇上制止。晓萨无奈,尴尬一笑,甩起大书包背在肩上,看看余白,又看看病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住院部走廊里连张长椅都没有,余白索性去了食堂,一口面条下肚才意识到连晚饭都没吃,心想自己也是惨,好不容易将工作放下,暂且享受许久不曾有过的长假,结果竟是在医院陪上夜了。   熬到夜半,她估摸着唐宁应该睡了,这才回到住院部那一层。   走廊上已然静下来,左右病房里的灯都暗了,唐宁住的那间也是一样。她推开一点门缝朝里张望,没戴隐形,灯光又暗,看不分明,只知道是个两人间,靠门的床位空着,靠窗睡的应该是唐宁。   又将门开大了一点,房内仍旧无声无息,她壮了胆,走进去,一直走到靠窗的床位边。果然就是唐宁合眼躺在那里,一条腿晾在外面,钉了固定器,总算夜色掩盖,不太触目。   她看过腿,再看别处。手,脚,肩膀,脖子,凡是露在外面的都检查了一遍,最后看到脸,对上一双眼睛。   她吓了一跳,险些没有叫出来。   唐宁伸手拉住她,说:“你来啦,我等了你好久。”   “你躺着不出声是想吓死我?”余白怒目。   床上的人却是笑:“我在等你啊,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不是说不告诉我么?还等我做什么?”余白听得来气。   “这不是怕你担心嘛,”唐宁解释,“爷爷奶奶那儿我也没让晓萨打电话。”   余白冷笑,心想你是那个意思么?反正全凭一张嘴,黑白随意。   唐宁见她不语,晃晃她的手:“担心了吧?”   “没有,也就一般。”余白回答,极其满意自己无所谓的语气。   唐宁却是劝:“别不好意思,你看我都这样了,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嘛。”   余白被他气得笑出来,而后又忍不住痛哭。   是为了这一日的风波,也是因为他此刻的态度。她其实一点也不想看他笑,倒是想听他对她说,余白,我很痛。   她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这样哭过,呜咽出声,泪水多得抹不尽,只得蹲下去,埋头在他床边。   他还不大能动,只抓着她一只手,亦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刻。   “余白,余白……”他叫她的名字,她听得出那声音里些微的哽咽。   可仅仅一秒,他又在问:“余白,你刚才在我身上看什么?”   “看你毁容没有?”她捂着脸,冲他一句。   “没有,”他却答得一本正经,“你喜欢的地方都没坏。”   余白才不要听这种荤段子,只想去床尾拉个凳子过来坐。   唐宁却不放手,问:“去哪儿啊?”   余白索性刺激他:“我辞职了,打算去香港工作。”   “什么时候?”他果然紧张了一点。   “明天,”她回答,“今晚就是来跟你告别。”   “你怎么又跟我来这套?”他抓得她有些紧。   “哪一套?”她装傻。   他没有回答,静了静又问:“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你啊?”   这一问如叹息一般,她心里微颤,却还是冷声道:“上回不是说最后一次再也不追了吗?而且要追也追不上,腿都断了,以后都得拄拐。”   “不是吧……”他更紧张。   “医生没跟你说,是不想刺激你。”她加大电流,心想此人大约术后麻药未散,实在好骗得紧。   他这才听出她胡说八道,黑暗中轻轻笑出来。 第32章   这一夜注定睡不安稳,两人时梦时醒,似是说了许多,又似转眼就到天亮。   余白发现自己坐着一张椅子,上身趴在床沿,手还被唐宁握着,顺着胳膊看上去,便是一张乌青脸。   还说没毁容?她骂一句,轻轻抽出手,腰酸背痛地去洗了把脸,再到楼下缴费,又去院内的便民超市买了些吃的和日用。   等她回来,恰好医生查房,唐宁才刚醒。   余白跑得气喘,觉得自己有点好笑,这么死赶活赶,好像把他当作小孩。但见他一副惨状,又伸手拉着她,直到医生让家属靠边站,才松手放开。她又心软,自我开导,不如大人大量,就宠他这一回吧。   医生查完房,关照了几句离开,才刚出门口,外面又有人进来。   余白闻声回头,却见是唐嘉恒。她愣了愣,不知如何开口,回头看床上的唐宁,神色也是意外。余白想,他受伤的消息连爷爷奶奶都瞒着,更不会告诉父亲,唐嘉恒大约也像她一样,看到新闻才知道他出事,又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找到这里。   此时唐宁不说话,场面便有些许尴尬。余白只得笑对唐嘉恒点头,叫了一声:“唐律师。”   好在很快病房里又热闹起来,不知是什么头衔的院领导带着专家进来,方才那位主治也被召回,拿着唐宁的病例和摄片,向唐嘉恒讲解。   整体移位,又伤到关节,虽说手术成功,但彻底恢复还是需要挺长一段时间。   余白听到专家这几句话,忽觉自己一语成谶――这人还真是瘸了。   她又有点想哭,但此时光天化日,大庭广众,无论如何还是得凭借多年的定力忍住。   唐宁似乎已看出端倪,又拉住她的手对她笑,是赖定了她的意思。   等到一众白大褂走掉,病房里又恢复平静,还是原来那三个人,不变的尴尬场景。   片刻,唐嘉恒先开口:“我去安排转院吧,六院骨科最好。”   “不用了。”唐宁回答,没有理由。   “或者换个病房,” 唐嘉恒又提议,“特需那边条件好一点。”   “折腾什么?这房间不也只有我一个人么。”唐宁还是拒绝。   唐嘉恒一时无语,似是想说什么,却又看向余白:“余律师,我跟唐宁讲几句话。”   余白自然知道这是要她回避的意思,她点头想走,唐宁却没松手:“有什么话就说吧,余白就呆在这儿。”   唐嘉恒看看余白,又看向床上的唐宁,静了许久,终于开口问:“经过这件事,你应该懂了吧?”   “懂什么?”唐宁却笑。   “我早告诉过你,”唐嘉恒说下去,“这世界就是这样,法律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到处都可能会有让你失望的事情,你不能这样一直逃避。”   余白听得心中一动,这话唐宁也曾说过,就在他向她求婚的那一晚。   一直逃避。逃避什么?她猜不到。   “我也早跟你说过,我做我该做的事,怎么就是逃避了?”儿子却是反问。   父亲叹一口气,似乎努力耐下性子:“你总要成家立业,这个样子怎么对你的家里人负责?”   儿子还是反问:“你又是怎么对你的家里人负责的?”   “唐宁你适可而止!”父亲提高了声音。   余白见唐嘉恒面色不好,知道他已是气极,自觉实在不便再当这个旁观者,让这父子俩又有些话要说又不能说,怕是会憋死。   她于是抽出手对唐宁道:“你们好好谈,我出去买点东西。”   说完便走出病房,回身关门的时候,听到隐约的一句话――“她不一样。”   那是唐宁的声音。   绕着那一层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余白在电梯旁边看到一台自动贩卖机,停下来买了瓶饮料。铝罐滚落,她俯身拾起,再抬头恰好看见唐嘉恒走过来,伸手按了下行键。   “唐律师。”她仍旧这样称呼。   唐嘉恒也还是像从前那样对她点点头,但神色却有些疲惫,像是瞬间老了不少。   余白见他只是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变化,转身要走,却又被他叫住。   “你有没有时间?我们聊几句。”唐嘉恒对她道。   “唐宁……在里面等我。” 余白犹豫。   说话间,电梯已经来了,唐嘉恒于是抽出一张名片递到余白手中。   电梯门开,里面的人不耐烦地问一声:“上不上?”倒像是在催促她意思。   她蓦然接了名片,看着唐嘉恒走进去,门又在身后关上。   走回病房的一路,余白都有些恍惚,心想若是没有唐宁这一层关系,唐嘉恒这样的人物塞名片给她,非要跟她谈一谈,那她也算是走上人生巅峰了。   然而,现实中偏偏就有唐宁。她知道,这是一个了解他机会,但其实她更想听他自己说。   进了病房,却见唐宁已经开了笔记本,搁在床边桌上工作。   余白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合上电脑,看着他,是想好好谈谈的意思。   唐宁倒也不反对,亦看着她,伸手抚摸她的头发,然后是脸,然后是胸。   “你干吗?”她打掉他的手。   “你觉得呢?”他反问。   “你都这样了!”她简直无语。   “我是腿断了,又不是别的地方。”他却笑,又说,“你去把门关一下。”   “我要回去一趟。”余白不打算再忍,站起来收拾东西,心想这人为了回避谈话,实在是无所不用其极,那好,她只能另想办法。   “还回来吗?” 唐宁看着她问。   不知怎的听着有些可怜,余白笑出来,无奈点头:“还回来,你放心。”   “去多久?”他又问。   “吃晚饭的时候再来吧。”她估摸了一下时间。   “这么久?”某人还没完,显然撒娇上了瘾。   余白耐下性子解释:“我要洗澡换衣服,还要给你煲个汤。”   “你还会煲汤?”唐宁笑,“什么汤啊?”   “猪蹄。”她回答。   “不要了吧,太腻了。”他婉拒,“还不如你早点来。”   “必须的。”她简单粗暴。   “为什么啊?”他抗议。   “吃什么补什么,我妈说的。”她已收好东西,背上包走到门口。   “那下午穿个裙子来啊。”他朝她喊。   她已然猜到他的意思,也是无语,回身看着他摇头:“我说唐宁你这人怎么就这么龌龊呢?”   床上的他却是一脸无辜:“我叫你穿个裙子怎么了?我欣赏欣赏,也算心理进补。”   明知是那猪蹄汤的仇,但她忍,没再跟他斗嘴,转身走掉。 第33章   出了病房,余白拿出唐嘉恒给她的名片,深呼吸一次,拨了上面的号码。   电话接通,她开宗明义:“唐律师,我是余白,我们谈谈吧。”   唐嘉恒其实也是才刚离开医院,当即说了附近一处咖啡馆,约在那里见面。   余白没有开车,步行前往,推开玻璃门走进店内,便看见唐嘉恒已经坐在角落里一个沙发位子上等着她了。   她点了杯饮料,在这位业内大拿对面坐下,想到就要听他诉说家长里短,仍旧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唐宁他还好吧?”唐嘉恒甫一开口便是这么一问。   一时间,余白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忽然想起那一次带唐宁回家,他曾对她感叹――你家里人真好。当时的言下之意也许就是觉得父亲对他并不关心,事实可能根本就不是那样,只是关心与知道如何去关心,恐怕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她于是点头又摇头,终于还是如实说出自己的感觉:“我也不确定,他总说他很好,哪怕是这一次,他还是表现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唐嘉恒眼神闪烁了一下,看着她道:“你的确很了解他,唐宁没看错人。”   “我倒是不敢这么说,”余白笑了笑,“我跟他的确认识很久了,坦白说,我也很喜欢他这个人,但我真的希望他能把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统统告诉我。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今天来找您,也是想从您这里听到一点关于他的事。”   “你的确很坦率,”唐嘉恒点头,又再苦笑,“不过实在惭愧,我这个作父亲的,对他的了解可能还不如你。”   余白听到这个回答,倒不是太失望,她原本就不觉得这个与儿子关系疏远的父亲能说出叫她茅塞顿开的一番话。   “要是可以,我想听听他小时候的事。”她委婉开口。   “他小时候……”唐嘉恒笑,像是在回忆,“我因为工作忙,很少在家,但那时他跟我挺要好,喜欢翻我的书,拿家里三个版本的《刑法学》互相比较,问各种各样的问题。我要是在家写辩护词,他就坐在桌子对面写作业。每次电视里播庭审实录,要是有我,他都会追着看。甚至还干过拿着户口本,试图混进法庭去旁听的事……”   余白听着,有些动容,除去看的书、做的事实在是高大上了一点,其中饱含的倒是寻常的父子亲情,幼时的她对余永传也是这么崇拜的。当然,说到具体事例,就需将研究刑法和旁听庭审换做养鱼和种西瓜。   “后来,他母亲得病,是癌症”唐嘉恒继续说下去,“。那时,他大概十三岁吧。最后那段时间,也是他一直陪着,放学就去医院,在病房里写作业,有时候晚上就睡在那里。”   说到此处,唐嘉恒停下,仍旧是在回忆,却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不一样了?”余白轻声问。   “可能吧,”对面的人点头,“只是我当时更忙了,根本没注意。我太太去世之后,唐宁在他祖父母那里住的时间比较长。我也尽量抽空出来陪他,但他好像从来不需要我,不管是学业上,还是生活上。甚至有一次我忘记给他存学费,他也不来跟我要,自己取了压岁钱付掉。那个时候,我甚至希望他能考砸一次考试,在学校闯个祸,或者因为一点小事在家乱发一次脾气,好让我可以做点父亲应该做的事,但他从来没给过我这个机会……”   唐嘉恒又说了许久,都是琐事,没有关联,不分先后,更不是为了证明某一个论点,一切似乎都可以无有原因,也无有目的。   “可能,还是跟我太疏远了吧,”他最后感叹,“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矛盾,只有对自己足够亲近的人才会无理取闹。”   余白心中微颤,这其实也是她一直在想的,唐宁对她总是隔着那么一层,报喜不报忧,或许也是因为没有到足够亲近的地步。   许久,她才开口:“您说他总在逃避,那又是为什么?”   唐嘉恒低头啜一口咖啡,顿了顿方才笑答:“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对我的工作方式有看法。”   余白似乎也从其中捉到一逃避的意味,总之今天也是豁出去了,随即又笑问:“能说说是什么看法吗?”   唐嘉恒想了想,似乎字斟句酌:“他认为做律师,应当凭借法理寻求最完美的公正。但这其实是无解的,哪怕是他,也会被人当作是讼棍,就像这一次。”   话说得含糊,余白没听懂,还想再问,唐嘉恒已开口打断:“关于这一点,我觉得其实不必讨论,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或早,或晚,他以后也会懂。”   余白只得点头,心想这事可能还得去问唐宁。   唐嘉恒看着她,果断换了话题:“他是不是已经向你求婚?”   “您知道啊?”这下着实是意外。   “他从他奶奶那里求了祖传的订婚戒指,我能不知道么?”唐嘉恒笑着反问。   余白愈加意外,那个戒盒她压根就没接,更没有打开看过,原来里面还是一件传家的宝贝,此时回想起,倒是有些好奇了。   “您不反对?”她问,琢磨着唐嘉恒的态度。这话说出口,又觉得蛮有趣,仿佛她倒是一个男人,正与未来岳父商定那闺中小姐的终身。   “我为什么要反对?”唐嘉恒也是笑。   “有人告诉过我,您对唐宁的婚姻和事业都已经有安排。”余白已不见外。   “先不说唐宁会不会接受这种安排吧,”唐嘉恒愈笑,摇着头,“我到了这把年纪,有些事也已经想得通透,活一世不就是为了高兴么,跟自己喜欢人的在一起,那种高兴,什么都比不上。”   余白觉得这话有道理,看似直白,却闪着智慧的光。   却不曾想唐嘉恒又添上一句:“尤其是对男人来说。”   余白一怔,忽然从这位先生身上看到唐宁基因的出处。   “女人也一样。”她补充。   “对,也一样,”唐嘉恒笑着点头,“所以那些把感情和婚姻当筹码的,自以为聪明,其实最蠢最蠢。”   这句话是否有所指,余白并不确定,但还是不禁想起了吴东元,不知道她那位师父什么时候才能参悟这一点,又会不会有一丝后悔。   话说到此处,时间已近中午,余白想着那碗猪蹄汤还不知要去哪里寻得,便开口与唐嘉恒告辞。   两人从咖啡馆出来,她忽又想到一件事。   “能再问个不相干的问题吗?”她回身道。   “说吧。”唐嘉恒驻足。   “您说一世就活个高兴,那为什么还要出山呢?”余白问。   “赢,也是高兴,”唐嘉恒回答,说完却又自嘲,“这部分,我怕是还没看透。”   辞别唐律师,余白飞奔回医院取车,再驾车去买菜,回到公寓炖上汤,这才脱掉衣服洗漱。   从浴室出来,T恤牛仔裤已经穿到一半,她看着镜子想了想,结果还真换了条裙子。   再出门时已近傍晚,一锅汤炖得正好,她用焖烧杯装了,驾车去医院。   推门走进病房,床上的唐宁正百无聊赖,看见她便是眼前一亮,可转眼却又正色。   “余白。”他叫她。   “嗯?”余白少有见他这样,倒是摸不清路数。   “我觉得我们必须谈谈。”他又道。   “那谈啊。”余白意外,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机灵,莫不是猜到她去见了他爹?   “你过来。”他招手。   余白听话,过去在他床沿坐下,也是十分郑重地看着他。   “我觉得我的要求是非常正当的,”唐宁开口,“你自己算一下,我们多久没……”   话说到一半,余白已经猜到下文,脸已然挂下。   也是巧,外面一阵嘈杂,护工推着推床进来。床上是个半大孩子,同样是腿折了才刚做完手术,一条伤腿装着固定器晾在外面,爹妈奶奶外婆拉拉杂杂一群人跟着。   唐宁见有来人,已是一副彻底歇菜的表情。其实也是正常,三甲医院的病床哪有连着两夜空置的道理。   可余白才要站起,却又被他拉住,显然还是不甘心,要跟她好好讲那道理。   余白看着他,又看一眼隔壁床,示意他注意影响。   “你自己算一下,我多久没吃饭了?”唐宁反应多快,即刻改口,“谁受得了那么久不吃饭?我就这么一个最本质最淳朴的愿望,请你务必正视。”   余白低头看手中的焖烧杯,内容物要不是烫的,还真有泼他一脸的冲动。   “我们这儿有饼干,你要不要?”隔壁床的奶奶问。 第34章   余白无语,结巴了一下才解释:“是医生不让他吃,不是我不让他吃。”   没想到隔壁妈妈也凑进来:“你们什么时候做的手术?我们医生说半天就能吃东西了呀?”   唐宁在一旁笑,一副这多人你不能欺负我的表情。   “他不止腿上的毛病。” 余白看着他切齿。   “哦,”隔壁奶奶点头表示理解,又给出建议,“那吃点水果吧。”   “我要西瓜。”唐宁即刻接口。   余白主意已定,转身就走,牙缝里挤出一句:“行,我去买。”   等她抱一盒切好的西瓜上来,唐宁已是如隔三秋。   “这么久……”他语气哀怨。   “给病人吃,怎么也得挑个好的,你说是不是?”余白却已换了一种态度,拉上两个床位之间的隔帘,在他床沿坐下,十分体贴地揭开打包盒的盖子,用塑料叉戳起一块送到他嘴边,全程微笑服务。   唐宁吃一口瓜,再看看余白,倒有些搞不清她这路数。   余白也是成心,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猜我裙子里面穿的什么?”   “不猜了吧……”唐宁看看她,再看看那道遮不住什么的帘子,遗憾摇头。   “现在后悔没答应你爸爸换病房了吧?”余白咬唇看着他笑。   “等着呗,还会来的。”唐宁嘴硬,尝试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进入贤者模式。   余白轻哼一声:“你以为都像我啊?你这么作,我还来。”   “哪能都像你啊?”他破了功,叹口气,伸手捧着她的面颊,拇指抚摸她的嘴唇。   她看着他,微启唇,含进他的手指。   “余白你这是想弄死我……”他声音轻下去,呼吸却是渐重。   “那算了。”她佯装要走,帘子还没掀起来,又被他一把拉回去。   “我不管,”他抱着她就算是赖上了,“总之这吃饭的问题你得负责想办法解决。”   她笑出来,关子卖不下去,看着他道:“你刚才不是问我怎么下去那么久么?”   “去干吗了?”他还真猜不到。   “我给你换病房去了。”她答。   这特需单人间来得也是巧,适才下去问,刚好就有一个病人提前出院。等那边撤走,再消毒打扫,护士来通知说房间已经空出,余白便借了轮椅,又叫上护工大叔帮忙,把唐宁运过去。   虽说废了一番功夫,钱也多花不少,但两人心里倒是都觉得挺值。   当然,原因恐怕不尽相同。   待到房中只剩他们两个,已是傍晚了。余白掩了门,走到病床边。   “什么时候开饭?”唐宁看着她,邪佞一笑。   “这就吃吧,都快凉了。”余白打开医院食堂送来的餐盒,连同焖烧杯里的猪蹄汤,一起放在他面前。   “余白你逗我?”唐宁似是醒悟。   “我哪儿逗你了,”余白反问,拆了一次性筷子塞到他手中,“先吃饭,这么久不吃谁受得了?”   这话转了一圈,又物归原主。   唐宁看看她,再看看饭,顿觉无甚胃口,往病床上一瘫,说:“余白,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特别的不人道?”   “你不吃我吃了。”余白坐下埋头吃饭,心想我要真听了你的,那才叫不人道好么?   唐宁无奈,亦吃了几口,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正要再说什么,手机却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周晓萨的名字。   他只当是公事,即刻接起来。电话那头传过来的声音却是夸张得连旁边的余白都听得见。   原来,是晓萨带了同事来探病,一行人走进昨夜那间病房,却发现唐宁原本的床位已经撤空了。   隔壁床的家属又刚好都不在,只剩那半大孩子正拿着手机打游戏,眼睛都不带抬一下的一问三不知。许是联想到某些影视剧的情节,大家都还当唐宁出了什么事,直到叫了护士过来,才晓得他只是换了病房。虽说也就一会儿功夫,却已经把人吓得够呛。   唐宁听了,倒是觉得挺好笑,挂了电话还笑了好一会儿。   不多时,就看见几个人鱼贯而入,周晓萨、赵文月、邵杰、陈锐到得一个整整齐齐。   见余白也在,且是一副与病员同吃同住的家属模样,众人都已会意,又或者他们领会到的意思比实际上有的还要更多一点。   这下弄得余白倒有些尴尬,可是人家并未明说,她又如何解释?   于是,赵文月告诉她骨折该吃些什么,她只好点头听着。邵杰、陈锐两人玩笑说唐宁这人身体底子不错,恢复起来一定很快,以后也不会碍着什么,余白你别着急,她也只得尬笑说不急不急。   唐宁对这些自然是喜闻乐见,全程瘫在病床上旁观,十分惬意。   余白看看他,又是切齿,却还是忍了,一直忍到几个人慰问完毕,告辞离开。   她将大家送到病房层电梯口方才止步,进了病房又再关上房门,感觉似又回到被周晓萨一通电话打断前的场景。   病床上,唐宁也正躺在那里作思索状,看着她问:“你给我换病房费钱费事,不会就是为了逗我。余白你老实说,到底要干什么?”   “医生说你至少得在医院住十天,我总不能每天晚上都在凳子上睡吧。”余白如实说了第一条理由,特需病房里有一张家属陪夜的小床。   “十天你都在这儿陪我?”唐宁听闻,已是一喜。   余白点头,再说第二条理由:“还有,我有件事要向你坦白。”   唐宁一怔,问:“真要去香港工作?不是说是骗我的吗?”   见他紧张的样子倒是有几分讨喜,她开口哄几句:“你放心,不是那事,我现在就是主动失业,等有空再找工作,或者去街道领救济。”   “领什么救济啊?”他对这答复十分满意,“不都说好去我那儿当实习律师的么?”   “谁跟你说好了?”余白却是哼了一声,“我仔细考虑过,你这offer我要不起,哪天我看上谁了,你还得开除我?”   “你又看上谁了?”唐宁捉住重点。   余白才要回答,却被他打断:“等等打住,再这么说下去又得吵起来,你还是先坦白你的,我父亲找你说什么了?”   余白不禁一怔,心想此人倒是端的冰雪聪明,连这都叫他猜着了。   “不是唐律师找我,是我找唐律师。”她勉强出人意表,看着他道。   “都一样,”唐宁轻笑一声,“总之他说什么,你不能全信。”   “我知道,”余白答,“所以,我还是想听你说。”   “说什么?”唐宁笑。   余白却仍是正色,看着他回答:“就说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什么样你还不知道?”他反问。   她摇头,并不回避他的眼神。   “自我评价太难,还不如你来批评我。”他玩笑。   “好,”她又道,“那我来提问。”   “要是碰上有些问题我不想回答呢?”他闪躲。   她于是看一眼床上,问:“你腿还疼不疼?”   “你想干吗?”他装出害怕的样子。   “你怕什么,”她失笑,“要是疼,我按铃叫护士给你来点吗啡什么的。”   “余白,”他亦笑起来,“这也是刑讯逼供的一种。”   “我连执业证都没有,你跟我说这些专业的,我不懂。”她耍赖,“总之我问我的,你答或者不答,都可以。”   “好,你问吧。”他暂且认输,仍像是玩着一个游戏。   她看着他,却是顿了顿,眼前的人熟悉,似又陌生。她忽然不知如何开始,反倒觉得还是昨夜在黑暗中更多几分真实。   就这么想着,她伸手灭了床头的灯。   房间陷入黑暗,窗帘还未拉起,外面有些微的光斜斜照进来,分不清是月色,还是临近建筑的灯火。待得眼睛习惯,人与物都依稀可辨一个轮廓。   “你为什么喜欢我?”她终于开口问。   咫尺之外,他回答:“那得从咱们的第一次说起。” 第35章   “认真点行么?”余白无语,那个十四点七三,真是不提也罢。   “怎么不认真了?”唐宁不服,“我说的是咱们第一次见面,明明是你自己想歪了。”   “行,”余白认输,不与他计较,“那你说,第一次怎么了?”   “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唐宁语气郑重。   “你骗谁?”余白根本不信。   “真的。”他再次肯定。   余白却是冷笑:“人都说言情小说最没水准的写法就是一见钟情,根本就是作者偷懒,敷衍读者,你这也是太敷衍了。”   其实这话要是出自别人之口,她或许还信,但是唐宁,若说一见钟情,单是研究生那两年半,他一定就有过无处次的一见钟情。   “人都说?谁说的?”唐宁也笑回去,“照理像你这样的不该相信这种话啊。”   “我这样的?哪样?”她问。   本以为他会半真半假夸她的身材长相,结果却听见他说:“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即使是在黑暗里,余白也知道唐宁正看着她。   “没上你当是吧?”她问,话说出口才觉得自己其实也是在回避着,怕太深,怕太认真,即使是在这个费劲周折才有的,本就应该认真的时刻。   唐宁似有所感,未曾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道:“这面对面,你坐着,我躺着,狱外住院提审一样,叫人怎么说下去。”   “那你要怎么说?”余白反问。   唐宁却不语,只展开双臂,是要她过去的意思。   余白本想保持距离,但看着那样的他,才发现自己也很需要那个拥抱。她做出无奈的样子,摇头笑了笑,这才从椅子上起身,坐到他床沿去。唐宁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觉得有些不对,不知是哪里又着了他的道,但那姿势实在叫她觉得很舒服,只是靠着不想起来,腿也搁到床上,整个人依偎他身侧。   片刻,唐宁才开口问:“他跟你说过我母亲得病的事了吧。”   余白点头,这个“他”只能是唐嘉恒。   “这件事,他根本没资格说什么,”唐宁轻笑,“母亲的病情,他还不及我了解,后来又一直觉得我是因为这个怪他,其实根本不是。”   余白很想问,那是为了什么?却也知这话多余,她此时只需静静听着,他的言语,呼吸,心跳,全都近在咫尺,或许是他们相识以来距离最近的一次。   唐宁于是说起许多当时的小事,他如何做着一个十三岁孩子能做的一切,读书,照顾自己,甚至在医院陪夜,整夜听着哭泣的声音。   “总之是不敢不高兴,”唐宁自嘲,“但就算在那个时候,我都没怪过他。他是真的忙,天南海北都会有人慕名找过来,会见,调查,出庭,到处飞。我一直觉得,我们家每个人都在努力,所以我也必须这样。”   余白心中微颤,亦伸手抱着他,埋头在他胸前,闭上眼睛。不需要太多想象,就能看到年少时的他,努力笑着,似乎总之很开心,不为别的,只因为眼泪已经够多了。多年以来的第一次,她终于看到他背后的深渊。   “就这样直到我妈妈病危,最后上了呼吸机,还得等他过来签字,才能拔掉插管。”唐宁继续说下去,“我在ICU外面听其他家属说,插管的时候虽然是深度昏迷,但醒过来的人都说其实每一秒都很清醒,就是那么痛苦,却又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一秒钟一秒钟地熬过去。可就算那个时候,我都没怪过他。”   同样一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大殓之后,我去听过一场他的庭审,也不为别的,只是觉得孤单,想看到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余白忽然想起,这话唐嘉恒也对她说过――拿着户口本混进法庭去旁听,很可能讲的就是同一件事。   “那个案子在当时影响力很大,”唐宁继续,“当天来旁听的人很多,我虽然年龄不到,但还是跟着别人进去了,就坐在旁听席最后,他没注意到我。那场庭审持续了一天,但他几乎没怎么讲话,只在法庭调查阶段问了两个泛泛的问题,后面质证环节完全都是助手在发言。最后法庭辩论,他才开口,倒是旁征博引地说了二十分钟,甚至有人为他鼓掌。那个时候,旁听席上的人已经走了一些,他看到我,似乎是怔了怔,才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并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直到那天晚上,他带我一起去吃饭,听他们聊天,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上庭之前根本没看过案卷,最后那些是他听了一天庭审之后的即兴发挥。   “我很意外,说怎么可以这样?甚至还想过,是不是因为葬礼耽误了他的工作,没想到他们告诉我,像他这样的大律师,每年接三四十个案子,还都是大案,怎么可能有时间亲自阅卷?当然都是交给助理。   “就是那天晚上,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从前以为的那些努力,我的,母亲的,其实都只是为了他的名利罢了。”   事到此处,似乎已经说尽了。   余白可以理解那种幻灭,以及此后他在自己身边竖起的那一道墙,好像只要那样,他就不会伤到别人,别人也不会伤到他。   笑成为一种习惯,开朗地,玩世不恭地,可以就那样看进对方眼睛里,却又关上自己,不叫别人看到他。   她听到,也感受到他的呼吸,是深深的一次。她于是拥紧了他,他的手便覆在她手上。   “你知道,你问我要不要西瓜的时候,我想到什么吗?”他忽然问,又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   “想什么?”她无意去猜,此时此刻实在不适合再讲什么荤笑话。   却听他回答:“明月清风,不劳牵挂。”   她怔住,看着病房窗口照进来的月光,许久无语。他喜欢她,原来就是因为她不在乎他的气概,只可惜她其实并非是那样。   “现在轮到你告诉我,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他打断她思绪。   余白回神,答:“我觉得这事说出来你得幻灭。”   “说啊,”唐宁却无所谓,“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不说,不公平。”   “我没你想得那么潇洒,我相信一见钟情,我喜欢当年站在窗口的你,只是不敢太过投入罢了。”她一时冲动,毫无保留地统统说出来,“好了,你可以幻灭了。”   片刻的寂静,她等着他开口。   直到他对着黑暗道:“余白,你喜欢我。”   “也就那么一点点。”她似又退缩。   “你喜欢我。”他又说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件事盖棺定论。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要是不喜欢你,为什么请你吃西瓜?”她反问,只想快些把这一页揭过不提,却察觉到他胸口细微的耸动。   她意识到,他是在笑,静静地却是抑制不住地笑。   “我是说,literally,请你吃西瓜。”她轻骂一声,这才有点明白过来自己好像又被他摆了一道。   “都说清楚是误会了,那就这样吧,”她赌气,“我们好聚好散,以后还是朋友。”   “我话才说一半,你急什么?”他却这样回答。   “还有一半?”她问。   “其实比一半还多一点,”他又笑,似乎在斟酌着比例的多少,“喜欢你,最主要还是因为你的西瓜好。”   余白顿觉无语,想要起来摔门走掉,却挣不脱他的手,被他紧紧按在怀中,胸口贴着胸口。一时间,心跳乱在一处,她抬头,便被他吻了,像是等了许久之后,痛饮着的一杯酒。   “喜欢你,是因为你跟别人都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追着就是想弄清楚。”嘴唇贴嘴唇,他对她说,轻到几近无声。   她听着,有些想笑,又有些感动,亦贴着他道:“那你记着,在我这儿,你可以笑,也可以哭,可以高兴,也可以难过。我跟别人不一样,就是个乡下柴火妞,我什么都经得住。”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把姿态放到最低,他怎么也得捧两句,结果却听见他说:“可不就是喜欢你这一点么,说这么久,总算说清楚了。”   她气结,伸手就去掐他。他喊痛,她又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找电灯开关。   “别动,”他捉住她的手,“再这么呆一会儿,别动。”   她输给他,还是回到他怀中,那样抱着,静静躺在黑暗里。   “我们俩互相不了解的问题依然存在,结婚的事情暂不考虑。”她忽然道。   “同意。”他很是爽快,爽快得倒叫她有些不爽。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又开口:“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干了。”   “你是说事务所?”她问,隐约嗅到一丝不轨的意图。   “否则还有什么?”他反问,十分的正经。   “好。”她答应,脸上有些微赭色,以为真是自己想多了,直到察觉有只手正探进她的裙子里。   “你干什么?!”她捉住他的手。   “裙子下面到底穿了什么,关子卖这么久,总得告诉我吧。”他抗议。 第36章   接下去的一周,余白果然实践承诺,每天在医院陪着,最多不过回家换衣服洗澡,或者出去买个东西,才会离开病房。   此番待遇之下,唐宁宛如掉进蜜糖,干脆连家里人都不让来了。旁的同学朋友说要探望,还有各路记者与网媒想要采访,他更是一概拒绝,搞得人家还当他这次伤得不轻,狼狈得不想叫外人看见。   就因为这样,A大法律系研究生群里甚至还特别开了一个小群,议论唐宁这回遭遇,有人猜他大约既伤身又伤心,以至于整个人意志消沉。   余白也被老同学拉进那个群里,她潜水旁观,看着众的人种种猜测与担心,其中既有出于真心,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成分,再看床上正晾着腿的那位,一连几日好吃好睡,一张面孔除去青的地方还是青的,反倒还比从前水灵了几分,就连工作也没耽误,左右电脑与手机都在,还有个劳动模范一般的徒弟周晓萨供他调派,简直就是世界我有的架势。   余白有点想笑,但也不愿意说太多,早先那句“何必呢”也是伤了她的心的,而且经过这次的事,她发现自己特别地想护着唐宁,那是一种近乎于护犊的心态,她甚至为此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从头至尾,她在小群里压根就没出声,只是看那些传闻就快脱缰,这才在大群里说了一下,自己已经去医院看过唐宁,他并无大碍,只是彻底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让老师和同学都不用太担心。   不料,这宛如代言人般的一番声明又引起了众人的猜想。所幸两人早已是盛名在外,一个不婚,一个不羁。余白只说是因为工作上的关系,自从回国之后联系多了些,这事就算是解释清楚了。   “听说唐宁要自己开事务所?唐延教授会去做顾问?”又有人在群里这样问她。   新事务所会有一个如此大牌的顾问,余白倒是头回听说,她不禁想起那个老段子,说某法律系老教授收到有关一桩案件的来函咨询,在其中发现一处疏漏,于是便向法院反应,但法官却对相关法条有不同的理解。   老教授道:这法条是二十年前我参与修订的,当时的想法一二三四,从前上课的时候都跟你们讲过呀。   法官顿时吃瘪。   这在别处或许只是个段子,搁唐延教授身上却是极有可能出现的实景,余白顿觉此生荣幸。   “事务所打算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唐宁。   “立木。”床上那位简单回答,自信无须解释。   “立木为信?”她果然想到出处,感觉甚好。   唐宁点头,笑看着她,亦对这默契十分满意。   回头细想,余白又有些许意外,这事其实已经说很久,自己竟然还是第一次问起事务所的命名,仿佛直到此刻,前路的一切方才变得既具象又清晰――她与唐宁,是真的要一起干了。   就这样,住院的日子过去一周。   然而,出院在望之际,唐宁的几项血检指标却又有些不好,体温也忽而升高,早起褪下去,傍晚一量又是低烧。   如此反复两日,医生便是要留他多住几天的意思。   余白为此很是担心,反倒是那当事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除去吃饭睡觉,或者对着电脑工作,便是缠着她要西瓜吃。   余白最后终于忍不下去,首先没收了他的劳动工具,也不让周晓萨再来向他汇报。   这下唐宁的感觉可就不大好了,一时间好似回到小学时代,叫人从头到脚管着,手上只有几本护士台借来的杂志来回翻阅。   尤其是余白外出的时候,他实在闲得难受,总是翘首盼着她回来。   那一日,余白从家里赶回来,踏进病房刚好碰上一个中年护士正要唐宁抽血。   “怎么去这么久才来?”唐宁一脸幽怨。   余白却是冷漠脸,懒得跟他解释这时候路上有多堵,医院停车有多难,但见他被绑了胳膊要扎针,还是起了恻隐之心,去病床另一边握了他的手。然而唐宁却得寸进尺,整个人靠过来,竟是要把脸埋在她胸前的意思。   余白往后退了退,以眼神质问:你干吗?   唐宁亦用眼神回答:我怕见血啊。   余白还未反应,旁边护士已经笑起来:“上次抽血也没这样啊,今天女朋友在旁边看着,脸上表情好像特别多嘛。”   唐宁顿时一脸尴尬,悻悻道:“有这么当面拆人台的么?”   护士笑而不答,手起针落,一气抽了八管。   待抽血完毕,护士收拾了东西出去,余白一边替唐宁按着药棉,一边还在暗笑。   唐宁只得打岔,又提要求:“放我出去转转吧,闷死啦。”   余白看他可怜,点了头,推过轮椅,由着他自己从床上下来坐上去。经过几天的折腾,这一整套动作,他已做得十分熟练。   那日天气不错,两人搭电梯下楼,绕着住院部那幢房子绕圈散步。   走了一会儿,余白忽然朝前方望了一眼,立时健步如飞。   “这是要干吗?”唐宁不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已经被抛弃在路边。   “你就在这儿坐着,千万别动地方,我马上回来。”余白留下一句话,几步就跑没影了。   片刻之后,她开着车回来,降下车窗,示意唐宁往旁边让让,她要停这个车位。   这下轮到唐宁无语,退到一边,看着她倒车,半天才说:“就你走开这功夫,至少三个人拍了我在这儿占车位的照片,其中两个就是为了发朋友圈,还有一个大概已经上门卫那儿投诉去了。”   余白不理他,自顾自停好车子,出来关门落锁。   唐宁于是望天慨叹:“难怪人都说久病床前无……”   “无什么?”余白瞥他一眼。   没说出来的话就此咽回去,两人继续在医院里绕圈。   唐宁憋了一会儿又道:“余白,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你对我的态度就像对一根按摩棒。”   “What?!”余白差点气得吐血,心说见过给按摩棒陪夜聊天散步的吗?   “不是吗?”唐宁反问。   “是吗?”余白亦反问,“是也是你自己找的,谁让你表现得就像一根按摩棒?”   “我怎么像按摩棒了?你举例说明。”唐宁不服。   余白才懒得理会,只抛下一句:“那你今晚别烦我。”   本以为轮椅上那位一定还要回嘴,却没想到隔了很久都没听见动静。余白倒觉得有些奇怪,以为唐宁真的动了气,探头从旁边看了看,却见他正一脸微笑,云淡风轻。   “你笑什么?”余白问,心想必定没有什么好事。   唐宁开始还要拿乔,憋了一会儿才说出来:“我想通了呀,就这样挺好。”   这样是哪样?余白不解,顺着他眼神看出去,才发现此时在路上同样绕着圈的大都是老头老太,每一对中必有一个穿着蓝条纹的病号服,要么一个坐着一个推着,要么两人手拉手,或造型或姿势,总有一款跟他们差不多。   “有没有一种白头偕老的感觉?”唐宁果然笑问。   余白恍然,原来把他扔路边占车位也可以有这样深情的解读。她一时甚感尴尬,不知如何回答,冷笑一声道:“已经给你预约了复健,等出院再养几天就开始,你最好认真对待,要是到时候有什么不利索,我保留一切反悔的权利。”   “反悔什么?”唐宁赶紧又问。   “跟你一起干啊。”余白答得十分正经。   “这是不是有点不公平?要是真瘸了,我也不想的啊。”唐宁卖惨。   “主要看态度。”余白一时心软,放低了要求。   “你说的,” 轮椅上那位即刻求证,“要是复健做得好,就是一直干着的意思对吧?”   余白不再跟他嗦,只管急行军一样往前推车,力求与其他遛弯的贤伉俪不同,但唐宁伸手过来覆在她手上,她亦是静静笑了的。 第37章   那天的血检结果合格,唐宁总算可以如期出院了。   离开医院之前,余白正准备下去拉账单,结清医药费。唐宁叫住她,说要一起去。   “凑什么热闹?我一会儿就上来。”余白嫌弃他行动不便。   唐宁无奈,退让一步:“那你拿我的卡去。”   “这么客气啊?”余白倒是有些意外,他们俩之间的账哪里还算得清。   不想唐宁却道:“开房女的出钱,说出去也太渣了。”   “你当这是开房?”余白气结。   唐宁倒是心态很好,既不解释,也不反驳,只挂上一个笑,以示这十天的医院他住得身心舒畅。   余白看着他,也是给气笑了,可转念却觉得不对:“你敢说我没出过开房的钱?还有,你准备说出去给谁听?”   唐宁被她问住,正想招诡辩,病房外有人走进来。   余白抬头,见是唐嘉恒。   经过上一次的交谈,她对这位唐律师已无有畏惧。而且,唐宁今日出院的消息,也是她告诉这位唐律师的。只是顾忌着床上身残志坚的那位,她还是装出十分生疏的样子,向唐嘉恒打了声招呼,又看唐宁一眼,拿上他的钱包出了病房,带上房门。   搭电梯下楼,而后排在住院部收费窗口外的队伍里,余白仍旧在想,这一次病房内的父子二人又会说些什么,她听不到,却忍不住去猜。   付完钱上楼,房内的谈话也已经结束。局面似乎并无任何变化,唐宁还是利索地换着衣服,利索地从床上下来,坐上轮椅,并不需要父亲的任何帮助。唐嘉恒大约也是习惯了,在旁看着,随他怎么作。   看着这两个人,余白忽觉迷茫。也许,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相比生活,法律的确要简单得多。无论什么样的事,只需要套用条款,便可以把所有可能解构,解释得一清二楚。   只可惜就算是简单、明确、无有歧义的法律,最终还是要被用到复杂、含糊、满是槽点的生活里去。   三人出了病房,在护士台向一众医护人员致谢告别,再搭电梯下楼去取车。   唐宁还是坐余白的车走,这一天的晚餐已经说好要去唐教授家吃,算是庆祝他出院,大致康复。   两辆车一前一后上路,晚高峰已经开始,医院门口更是人车交杂。   副驾位子上的唐宁在反光镜中看了一眼后面父亲车,那短暂不到一秒的目光却叫余白捉住。她忽而明了,又有些庆幸,其实自己在这件事上完全没有站队的必要。   父亲说,不明白儿子为什么疏远自己,这“不明白”未必是真的不明白。   儿子说,即使在母亲的病床前,也未曾怨恨过父亲,这“不怨恨”也未必是真的不怨恨。   然而,同理可证,父亲的“失望”并非真的失望,儿子的“不信任”也并非是真的“不信任”。   医院离唐教授家不远,不过二十分钟功夫,余白驾车拐进弄堂,靠边停下。   教授夫妇听到声音,已经走出院子来接。唐宁本来怕两位老人担心,一直说自己只是小伤,没让他们去医院探望,此时也不坐轮椅,只用两支肘拐。   不料那爷爷见到孙子,却是十分看得开的态度,瞧着他笑说:“要是单拄一支拐杖,倒是跟你太爷爷像得很。”   “真的?”孙子竟然也笑,觉得这个比喻很好。   太爷爷,听到这称呼,余白脑中便出现那张老照片,照片里的人俊美而乖张,因是半身肖像,倒是没看见拿着手杖。但在想象中,一根司的克与那一身造型确是十分相配的,所谓流氓律师的形象似乎愈加完整,跃然纸上。她不禁莞尔,由此却又想起另一样东西来――那一夜在碳平衡城的办公室里,唐宁塞在她手心的戒盒,以及其中那枚祖传的订婚戒指。   无端的,她竟生出几分懊悔,心想不管答不答应,当时至少应该打开盒子看一看。   接下去的那顿晚餐吃得十分愉快,就连唐嘉恒也露了笑脸,大约是因为余白也在,父子二人都是暂时求同存异的态度。   但席间聊的却半是公事,大多有关Quanta的那桩案子。   这客户余白曾经经手过,此时一听,自然来了兴致。   过去这几天,她与唐宁两人在医院过得仿佛是化外的日子,自从没收唐宁的手机电脑之后,连带着自己都戒了网瘾。现实世界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直到这时才听唐嘉恒说,Quanta竟然已经到了可能要上国际仲裁庭的地步。   美国方面对他们收购行为展开调查,继而又对其基金创始人提出几项串谋证券欺诈罪的指控。因为Quanta有国资背景,此次收购的项目又涉及近几年极其敏感的高科技领域,不禁惹人联想,此次调查与检控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合并后的至呈BK共同代理了这个案子,果如唐宁曾经说过的,这会是Quanta最好的选择,从中国到全球,一条龙服务。团队中的律师都是国际诉讼仲裁或者收购兼并方面的专家,他们的策略便是将此案推上国际仲裁庭。   余白听着,忽然有些明白唐律师为什么要在家宴上说起这个案子。如果此举成功,必将会成为业内瞩目的焦点,参与其中的律师拿几个奖项,被钱伯斯评个Band 1什么的,都是不久的将来即可预见的荣耀。他其实希望自己的儿子也在其中,甚至动了几分那样的心思,让她去说服唐宁。   只可惜在座身残志坚的那位只管吃菜添饭,丝毫不为所动。   饭后,辞别长辈,余白又带着唐宁离开,本打算回家,唐宁却提出要去碳平衡城的新办公室,理由是急于回归现实世界,他的手机和电脑都被余白丢在那里。   上了车,只剩他们两个人,唐宁总算表露真我。   “Quanta那些事,下午在病房都已经跟我说过一次,”他告诉余白,“而且还不止刚才说的那一点。”   “你想说就说。”余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心想方才那番话,原来此人并非一点都没听进去。   不料唐宁却凑过来,故作神秘状:“是关于吴东元的,你真的不想知道?”   “想啊想啊,你快说。”余白便也佯作兴奋,一边看路开车,一边抽空瞥一眼他的反应。   这一眼恰好撞上唐宁的目光,两人相视,便笑出来。   细细想来,距离他们重逢的那场婚礼并没有过去多久,再提起吴东元这个名字,彼此竟已是这样的释然。   等笑完了,唐宁才告诉余白:“唐律师对我说,吴东元会是Quanta案团队中最年轻的一个。”   “唐律师为什么对你说这个?”余白自然知道唐嘉恒是激将的意思,却还是这样反问,心里不确定要不要告诉唐宁,不久之前,他父亲才刚对她说过,吴东元那样拿婚姻做筹码的最傻最傻。   “当然是为了告诉我,” ?唐宁自嘲一笑,学着父亲说话的语气,“你这是在浪费时间知不知道?等你自己察觉,再想要做什么,也已经来不及了。”   余白笑出来,看他一眼又问:“那现在呢,你怎么想?”   唐宁静了静,开口却是答非所问:“我爷爷说过一个故事给我听,他说一位前辈曾经告诉他,民国时律师打官司,多半不是玩笑,便是徒劳。爷爷问那为什么还要辩护?去做或者不去做又有什么区别?前辈回答,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赢一次,也不确定去不去,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只是相信总有那一天会有不同。”   余白静静听着,并不知道这位前辈是谁,却能猜到唐宁此刻在想什么。他或许想到万燕,想到蒋玉,以及这一次他自己的经历。而她,亦是颇多感触,面子上却还是装作不懂,笑着问他:“所以你到底怎么想?”   唐宁亦笑答:“青春,本来就是用来浪费的。”   “就你?”余白不屑,“还青春?”   唐宁挑眉,是不服的意思,只可惜志坚而身残,待车开到办公室楼下,还是得等着她从后备箱拿出轮椅来。   下了车上楼,却有惊喜,立木律师事务所的黄铜名牌已经被加在门口的指示牌里。   “来。”唐宁对余白拍拍大腿,抛一个媚眼过去。   “做什么?”余白不解。   “抱你过门槛啊。”他答。   “这算是什么规矩?”她冷笑。   “立木make partner的规矩,我定的。”他回答,十分正经。   “那陈锐跟邵杰也是这待遇?”她又问。   “仅限今晚,且体重不超过一百斤。”他一副错过不再有的架势。   她总算笑出来,环了他的脖子坐上去,贴着他问:“你确定这轮椅吃得住我们俩的分量?”   他却又做坏,佯装转不动轮子,艰难答道:“是我估计错误,对你太有信心。”   余白知道这是损她,干脆也吓他一跳,在他耳畔道:“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有啦?”   果然,眼前这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正色看着她开口:“余白,这个我要批评你,我记得你跟我说过,结婚不能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你觉得怀孕能解决吗?”   明知是玩笑,余白仍觉齿冷,反问:“你觉得呢?”   唐宁作势想了想,而后认真点头回答:“我觉得可以。”   第一季完 第二季 实习律师余白 第38章 小蓝本   在小事务所做实习律师是悲催的,要是这个实习律师本身已经一把年纪,境况便显得更加悲催了一点,就比如此时的余白。   九月,立木律师事务所正式在碳平衡城办公。那时,唐宁那条断腿已经拆了外固定器,复健做了两个月,平常走路还需要拄单拐,但至少能穿上长裤,外出见人了。而余白也拿到了《申请律师执业人员实习证》,开始了她为期一年的实习期。   就是在同一天,立木新招的另外两个律师助理也拿到了小蓝本。跟余白的情况不同,那两个都是才刚毕业不久,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男生,叫胡雨桐,另一个女生,叫王清歌。两人都挺兴奋,把资格证和实习证并排放在一起拍了照,立刻发了朋友圈。   王清歌的配文直接了当:持证上岗。   反倒是胡雨桐更细腻一点,是一句感叹:我心心念念的小蓝本啊。   余白一向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往前翻几年全都是转BK公众号的消息或者业内新闻链接,这一回当然更不会发了。大龄实习,除了自黑,似乎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台词。但此时的她又不想自黑,她心里其实挺高兴的,还是当年好学生的习惯,就喜欢奖状证书之类,而且这一本其意义又更有些不同。   她正翻开本子欣赏,手机震动,是一条信息,来自唐宁:拿到证了?来,让为师看看。   余白抬头,便看见几步之外的玻璃隔间里,那家伙正越过笔记本电脑屏幕的上沿对她飞来一眼,挑眉带着些笑。   两人目光相交,又即刻散了去。余白看着实习证内页的蓝底证件照,这张照片她拍得挺满意,可美则美矣,一看就不像是个实习的,就连持证人的名字都跟雨桐、清歌隔着一个年代。她撇撇嘴,又合上了,只拍了个封皮发给唐宁。   那边回过来也是一张照片,是一顶嵌金花帽。   余白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是西游记第十四回 “心猿归正”里,唐僧送悟空的拜师礼。自从半个月前,她填好实习证申请表交到市司法局,此人就一直在试探她的底线。那张表上盖了立木的公章,签了她的名字,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她的指导律师,不是别人,就是唐宁。   而她索性把姿态放到最低,一以贯之,躺平任嘲。此时也是一样的态度,在网上搜了张至尊宝戴上金箍之后的佛系表情图回过去,按下发送键,便将手机远远搁到一旁,不再理会。   玻璃隔间里那位看见这个动作,总算识趣,没再来烦她。   曾经同门同辈,现在的师徒关系,也难怪他忍不住要来讨她便宜。但这设定是立木招聘实习律师的时候就说好了的,余白当时就想,不就一年么,有什么不能忍的?   那时,招聘的消息在一个法律应用平台上发出去,不限年龄,不限专业,只要求过了司考,有志往刑事辩护方向发展。   最后锁定了的两个候选人也的确就是这样的有志之士。   胡雨桐是A大计算机专业的,自学过了司考。像他这样的情况,如果去至呈BK那种大所,几乎没有被录取的可能,就算侥幸进去了也很难晋升,光是做受薪律师,收入大概还不如去当码农。   王清歌倒是A市政法大学的毕业生,但专业不是法律,而是刑侦。   陈锐自己就是检察官出身,也是从政法毕业的,对母校的情况十分了解。刑侦专业的学生有不少从大一开始就在争取往法学专业转,转不了的就考研,当然也是法学专业的研,真正愿意去公安系统的少之又少。   王清歌没转专业,也没考研,毕业之后进了刑队,可遇上第一个案子就负了伤,病假大半年,倒是把司考过了。也是因为这次负伤的影响,家里人坚决不让她在警队继续干下去,她这才辞了职,打算改行做律师。   余白目睹了招聘的全部经过,倒是挺佩服几位合伙人的用人策略。像立木这样才开张的小事务所,如果锁定法律专业,几乎不太有可能招到好学校出来的法本法硕。像现在这样放弃科班出身的要求,反倒能吸引一些半路出家的好苗子。   但她到底还是想得简单了,后来听陈锐详解,才知道其中的考量还不止这一点。   三个合伙人中,就数陈锐最会算账,除去执业律师身份,还是注会非执业会员,以及注册金融分析师,决定实习律师的人选自然也有经济方面的考量。   早在招聘之初,陈锐就提议节约用人成本,办法自然就是事务所最惯常的无良手段――新人进来不给人家申请实习证,先做一段时间再说。这么一来实习期势必拉长,而在此期间,给个温饱,甚至还不到温饱水准的薪资就可以了。   此时的周晓萨已经过了实习期,是正式执业的授薪律师了。唐宁这里现成还有个余白,他当然不能拖着她的实习证不办,但这先例一开就有点摆不平。   那时,他们正坐在一家浙菜馆子里吃饭,三个合伙人,再加一个余白。   唐宁明白对陈锐讲:“大家都是小朋友过来的,不作兴做这种事。”   邵杰人比较厚道,又已经在面试中看中了胡雨桐,准备好好带出师。他怕offer太差人家不肯签,也不赞成陈锐的做法。   “你实习的时候有工资啊?”陈锐当时就反问唐宁,他知道唐宁的实习期就是在一家小事务所里一个兼职执业律师手底下过去的,那条件可想而知。   唐宁听他这么问,倒是笑了,摇头回答:“还真没有,不光没工资,出去办案还各种垫钱,垫了还不好意思报销,天天请师父吃饭,接送师父上下班。”   说到最后两句,又飞了余白一眼。余白会意,暗暗冷笑,她现在也是他带的实习律师,得请师父吃饭,接送师父上下班。她当时就想,不就一年么,忍!   “那你那时候感觉怎么样?”陈锐又问。   “其实还挺开心的,”唐宁开始回想当年,“每天就盼着师父带着往外跑,去看守所,或者开个庭什么的。唯一的遗憾就是刑诉开的庭太少了,一年比不上同一个所民商事律师一个月的量……”   “嗯,看吧,”陈锐已然打断他的回忆,一摊手道,“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这样。”   唐宁讪讪不说话了,邵杰倒是笑起来。   余白这才明白其中的意思。面试前填的表格上照例有一项是户籍,还有一项是主要家庭成员情况。现在定下来的两个候选人都是本市户口,胡雨桐的父母都是大外企中层在职,王清歌家里都是公务员。言下之意,家里不差钱,不用担心吃住。这个负收入的实习期,他们耗得起。   “那我这样的呢?”余白笑问,她这一把年纪的,是不可能吃住在父母那儿了。   “你没房贷车贷吧?” 陈锐也笑着反问她。   余白摇头。   “我就知道,否则就是唐宁不地道,坑你。”陈锐继续说下去,“听说你家是市郊的,那还有宅基地。这经济基础,实习期更不成问题了。还有人脉,你在BK这么多年,客户且不说了,从前的同事跳槽出去当法务的就不少吧?而且都是MNC吧?虽然实习期你不能单独接案子,但就你跟唐宁的关系,他接你接不都一样么。”   话都是实话,而且是用玩笑的口气说的。甚至连余白自己也曾经这么考虑过,否则她也不可能贸贸然决定改行,可听陈锐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还是觉得有点太赤裸裸了。   那天商议的结果,是陈锐最终让了步,同意给实习律师开一份过得去的工资,并且一入职就申请实习证。   但陈锐也半开玩笑似地给了其他几个人一句话:“入了律师行的都知道,大所封建制,小所奴隶制。我们几个是反封建出来的,但现在还是小所,怎么着也得先苦一阵,等到变成中所了,才能实现社会主义。”   这话倒是真的。眼下的立木就是他们三个合伙人,各自带了些客户过来。所里的房租水电、办公费用、受薪员工的薪金,按照个人案源所耗的计费时间分摊,最朴素,也最直接。一项项计算下来,乐观地来看,饿是饿不死了,以后每多一笔生意都是赚头。但从另一角度来说,也只是将将过得去而已。   除此之外,陈锐还特别敲打了唐宁,说现时不同往日,他们已经没有至呈这棵大树靠着,一点都任性不得。   那些话,余白都记着。   “B端客户一定要维护好,咨询、刑事合规的活儿一个都不能丢,叫你去上总裁课,就算不给钱,也得滚去上课。尤其要是听说哪家董事长子弟品性比较跳脱,再看不惯也得交个朋友,都是潜在的案源。”   “至于那种C端客人,标的一看就很小的千万别粘手,就明说现在不接十万以下的案子。刑事诉讼本身周期就长,而且现在动不动都要加微信,维护客户的时间更长。不是说你只收他一万,他就不会每天来问你,案子怎么样了?到什么阶段了?还有什么问题?还要什么证据?我们这种卖服务的,时间成本一定得控制好。”   话虽然粗糙,却也不是没道理。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要是事务所活不下去,一切美好的想法都是假的。余白愈加觉得今后在立木工作的领域和模式都与从前在BK太不相同了,要学的实在很多很多。   也就是在那一天,四个人吃完饭从餐馆出来,余白开车送她那位新晋的师父回家。   她在车上主动提出,自己愿意一视同仁,也跟其他两个实习律师一样,拿几千块的工资,坐格子间位子,五天年假,没有商业医疗险。   虽说是一夜之间回到解放前的感觉,但余白觉得自己挺伟大,为了唐宁的理想。   她知道他之所以从至呈独立出来,是有些情怀的,想要办的也是个刑事辩护方面的专业精品所,而不是那种各自为政,就搭个伙分摊一下座位费的事务所。那种所市面上其实也不少见,有的规模发展得巨大,不算行政人员,光律师就一百多,但说穿了就跟租摊位的菜市场差不多,同一个所里不同的律师出一份文件连格式都做不到统一,甚至还有本所内部自己人跟自己人抢业务的事情。她不希望唐宁和陈锐、邵杰之间也变成那样,尤其不希望是因为她,让他们之间生了嫌隙。   “你真的假的?”唐宁看着她问。   “当然是真的,”她开着车,答得一本正经,“我现在就等着过了实习期领证。”   “什么证啊?”那边笑问。   “执业证啊,还有什么证?”她不跟他玩笑,“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师父,除此之外,没别的关系了。”   车里静了一静,片刻之后才听到幽幽的一句:“Role play啊?我喜欢……”   余白飞了个白眼过去,继续看着前路开着车。   可心里却忽然想,这设定,好像还真挺情趣的。   *************   作者来说闲话了:   这篇文因为大家特别捧场,从1月9日第40回 开始要入V了,收费标准是每万字五毛,后续收费章节大约30回,希望大家继续支持,谢谢。 第39章 订案卷   余白记得自己曾经跟唐宁开过一个玩笑,让他写一本《律师的自我修养》,给她随身收藏。如今,这本书的第 一 章已经有了,一切从零开始,由简入难。   其实,唐宁很久以前就对她说起过自己的实习经历。   那个时候,就连办实习证也比现在复杂很多,光是调档案就得调半个多月。他的指导律师是个大学法学教授,出来兼职执业。虽说本职是老师,但在外面带徒弟跟在学校上课完全不同,这位师父没时间循循善诱,也根本没有打算循循善诱。教学风格倒是有点像菩提老祖,戒尺在头上敲三下,就看猴子你懂不懂了。   似乎所有的实习律师都是从订案卷开始的,而唐宁也不例外。师父把之前一整年的案卷丢给他整理装订,其他根本不管,一转眼连人影都找不着了。   “那你怎么办啊?”余白记得自己当时就这样问过他,顿觉此人比她在BK做律师助理惨多了,简直就是她曾经想象过的那个画面,一个人关在一间满是灰尘的小房间里,抡着胳膊练臂力。   “边订边看啊,”但那个苦力本人却一点都不在乎,还挺兴奋地对她说,“里面什么案子都有,走私,诈骗,强迫卖淫,从哪儿进的货,怎么搞假发票,嫖客长什么样,在哪里嫖的……”   余白那时就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都什么爱好啊,完全没有料到多年之后,竟是轮到她坐在这个位子上了。   时代更迭,科技进步不小,如今很大一部分案卷都成了电子档,对臂力的要求降低了,就是比较费眼睛。   余白又是预备加班的惯常装备,隐形不戴了,换上框架眼镜,认认真真地看了这几年唐宁做过的所有案件,从证据,到代理词,再到判决书。   她这人还是一直以来的老习惯,无论什么事,只要开始做,就得做到最地道。每个案子,她都先看一遍证据,分析出其中的矛盾点,自己试着列一个代理词提纲,然后再看卷宗里唐宁的质证意见,跟他的代理词做比较。   有时,她自觉比他高明一点。   有时,他们想到一起去了。   更有时,她自叹弗如。   那种感觉是有些神奇的,不光是因为看到了某一个案例中他思维的轨迹,更是因为他一路走过来的那一步又一步。   她早就知道他是个好律师,本来就喜欢看他在法庭上的样子,但那毕竟只是一种泛泛的感觉。现在这样一字一句地读下来,仿佛其间每一次递进与转折都被搁在了显微镜底下。每一份卷宗,从几十页到几百页不等,都被她看得好像一册跌宕起伏的小说,结尾未完待续,还有下集。而其中的主人公也已经从最初那个兴致勃勃研究嫖客长相的菜鸟傻叉,成长为一名向最高法院提交几万字死刑复核法律意见的辩护人。   午休时间,余白实践承诺,请师父吃饭,点了两份外卖,一份留在自己桌上,另一份送进玻璃隔间。隔间里那位看着她,她只当没注意,又推门出来回到自己位子上,一边吃一边继续看案卷。   隔壁工位上的胡雨桐跟王清歌也正在吃饭。胡雨桐的饭是家里保姆做了带来的,王清歌比较惨,在吃方便面,吃得也没那么认真,一边挑着面条一边聊着天。   “实习期一年,要参与十个以上的案件办理,我们这都快半个月了,一个案子都还没做过。”她有点心急。   “委托书上得有名字才算吧?我们实习证也是才刚领到。”胡雨桐倒是比较想得开。   余白听着他们聊,默默算了下唐宁实习期间的战绩――刑事二十件,民事五件,申请提级执行案件一件。其中公开示范庭一件,人大代表旁听一件,检察院撤回起诉一件,不予批捕四件,不予起诉四件,缓刑两件。他全部参与了阅卷、会见、质证意见制作和辩护词书写,并且在开庭的时候进行交叉讯问和陈述第二辩护人意见。   而且,这些都是在一位菩提老祖风格的师父手底下做出来的。她不得不承认,就连最初那个兴致勃勃研究嫖客长相的菜鸟傻叉也是有点厉害的。   这种心理暗示很是要命,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心态似乎起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而此时旁边的两个人已经换了话题,王清歌正说着她一个同学的遭遇:“……去看守所会见,让实习律师把手机偷偷带进去借给当事人。你说他怎么不借他自己的呢?太恶心了,要是换了我,当天就不干了!”到底是刑侦专业出来的学生,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个头挺高,短发,端的正气凛然。   胡雨桐是码农圈子里的人,虽然是男生,反而长得比较纤细,也没有其他正在当实习律师的同学。只是司考复习的时候在打卡群里交了几个朋友,有不少悲催故事可以分享:“我认识的一个人,说他每天去所里上班就是打cold call,而且还让他用自己的手机打。这才实习了没几天,他那个号在百度上一查,已经被几百个人标记成骚扰电话了……”   余白听见他们笑,这才回过神。   说好了实习期就是师徒关系,你这又是在想什么?她喝止脑中的胡思乱想,摘了眼镜,站起来打算去给自己倒杯凉水。   才刚走到休息室,手机震动,又是一条信息,还是来自唐宁:   “余律师,你到我房间里来一下。”   “干吗?”她有点抗拒,觉得此时不是很适合共处一室。   但那边已然反问:“师父叫你,你这什么态度?”   她知错就改,立刻调整了一下:“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那边也跟着一本正经,只是提醒:“今天礼拜二。”   余白这才想起来,看了眼时间,水也不倒了,立刻跑回自己位子上,收拾了东西,拿上车钥匙。玻璃隔间内,唐宁也正拄起肘拐,开了门出来。   旁边两人看他们这架势,知道余白要跟指导律师出去,都是一脸艳羡。   王清歌悄悄问了一句:“这是去哪儿啊?”   “当车夫,”余白也低声笑答,实话实说,“送师父去医院复查。”   “哦……”这下两人都不羡慕了。   余白跟着唐宁一路出了立木,心想自己大概也已经成了众多实习律师悲催遭遇里的一个段子,在一帮二十出头的小朋友之间口口相传。   等到下楼上了车,车夫余白把师父唐宁开到医院,挂了号,又一直护送到影像科室门口,刚好就是下午一点开诊的时候。   这一路过来,两人在车上聊的都是那些旧案里的细节。等到唐宁进去检查,余白坐在候诊区还不忘打开电脑继续看案卷。   直到他跟医生聊完了出来,她正看到一份辩护词的高潮处,蹙眉凝神,浑然不觉有人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余白。”他带着些笑,轻唤她一声。   她这才抬头,看着他愣了一秒才回过神来。   “好了?”她问。   唐宁点点头,颇为玩味地看着她。   余白只当没看见那表情,收拾了电脑站起来,又接过他病历本翻了翻,恢复良好,三个月后再复查。   一直等到两人搭电梯到了地下车库,唐宁终于还是没忍住,问:“我说你刚才看见我,算是什么表情啊?”   “近视眼没戴眼镜的表情啊。”余白回答,只管走过去开车门。   自从实习开始,她从来不接他的招,似乎真的说到做到,就是师父和徒弟的关系,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身后的人却没到另一边上车,反而跟过来,把她堵在那儿了,两只手两条腿,外加一支拐杖。   “师父你干吗?”余白转身看着他。   他不答,靠近了一点在她耳边反问:“老这样有意思吗?”   她差点没忍住,但最后还是忍住了,轻轻咬了下嘴唇,对他道:“不是说Role play吗?你倒是认真点啊。”   说完,便坐进车内,笃定等着他。   唐宁隔着车窗玻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调开目光无声地笑了,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另一边上车。   车子出了医院,驶回碳平衡城。   一路上,余白还是一直在问他有关案子的事。比如他怎么证实了那一宗诈骗其实只是正常的合同借贷,又怎么证明那一起故意杀人案的嫌疑人并没有涉黑。   她记得案卷中的每一个关键点,不光分析了他的思路,还提出了一些她自己的想法。   他没想到她看得这么仔细,有些细节连他自己都不记得。   不过也无所谓,碳平衡城已经在眼前了。   余白有点得意,又有点失望,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种感觉更占了上风。   自从唐宁出院之后,他们两人的关系似乎是进入了一个新纪元,但到了最后却还是换汤不换药的那一种。   余白至今记得那一天,她送他回家,到了门口,他却不开门。   “余白……”他忽然叫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时他还坐着轮椅,她看他完全就是居高临下的感觉,但心跳却莫名快起来,暗自道:哎呦来了,怎么办?慌得像个十几岁的小女孩。   可结果却出乎于她的意料之外,此人只是捏着她的拇指按到门把手上,把她的指纹加进了门锁里。   她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否则岂不是搞得好像她很期待一样?   而后,又是一个更大的意外。   那时,她的生理期已经迟了整整一周。联系到之前那一次裸奔,她以为自己怀孕了。但结果却跟她想得不一样,一支从便利店里买来的价值二十块的验孕棒就可以明确地告诉她,并没有。她很可能只是因为那段时间在医院陪夜,休息得不好,有点失调。或者干脆就是年纪大了,周期在变长。   那时,他们俩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坐在马桶盖上,一起看着浴缸边沿那支笔上显示出来的一条杠。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最后,唐宁只是伸手抱住了她。而她也因为这个拥抱没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只从他胸口的起伏判断出他是松了口气的。   于是,她也松了口气,庆幸没有因为这个误会做出任何草率的决定。 第40章 见委托人   那一天,是邵杰最先看到的沙伊菲。   立木事务所楼下,他跟沙伊菲同一趟电梯上楼,眼见着她走到赵文月桌前,说要找唐宁。赵文月问她是否有预约,而她答非所问,说是周晓萨叫她来的。   邵杰好事,三步一回头地进了办公室,即刻走进唐宁的隔间,献宝似地报信:“外面有个美女,指名道姓地找你。”   彼时,唐宁正在亲切指导余白改一份她刚写好的调取证据申请,听见邵杰这么说,抬眼笑了,道:“真的假的?就你那眼光,我不是很信任。”   余白在一旁听着,仿佛又看见了A大研究生宿舍楼下的那一幕。她心里冷嗤,这么多年过去,某些人在某些方面还真是始终如一。   “不信你自己去看啊。”邵杰这人在审美方面一向比较二次元,至于现实世界,轻纺城几百块一套的西装在他看来跟几万的高级定制并无本质上的不同,可这一次却是十分肯定,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隔间的门又关上,唐宁对余白解释了一句:“就是个客户,估计是头回来咨询。”   余白看了他一眼,只觉见了鬼。师徒关系不懂么?而且哪怕不止是师徒,她何至于连这种事都要介意?从头到尾,她一句话都没说,他一个人倒像是把一整出河东狮吼都给演完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表态,桌上电话已经响起来。这一回是赵文月打进来的,果然也是关于那位美女。赵文月告诉唐宁,人是周晓萨介绍来的,有案子要委托,一定要见他,而且非他不可。   直等讲到大致案情,唐宁才按掉扬声器,将电话拿到耳边去听,嗯了几声,最后说了一句:“你带她到面谈室去吧。”   等他搁下电话,余白提醒:“你手上可还有一大堆事情积着呢,早就说好了复健阶段不再接其他案子的。”   一件死刑复核,一件诈骗加非吸,一件故意伤害,还有几家陈锐提醒过他一定得维护好的B端客户,一系列不想去也得滚去上的刑事合规培训和总裁课。她这个做徒弟的一直帮他记着行事历,随便算一算,就知道时间上排不过来了。   唐宁却看着她笑答:“这案子我是替你接的,你可别辜负了为师我的一片苦心。”   这话未免太假,余白哪里会买账,此时也不屑与他争论,只是摇头笑得几分慈爱,心里想:男人呐。   既然非说是替她接的,那就当是这么回事吧。她知道唐宁这人闲不住,前一段时间居家养伤的确郁闷得很,从一开始到后来,无非就是三种姿态:   第一阶段,成天坐在轮椅上,手里拿个茶杯,像个退休老干部。   第二阶段,扶着康复辅助架站着,像个被告席栅栏后面的嫌疑人。   第三阶段,拄着拐慢慢往前挪,像地铁站门口卖唱的,开口必定是那一句――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如今好不容易穿上裤子复出了,想看个美女,还是潜在的委托人,完全无可厚非。她作为他手下的实习律师,跟着他学习的徒弟,既没有反对的立场,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从办公室走到面谈室,余白想了一路,想完了才觉得自己的心理活动好像有点太多了。   身边那位大概猜到了她的心思,飞来一眼,看着她笑。   不就一年么,忍,她又这么对自己说,脸上挂上一个迎宾笑,看着赵文月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走进来。   只可惜那女孩根本不在乎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一边走还一边低着头打手机游戏,没戴耳机,也没开静音,离老远就能听见一片兵器铿锵与厮杀的声音越来越近。   造型果然符合邵杰的二次元审美,但美女倒真是美女,连余白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的那一种,长发染成很浅的亚麻色,打着卷披在肩上,上身穿一件吊带背心,下面是一条短到不能再短的破洞热裤,脚上的鞋也是只有两条带子的凉拖,总之用料方面都很俭省,露出来的皮肤白嫩得发光。   赵文月走到跟前,说了一句:“唐律师,这位就是沙小姐。”   沙伊菲这才抬头,朝他们看一眼,似乎还没从那激烈的游戏打斗中回到现实,好不容易调整了目光焦距,先审视唐宁的面孔,又打量他手里那支肘拐,这才确定面前此人正是她要找的那一位,放下手机,口中含糊的一声,也不知说的什么,大概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余白旁观,心中好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场车祸还真叫唐宁出了点歪名。如今外面大概很多人都知道这么一个被报复撞断了腿的刑辩律师,一看这造型就知道是他了。   谨记着自己实习律师的身份,她谢过赵文月,开了面谈室的门,拉椅子伺候两位坐下,转身又要出去倒茶,让他们好好倾谈。   唐宁却道:“沙小姐,这位是余律师,她一起听,您不介意吧?”   这难道是避嫌的意思?余白回头看他,用眼神说:你自己聊着呗,我真不介意。   唐宁却也用眼神回答,还是方才那句话:这案子是替你接的,你可别辜负我一片苦心。   一旁的沙伊菲亦在上下打量余白,最终审核认可,点了点头。   余白当然也记得实习律师守则里那一条,师父见委托人的时候,能跟着的一定得跟着,此时便关上面谈室的门,又回来在旁边坐下了。   “我被人强奸了。”这一边,沙伊菲已开宗明义。   初初听到这事由,余白还是不大习惯。尽管早有了心理准备,既然到立木工作,必定会接触到各种暴力犯罪,但沙伊菲这句话还是出乎与她的意料之外,倒不是因为其内容,而是说话人的语气――太过镇定,几近于冷漠,就好像根本不是在说一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什么时候的事?”唐宁发问,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有些受害人可能还需要同情和安慰,但眼前这位似乎不需要。   “前天,十七号晚上十一点。” 沙伊菲回答,镇定依旧。   “报案了吗?”唐宁又问。   “报了,”沙伊菲点头,“就是第二天一早。”   “法医体检做过没有?”唐宁继续。   “做了,”沙伊菲又点头,“我自己先去医院做了检查,然后去大学城派出所报了警,警察又安排我做了一次。”说罢便找出手机上拍的照片递给唐宁。   唐宁接过去看了看,又递给余白,上面有伤处的照片,也有医生写的的小结,轻微挫伤,轻微撕裂,没有精液检出,酒精和药物的检测结果也都是阴性。   “对方你认识吗?”唐宁继续问下去,百分之七十的性侵实施者都是熟人。   沙伊菲果然点头,回答:“也是A大的学生,计算机系四年级,我跟他是前一阵录一个视频节目的时候认识的。”   约会强奸,余白脑中自然出现这个字眼。接下去便是此类案件惯常的程序,警方立案调查,逮捕,起诉,等刑事判完了,再提民事赔偿。以唐宁一贯的风格估计不会太感兴趣,而且眼下的状况也不适合再接这样的委托,她倒是想看看他会不会为了美女破例。   不料沙伊菲却又道:“现在的问题是警察不立案。”   余白听着看着,愈加觉得奇怪。不是因为警察不立案,而是因为就算是这个时候,沙伊菲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强烈的情绪来。意外,不甘,或者委屈,一点都没有,就好像早就预见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拿到不予立案通知书了?”唐宁倒还是本来的态度,照着他自己的思路和节奏往下问。   “什么?”沙伊菲一时没听懂,想了想又摇头,“他们没给我任何书面的东西。”   “那告诉你理由了吗?”唐宁又问。   “他们觉得我是自愿的,”沙伊菲回答,“意思让我私了。”   “为什么?”唐宁看着她。   “因为我们认识,而且……”沙伊菲顿了顿才又开口,“我没有逃,也没有呼救。”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你不愿意?”唐宁看着她问。   “我明确跟他说了,”沙伊菲点头,“而且说了不止一次。”   随后的谈话并没进行太久。原因之一,是事情实在很简单――沙伊菲是A大视觉艺术学院二年级的学生,跟人合租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里。十七号晚上,A大计算机系大四学生董宇航约她出去吃饭,饭后送她回到出租屋内。当晚十一点,董宇航离开,出租屋里其他的租客都没察觉任何异常。直到次日一早,沙伊菲去大学城警署报了案。   原因之二,便是沙伊菲的反应,不仅镇定,而且周全。时间、经过、人证、物证,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唐宁最后对她说,“跑警署那些事,得余律师陪你去。”   沙伊菲看一眼余白,神色勉为其难,但终于还是点了头。   余白有些莫名,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件强行搭售的滞销品。不过,她也不免好奇,这看似简单明了的案情背后其实确是有些蹊跷的,究竟哪里不对,她也想知道。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沙伊菲又开口问:“由你们代表我去交涉,我大概多久能拿到赔偿?还有律师费总共需要多少钱?先付还是后付?花呗可不可以?”   其他不好回答,余白只向她解释了一下收费标准。但这一通问题还是让她觉得有些怪异,作为律师替委托人争取赔偿天经地义,但才刚遭受性侵的受害者会如此直白地计算支出、回报以及时间成本吗?她没有经验,不好判断。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倒是没有表露,她只是回答:“这个不急,先等我们去警署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今天恐怕不行,明天上午吧。” 沙伊菲却又道,看了眼手机上时间,像是赶着要走。   余白更是觉得奇了,按照常理,受害者似乎应该优先解决这件事。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约了明天在大学城警署见面的时间,起身开了面谈室门,准备送客。   沙伊菲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伸手拨了一下披在身后的长发。余白这才看到她背上的纹身,从一边肩膀开始一直延伸到下面吊带背心盖着的地方,图案繁复斑斓,看不到全貌,只见半张紫灰色狰狞的面孔,一对铜铃般愤怒的眼睛,在这年轻美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   余白回头看了一眼唐宁,他也注意到了。   两人出了面谈室,刚好遇到陈锐带着王清歌从外面进来。   前任检察官脸色有点不悦,咚咚咚往里走。前任女警倒是惊异于沙伊菲的造型,行着注目礼。   直到余白对她笑了笑,说了声:“回来啦?”王清歌这才意识到自己动作太大,点头打了个招呼,就这么过去了。   一直送到电梯厅,余白按了下行的按钮,又陪着沙伊菲等电梯,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赶着回学校上课啊?”   “不是,”沙伊菲摇头,“下午我要上班。”   “兼职?”余白还是闲聊的口气。   “嗯。”沙伊菲点头。   “现在大学生兼职都做些什么呀?”她继续笑着问,像个和蔼的老大姐。   “我在健身房教搏击操。”沙伊菲像是猜出了她的意图,索性直接说了。   话音刚落,电梯正好来了,铜色移门静静滑开,沙伊菲带着那一背斑斓的纹身走进去,门又在她身后合上。   余白就这样看着她离开,这才返回去找唐宁。   唐宁没回自己的隔间,还在面谈室里等着她,像是要跟她说说刚才的事。   余白也正有此意,可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陈锐在外面教育王清歌。   “你看看人家怎么对客户的?所以说做实习律师年龄大还真不一定是劣势,像你这种刚从学校出来的,一点待人接物的规矩都不懂……”   余白没回头,内心里飞了白眼过去,心想,您这是在夸我么?   “端茶,倒水,提包,卖萌,我也都做了呀!可是陪客户家的孩子上早教,是不是有点过了啊?而且那个孩子……”王清歌辩解,也觉得自己很冤。   “上早教算什么?”陈锐反问,“你信不信李小姐手机上那层膜都是我贴的?”   余白总算忍住了,还是没回头,走进面谈室,反手带上了门。 第41章 讨论案情   “我觉得这案子还是拒了吧。”余白一进去就开门见山。   陈锐上次说的那番话,她每一句都记着。分明就是叫某人暂时别太作妖了,不要接那些乱七八糟一点都见不着现金流的案子。而眼下沙伊菲的这桩委托,显然就是这一种。   按照律师行业的收费标准,刑事案件从侦查到一审,也就是每个阶段几千到一两万的收费。而且,这还是给嫌疑人当辩护律师的价格,作为被害方的代理律师,这个数字还得酌减。   不光是唐宁,余白觉得就连她自己也不太应该花时间在这上面。她现在最感兴趣的其实是唐宁手上那个死刑复核的案子。她想去看守所,见死刑犯。听着的确挺没见识的,但她还真没去过。   理由她都已经想好了,但唐宁却偏不问为什么,只是看着她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信。”   “什么叫你就知道?”余白反问,心里却不得不承认是叫他说中了。   她对沙伊菲是有怀疑的,但这怀疑的出处却有点说不响。是因为头发的颜色,暴露的衣着,甚至还有脸上的妆容,不光是口红、粉底,而是高光、眼线、假睫毛一样都不少,就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声称受到性侵的第三天。   余白也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对,这无异于是在要求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形象。但她却还是这样想了,就像世上绝大多数的人一样。   唐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又问:“你看到沙伊菲背后的纹身没有?”   “当然看见了。”余白点头,心道就穿这么一点,能看不见么?   “知道那纹的是什么吗?”唐宁继续。   余白摇头,纹身抽烟但还是好女孩那一套,她一向理解不能。   而他也没等她的答案,打开手机搜了几张图片出来,递过去给她看,口中自问自答:“那是不动明王,叫人不生畏惧,驱散邪魔的。”   屏幕上是几组差不多的纹身图案,怒目的菩萨踏在莲花座之上,周身青龙围绕。的确,与沙伊菲身上的十分相像。   余白一怔,片刻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落了窠臼。每一件事实都可能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解释,沙伊菲的浓妆与暴露也许正是出于受到侵害之后的一种自我保护。   但她同时又想,这看得也真够仔细的。   唐宁像是猜出她的念头,笑道:“我这人就是博闻强记,你又不是不知道?”   余白最不要听这句话,索性问他:“你说这案子替我接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唐宁回答。   余白一笑置之,还是不大相信。   不想唐宁偏偏解释得原原本本:“这案子你从侦查阶段就介入了,而且又是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等于可以从头到尾跟一遍,各种场景都见识到了,最适合实习律师练手。”   余白没想到他真能自圆其说,她有些惭愧,索性换了话题,问:“你相信沙伊菲说的么?”   “你指哪一点?”唐宁力求严谨。   “构成强奸就是两个要素,发生性关系和违背女性意愿,”她试着分析,“沙伊菲做过法医检查,只有擦伤,没有精液,没有醉酒也没有药物检出,是否发生关系尚且无法确认。还有违背意愿这一点,你觉的她真的明示过自己不愿意,但是反抗不能吗?”   “明示不愿意跟反抗不能是两回事。”唐宁还是没有正面回答。   “怎么是两回事?”余白又问。   “女方是否明示过不愿意,只能取决于双方的陈述。大多数情况下,就是一方坚持说拒绝过,而另一方坚持没有。”唐宁解释,然后转折,“但反抗不能是客观事实。”   “怎么就是客观事实了?”余白不能苟同,“你知道沙伊菲兼职是干什么的吗?”   “健身教练?”唐宁猜测。   余白愣了愣,她还以为只有她知道呢。   “目测身高至少172公分,看手臂线条就知道健身有些年了,而且还是撸铁的那一种。她大学在读,听着经济上挺紧张的,所以我猜她不太可能在这方面花钱,去当教练反倒是个挣钱的路子。”唐宁看出她的疑问,笑了笑,稍作解释。   “那不就得了?”余白心里有点佩服,但面子上过不去,还是没有丝毫表露,只是道,“我问过她了,她说课余时间在一家健身房兼职当搏击操教练。就她这样的条件,面对一个普通体格的男人,不说打不打得过,总不至于完全不能反抗吧?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唐宁摊手,“实力差距很明显啊。”   余白不屑,心想白白认识你这么多年,原来是个男性沙文主义者。   “你猜王清歌跟胡雨桐打架谁会赢?”她给他出了道送分题。   唐宁却笑着给出一个送命的答案:“豁出去打的话,我压十块胡雨桐。”   余白切了一声,又问:“那你猜我们俩打架谁会赢?”   “这个,倒是不好说。”唐宁摸着下巴做思索状,也不着急反驳,只是看着她,慢慢笑出来,眼神有些变化。   “你笑什么啊?”余白问。   “要不……”他拖着椅子挪到她身边,凑在她耳畔下了挑战,“我们试试?”   方才看他的表情,余白就猜到不会有什么好话,但这一句还真是没想到,可转念又觉得全在意料之中,这种话分明就是唐宁这人会说的。她于是瞟了一眼他的下盘,笑他不自量力:“仔细你的腿。”   唐宁却不以为辱,索性定了规矩出来:“友谊第一,点到为止。”   “不来,你腿还要不要了?”余白威胁。   “要啊,”唐宁倒也不怕,“知道你心疼我,不会激烈反抗。”   “不是还原案情么?”余白反问,“不激烈有什么意思?”   唐宁作势想了想,好像下了莫大的决心:“那也行,咱们就来个激烈的,我舍命陪君子。”   “不来,我走了。”余白绕不过他,索性置之不理,站起来就要走。   “坐下,这讨论案情呢,”唐宁却不罢休,又摆出师父的架子,嘴上继续激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别的都是虚的,你就说来不来吧?”   “那就试试。”余白被他缠得烦了,也不肯示弱,抱着给他点颜色看看的心思。   从前在学校里上体育课,女生不用考引体向上,但她却能拉起几个。反观当时不少男同学因为缺乏锻炼,只能吊在那里,连一个都拉不起来。所以她一直对自己的体能和力量比较自信,觉得对付一个弱鸡男生根本不在话下。像唐宁这样没那么弱鸡的,应该也能对付几下。   唐宁倒也不占她便宜,等双方都做好准备,喊了“一二三”才开始动手。这“三”一出口,他便欺身过来,余白举手格挡,却不料没几下就被他一只手捉住了双腕,紧紧压在胸前,一手抄了腰,固在门背后的角落里,连肘拐都不用松。   面谈室是磨砂玻璃,门背后更加保险一点,外面连人影都看不到。   余白不信邪,试图挣脱,却发现根本没用。眼前这人纹丝不动,用力推着就像在推一堵墙。她本以为这起码得是对阵两百斤以上的选手才会出现的现象,而唐宁这人虽然有健身的习惯,但这一阵养病也懈怠了,她一直觉得他瘦了不少,还老想给他补补。就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达到此等绝对压制的效果,简直不科学。   唐宁看着她的动作,脸上要笑不笑,此时的微表情分明就是:怎么样?服不服?   余白当然不服:“你比我高十公分,少说重二十公斤,而且健身有十几年了吧?”   “是,”唐宁承认,却还有后话,“我从大一开始举铁,那之前也就是根豆芽菜,体育课引体向上都不及格的那种,真真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可你知道我第一次去健身房硬拉的起手重量是多少么?”   “多少?”余白对这个没概念,她所谓的锻炼基本就是野生的。   “五十公斤,”唐宁揭晓答案,“也就差不多是一个成年女性的体重。”   余白意外,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没想到的。她本就知道男女体力有别,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这区别真会这么大。然而面子上还是过不去,她只得出言激他:“也就这么抓着了,你说你还能干吗?”心里的打算是他松开一只手或者身体动一动,她就有反杀的机会。   “你还没完了是吧?”唐宁却是笑了,笑得有些暧昧。   “认真点,这讨论案情呢。”余白提醒,“你不是一直都想论证曹汝霖那案子辩得不对,男人也可成为女人强奸的受害人么?现在怎么变了?”   唐宁听着,却又笑了。   余白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有时候也真挺烦自己的,这家伙说过的话,不管过了多久,她怎么都记得呢?   “所以你就直说到底想表达什么吧?”她不跟他绕了。   “强奸,是暴力犯罪的一种。而暴力,不止一种形式。”他正色开口,可说到后面却又变了味道,“我要是想强奸你,一定有办法让你无法反抗。你要是想强奸我,也一定会有办法让我无法反抗。”   余白叹了口气,只觉自己多此一问,这人老毛病犯了。   但再细想,这番话本身并没有说错。真正的罪犯,无论男女,都可能采取更加极端的手段,让被害人失去反抗的能力。这就是人比动物更可怕的地方。   可她才一走神,眼前这位却趁机换了个更舒服的动作,把她两只手扣到墙上,身体贴着身体。   余白也是无语了,瞪着他问:“你干吗?”   “我怎么觉得有点假戏真做呢?”唐宁垂目看着她的嘴唇,像是要吻上去,却又没有。   “我没觉得。”余白一句话回绝。   唐宁还不甘心,又用眼神问一遍:真不来?   余白亦用眼神回答:不来,no means no,你别以身试法。   唐宁只得叹口气,松了手,悻悻作罢。   余白没有理会,整了整衣服,开门走出去。神态,是自若的,就是觉得手腕有点疼。   等她回到自己位子上,王清歌还在那里受陈锐的教育。   余白在旁边难免听到几句,觉得今天的状况有点奇怪。   眼前这二位都是A市政法大学的校友,对峙起来格外得正义凛然。   政法出来的学生有很多在公检法系统工作,所以他家招生在文化成绩之外,对仪表也有一定的要求。余白记得自己念高三的时候也去参加过政法的面试,不知是因为长相还是谈吐,没拿到第一档的得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没敢填政法的志愿,A大又觉得差口气,最后进了师范大学的法学专业。   所以说,陈锐这个人长得还是非常端正的,只是这些年辛苦得有点胖了,不笑的时候还好,一笑有点加菲猫的意思,嘴动,眼睛不动。脾气也挺不错,从来不会明着骂人,只会暗损。   就好像他前几天丢出来一份案卷,让王清歌试着整理法律意见,见客户的时候用。   王清歌功课做得挺快,可交上来一看,陈锐笑了,说:“你这辩护律师当得好啊,人家被控的集资诈骗,你给改成诈骗了。”   集资诈骗涉案金额二百五十万以上属于“数额特别巨大”,而诈骗罪二十万元以上就是“特别巨大”了。这案子涉案几千万,也就是说这么一改,原本到顶十一二年的有期徒刑,变成无期了。   “我觉得这就是诈骗啊,虽然不是单一对象,但宣传的目标受众那么明确……”王清歌开始陈述理由。   “你这是司考做分析题呢?”陈锐打断,突然又好像想到了什么,认真看着她道,“不对,改天我得去刑警队找个熟人问问,你是真辞职还是假辞职,别是无间道吧?”   分明就是揶揄,王清歌却答得挺实诚:“要真是无间道,你去了刑警队肯定问不出来。”   陈锐无语,但最后还是摇头笑了,逐字逐句将那份意见书改好,提醒王清歌得把自己的角色调整到律师的身份上,那件事也就过去。   但这一次事关李小姐,就不一样了。   李小姐此人,五十多岁,是本地一个日化集团的总裁,还有一家公司已在香港上市。   几年前,李小姐正在搞上市的时候,手中一家化妆品厂被人以合同诈骗和生产假冒伪劣商品告到经侦大队。责任人抓进去好几个,影响很坏,已经在进行中的上市计划眼看也要停下来。   一开始经手那个案子的律师是她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一直搞的都是民商事方面的非诉,去经侦了解了一下案情,回来就说,按照这个涉案金额,至少十年以上的量刑,再这样下去连她也可能受影响。李小姐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这才找到专办经济方面刑事案件的陈锐。   陈锐接手之后,第二天就到看守所会见,当天下午向经侦递交了法律意见书,说明报案人跟被告之间存在经济纠纷,而且事实不清,建议不呈捕。几天之后,几个责任人就取保出来了。到了后来的庭审环节,陈锐又成功申请排除了十几项非法证据。审判进行到最后,真的就只认定了一个经济纠纷,几名责任人全部无罪获释,公司上市也没耽误。   就因为这件事,这些年李小姐一直对这位陈律师十分信任。一个集团下面十几家公司,只要需要法律服务,她都找陈锐。甚至连她儿子开的一家手游公司,也经由陈锐,介绍给了邵杰,做常年法律顾问。   别的律师大都通过民商事案子接到刑事方面的委托,而他们这样的刑辩律师正好相反,是通过刑事案子,接到民商事生意和稳定的顾问收入,而且与委托人之间的信任也可能更胜一筹。   在陈锐看来,这是专业刑事所生存的一条重要路径。但在其他人眼中,就不止是这一层含义了。   A市本地很多人都知道李小姐的黑历史,二十几年前的确就是靠生产冒牌化妆品挣的第一桶金。而在后来那件生产伪劣产品的案子里,陈锐的一通骚操作又太过行云流水,多少带上了那么点助纣为虐的味道,总有人猜测里面肯定有内幕。   王清歌年纪比较轻,当年还只是个初中生,也是看完那份的卷宗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跟的师父居然就是那个案子的辩护人,顿时觉得世界都不那么单纯了。   而且,今天又正好叫她碰上了李小姐本尊。   本来是抱着跟师父去见客户的心出去的,结果到了地方,陈锐让她陪着李小姐的孙子去上早教课,自己跟李小姐在那个购物中心楼下的咖啡馆里谈事情。王清歌当时心里就有点不高兴,但去还是去了。结束之后,李小姐谢了她,话里的意思是这孩子比较难搞,倒让她搞定了,下次还要找她陪孩子。   王清歌当时脸色就不大好看,回立木的路上,她跟陈锐提意见,说她不认为这是实习律师该干的事。正好撞上陈锐心情不大好,这才有今天这一出,一定要跟她搞搞路子。   “我知道你对人家是什么看法,”陈锐此时也不跟她绕圈子,直接提起当年那件案子,“要是证据本身没有问题,法官还同意我的排非申请,你以为法院是我家开的吗?”   王清歌不说话了。那案子的证据的确出了不小的差错,取样不符合程序,保管条件不达标,连最后的检验报告都有“合格”和“不合格”两个截然不同的结果,经办警员就挑了个不合格的交了上去。如果不去看李小姐是好人还是坏人,陈锐倒真的只是做了身为辩护律师应该做的事情。   但李小姐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她还是在想这个千古难题。   陈锐像是知道她琢磨什么,继续说下去:“打个比方,公检法就是在开车,警察是油门,那律师就是刹车。你要是真想在这辆车上干,那就考虑好自己究竟想当油门还是刹车。当了油门,就专心加油。当了刹车,就专心刹车。别一边当着刹车,一边操着油门的心。油刹不分,脚底下就一块板的,那是碰碰车,只能圈在游乐园里,开不远,知道么?”   隔壁的余白倒是被这几句镇住了,王清歌也不还嘴了,只是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嗯什么?”陈锐还非得要句话。   “懂了。”王清歌又咕哝了一句。   “懂什么了?”陈锐继续。   王清歌:“我还是想开真车。”   前面的话都说得挺好,直到这最后一句。余白皱眉,觉得立木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还真不是意外。 第42章 人设   陈锐对这个回答基本满意,转头看见唐宁已经回到自己的隔间,也跟着进去了。两人说了几句,又打电话叫来邵杰,关上门讲话。   胡雨桐本来正在邵杰的隔间里,这时候也回到自己位子上。   王清歌隔着玻璃看着房内的三巨头,有点好奇,轻声问胡雨桐:“什么事啊?你知道吗?”   “应该是关于无界的事情吧,”胡雨桐倒还真知道,见王清歌不明白,又解释了一句,“就是李小姐儿子的公司。”   “犯事了?网络赌博,传播淫秽色情内容,还是骗未成年人充值?人抓进去没有?”王清歌又有点兴奋。   “什么跟什么呀?”胡雨桐笑起来,“无界挺高端的,本来只是做游戏,出过几个不错的手游。后来他家的CEO,也就是李小姐的儿子,找了个更高端的老婆,是做AI那方面研究的,就开始搞人工智能了。”   “游戏公司搞什么AI?让程序自己打游戏?那人玩什么?”王清歌觉得这市场定位有问题。   胡雨桐只好又解释:“就是让AI分析玩家的行为模式,自动生成下面的剧情呀。”   “这么牛,”王清歌感叹,“那程序员不都得失业啦?”   “是呀,”胡雨桐觉得自己改行改得好明智,丝毫没想到同样有人号称要用AI取代掉一大波律师,“而且,他们搞得很好哒。眼下市面上大多数的游戏真正实现应用的AI其实也就是几个模拟真人的NPC,或者自动生成一些个性化的新关卡,说到底还是在搭积木。但无界的AI已经可以做一些信息量非常大的设计了,有好几家投资机构看好他们,邵律师这段时间就是在替他们做这个项目。”   “那不是好事吗?怎么里面几位看着神色那么凝重啊?”王清歌的疑问并没有解开。   胡雨桐叹了一声,道:“本来是挺好的,可现在CEO和CTO闹离婚,无界可能要拆伙了……”   正说着,房间里已经散会了,陈锐和邵杰走出来,唐宁在里面勾了勾手指。   余白召之即来,一点不跟他计较,多半也是因为对刚才听到的八卦十分好奇。看几位合伙人的面色,她猜这事可能多少对事务所有些影响。虽说不管客户是分还是合,作为律师总归有生意可做,但要真是变成了离婚分家产抢孩子的戏码,立木与那种专搞婚姻家庭法的所还是有差距的,毕竟人家主页广告上的关键词就是“想离就离”,“得到财产”,“挣到孩子”,直截了当,目标明确。而且业内本就有这样一种说法,刑事律师可以看到坏人最好的一面,离婚律师却能发现好人最坏的一面,其中的门道纯属行业壁垒,泾渭分明。   不过,与她意料之外,唐宁并没有跟她说起无界的事,而是回到之前那份证据调取的申请书,继续给她改作业。   余白有些意外,想到此人一贯报喜不报忧的作风,更加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但师徒关系的规矩是她自己定下的,师父不说,她也只好不问,听凭差遣。   手上这份申请书就是为了那件死刑复核的案子,被告乔成是一宗跨国毒品走私案的主犯,一审二审都不是唐宁辩的,直到判决下来,家属才委托到他这里,请他代理死刑复核。   复核程序并没有强制要求律师一定要会见当事人,整理证据材料,写个辩护意见,一并交上去即可。但唐宁显然不打算走这样的捷径,已然在盘算复核法官需要多少时间阅卷,而他自己务必赶在提审之前去看守所见一下乔成,整理相关证据,预测法官可能问到问题。   送到最高院复核的死刑案,余白自然很感兴趣。但前几个月唐宁行动不便,她又是个没证的,跑法院调取案卷的事情都是周晓萨在做。   当时唐宁就跟晓萨玩笑,说:“你别看这位学姐研究生还是刑法方向的,其实连看守所都没进去过,我得带她开开眼去。”   余白那时被掐到软肋,简直无语,但现在记起那句话,倒是又想通了一件事――此人根本没瘫到那个地步,看守所去得,警署自然也去得。他说沙伊菲的案子就是为她接的,本以为只是句玩笑,现在看起来倒有几分实在,这案子还真就是替她接的。   警署,看守所,以及未来可期的法庭,他的确是恪尽着一个师傅的职责。   她于是也更本份地做个实习律师,看着他翻着案卷,记下所有要点,考虑着回去之后还要做哪些检索。   等到功课都布置完,唐宁抬眼看着她,终于开口:“晚上上我那儿去吧。”   “这么多作业,不去了。”余白只当没看见,继续低头写字,根本不接他的眼色。   “去我那儿写呗,资料全啊。”他轻声。   余白没忍住,笑了,感觉像是回到了做学生的时候。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不去,桌上的电话适时地响起来。她替他接了,塞到他手里,几句话一听就知道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他一边讲,一边看着她。她倒好像又有点想答应了,但最后只是收拾起桌上的电脑和本子,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一直到下班,两人都没时间再说上话。   临到傍晚,周晓萨从外面回来。她的实习期过得充实扎实,此时已经独立在做案子。   余白正好要找她,一见她便问:“那个沙伊菲是你介绍来的?”   “她还真来啦?”晓萨却有些意外。   “你跟她熟吗?”余白又问,想从侧面了解点情况。   “我一个学妹的同乡从前跟她一个寝室,”周晓萨说出这个拐弯抹角的关系来,看余白不太明白,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为了省钱,还留着饭卡在学校食堂吃饭。昨天我们一起吃饭,我就随口提了一句,说眼下这种情况她最好就是请个律师,也没直接跟她说啊。”   “眼下什么情况?”余白却捉住这个关键词。   “那个男生的家长找到学校,要同学和辅导员去警署证明他的人品,还有他跟沙伊菲是恋爱关系。就这两天功夫,这件事在学校里都传遍了。”周晓萨回答。   余白本来对沙伊菲的叙述有些疑问,此时却觉得这件事已经变了味道,即刻问:“有人去吗?”   “当然有啊,”晓萨点头,“他们班所有同学一起写了联名信证明董宇航品学兼优,还有他们俩大半年前录的一个视频节目也被翻出来在各种群里转来转去,说两个人在那之前就已经认识了,而且就是沙伊菲拉他去参加那个节目的,在视频还对他特别主动。”   “什么节目啊?”余白回想方才的谈话,沙伊菲也提过两人是录节目认识的。   “就是脱口秀那种。”周晓萨回答,一时说不清楚名字,索性划开手机找出来给她看。   视频打开,余白才发现这节目自己从前也看过。   那是一档挺热门的谈话节目,主持人麦叔,有些胖,四十来岁,每期随便聊点时下的热点。除了他之外,节目里还有一个名叫“一菲”的常驻女嘉宾。据麦叔说是因为他自己颜值太低,得有人帮他往上拉一拉。而那女嘉宾也的确十分甜美,却鲜有开口的机会,难得轮到她说话也都是问些无脑问题。比如节目里讨论私塾,她问四叔怎么啦?说起公侯伯子男,她说公猴儿脖子男。讲到血友病,她又会问:张学友得了什么病?   上次看这节目的时候,余白还在BK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只是洗漱时开着当个背景音。当时随便听了几句,就觉得这人设相当有问题。她很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人会这么蠢,而且又偏偏是个长得挺好看的女人。   而今天所见的沙伊菲果然与屏幕上的“一菲”判若两人,要不是晓萨告诉她,她根本不会把这两个形象联系到一起。   那档节目有时还会邀请别的嘉宾,比如晓萨给她看的这一次,讲的是一部大热的科幻美剧,另外请了一个网名“零态飞行”的男嘉宾,据麦叔介绍是本剧原著的资深粉,在网上写过许多书评剧评,有些名气。   这个“零态飞行”便是董宇航。   镜头前的董宇航倒是与余白想象中的差不多,白净清瘦,看着个子不高,身穿蓝色格子衬衫,戴全框眼镜,一副中规中矩的理科男模样。他的所有评剧观点都是从原著出发,按照麦叔的说法,“硬核”得很。   而沙伊菲也继续着一贯的表演,比如当剧情发展到女主角彻底黑化,一举炮轰了太空城,零态飞行不禁感叹积累了七季的人物成长轨迹彻底崩塌,伊菲却在一旁道:“我觉得很合理啊。”   “哪儿合理了?”零态不敢苟同。   “有两个原因。”一菲伸出两根手指,神态娇萌。   “哪两个原因?”麦叔捧哏。   “一个是因为她没吃饱。”一菲掰着手指。   “那另一个呢?”麦叔往下问。   “另一个,”一菲笑,“也是因为她没吃饱啊。”   零态脸红,麦叔吼吼吼地笑,弹幕飞过无数。   那部电视剧的情节余白也知道一些,勉强get到了此处的笑点――就在屠城之前, 女主角一整天没吃过东西,而男主角又拒绝了她求欢的邀请。   余白对此十分不齿,这节目里的两个嘉宾显然人设分明,董宇航代表的是技术流宅男,而沙伊菲就是某些人眼中女观众的典型,根本不明白剧情的深意,以及其中人物的前世今生,至于科幻的理论基础就更不明白了,最多只是陪着男朋友看个热闹而已。   说实话,余白对沙伊菲的感想并不算太好,但看到这里也有些不忿。视频里的“一菲”与真人完全不同,根本不能作为判断两人之间关系的依据。而案发当天晚上出租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旁人其实都不知道,沙伊菲倒好像已经被挂了城头,盖棺定论了。 第43章 做功课   那天,唐宁手上的事情实在很多,下班离开事务所的时候,天早已经黑了,街头霓虹闪烁,马路上只见一片红色的刹车灯。余白还是当车夫,赶着时间把他送回家。   车开到他家楼下,她照旧全套服务,下来替他拉车门,递上肘拐,又跑去刷底楼的门禁,挡着玻璃门让他进去,最后把叫好的外卖塞到他手里,关照他到家之后放在蒸箱里加热十分钟。   “走了啊。”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要下台阶。   “这么着急去哪儿啊?”唐宁拉住她。   余白回头给他一个假笑,答得冠冕堂皇:“回去做功课啊,沙伊菲这个案子你是替我接的,我不能辜负你一片苦心。”   “现在走了,明天早上还得来,多麻烦。”他还是拉着她,加上一个理由。   余白却答:“你忘了吗?明早我跟沙伊菲约了去警署,没办法来接你上班了。到时候给你定辆专车吧,还是老时间等在楼下。”说完便抽手出来,等等等下了三级台阶,坐进车里,关上门开走了。   楼门口只剩下唐宁一个人,拄着肘拐,歪着头,好像还叹了口气。   余白在后视镜里都看见了,轻轻笑了一声,心情倒是挺好,赶着回家做功课去了。   临别时说的是沙伊菲,但那天晚上她其实还是在那个死刑复核的案子上花了更多时间。白天在事务所就已经仔细看过一遍案卷,笔记本上记下了不少要点。   被告乔成,东北人,在A市落网,被缴获海洛因四公斤,当时与他一起被捕的还有另外十五个人。因为是大案,案情复杂,涉案人员众多,一审二审总共历时三年。两次审判中,乔成都被定为主犯,最后的判决也都是死刑。   看完一遍案卷,余白其实有点小失望,因为这个案子几乎没有任何反转的可能。   乔成在贩毒圈子里辈分挺高,有个外号叫“乔爷”,这一行已经干了好多年,一开始是自己运毒,后来充当中间人的角色,从俄罗斯毒贩手中购进毒品,再组织别人运到南方贩售。   所有这些都是乔成自己的交代,以及同案犯在笔录中的供述。其余十五个人之间都是单线联系,但他们都知道乔成,乔成也认识他们中的每一个,这个主犯的身份也就是这么定下的。   除了笔录之外,地点与物证的指认也都很周全,全景与特写的现场照片规范得可以进教科书。总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乔成都是一个24K纯金的大坏蛋。   哪怕没做过实务,余白当然也知道,那种冲向法场大喊刀下留人的场景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现实中枪决当天喊停的案子也十年难得一见。如今这个年代,一桩刑事案件到了庭审阶段,百分之九十的功夫其实都已经做完了,最后会判几年,是生是死,律师上庭辩护之前心里已经有数。   而在死刑复核阶段,想要得到一个不核准的结果,更是小概率事件。作为这一阶段的代理律师,通常所能做的只是按照规定走完这个程序而已。所以才常有那样一种说法,“有经验”的刑辩律师会在二审之后全身而退,不再代理死刑复核。   但唐宁这个人她是了解的,既然案子他接了,那他要做的一定不止是听天命尽人事而已。她倒是有些好奇,拭目以待。   看完乔成的案子,余白又想起沙伊菲,把强奸案件相关的法条与警署执法程序、执勤规章都找出来看了一遍。   虽说还没正式接受委托,明天也只是约了去警署了解情况,但有句话真让唐宁说着了,她这个刑法方向的法硕在这方面的见识少得可怜。派出所这种地方,她只有办身份证的时候去过,一次拍照、采指纹,一次领证,没了。说实话,哪怕理论知识准备充分,她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恰在这时,手机响起提示音,唐宁发信息过来问:“功课做完没?”   “没。”她就答了一个字。   那边又回过来:“我就说还不如留在我这儿吧,有些资料你可以看一看,我们还能讨论下案情。”   余白呵呵一声:“嗯,就像白天那样讨论对吧?”   那边继续激她:“你这人就是这么输不起,说好了就是试试的。”   余白还是不接招,只是说:“我其实觉得试得挺好的,有些事我从前没想到,现在总算知道了,得好好想一想。”   “什么事?”唐宁似乎预感到一丝不祥。   “我发现自己还真打不过你。”余白回复。   她不是输不起,而是幻灭。直到今天,才知道过去那些势均力敌的三百回合大战其实都是假的,简直已经下决心要开始举铁。   唐宁看到这句话却是笑了,问:“你为什么非要打得过我?”   “能不能跟做不做是两回事。”余白回答。   唐宁又开始给她上课:“这问题我们不是讨论过了吗,要是带着恶意,谁都防不住谁。但对于我这种君子,你根本不需要做这种假设。”   余白信他,但嘴上不饶,一声冷嗤翻起旧帐来:“就你?君子?在我背后拍视频那回事你忘了?”   不想唐宁却没有丝毫的尴尬,反而回复道:“那件事不提倒也罢了,既然你主动提起来,我还真要跟你讲讲道理。”   “讲什么道理?前一阵H市那几个卖小视频的黄网大神抓起来判了半年,你总不会不知道吧?”余白不信这事还能让他翻过案来,偷拍实在是太渣了,以至于她到现在还时常怀疑,自己别是跟了个真流氓。   “那时候谁知道做了一次下一次要等多久?我二十几岁一个男的,我容易吗我?”唐宁却是委屈上了,说得好像替她守节似的。   余白想象了一下,好像是挺惨的。她对着手机屏幕笑出来,一抬头在玻璃窗的镜像中看到自己的表情,才觉得情绪有点不对,这么下流有什么好笑的?   唐宁那边却还没完,又追来一条:“而且,我就拍了你一个,留着自己不时之需,既没传播,更没牟利,扫黄要是扫到我头上简直就是千古奇冤。”   余白终于绷住不笑了,给他盖棺定论:“总之你拍了,搁97年前就是发配青海劳教的罪名。”   唐宁即刻回复:“你也说是97年前,那时候我未满十四周岁。”   余白可以想象他此刻正嘿嘿一声,面露逍遥法外的得意之色,忍不住冲了一句:“看见你,我就觉得流氓罪跟寻衅滋事一样还是有必要保留的。”   可这人却又认真起来,端好师父的架子教育她:“余白,你身为一名新时代的法律工作者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余白简直无语,心想这架没法吵了。   唐宁那边继续补充:“而且,要是真判我流氓罪发配青海,我肯定每天干完活儿就打报告。”   余白不屑,问:“喊冤?”   唐宁回复:“喊什么冤啊?当然是申请去看你啦。”   余白不懂:“什么意思?”   唐宁等的就是她这个反应,一通长篇大论的解释:“就凭你在那个视频里的表现,这流氓罪也跑不了。到时候我在东川,你在西川。你知道吗?西川是唯一一个有女犯人的劳改农场,所以你肯定就在那儿了。我们在两个农场之间约个地方,路上说不定还有狼,不过你别怕,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余白看着这一大段,有点想骂人,可最后还是忍住了。不光因为他现在是她师父,而且她知道自己越生气,这人就越来劲,跟写小说似的编下去,说不定能编出一个长篇。   她索性给了个不想再聊的标准回答:“哦,我洗澡去了。”   然后关机,专心看书。   直到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她重新开机,才看到他后来发的消息:   那一起啊。   还在吗?   洗完了没?   歪?   明天第一次去警署,不要为师指点一二?   她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笑出来,直看到最后一句,才拨了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几下,那边才接起来,应该也是才醒。   “师父有什么建议啊?”她虚心求教。   “要是遇到问题,别跟警察叔叔正面硬杠,”唐宁也是睡眼惺忪躺在床上,一本正经地说了第一条,“凡事易地而处地想一想,人家可能没告诉你原因,但肯定会有原因。”   “好。”余白点头记下。   “别动不动背法条,叫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没经过事的雏儿。”唐宁继续,开始有点不正经,但还算听得下去。   “嗯。”余白还是点头。   “还有……”   余白等着听。   “别给我丢脸。”唐宁一笑,果然没有好话。   余白冷面,按键挂断,只怪自己不长记性。   等到洗漱完毕,她随便吃了点东西,换了衣服出门,开车去大学城。   路上有点堵车,走走停停。她手把着方向盘,等在车阵里。这一天的天气不错,阳光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轻撒在她身上,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右腕上的一道淤痕,是昨天“讨论案情”留下的纪念。原本只是红印子,隔了一夜暗下来,青了,反倒更显眼。   起初,她还只是在心里骂着唐宁,随即却又想到沙伊菲给他们看过的那两份检查报告。   昨天他们只是闹着玩,她就已经这样了。沙伊菲说董宇航强奸了她,身上却连一点禁锢伤都没有。   我就知道你不信――唐宁说过的那句话,又在她脑中响起来。 第44章 去警署   余白准时到了大学城警署,找了个地方停车,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看到沙伊菲。   此人还是跟前一天差不多的造型,吊带衫,热裤,人字拖,斜背着一只健身包,见到余白仍旧没什么表情,嘴里含糊了一声,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余白没计较,两人一同走进警署办事厅。里面面积不大,有一排三个接待窗口,旁边还摆着一台取号的机器,看起来就跟银行或者邮局差不多。大约因为是工作日,时间也比较早,来办事的人不多。三个窗口只开了一个,里面坐着个二十几岁的女民警,正在帮老奶奶报户口。   等到老奶奶的事情办完,余白上前说明来意。   “还真请律师啦……”女警看看她,口中喃喃一句,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分机号,等到接通之后便对那边说,“那个报强奸的学生又来了。”   说话的声音不算轻,而且窗口的扬声器也没关。门口正好走进来两个人,听到这句话,都朝这边看过来。老奶奶在旁边收拾东西,也转过脸来,上下打量着沙伊菲。   余白蹙眉,敲了敲玻璃,道:“警官,您这么做不合适吧。”   女警看了看余白,又看了看沙伊菲,垂目道:“是我疏忽了,不好意思。”说完才关了扬声器,又对电话里讲了几句。   等到女警搁下听筒,未曾对余白开口,就指了指玻璃上的禁烟标志。   余白不解,回头才发现沙伊菲居然在点烟。   “这里不能抽烟。”她提醒。   “这是电子烟。”沙伊菲偏还要解释。   “电子烟也不行。”女警又开了扬声器。   沙伊菲不屑一笑,总算还是收了起来。   余白暗暗叹了口气,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做错了。   照理说,强奸案应该直接报到事发当地的刑侦支队,但很多受害者还是会先到警署报案,但之后也会很快被转到刑队去。而沙伊菲已经经过法医体检,也做过笔录,案子却还留在大学城警署。警方对这件事的定性已经很明显了,方才那个女警对沙伊菲这个受害人的态度也是显而易见的。余白觉得,自己的那句提醒可能又更加剧了这一点。   但遇到这种事究竟该怎么处理,她其实也拿不准,心里不禁又想到唐宁早上说的那句话。当时觉得他胡说八道,现在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还真就是个只会背法条的雏儿。   不过,预想中的冷淡和推诿并没有发生。不多时,两人就见到那天负责接警的徐警官。徐警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身材高大,长相却挺和善,把她们带到二楼办公室里,拉过两把椅子请她们坐下,原原本本跟余白说了事情的经过。   那天晚上的事发生在沙伊菲居住的合租屋里,房子三室两厅,客厅也隔成一间,总共住了四个人,都是A大在读或者刚刚毕业的学生。事发当时是夜里十点多,同住的几个人都已经回来,还有一对小情侣正在饭厅里吃宵夜,眼看着沙伊菲开门进来,身后跟着董宇航,两人还说笑了几句,一起进了房间。据董宇航自己说,他是十二点左右离开的,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人听到任何异常的响声,沙伊菲也是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从房间里出来。   余白静静听完,感觉像是补上了故事的另一半。其间有好几次,她以为沙伊菲会开口说些什么,或反驳,或解释,但什么都没有,这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脸上还是淡漠的表情,就好像在听一件根本与她无关的事情。   “我们的处置还是非常及时的,”徐警官似乎也觉得跟沙伊菲不大好沟通,一直只对着余白讲话,“那天早上接到报案之后,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刑侦支队。刑对那边马上安排了现场勘查和法医体检,报案人提供的证物都收进去做了检测,涉案的嫌疑人以及其他证人分别做了笔录。现在最关键的还是证据方面有缺失,比如最重要的一项,精斑没有取到……”   直到这时,沙伊菲才开口插话:“他戴了套,我找过,要么是马桶里抽掉了,要么就是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但是法医检查的时候阴擦乳擦也都做了,我还带了床单和卫生纸过来,总有别的痕迹可以化验出来吧?”   “这个,需要时间,”徐警官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对着余白,“也是综合这些因素,刑队那边暂时还没立案。不过,涉事的男生已经由A大保卫处负责控制了……”   “没有,他已经回家了。”沙伊菲又打断。   “这个,我会联系你们学校保卫处了解一下情况的。”徐警官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不过,包括他们老师、同学、同租室友,全都判断双方是情侣关系……”   “可我也说过,我跟他不是情侣关系。”沙伊菲再次打断。   警官没有跟她争论,只是纠正了自己的表达:“那就算有交往意愿吧,两方面对关系的估计有偏差。”   “那为什么相信他们,不相信我呢?”沙伊菲冷笑。   余白看出她情绪不对,伸手在桌子下面拦了一把,替她把话说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能作为判断依据吧。根据统计数据,三分之二的强奸案都不是发生在陌生人之间的,大部分嫌疑人是受害者的前任、男友,甚至丈夫,尤其是这种男方意图发展长期关系,但女方并不这么认为的情况。”   警官蹙眉,像是有话要说,但没有说下去,只是补充道:“立案原则上不超过三天,但涉及犯罪线索需要查证的,审查期限可以延长到七天,所以现在就是等检测的结果了。”   余白点头,这的确是符合规定的做法,完全无可挑剔。   警官说完又从抽屉拿出一沓子复印件,道:“这是那个男生大学期间的成绩单,奖学金证明和获奖证书。”   绩点3.7,年度优秀学生,高校AI创意赛特等奖,余白一目十行,而后问:“是他家里人送来的?”   “一部分是家属送来的,另一些是他们学校的辅导员,还有,这个是他们全班同学写的联名信。”老警官回答。   在A大,绩点3.7不是容易得的。换在平时,余白会对此人表示敬佩,但此刻却觉得有些异样,3.7或者4.0,跟他有没有违背他人意愿发生性关系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还没等她说什么,沙伊菲已经站起来,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剩下的两个人愣了一愣,余白正要去追,徐警官叫住她,又道:“看得出你也是个讲道理的人,也请理解一下我们,不是我们存心压着不立案,而是这件事的确还有事实不清的疑点,牵涉到的又都是人生才刚开始的孩子,不得不慎重。你回去呢,也跟小姑娘好好谈谈,总之我们共同努力,争取能还原事情的真相吧。”   余白点头,忽然觉得找个老警官来处理这件事,似乎也有几分息事宁人的意味。   但徐警官接下去那句话又说得很有水平:“你们律师都懂疑罪从无的道理,也一定知道冤枉一个无辜的人比错放一百个有罪的人造成的影响更坏吧。”   余白又点头,留了张名片,这才追出去。   出了警署大门,倒是一眼就看见那个斑斓的花背在前面走着,余白跑了几步没赶上,喊了声:“沙伊菲!”   沙伊菲停下脚步回头,却是哼笑了一声,道:“声音再大点啊,这几天大学城附近大概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了。”   余白听得一震,忽又想起那段在校园群里转来转去的视频,以及方才在徐警官的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一沓子奖状,还有自己在桌下伸手拦向沙伊菲的那一刻,其实只是想劝她别太冲动,但却那么分明地感觉到她的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害怕,任何一种接触,她都害怕。   余白看着她,深呼吸了一次,走近她问:“回学校吗?”   沙伊菲摇头,答:“还是去健身房。反正不去上学了,我加了好多课。所以你们尽管放心,律师费我一定会付的。”   余白心里又是一震,嘴上却只是道:“那上车吧,我送你。”   沙伊菲站在那里,终于点了头,跟着上了车,报了健身房的地址。那是在江对岸的新区,路还不近。但余白没说什么,设了导航,发动引擎。   车子在路上开了一会儿,沙伊菲才又开口问:“你是不是也不相信我,觉得我在说谎?”   “我信不信你根本不重要。”余白回答。   “那什么重要呢?”沙伊菲反问。   “重要的是你得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这样我才能帮你。”   “你真的还想帮我?”   余白看她一眼,反过来问她:“否则我现在是在干什么?”   沙伊菲没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面,看了许久才转回头来,从健身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仪表盘上:“那你打这个电话吧。”   余白看了看,也是个律师,姓连。   “董宇航做了不该做的事,我想要他得到惩罚,如果惩罚没有,那就要赔偿。”沙伊菲平静地解释,似乎又回到了那样淡漠的状态,说着一件完全与己无关的事。 第45章 Super Ape   “这是董宇航的律师?”余白问。   沙伊菲点头。   “他来找过你?”余白又问。   沙伊菲摇头,回答:“名片是留在辅导员那里的,说我要是有需要,可以联系他。”   嗯,很谨慎,余白表示钦佩。   她还清楚地记得,立木开业伊始,陈锐就跟唐宁提过这个醒,叫他别去接触检方的证人,尤其是被害人,也尽量别自己取证。   “记着你是律师,不是侦探。”前任检察官当时这样讲。   “什么时候默认律师就是不取证的啦?”唐宁偏还要问。   “总之你记着就是了,我们的主要业务之一就是刑事合规,你别先把自己折腾进去了。”   唐宁当时还坐着轮椅,只是摊手:你看我腿。   陈锐便也还他一个手势,拍拍胸口表示:你瘸了我就放心了。   那个时候,余白还有点不明白,律师调查取证的权利是明文写进《刑事诉讼法》的,最高法院还出过相关的解释,但在具体实务中似乎又是另一种心照不宣的做法,大家都很小心,就比如此刻的连律师,尚未立案,也做得如此周详。以后要是有什么,也是沙伊菲主动联系的他,不是他找的沙伊菲。要不怎么说实习律师就好比是限制行为能力人呢?要学的套路实在太多了。   “你跟他们联系过吗?”余白又问沙伊菲。   “跟谁?”沙伊菲怔了怔。   “这个连律师,或者董宇航家里人。”余白解释。   “没有。” 沙伊菲摇头。   “那就好,”余白看了她一眼,道,“你现在不用去考虑那些,还是先等实验室的结果。惩罚和赔偿并不矛盾,两个都可以有。”   这话说出口,她又觉得有点不对。陈锐似乎也提醒过所里的三个实习律师,见客户的第一守则,就是不要做出任何形式的承诺。   三十分钟之后,车才开到了目的地。余白把人送到,并没有立刻离开,陪着上去转了转。沙伊菲似乎也习惯了她事多,随便她跟着。   那家健身房在新区CBD一座超甲级写字楼里,名叫Super Ape,挺时髦的一个地方,有几间大教室的落地玻璃就对着商场的中庭,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里面男男女女挥汗如雨。   两人才刚走进大门,前台一个领班模样的女教练看到沙伊菲,就招手叫她过去,开口就问:“昨天下午你上完课,有个学员出来都快吐了,跟我说太难了,要退课,你知道么?”   沙伊菲摇摇头。   “你是教练,不是自己练着玩儿,得考虑到下面学员的程度,”女领班继续说下去,“每个动作之间至少留十五秒钟的休息时间,你自己说,这句话我提醒过你多少次了?要是还记不住,你也不用在这儿干了。”   沙伊菲点点头,还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转身进去了。   余白拒绝了女领班的办卡推销,但却没有离开,找了个僻静些的地方整理了一下早上的所得。   现在这个阶段,他们其实也做不了什么,今天去警署这一趟只是由沙伊菲本人申请,调取了当天的报警记录,再加上跟徐警官聊了几句而已。   但她还是把注意到的几个疑点列出来发给了唐宁。   当时,警署安排了一名女警给沙伊菲做笔录,也许就是早上报户口的那一个。有些事女警都还没开口问,沙伊菲就都已经说了。比如自己没洗过澡,比如从房子里出来之后就直接去了医院做检查,然后带着检查小结再来报案。女警问她为什么?她答,我怕你们不马上安排法医检查。   而且,她那时还随身带来了三个透明PVC自封袋,第一个里面装着事发当时她穿的衣服,第二个是床单,最后一个事后擦拭用的纸巾。   除此之外,还有她提起过的避孕套。女警问过她是谁的,她说是她的。但问到男朋友,她又说没有,从来就没有过。   警方并未妄下判断,但所有这些能够引出的结论似乎也已经很清楚了――事情的经过有一些不符合常理的细节,最关键的证据缺失,其他却又太周详了,周详得像是一场事先安排好的构陷。   “所以你怎么想?”唐宁倒是很快回了电话过来。   那时,余白正站在健身房的落地玻璃外面。教室内,沙伊菲已经开始上课,动作十分凶悍。看得出来领班的话她还是没记住,下面的学员仍旧有些跟不上她的节奏。   “这案子我想接下来。”余白回答,以为唐宁一定会问为什么,毕竟当初劝他拒绝沙伊菲的也是她。   但电话那一端却只是轻轻笑了,道:“那你一会儿把人带回来办委托手续吧。”   “好。”余白点头,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改变了想法,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管怎么说,她那天还是把沙伊菲带回了立木,签了正式的委托书,上面有她名字的那一种。她作为实习律师的第一个案子。而沙伊菲果然用花呗付了第一阶段的律师费,至于有没有分期就不清楚了。   巧合或者必然,沙伊菲办完手续,还没离开立木,余白的手机就响了。她接起来,对面是连律师。   余白听对方表明身份,并不算太意外。她早上在徐警官那里留了名片,董家人这几天跑警署应该也跑得挺勤的。立案七天为限,实验室里的检测结果未知,沙伊菲已经被挂了城头,但董宇航也不会轻松。   余白让沙伊菲在外面稍候,将手机开了免提,就在唐宁的办公室里接听。   对话开始得很客气,一番寒暄过后,连律师才言归正传:“这么说吧,我跟董宇航的父亲是朋友,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从小就品学兼优。”   余白“嗯”了一声,又想起警署里那一沓子奖状,感觉无甚新意,准备听优等生的光辉记录。   却没想到连律师话锋一转,问:“但是沙伊菲的情况你们了解吗?”   余白蹙眉,可还是没说什么,只等听那边继续。   “她所在的A大视觉艺术学院,其实是独立的民办二级学院。她入学两年多,一直缺课比较严重,跟同学关系不太好,平常交往的人也比较杂,花在校外的时间比在学校里的多,这些都是他们辅导员的原话……”   听到这里,余白觉得自己有点忍不住了,她想quote法条。比如1984年最高法出的解释,不以被害妇女作风好坏作为判断强奸成立与否的依据,甚至还有她在美国学的那一套,联邦证据规则412条,强奸盾牌条款。   所幸唐宁伸手过来按在她手上,她这才耐下性子,此时根本没有争论的必要,反倒是多听一点比较好。   连律师于是继续说下去:“而且,她家在H市下面一个县级市里,她父母现在都是无业状态,领低保,天天就是打打麻将。A大视觉艺术学院是艺术类院校的收费,说实话还挺贵的。她又不愿意住宿舍,加上房租和她平常的开销,你们觉得以这种家庭条件供得起她这样的生活吗?”   余白不答,反过来问:“这些好像跟我们现在讨论的事情无关吧?”   连律师倒也不急,只是道:“有没有关系,是要综合起来看的。她欠了两家银行的信用卡逾期未还,你们知道吗?”   “您还查了她的征信?”余白还是不答,只是反问,心想本事挺大啊,没有授权这么做可是犯法的。   但连律师却笑了,答:“不用查,她租的房子门上就有银行催款的贴条,还不止一家。”   “连律师,您不如就直说你们的诉求吧。”余白不想继续绕了,她并非没有疑问,但宁愿直接问沙伊菲。   只可惜下文跟她想得不太一样。   “我们这方面还是希望能大事化小,”连律师道,“不是因为我们怕事,而是宇航眼看就快毕业出国了,不希望因为这件事影响了他的计划。而且,我们也不想做得太绝,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   “您这是什么意思?”余白问。   连律师又轻轻笑了笑,反过来问她:“董宇航被带进去做笔录的时候,沙伊菲跟他家人要过钱,你们知道吗?”   余白怔住,卡壳了半秒,这才回答:“您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会向沙伊菲转达。如果有需要,再联系吧。”   “好……”连律师只来得及说这一句,余白已经按了挂断键,挂得有些急了。   她不记得自己参加过多少此次竞争性谈判,从敏感的芯片公司,到体量巨大的油气田,竟没有一次让她觉得这样露怯。原因显而易见,她相信了沙伊菲,但沙伊菲骗了她。   “我问过她有没有找过董家的人,她告诉我没有!”余白把手机拍在桌上,起身就要去开门。   唐宁看出她的情绪,拉了她一下。余白回头看他一眼,这才耐下脾气,心想也是随便了,这都叫什么事啊。   办公室外面,沙伊菲倒还是老样子,此时正坐在余白的位子上打游戏。余白开门叫了她一声,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才拖拖拉拉地走进来,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游戏还是开着。   “你跟董宇航的家里人要过钱?”余白关了门,按掉她的手机,开宗明义。   沙伊菲一怔,答:“就是在在刑侦支队碰上了……”   “那上午我问你有没有找过他家里人,你告诉我没有?”余白倒是被气笑了。   “是他妈来找的我,我又没找过他们。”沙伊菲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余白也不知是信好还是不信好,只是看着她道:“现在这个状况,他们真的可以反过来告你敲诈勒索的,你知道吗?”   “我就知道你们都不相信我……”沙伊菲背过脸去。   余白也是无语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心想自己这是什么眼神,第一个案子摊上这么一个委托人。   “律师不是法官,也不是闲着没事看热闹的路人,”最后,还是唐宁开口,“哪怕一个当事人杀了一百个人,我作为律师都会努力摆正自己的位置,不对他进行道德上的审判。如果有一个案件让我有太多主观的情绪,我会选择退出。但这种情况,也不是因为我产生了道德上的反感,而是因为当事人与我交流不畅,我觉得我帮不了他,才会考虑解除委托。”   听到“解除委托”四个字,沙伊菲倒是一愣,转过头来看着他。   “现在,我要问你一个问题,”唐宁继续,“希望你能如实地回答。”   沙伊菲点头。   “如果你觉得我在这里不合适,”唐宁又道,“你也可以让我出去,只跟余律师说。”   沙伊菲又点头。   余白在旁边听着,倒是纳闷了,心想到底什么问题,你快问啊。   “伊菲,”他终于开口,声音轻柔,“你是不是以前就遇到过这种事?”   余白一震,这才恍然大悟。事情发生之后,那些过于周详的准备,除了有意做局之外,还有另一个合理的解释――沙伊菲不是第一次遭遇性侵。 第46章 Fight,Flee,Freeze   余白眼见着沙伊菲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又控制住了。   “从前的事跟现在有什么关系呢?”她问唐宁。   “你知道是有的。”唐宁回答。   “那你倒是说说看,是什么关系啊?”沙伊菲扬起下巴看着他,又是那种事不关己的表情。但这一次,余白看得出她很努力才做出了这个样子。   “比如,”唐宁开口,不急不缓,“那天晚上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反抗?”   沙伊菲调开目光,眼神游移,好像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可以单独跟余律师说。”同样的话,唐宁又重复了一遍。   “不用,”沙伊菲摇头,说得很干脆,像是下了决心,但给出的却只是一个最简单的解释,“我是女的,他是男的,我弄不动他。”   “那呼救呢?”唐宁又问。   沙伊菲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咬着右手拇指上的指甲。余白这时候才注意到她的手,单单这跟手指上的指甲被咬得秃了,深陷进肉里。   唐宁给了她一段时间,没有等到答案,便继续说下去:“人面对压力的反应是3F,fight,flee,freeze,但这三种反应不是按照顺序出现的。对旁观者来说,符合逻辑的做法是先打,打不过再跑。但事实上,真正的当局者几乎都是先进入冻结状态,然后才能做出反击或者逃跑的反应。也有一部分受害者,可能始终保持在冻结状态,既没办法反击,也没办法逃跑。他们在遭遇危机之后常常会这样自诉,时间好像突然变慢了,大脑一片空白,想叫都叫不出声音,腿也动不了。作为旁观者可能会觉得难以置信,但这其实是由边缘系统控制的自主反应,不是受害者凭自身意志可以克服的,更不代表你情我愿,或者默认。”   沙伊菲听着,还是没说话,只是抱臂坐在那里。   余白倒是有些被镇住了,甚至又想到那场车祸,不知道这里面是否也有他的亲身体会。   她看着唐宁,唐宁也看着她,解释了一句:“从前做过相关的案子,所以看过几篇神经心理学方面论文。”说完才又对沙伊菲道,“有接近一半的人在遭遇性侵时会进入这种冻结的状态。而且,如果受害者在此之前就有过被暴力侵犯的经历,那么再次遭遇性侵时,进入这种冻结状态的几率就会变得更大,程度更加严重。”   沙伊菲听着,只是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那时候多大?”唐宁忽然问,没头没尾地。   沙伊菲像是愣住了,却又分明知道他在问什么,许久才回答:“十七岁不到一点。”   “报警了吗?”唐宁又问。   “报了,” 沙伊菲点头又摇摇头,自己笑自己,“但是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所以这一次,你不想再犯以前的错误。”唐宁看着她道,“你做了可以做的一切,没有洗澡,立刻去医院做了检查,保存了所有能够找到的证据,立刻报了警,向警察叙述了事情的经过,甚至包括对你不利的细节。你很勇敢,做得特别好。”   余白眼看沙伊菲哭出来,是那种一声不出的饮泣。   她任由眼泪滑落,又一把抹了去,脸埋在掌中说:“但是有什么用啊?”   “当然会有用。”唐宁回答。   事情的经过又被重新讲述了一遍,但这一次是从头开始。   四年前,沙伊菲还生活在H市下面一个县级市里。她在当地一所中专念书,不住校,经常缺课,是为了去拍广告。那个小城市有全国闻名的服装批发市场,她从童模开始,已经做了许多年。所有的工作都是她妈妈替她接的,报酬也都直接付给她妈妈,她从来见不着钱。不夸张地说,他们一家三口是靠她生活。   那次意外发生在她十七岁生日之前。一个经常合作的摄影师私底下对她说,要找她出去拍一组照片,报酬两千元,钱可以直接结给她,不用经过她父母。那时,她正计划离开这个家,自己一个人去大城市生活,考艺校,做明星,她需要这笔钱。   拍摄安排在一家小宾馆的客房里,在她看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同样的工作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但就是那一次,她遭遇了性侵。   事情发生之后,她带着那两千块钱回到家,什么都不敢说。她觉得恶心得要死,但恶心的究竟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事,还是她自己,都叫她有些分不清了。她洗了澡,扔掉了那天穿的衣服。整整两天,她借口生病,穿着长袖高领。直到她妈等不下去,拉她去拍照,她这才把事情说出来。   父母带着她去报了警,在警署又是那样一场闹剧,什么证据都没了,对方什么都不承认。最后,双方谈定了一笔赔偿,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也是因为这个结果,她跟父母大吵。她骂他们,他们也骂她。她以死相逼,才拿走了那笔钱里的一半,终于离开家来到A市。   她进了视觉艺术学院读书,开始锻炼,还纹了身,选择最凶悍的图案,覆盖整个背脊,从肩膀一直到大腿。这是她可以承受的最大的面积,不是因为怕疼,而是因为钱。纹身也是很贵的,而且她还要留着甜美的门面出去挣钱。   健身教练,视频主播,她什么都做。但在A市的开销也不小,学费,房租,纹身,健身,还有每个月近八百元的抗抑郁药。   转眼四年过去,她像是换了一个人,却仍旧记得那天发生的事。他们让她跪着,手撑在地上,从她身后进入。   她没有朋友,更没有男朋友。直到半年前,她因为那个视频节目,认识了董宇航。   当时,一部科幻美剧大热,节目组想找个所谓的“硬核原著粉”出镜。她在学校里听说过“零态飞行”,通过同学介绍,主动找了他上节目。   那期节目录完之后,两人又有过几次接触。董宇航请沙伊菲吃饭,看电影,给她补习过英语,替她写了一篇算期末成绩的小论文,帮她换了笔记本电脑的显卡,好让她完成视频作业的剪辑,还把她正在玩的游戏角色练到了满级。总之,都是大学男生女生之间的正常交往。   有一天晚上,两人在学校里散步,逛到理科图书馆西面的小山。那里很黑,没有其他人,男生觉得可以更进一步了,他把女生拉到一个角落,吻了她。   “他手伸进我衣服里,我就觉得不对了,”沙伊菲回忆,“根本不能动,也发不出声音。他可能误会了,手又伸到我裤子里,就这么一直摸下去,直到旁边有人经过。”   “那次之后,你跟他说过什么吗?”唐宁问。   “等我缓过来就跟他说了,”沙伊菲点头,“我说我不想这样,他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   “所以你说不止拒绝了一次。”唐宁求证。   “对,”沙伊菲点头,“那次拒绝之后,我以为就这么结束了,因为他看起来好像挺生气的。但是过了两天,他又来我,向我道歉,说是那天晚上的事是他不对,因为喜欢我,所以太着急了。”   “这是哪天的事?”唐宁问。   “就是十七号,”沙伊菲回答,“那天晚上,我们在A大东门的步行街一起吃了饭。从饭店出来,他陪我走回去,一路上都谈得挺好。走到了我住的地方楼下,他问我那个视频作业做得怎么样了?是我说,上去放给他看。”   说到这里,她低下头,方才继续:“等进了房间,我打开电脑放视频。屋里地方比较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写字台,我跟他都坐在床沿。他突然就动手了,又像上次一样吻我,手伸进我衣服里。我说你干吗?我说过我不想这样。但他就那样看着我,把我推倒在床上,继续手上的动作。我心跳得很沉,声音像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只往房门那里爬了一点,就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但他抓住我的腿,一下就把我拉回去了。一直到他做完,收拾好离开,我都躺在床上没动地方,就那么躺着。第二天早上,听见隔壁合租的人起来刷牙煮早饭,我才跟着爬起来,简单清理之后,把衣服、床单和纸巾都装了自封袋,然后出门去了医院和警署……”   余白一直在记录,知道其中还缺了一个细节。她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开口问,沙伊菲却已经说了:“避孕套是他从我包里拿的,我随身一直备着一个。”   每一件事实都可能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解释,余白又一次这样想。   在路人眼中,这可能是沙伊菲放荡不羁的证明。在警察的笔录里,也是一个有悖常理的疑点。其实,却只是女孩经历过一次性侵之后自我保护的方式。   那场谈话结束之后,余白送走了沙伊菲,又回到唐宁的办公室,在门口刚好碰上陈锐。   “听晓萨说你们在做A大那个强奸的案子?”陈锐探进头来问。   唐宁坐那儿点点头,余白已经准备好了听他批评,尽接这些见不着现金流的生意。   “提醒一句哈,”陈锐开口,却完全是另一门课,“要是没有检验结果提示,被害人也没说自己神志不清,千万别往那个方向问。我认识一个律师,就因为问被害人有没有觉得头晕、恶心、冷。被害人感觉有,就说嫌疑人给她下了药。但警方怎么查都是没有,被害人到了警察那里,又改口说是律师让她这么说的。所幸这事后来算了,要是认真告起来,那个律师得吃不了兜着走。”   唐宁听得笑了,余白倒是一震。   眼下这案子其实也有这样的可能,如果对方真的反过来告沙伊菲敲诈勒索,他也会被牵连进去,比如说他引导怂恿提供伪证。   正想着,王清歌听到他们说话,也凑了过来,一看余白就问:“唉,你手怎么了?”   余白知道是问她手腕上那道印子,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正要想词。   还没等她回答,陈锐口中“啧”了一声,对自家徒儿道:“别问,问就是摔的。”   “怎么能摔到手腕呢,”前刑警表示想不通,“不可能,摔到脸都不可能摔到手腕。”   “叫你别问,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呢?”陈锐教训着把她拽走了。   余白关了办公室的门,转头就看见唐宁在笑,她也是无语了,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担心呢?   “沙伊菲的案子,接下去怎么办?”她在对面坐下,看着唐宁。   唐宁回答:“我们现在需要找个临床心理学家。” 第47章 崇拜一下   余白知道这其中的意思,虽然现在还在等法医检测的结果,但检测只是一方面,解释沙伊菲笔录中的疑点,并且证明董宇航的行为违背了她的意愿,又是另一个重要的方面。   不过,临床心理学家上哪儿去找,还有费用怎么办,都是问题。余白十分怀疑沙伊菲的花呗还有没有足够的余额可以应付这些额外的开支。   “这个专家你准备怎么找?”她问唐宁。   “我先问问孟越吧,”唐宁笑答,“我叔什么人都认识。”   余白想了想,却道:“算了吧,你要是没有现成的,那我去想办法。”   “你?”唐宁看着她,倒是有些意外。   “忘了我本科哪儿读的了?”余白反问,说完就起身出去了。   A市师范大学有全国数一数二的临床心理学专业,虽然只是拐弯抹角的那种关系,但她还真认识一个这方面的专家。这份人情,与其让唐宁再到他爸爸那儿去赊,还不如由她来欠着。   再说了,让他意外,那感觉也是极好的。   其他任务同样说做就做,余白出了办公室,逮着王清歌就问:“如果没立案,四年前的报警记录还查得到吗?”   “当然,”王清歌对这个门清,“不管立案没立案,原则上都是长期保存。”   “那如果没有法院的调查函能不能调取?”余白又问。   这个问题,王清歌照样答得很清楚:“本人可以调取报警详情,查笔录就需要法院的调查函了,但也是只能摘录,不能复制。”   这就够了,余白点头谢过,即刻联系了沙伊菲,让她整理了这几年在精神心理科的就医记录。这些病历倒都是现成的,只是有一样麻烦一点。   “你今天还有课吗?”余白看着手表,估计了一下时间。   “没。”沙伊菲回答,应该还是那句话,有也不去上了。   “我们要去一趟你家。”余白又开口。   “我家?”沙伊菲觉得这个词很陌生。   “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余白肯定,只觉电话那边异样的安静。   那一天,她来回开了三百多公里的车,晚上回到A市,又把沙伊菲送回合租的公寓,天都已经完全黑了。   车停在立木事务所楼下,她打电话上去,叫唐宁下来,自己坐在车上一边吃三明治,一边上了A大的网站,用她从周晓萨那儿借来的校友ID登进了学生论坛。   这一天已经是事情发生之后的第四天了,那些指名道姓转发视频的帖子早就被校方删除,但首页还是飘着几个超长的水帖,里面有一些关于这件事的议论。   不出意料,绝大多数的言论都是偏向董宇航的。   有的感叹:现在谈恋爱风险够高的,一个不当心就进去唱《十年》吧。   有的玩笑:知道录像的重要性了吧,以后办事最好视频网站现场直播,不然事后还有可能被人质疑真假。   也有正能量爆棚,一看就是学生干部的:计算机专业1X级卓越实验班的全体同学已经给警署送去了联名信,相信这件事一定会有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   但就是在那一条留言下面却又有人回复:全体?不是吧。   正能量也追了一句:那是同学间的正常竞争,跟这件事无关,就不要提了。   余白单单看着这几句,又想起董宇航那些光辉纪录,不知道这个“正常竞争”指的是奖学金,优秀学生称号,还是那个高校AI创意奖。   正琢磨着,有人来拉车门,她这才抬头,见是唐宁。   “来啦。”她招呼一声,收拾起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擦了擦嘴,准备出车,一副老司机的做派。   唐宁坐进副驾驶位子,看着她笑。   余白并不理会,拉开手套箱,拿出里面的几份文件,一边发动汽车驶出碳平衡城的停车场,一边向他交代了下午的所得。   “还有专家,也联系好了,”车驶上高架,她继续说下去,“A师范临床心理学专业的教授。而且,人家正好打算做一个相关课题的定量研究,只要受试者愿意加入样本,他们那边就可以无偿出心理评估报告和专家意见。这个条件,我也跟沙伊菲谈好了。”   “沙伊菲同意了?”唐宁问,又有些意外,毕竟沙伊菲和余白之间气场一直有些不对。   “嗯。”余白答得轻描淡写,但其实这才是最困难的一部分。从H市开车回来,她跟小姑娘聊了一路,思想工作也做了一路,直到现在还觉得嗓子疼。   四年前的报警详情,以及此后的就医记录,再加上之后的心理评估报告和临床心理学家意见――虽然都不是直接证据,但他们现在的目标只是立案,这些东西应该可以解释警方调查中发现的那些疑点了。   而且,根据沙伊菲的叙述,事发之前几天,董宇航就对她有过一次试探。他对她的应激反应是知情的,甚至可能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实施了性侵。如果立案之后,警方能在调查中有更多的发现,那事情的性质就更加不同了。   余白开着车,唐宁在旁边看着她,总算还是把憋了半天的话说出来了:“行啊,有点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余白知道他又在讨她便宜,嘴上“切”了一声,心里倒是有点得意,她也觉得自己挺能干的。   可唐宁却已经想到别处去了,没头没脑地问:“那人男的女的啊?”   “谁?”余白没反应过来。   “就那个心理学专家啊。”唐宁补充说明。   “男的。”余白回答,不知道他何来这么一问。   “几岁?”唐宁又问。   “三十五六岁吧,比我高几届,”余白又答,只当他是问人家的资历,仔细解释了几句,“原来也是A师范的,后来去美国读了博士,APA认证的临床心理学家,引进高层次海外人才回国的,背景上肯定没问题。”   没想到下个问题却是:“你一个法律系的,当年怎么认识学心理学的啊?还比你高几届。”   听到这儿,余白才算是明白过来,脸上要笑不笑。   她很想说出一段缠绵悱恻的情史,比如在校园里看见学长,白衣飘飘,一见钟情。但无奈A师范是个姑娘扎堆的学校,他们班就属她最man了,在学校里也根本没见过几个打眼的男同学,既招她喜欢,又没有女朋友的更是闻所未闻,所以才一张白纸地考研进了A大。而这位心理学专家,是她通过拐弯抹角的关系才找来的。从前同寝室有个社会工作专业的女生,专家是人家的男朋友。   “学法律的和学心理的就不能认识了?大学不都那样嘛?什么人都有,大家都是青春年少,浑身的荷尔蒙。”余白偏这么回答,半真半假。   “你倒是说具体点啊,怎么认识的?”唐宁这下更没完了。   余白笑笑不答。   “你在美国的时候,这人是不是也在美国啊?”唐宁又问。   余白看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此时,车已经驶下匝道,再往前一个路口就拐进了他住的那个小区,像这一阵每天晚上一样停在他家楼下。余白照旧全套服务,下来开了车门,伺候师父下车,一直送到楼门口。   “走了。”人送到地方,她告退。   “回来,话没说完呢。”唐宁拉住她一只手,不让她走。   “什么话啊?”余白装傻。   “青春年少,浑身的荷尔蒙,怎么认识的啊?”他重复她刚才说的那几句,记得还挺牢。   “就是认识了呗,从宿舍楼下经过什么的。”余白忍着没笑,装作随口回答,说完抽手又要走。   唐宁总算看出来她逗他玩儿呢,一把抱住了她。余白也总算笑出来,凑上去吻了他。那只是个浅浅的吻,却是他完全没想到的,怔了怔,才将她堵进角落的黑暗里。   他们热吻。那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直到玻璃门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咔哒一声响,头顶上的灯亮起来。   “余白。”他在那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她也看着他,又像他刚出院的那一次一样,以为他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对她讲。   但结果他只是问:“你刚才那样,是什么意思啊?”脸上还带着些笑。   她又有些失望,但也只是回答:“对师父有点崇拜的意思。”   “崇拜师父什么?”他在她耳边低声地问。不知是因为语气,氛围,还是两人此时的体位,挺正常的一句话,被他说得有点不正常。   “就是师父今天说的那些话,徒弟都记住了。”余白觉得差不多了,把他往旁边扒拉扒拉,又要走人。   “那上去崇拜一下呗。”唐宁大概也察觉到气氛没了,却还不甘心。   “师徒关系,别忘了。”余白已经抽身出来,下了台阶。   他偏还要在她身后问:“不觉得挺刺激的么?”   余白无语,回头看了他一眼,坐进车里开走了。   车行在深夜的街头,车窗外光影变幻,她又想起白天在事务所里唐宁对沙伊菲说的那些话。她记得他当时遣词造句的专业,以及他神情和语气的轻柔。也知道在那一刻,她对她不光有崇拜,还有心疼。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事,才能有那样的同理心,她那个时候就在想。 第48章 不要脸   心理评估和专家意见很快就有了。   沙伊菲被诊断为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而唐宁那天所说Freeze状态也在那份报告里被解释得更加清楚。   那种状态在学术上的名称是强直不动,表现为皮质类固醇水平升高,实际减少了身体可用的能量,就好像被触发了一个开关,呼吸频次增加,肌肉麻痹,一切大动作的停滞。这是由边缘系统、下丘脑、垂体、以及肾上腺组成的LHPA轴做出的一种应激反应,受害者无法凭借自身意志克服。   除了应激反应之外,LHPA轴还调节着许多身体活动,比如消化,免疫,情绪,性反应,以及能量的贮存和消耗。从这里就可以引出两种司空见惯却又截然相反的推论,所有人都知道,得了感冒之后会鼻塞发烧,吃完一顿饭,肠胃会开始处理食物,这些都是不由个人意志左右的客观事实,但绝大多数人却又始终认为突发情境下的情绪和反应是可以被控制的。   这份报告,连同四年前的报案记录一起交到了大学城警署,又再转到刑侦支队。警方也表示出恰如其分的态度,安排沙伊菲重新做了笔录。但证据方面仍旧欠缺,她可以解释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呼救,为什么身上没有被禁锢的痕迹,也可以解释报案时过于周详的准备,以及那枚避孕套又是怎么回事,却还是不能证明董宇航知道她的强直反应,并且利用这一点对她实施了性侵。   而且,法医检测的结果仍在等待中。   为什么要这么久,办案的刑警也给了解释。一个是因为没有找到精斑,取样比通常的程序复杂了许多,拭子上未必能找到上皮细胞,就算找到了,样本也未必完整。另一个原因是做比对的仪器还得排队,相比盗窃和伤害,命案总归是优先顺位的。   也是那一天,余白带着沙伊菲离开刑侦支队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连律师和董宇航的母亲。   连律师跟她想象中的差不多,挺干练的中年男人,一看就不是没经过事的雏。董母是个保养得当的中年妇女,要是换一个场合应该属于那种挺有气质的类型,但在此情此景却完全是另一幅样子。   从神情判断,余白就知道,董宇航一定也被重新请进来做笔录了。刑警队不接待嫌疑人家属,董母应该是自己非要跟着律师来的。   “你不就是要钱吗?”董母一看见沙伊菲就冲过来质问,“上次说好了三十万,回去想想又不够了?你再说个数,多少我都可以给你,你别这么整我儿子好不好?!”   院子里两个警察看到情形不对,已经朝这里走过来。余白也站在前面,隔开她们俩,然后转身揽过沙伊菲,从旁边绕着走了。   两人走出刑侦队的院子,身后仍旧传来董母质问的声音:   “宇航前前后后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你们知道吗?”   “是我不好,不允许宇航跟她交往,宇航眼看又要出国,她准是知道了,想要最后捞一笔。”   “她欠了几家银行的信用卡账,你们看她这一身纹身就不便宜吧?”   “就这么一个人,你们说她在乎什么?她有什么损失?凭什么随随便便几句话,就要毁人家一辈子啊?!”   …… ……   此时的余白已经知道沙伊菲不习惯任何身体接触,手一直没有直接碰到她的皮肤,但还是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以及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冷气。   “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   余白一直忍着,直到这一句。她气愤,返身回去,但走到那里也只是对连律师说话,请他务必让董母控制一下自己的言行。连律师看看她的面色,总算拉着董母走了。   从刑警支队大院走到停车场的一路上,沙伊菲始终沉默,一直等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只剩她们两个,才突然爆发:“是,我没有任何损失,我也不是什么处女,不就叫人操了一回吗?既没怀孕,也没受多大的伤,能有什么损失?我看了四年的精神科,每天吃药,每天告诉自己都会好起来,总有一天我也可以读书,工作,交朋友,跟其他人没有两样。可是现在都完了,我满脑子都是那件事,什么都做不了。是,我没有任何损失!”   “我是不是就应该当作被狗咬了一口,自己忍过去算了?然后再花四年时间后悔得自抽耳光,搬家,换学校,找工作,全部重新来一遍。反正要是报警说出来,结果也是一样,一切都完蛋,还是得全部重来一遍。我怎么现在才知道啊?我特么还是这么傻?!”   这些话叫余白听得难过,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静了静才道:“你知道吗,我刚才那么生气,是因为从前也有人这么骂过我。”   沙伊菲起初沉默,但到底还是好奇了,问了声:“哪一句?”   “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余白回答。   “你?真的假的?”沙伊菲不信。   余白自嘲地笑了一声,回忆道:“念初中的时候,自习课跟同桌的男生讲话,班主任叫我们两个都站起来,也是这样骂的我。我当时就想不通,批评就批评吧,怎么还分男女?太不公平了。”   “就是这么不公平的。”沙伊菲低低道,情绪似乎平静了一些。   余白看着她,又安慰一句:“都会好的,先等检测结果出来吧。”   沙伊菲笑了笑,没说话,不知是信还是不信。车开出停车场,她始终看着车窗外,像是在回想刚才的那一幕,又好像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统统忘记了。   隔了许久,她才又开口,忽然道:“我没花过他钱,我们就一起吃过几次饭。而且,我也回请过他。”   话说得没头没尾,余白不知道怎么回答,却忽然觉得,也许在他们相识的某个时刻,女孩是考虑过开始一段长期关系的,后来却发现,这一次又是错信了。   但男孩又是怎么想的呢?余白不得而知。   回到合租屋,房子里很安静。正是工作日的下午,同住的人不是去上班,就是去上学了。   余白临走看到门上贴着银行的催款通知,想起连律师的那一通电话,又提醒了一句:“如果董宇航那边有人来找你,不要单独跟他们接触,马上打电话给我。”   “好。”沙伊菲点头。   余白又道:“等事情弄清楚了,你就可以回去上学了。”   沙伊菲还是笑了笑,没说话,把门合上了。   也是在那天下午,余白带上唐宁去了一趟A大,到信息学院计找算机专业1X级卓越实验班的辅导员了解情况。   “你们是那个女生的律师?”辅导员三十几岁,小小巧巧的一个女老师,起初还挺客气,问清楚他们的身份和来意之后,便有些戒备。   而后的谈话也没有什么收获,辅导员说的就跟联名信里差不多,董宇航品学兼优,尊敬师长,友爱同学,她和老师们、同学们都相信事情一定会有一个公正的结果。   那时,办公室里还有一个男生,也是白净文气的类型,戴眼镜,穿格子衬衫牛仔裤,正在旁边一张桌子上整理一叠表格,听到他们说话,不时回头看上一眼。直到遇上余白的目光,男孩子眼神闪烁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做手上的事情。   “李嘉译,你先回去吧,晚点我再找你。”辅导员打发他走了。   余白也没多逗留,辅导员的回答让她想起学生论坛上那条“正能量”爆棚的留言,但又不仅止于此。   出了办公室,那个叫李嘉译的男生就走在他们前面。   余白一路跟着,一边走一边上信息学院的网站查了过去一个学期的“学生风采”和“获奖情况”。   卓越奖学金一等,董宇航。   卓越奖学金二等,李嘉译。   ……   高校AI创意赛一等奖,董宇航。   高校AI创意赛二等奖,李嘉译。   ……   全体?不是吧。   那是同学间的正常竞争,跟这件事无关,就不要提了。   她又想起那两条留言来,抬头要跟唐宁解释。   唐宁在一旁看着,已经知道她要干什么,在人工湖边找了个长椅,对她道:“你去吧,我就在这里坐会儿。”   “为什么?”余白不懂。   “你一个人去比较好沟通,”唐宁已经坐下来,老大爷一样,把拐棍搁在一边,朝她挥挥手,“人都走了啊,快去,笑好看点。”   余白也是无语了,但看前面人已经越走越远,只得赶上几步,开口招呼:“同学,李嘉译,李嘉译同学!”   起初实在是有点不习惯,声音卡在喉咙里,清了清嗓子再来,人家总算听见了。   李嘉译回头看了看,停下脚步,转过身在那儿等着她,道:“哦,我刚才看到你们了,你是沙伊菲那边的律师吧?”   “对。”余白承认,现在的孩子都不好糊弄。   “找我有事?”李嘉译直截了当。   “想问你几个问题。”余白委婉地开口。   “我能不回答吗?”李同学比她干脆。   “你总得先让我把问题说出来吧。”余白笑,也不知道在小男生眼里还算不算好看。   李嘉译也笑了笑,点头道:“行,那你问吧。”   “你跟董宇航一个班的吧?”余白从最简单无害的问题开始。   “对,”李嘉译点头,“而且还是同一个寝室。”   “可是你没在那封联名信上签字。”余白说出自己的猜测,但没用疑问句。   “嗯。”李嘉译倒是挺爽快地点了头。   “为什么呢?”余白问。   “也没什么原因,”李嘉译看向别处,“我跟辅导员说了,我不想参与这件事。”   “你不怕别人觉得你很小气吗?”余白又问,语气挺随便,玩笑似的。   李嘉译又笑了笑,反过来问她:“你不是沙伊菲的律师吗?少一个人签名对你们来说岂不是更好?”   “我就是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余白解释,“照理说像你们这样的竞争关系,又是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都会表现得更加友好一点。至少,表面上吧。”   “我就是觉得这么做不对,”李嘉译顿了顿,已经想好了答案,“我不认识沙伊菲,也不知道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董宇航学习好不好,平常是不是尊敬师长友爱同学,跟这件事也没有必然的联系。所以我不想参与,就这么简单。   余白有些触动,还是有人能看出这里面的不对来的,只是他们有一些随波逐流,另一些始终沉默着。   “你不怕别人说你是嫉妒他?”她又问。   “我只是实事求是,随便人家说什么。”李嘉译又答。   “你跟董宇航一个寝室的,之前听他提起过沙伊菲吗?”余白更进一步,试探着问。   李嘉译看向别处。   “不是说实事求是,随便人家说什么吗?”余白玩笑了一句。   李嘉译仍旧不语。   余白可以理解这种沉默,学校里发生这种事,师生大多是一样的态度,宁愿相信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刚才在办公室里,你也听到了,”她又开口,“你们辅导员一直在说,这件事的结果关系到一个优秀学生的前途和人生。但其实对另一方来说也是一样的,沙伊菲已经几天没去上课了,如果事情到了最后只是不了了之,她很可能没办法再回到这里学习了。当然,有些人可能觉得,她的前途不如董宇航的那么重要,但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想。”   李嘉译还是没说话,余白没有勉强,只是从包里抽了张名片递过去,这样结尾:“你要是想起什么来,就打电话给我吧。”   李嘉译没答应,也没拒绝,但还是接了过去,耸了耸肩,转身走了。   余白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去找唐宁,可到了湖边却发现那张长椅上已经空了。   听到一声口哨,她抬头,这才看见旁边一桩房子二楼开着一扇窗,唐宁抱臂靠在窗口,正看着她笑。   “是不是好像昨日重现?”他问。   “嗯,还是那副老样子。”余白点点头。   “老样子是什么样子?”他又问。   “随时准备玩弄感情的那种呗。”她回答,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也做出从前的老样子,清风明月,不劳牵挂。   “你这是冤枉我。”唐宁不认。   “哦,我还以为我这是夸你呢。”余白揶揄,实在没有多少玩笑的心情。   “有收获吗?”他终于问。   她摇摇头,明知不会那么容易,但还是觉得有些失望。   唐宁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她知道,他懂她的失望。 第49章 无界   当天晚上,余白看到微信里有个新朋友验证申请。   对方是个陌生号码,留言里没写名字,也不说明来意,余白猜想可能是李嘉译,但点了添加之后,她发了一句“你好”过去,那边却始终没有回复。   直到第二天上午,她已经坐在立木的办公室里,那个号才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昨天你问我的问题,我后来好好想过了。”果然,就是李嘉译。   “嗯。”余白只回了一个字,不想催促,怕把人吓跑了。   少顷,李嘉译那边又发来一条:“我一直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其实还是有顾虑的。而且,那个时候,有些事我还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嗯,理解。”余白只是这样回复,心里却在想是什么让他改变了想法。   几个字发过去之后,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保持了许久,而后便一连涌过来好几条:   “大概半年前,就是录完那个视频节目之后,董宇航跟沙伊菲走得很近。”   “那段时间,我们专业其实还挺忙的。但他给她补英语,教她写论文,还帮她游戏练级,花了很多时间在那上面。”   “当时就有人说,沙是女神,他是模范舔狗。”   “为什么这么说呢?”余白问了一句,其实原因她也猜得到一个大概。   李嘉译果然回答:“沙很漂亮,在学校里名声也不是很好,本来就很多人在议论。而且,他们两个太不一样了。”   “那你觉得呢?”余白又问。   李嘉译:“我觉得不是,那时候,他们还真挺好的。”   余白:“怎么个好法?”   李嘉译:“有一天,我看到董宇航在寝室里拆一台笔记本电脑。我问他干什么呢?他说换主板。我说一块主板就整机1/3的价钱了,买台新的得了。他这才告诉我,电脑是沙伊菲的。”   “她在视觉艺术学院学编导,经常要做视频作业,但是她那台笔记本本身配置不行,又有点旧了,剪片子很卡。董宇航送了她一台新的,可她收到之后就又退回来了,一定不肯收。他只好说帮她的就旧本子换一块显卡,很便宜,只要几百块,钱也不用给了,请他吃饭就行。   “其实,显卡是跟主板在一起的,他差不多替她把里面的东西全换了,钱倒还是其次,心思花了不少。弄完之后,他们就总在一起吃饭。”   余白静静读着,回想起沙伊菲说的过的这一段。来自于不同人的叙述契合在一起,又补全了彼此缺失的部分。   但转折很快就来了,李嘉译又发来一句:“可后来就不对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余白问。   李嘉译回复:“暑假之后,一直有人问董宇航进行到哪一步了?听他的意思,好像没什么进展。他们说不可能,沙经验这么丰富,每天随身带着套套,怎么就单单不给他?其实也就是开玩笑,男生寝室不是总说这些么?但董宇航或许不这么想。”   余白:“你这么觉得?”   李嘉译:“我跟他认识了三年多了,也算有些了解。他这个人比较要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我看得出那时候他是有点当真的。”   “而且,后来有一天晚上,他跟沙伊菲出去吃饭,回来的时候情绪非常不好,跟他说话也不回答。”   “差不多十天前,对吗?”余白问,她想到沙伊菲说起过的那个夜晚,理科图书馆后面的小山,董宇航的第一次试探。沙伊菲也说,他走的时候很生气。   “对。”李嘉译证实了她的猜测。   也许正是因为那几句有些过分的玩笑,再加上沙伊菲当晚的反应更让董宇航相信了那些人的说法,她只是利用他,自己扮女神,拿他当舔狗。   李嘉译继续写道:“就是那天,他半夜还在打游戏。我上厕所,从他身后走过,看见他开了个聊天窗口在跟人讨论G水。”   这是余白没想到的,她看得一惊:“G水?GHB?”   李嘉译:“是的,但在当时我只当是他问着玩儿的,所以也就没放在心上。”   “那后来呢?”余白问,还是最初的那一问,究竟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李嘉译没有即刻回应,隔了一会儿才接连发过来好几条:“后来,就出了沙伊菲那件事。”   “我没有在联名信上签名,就是因为那天晚上的事,但是也没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我一直在想,要是他只是问了一下呢?或者聊天记录都已经没了呢?甚至根本就是我看错了?到时候,其他人会怎么看我?我说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其实还是在乎的。”   “直到昨天,你找我聊过之后。”   “你去求证过了?”余白试探着问。   “算是吧,”李嘉译回复,“我又去那个游戏的聊天室里看过,的确有人在卖那个。”   “可现在网络游戏都是实名的吧?”余白追了一句,觉得这么做生意实在有点胆大,但她也才刚听说朋友圈里都有卖笑气的,网游的聊天界面可比微信隐蔽多了。   果然,李嘉译回复:“也不一定,我看了一下,那个游戏没认证过的用户可以登录试玩两个小时,那些发广告的可能就是利用的这段时间。”   余白:“那不就得两个小时换一个ID,有人信他们?”   李嘉译:“他们号称市内一小时闪送,用游戏里的代币支付,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骗人的。”   “是哪个游戏?”余白直接问了。   “巨月。”李嘉译回复。   余白即刻在电脑上搜索这个游戏。   手机震动,李嘉译又接连发来几条消息:“你觉得这跟沙伊菲的事情有关系吗?”   “我是不是应该早一点说出来?”   “我现在该怎么办?”   ……   余白没有回复,只是怔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上出现的搜索结果。那个条目显示,网游“巨月”的开发公司名叫“无界”。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记错,李小姐儿子的游戏公司就叫这个名字。   仅仅作为沙伊菲的代表律师,那他们毫无疑问应该立刻将这件事告知警方。如果事情查实,便是董宇航犯罪意图的一个有力证据。   但与此同时,因为实名认证上的漏洞,给销售违禁物品提供了方便,又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未能尽到监管职责,无界作为网络服务的提供方也很可能会受到整顿和处罚。而且,又是在这样一个特殊时期。无界的融资进行到了关键时刻,CEO和CTO又正闹着离婚,可谓祸不单行,雪上加霜。   对此李小姐又会作何感想呢?作为陈锐手中最重要的大客户,那个日化集团带来的固定业务,以及经由李小姐介绍的生意,对立木这样一个才刚起步的小所来说实在太重要了。也就是说,为了一个本就不应该接的小案子,一次简单的取证,就可能影响到陈锐和邵杰两个合伙人。   像是隔了许久,余白才回过神来,给李嘉译发了一条:“事情我核实一下,晚点再回复你。”   那边只答了一个字:“好。”   余白放下手机,便向坐在她对面的胡雨桐求证:“网游里的聊天记录能查到吗?”   胡雨桐正对着电脑看合同,头也不抬地回答:“玩家那边应该是查不到了,退出游戏的时候就自动清空了,毕竟不是聊天软件。但是服务器上应该都有的,总得保留几个月,具体就看哪家公司了。”   余白又在心里算了一遍,李嘉译看到董宇航登录“巨月”的那一次,的确是仅仅一周多以前。   “怎么啦?查出轨啊?”王清歌听见他们说话,也凑了一句热闹。   余白知道是玩笑,却笑不出来,站起来走进唐宁的隔间,关上了门。   “怎么了这是?”唐宁看出她神情不对。   “跟你说件事。”余白不答,只是这样开场,在他对面坐下,把方才与李嘉译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唐宁静静听她讲完,也是有一会儿没说话。   “接下去该怎么办?”余白问。   唐宁只是回答:“你先出去吧,我想一想。”   余白站起来走出去,开门的时候回过头,看见他已经拿起电话。   那天上午剩下的时间,立木的三个合伙人一直关在会议室里开会,百叶帘放下,里面在商量什么,既听不见,也看不到。   余白知道此时的两难,但还是免不了失望,因为她本来以为会立刻听到他肯定的回答。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的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上只见一串数字,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余白接起来,听见对面一个女人的声音:“给个账号,我把钱转过去,你们交给她吧。”   “什么钱?”余白一时不明就里。   “我答应过给她的。”女人解释。   余白这才听出来,说话人是董宇航的母亲。   电话那边还在继续:“打电话她不接,人也找不到。你们是她的代理律师,那就由你们转交吧。我们都是讲道理的人,虽说这事挺恶心的,但说好给她的,肯定一分都不会少……”   余白听着,心里已经有了些不好的猜想,打断她问:“沙伊菲做什么了?”   “你们还不知道啊?”董母的语气里有一丝啼笑皆非的轻蔑,“她拍了一段视频发在学校论坛上,说这件事她不想追究了。”   余白没有继续听下去,即刻挂断,起身出了办公室,一边走着一边打给沙伊菲。   电话响了许久,始终无人接听。余白又发了信息过去,但直到她已经开车到了沙伊菲租住的地方楼下,也不见任何回复。   那时,余白便有预感,等到上楼敲开合租屋的门,沙伊菲住的那一间果然已经撤空了,被褥、台灯、整理箱之类的大件家什胡乱堆在走道上。   “这些东西,她说什么时候回来拿?”余白问那个来开门的女孩子。   女孩回答:“不会来拿了,沙伊菲说她不要了,就放在这儿,谁用得着,谁就拿去。”   “那她说过要去哪儿吗?”余白又问,抱着些微的希望。   “她说她要出国了,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同住的女孩子笑了笑,答得不太认真。   他们都不相信她。   余白知道,在这儿是等不到了。她道了声谢,转身离开,直到下楼坐进车里,才发现沙伊菲发来的一条信息过来,只有寥寥几个字:“谢谢你们相信我。”   余白也知道,这个“你们”指的是她和唐宁。   她即刻回复,打字的时候手都在抖:“找到证据了,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接你。”   可是一句话发出去,后面带着一个红色的惊叹号,对方已经把她拉黑了。 第50章 让它崩溃   离开合租屋,余白去了视觉艺术学院,又去了Super Ape,问了每一个可能认识沙伊菲的人,甚至辗转找到她父母的联系方式,打了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是沙伊菲的母亲,听余白说明情况,半天没有出声,最后才说:“你叫我怎么办?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几年都不知道了。本来过得挺好的日子,都是她自己找的事!你说事情过去了,就算了吧,还非要把身上弄成那个样子!这下好了,有了纹身,模特比赛也不能参加,照片也不能拍了……”   余白无语,那边还在絮絮地说下去。   “……我跟她爸爸身体都不好,也不可能去找她。你们要是找到她,让她把钱还回来,我们等着救命的!”   话说这份上,余白只能把电话挂断了。   成年人失踪二十四小时才能报案,而且需要直系亲属带着关系证明才能立案。   现在时间未到,直系亲属又表示无所谓,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沙伊菲发在A大学生论坛的视频,已经反复看了十几遍。让余白稍觉安慰的是,视频里的那个人虽然没有像从前那样化着大浓妆,眉目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情绪很平静,头发扎了个马尾,身上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身边是一只整理好的大背包和两只拉杆箱,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面对镜头的几句话也说得有条有理:“这件事已经影响到了我在这里的生活和学习,我觉得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所以不想再追究了。”   余白注意到了其中的措辞,沙伊菲并没有否认自己之前在笔录中的说法,只是不想追究了。   而刑事案件,并非是受害者不想追究,就可以不追究的。她不禁又记起董宇航母亲的那通电话,想来是还没有咨询过连律师,钱也准备得太早了。   到那时为止,她已经大半天跑在外面。唐宁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她没接到,后来再回电过去,又换成那边“暂时无法接听”。   她不知道立木会议室里的合伙人们会商量出一个怎样的结果,只知道她一定不会对巨月群聊里进行的那些交易听之任之,不光是为了沙伊菲,还有其他可能因此受害的人。   回到事务所,天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锐和王清歌。   “他们都去无界了。”陈锐看见她走进来,就是这么一句。   余白心下一坠,虽然想过各种不好的可能,但她始终觉得唐宁不至于这样做。但现实偏偏就是如此,安静地删除记录,补上漏洞,对无界来说是最佳的选择,对于立木,也是一样。   而且,沙伊菲也已经表示,不想再追究了。   多巧啊,巨月继续收钱做生意,董宇航继续做他的好学生,聊天室里卖G水的换个地方继续伺机而动,身体上的创伤很快就会恢复,至于心里的自己克服一下就好了。总之只要这样一切就都会回到正常的状态,皆大欢喜。   谢谢你们相信我――唯有最后收到的那条消息宛在眼前,此刻显得尤其讽刺。   余白站在那里,想要给唐宁打电话,却又不知道接通之后再说些什么。   直到听见陈锐继续道:“无界从下午开始做自审自查,等他们全部结束之后,邵杰和胡雨桐才能根据结果准备材料,明天一早就要交到市局网安大队去,今天晚上估计是要通宵了。”   “什么?”这转折来得太过突然,余白听得有点蒙,“自审自查?”   “是啊。”陈锐倒觉得她问得比较奇怪。   “这是你们开会商量出来的结果?”余白又问。   “否则你以为我们在干什么?”陈锐一声冷嗤,反过来问她。   余白忽然也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怎么会有那样的怀疑,认为这三个人会做出有违职业操守的选择。而且,其中还有唐宁。   “那之后会怎么样呢?”她看着陈锐,又开始担心立木。   陈锐无奈笑了笑,答:“无界这件事,下午开会的时候都已经跟他们管理层谈好了,最终结果其实并不会太坏,甚至还会有一些正面的影响。你一会儿让唐宁跟你细说吧,反正主意都是他出的。就是李小姐那边,估计会有点想法。”   余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他们应该是争取到CTO那边的支持了,但究竟怎么做的她猜不到,只能试探着问:“那对你会有什么影响吗?”   这个问题,陈锐没有好好回答,只笑了声道:“那要看李小姐还有没有需要贴膜的东西了。”   虽然只是玩笑,王清歌却也在一边表了衷心:“师父,你去跟李小姐说一声,她孙子什么时候再上早教,我负责接送,全程陪同。”   陈锐拍拍她的肩膀,表示这话他听得很是安慰,后来想想大概觉得还不够,又自我安慰:“反正不管怎么说,我这里总比唐宁好一点,他从至呈出来的时候可是把自己住的房子都抵押出去了。本年度最差投资选择,没有之一。”   余白听着,心里又是一坠,却没再说什么,直接转身走出去,在电梯厅打电话给唐宁。   “吃饭了吗?”电话接通,那边便是没头没脑地这么一句。   “还没,你呢?”余白听见那声音,心里却是莫名地安定下来。   “那一起吧,就天通观那边的那家。你先去点菜,我一会儿就到,我想吃……”那边儿开始报菜名。   余白叹了口气,一一记下,挂了电话,步行前往。   天通观距离碳平衡城不过五分钟的路,却完全是另一番天地。窄街,老屋,小饭店,弄堂尽头可以看见对岸金融区的摩天大厦和电视塔,艳紫鎏金的霓虹灯光映在粼粼的江水上,与此岸的陋巷两相对照,有种科幻电影般的荒诞感。   这时正值初秋时节,户外江风送爽,不冷不热,店门口拉出几盏电灯,摆开台面,有几桌客人正在吃饭。   余白挑了张小方桌坐下,照唐宁的吩咐点了鸡汤、盐水河虾和豆干水芹,想了想又跟老板娘要了两瓶啤酒。   等着上菜的时候,余白登进A大的学生论坛,想看看有什么新消息。   早上发的那则声明不出意外地已经被删除了,但她却意外地发现,同一个ID上传的视频其实并不只是那一条。   第二条视频是编导专业一个拉片子的作业,混在其他帖子里,安然无恙。   其中选择的段落正是麦叔那期节目中评论过的美剧,那个科幻长篇的最后一季。从头到尾,沙伊菲都没有露脸,只有声音,逐格逐段地分析,解剖,批评,冷而沉静。余白还认得那声音。   那部科幻长篇放完不久,就已经被人骂得一钱不值,许多人号称要给导演和编剧寄刀片,但沙伊菲的这个作业却偏偏想要找出其中的闪光点。初看,只是头上出角,为了特立独行而特立独行,但如果你静下心去听,就会发现她说的那些真的是闪光点,比如那一场长达八十分钟的夜戏,比如最后饱受诟病的结尾,女主圣母人设的崩塌。但为什么女主要做圣母呢?就因为万众期待吗?   与那则声明相比,这条视频点击量寥寥无几。只有一个同是视觉艺术学院的同学在下面留言,说做得挺好,至少见解独到。   余白看着,更加觉得安慰了一些,确信这样一个女孩一定也不会轻言放弃,做出轻生的举动,自己总还有机会找到她,再为她做些什么,不至于辜负了她的那一句――谢谢你们相信我。   但与此同时,余白也觉得惭愧,因为其实只有唐宁一个人是一直相信她的。   那一刻,余白忽然懂了沙伊菲为什么会选择唐宁做她的代理律师,指名道姓,非他不可。既然他会那样倾尽全力地为一个并不无辜的人辩护,自然也不会强求一个完美的受害者。她觉得唐宁一定会帮她,她是对的。   那一刻,余白也忽然记起曾经对吴东元说过的一句话――就是想做一些跟人更加有关的案子,更接近律师的本质吧。   现在再回想起来,那时真是单纯。自以为三十几岁,什么都经历过,第一个小到不起眼的案子,就让她看到颜色,知道自己真的只是个没经过事的雏儿。   唐宁到的时候,余白正筷子夹着豆干,自斟自饮。   “你倒是蛮乐惠。”他看着她笑,搁下肘拐,拉了张凳子在她身边坐下。   “来,喝,”余白也给他倒了一杯,放到他面前,“我们今天好好聊聊。”   “聊什么?”唐宁每次听见这句话都有点颤抖,拿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无界那边怎么解决的?”余白提了第一个问题。   这一问唐宁乐于回答,笑了笑开口:“一个对战类的网游,如果用户人数达到了百万级,高峰时段聊天服务器每秒钟都要处理上万条的信息,但运维人员一般只会安排两三个。同样有试玩时间,实时聊天又缺乏监管的,其实不止巨月一个游戏,但只有无界有足够先进的AI,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自查,并且给出整改方案。”   “所以呢?”余白起初不懂,以为只是拉同行下水,想了想才领悟过来,“你的意思是,无界会把这件事情当作一次宣传?”   “是。”唐宁点头。   “陈锐说是你出的主意,但无界怎么会接受呢?”余白又问,心想分明还是把所有记录都删干净了更好啊,又方便,又保险。   “你知道无界最早是做网游的吧?”唐宁问,看她杯子里空了,替她斟满。   “嗯。”余白点头,下意识地端起杯子喝酒。   唐宁也抿了一口,继续解释:“现在他们要转向AI开发,公司里分了两派,我只是选了合适的一边站队,投其所好罢了。”   “怎么个投其所好法?”余白更好奇了,心想你再讨人喜欢,也不至于能说服人家去网安自首吧。   “让它崩溃。”唐宁笑答,又拿起酒瓶替她满上。   “什么?”余白不懂,一边问一边喝。   “让它崩溃,”唐宁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是无界的CTO说的,据说是她一贯处理问题的方式。”   “什么意思?”余白还是不懂。   “如果系统出现重大故障,她不会尝试在运行中做缓慢的恢复,而会选择重启,让新任务实时进行,积压的任务在另一个队列中等待恰当的时间完成。”唐宁解释。   正如现在,让它崩溃,再重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余白感叹了一句。   这人果然又抖起来,一摊手笑道:“在一本杂志上看见过她的采访,photographic memory,我也没办法。” 第51章 协议   余白看着唐宁,也跟着笑起来,直到一转念又想到沙伊菲,都这时候了,人也不知道在哪里。   “我没找到她。”她忽然道,把这大半天无用的奔波都说了一遍。   唐宁只是静静听着,拖着凳子坐到她身边来,给她倒酒夹菜。   “我难受,想不通,”她仰头又喝完一杯,“一遍一遍地在想,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相信她,如果我做得再好一点,结果会不会有一点不一样?”   “第一次都这样。”唐宁过来人一样安慰她。   “你第一个案子不是三只羊么?不就是被人赖了一半的律师费吗?有什么好难过的?”余白不吃他这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么认真的。”他又跟她贫嘴。   她笑出来,也是服了他了,不管什么话只要给他一说,好像都能歪到那回事上去。   此时恰好一阵江风吹来,带着些许凉意,反衬得她双颊微微发烫。她忽然觉得喝下去的那几杯酒有点上头,莫名其妙地哼起一个调子来。   “Like a virgin,touch for the very first time……”他轻轻替她唱出歌词。   “你知道这歌多暴露年龄吗?”她瞟他一眼,嘴上嘲了一句,心想自己一定也是被他带歪了。   “我不管,反正我就只唱给你一个人听。”他还是给她添酒夹菜。   这话叫她有些感动,可感动完了又觉得委屈。眼前这个人就是这样,叫她喜欢,叫她认真,结果他自己却又退回去了。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大概是做错了。”果然,他又这么说了。   “有时候?什么时候?”她顺着他问下去。   “比如今天,看见你这么难过。”他看着她,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颊。   “那又是哪件事做错了?”她继续问。   他自嘲地笑了笑,回答:“叫你跟着我来立木。”   “你的意思是,要我回去跟着吴东元干?”她蹙眉,像是明白了。   “我可没那么说,你别跟我提那个名字。”他赶紧否认。   她只当没听见,即刻拿出手机来,翻着微信聊天记录:“你别说,我今天还真这么考虑过,跟着你太不容易了,要么我还是滚回去做我的老本行M&A吧,或者找家公司当法务等退休得了。张一博上次给我介绍的那个地方不知道还要不要人……”   他一把抢下她的手机,“啪”一声按在桌上,屏幕差点没拍碎了。   她看着他,忍着没笑,心想你这么着急,还装什么装啊?   他也看着她,终于说出来:“你要是留在至呈BK,估计都已经升合伙人了,现在跟着我,成法律民工了。”   前一秒,她还在想,把我当专车司机要我每天接送的不就是你么?下一秒却已经在说:“陈锐上次说的话你忘了?我家有宅基地,合不合伙人的我无所谓,而且我发现我还挺喜欢当法律民工的。”   “真的假的?”他笑问,“这么难受也喜欢吗?”   “真的,”她抬头看着他眼睛,就算是醉话也说得实心实意,“我就想跟着你做法律民工。别说法律民工了,就是真民工,我也跟着你。你要是在工地上搬砖,我就去给你做饭。”   “你会做饭吗?我看你还是跟我一起搬砖吧。”他愈加要笑。   “会啊,做饭有什么难的?”她不忿,觉得被小看了。   “那你还老让我吃外卖?”他就等着她这句话呢。   她倒也无所谓,即刻承诺:“等我实习期过了就给你做饭。”   “干吗非等实习期过了呀?”他反问,得寸进尺。   她脱口而出:“我师父那个人,事情特别多。”   他哈哈笑起来,说:“余白你这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啊?”   她反倒不笑了,凑上来贴着他耳朵道:“你说呢?”   凭两人多年的默契,他怎么会不懂她是什么意思,即刻举手叫老板娘过来会账,两人出了小饭店。   夜已经深了,窄街上路灯昏暗。余白有点转向,一时间连往哪边走都不知道,脚下也有点打晃,鞋跟在弹格路的缝隙里绊了一下。   唐宁一手搀了她,点点了肘拐笑道:“要不是这样,就抱你过去了。”   “那我抱你吧。”余白说着猫腰就要公主抱,一手抄在他背后,一手在膝下。   “你得了,松手!”不知是怕痒,还是不好意思,唐宁倒是扭捏起来,往两边看看就怕被别人看见,“前面就是停车场,几步路就到了。”   “我是开不了了,还是叫个代驾吧。”余白这就拿出手机。   唐宁却道:“叫什么代驾啊?我就喝了两口,我开吧。”   余白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怎么就成这样了。她总共点了两瓶啤酒,倒了一杯给唐宁。他喝到最后杯子里只浅下去一点,剩下的都让她喝了。   “你能开吗?”她看看他的腿。   “能啊。”他回答。   她停下来不走了。   他回头看着她笑,偏还要添上一句:“早就能开了。”   “那你还让我每天接你送你?”她质问。   “做师父的让你接送一下怎么了?”他反过来问她,“人家一个指导律师带两个实习律师的,接送这种活儿还得抢。一路上又能聊工作,又能交流感情,多难得的机会啊,你就知足吧。”   余白无语,心想这什么人啊?不要跟你拉手了!   可唐宁偏不松开,一路牵着她走到碳平衡城的停车场,把她塞进车里。   “你家还是我家?”等两人都系好安全带,他看着她问,心想两个当中今天总有一个是回不了家了。   “别吵,头疼。”余白只答了这么一句,闭上眼装睡觉。   “那就我家了啊。”唐宁替她做了选择,开车上路。   余白不语,求仁得仁,心想今夜一定要把话说清楚了。   只可惜自己不争气,车开到唐宁家楼下,她已经真睡着了。唐宁把她叫醒,她睁开眼,只觉得头晕。   两人上楼进了家门,唐宁开了角落里一盏落地灯,回身就过来吻她,手抚在她身上有些急切,却又好像可以透进心里似的。   气氛很好,余白半晌才记起自己使命。那时,两人已经滚在沙发上,他在上,她在下。   她中途推开他,看着他道:“还有件事,我也想过了。”   “哪件事啊?”唐宁又有不好的预感。   “也没什么重要的,”余白回答,“反正我都已经想通了,就算你后来想想觉得其实也不是那么喜欢我,不打算跟我结婚,我也认了……”   唐宁也停下动作,看着她问:“什么叫后来想想?谁说的我不是那么喜欢你?”   “那你到底要不要跟我结婚?”她也看着他,一瞬不眨,多年之后又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酒壮怂人胆。这话换在平时,她绝对说不出口。   “我,就是觉得……”果然,是他先调开目光。   “觉得什么?”她顺着他问下去。   “我那个时候求婚,的确是冲动了……”他开口。   余白一脸WTF的表情,心想这大概就是她当年欺负了他,第二天又跟他说“对不起”的报应。   “我不是说求婚是一时冲动,”唐宁赶紧解释,“是这个时间不合适。”   “嗯,”余白点头,跟她想差不多,“刚刚离开至呈,立木也才开张,连自己住的房子都抵押了是吧?”   说到最后一句,她眼见面前的人滞了一滞。   “今天陈锐跟我说的。”余白解释。   唐宁轻轻骂了一声,松开她,坐起来。   “所以,真的就是这个原因?”余白也起身求证。   唐宁却是笑了,答非所问:“还有腿,也不是说非得有房有车,至少得好手好脚吧。”   余白沉默,她想过他害怕承诺,临阵脱逃,却唯独没想过这个最简单的原因,这人就是穷的。除此之外,还有他的腿,半年之后才能拆钢钉。   “唐宁,”许久,她终于开口问,“你要是不肯说,那只能我开口了。”   “说什么?”唐宁有点摸不清她的路数。   “我无所谓你是不是有房有车,好手好脚。我就是想跟你结婚,你愿意吗?”她直截了当地问。   “你这是,”身边那位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向我求婚?”   “是啊,”她点头,“你怎么想?”   唐宁清了清嗓子:“求婚,总得说点什么吧?”   “你上次也没跟我说什么吧?”余白反问。   “可我准备了戒指啊。”唐宁找了个理由。   “那你就说想听什么吧?”余白觉得有点道理,她除了那两瓶啤酒,什么都没准备,而且还差不多都让她自己喝了。   “比如,你为什么想跟我结婚?”唐宁举例。   “我真的很喜欢你。”喝多了的人就是那么直接。   那边停了半秒,才答:“嗯,知道了,说点新鲜的。”   “什么才够新鲜?”余白问。   “比如喜欢我什么呀?”他看着她。   “不都说过了么?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特别喜欢了。”她回答。   “哦,不就是一副随时玩弄感情的样子么?”他记仇。   “可你那个时候长得讨人喜欢啊,那脸,那身材。”她更具体了一点。   “什么叫那个时候长得讨人喜欢?那现在呢?”他开头还听得挺高兴,仔细想想又觉得这话不太顺耳。   “现在看惯了,但是内在的吸引力增加了。”余白只好再弥补回来。   “内在多没劲啊,我还是想要肉体上的吸引力。”这人还不满意。   “你就说要不要结吧?”余白有点烦躁,头更晕了,好像下一句就该是,你要是不想结,我再去找别人问问。   “结,结的。”唐宁见好就收,赶紧说了我愿意。   余白满意了,关灯抱了他继续刚才的活动。   “余白?”黑暗中,他又叫她名字。   “嗯?”她又觉得他有点烦。   “你明天酒醒了还能记得刚才说的那些话吗?”他借着些微夜色看着她问。   “别吵,头疼。”她伸手把他按下去。   “不行,”他扒住她肩膀,赖着不走,“我怕你忘了,一觉起来又跟我说对不起,然后给我发个十四块八毛七的红包就算了。   “明明是十四块三毛七,怎么多出来五毛,谁给你的?”她纠正,唇边浮上一丝笑。   “反正这一次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又开始怀疑她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   “那你要怎么办?”她终于问。   “写下来,签字,按手印。”说话间,此人已经开了灯,去拿电脑。   余白总算清醒了一点,眯着眼睛看着他打字,连打印机。   甲方:余白,身份证号码X10230198804122022   乙方:唐宁,身份证号码X10104198808072033   经自由恋爱,友好协商,乙方接受甲方提出的结婚请求,双方达成如下协议:   一. 甲乙双方将在甲方结束一年实习期,领取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执业证之后,办理结婚登记手续。   二. 甲乙双方婚前的债务由债务方自行承担。   三. 甲乙双方婚后取得的财产为双方共有,由甲方进行管理。   四. 甲方乙方均是在完全自愿的状态下签订该协议。   五. 本协议在甲乙双方签字后方为有效,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   ……   别的也就算了,“乙方接受甲方提出的结婚请求”这句话看着尤其刺眼。   “连个见证人都没有,你也就自己写着玩儿吧。”她批评,但转念就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出她所料,此人已经调整好了手机镜头,回头嘿嘿一笑:“我们可以拍视频的。” 第52章 1932年的Tiffany   第二天早上醒来,余白又领教到了宿醉的滋味,偏头疼,嘴苦,浑身无力。她蹙眉闭着眼睛,蜷在那里不动。   可身后有个人已经等了一阵,此时撑起半身察言观色,在她耳边问:“醒了?”   “嗯。”她还是不睁眼。   “昨晚你跟我说过什么还记得么?”那人果然就是这一句,边说边在她身后蹭着,伸手探进她衣服里面。   余白存心忍着不应,一下掀开被子起来去厕所。动作猛了,又是一阵晕,她扶额,边走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昨晚喝多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本以为床上那位肯定着急,一条腿跳着也要追过来,拿出他们昨晚签的协议,以及后来那段一镜到底的视频,找她讲道理。到了那个时候,她就可以像大爷一样跟他说:“行了,行了,别作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台词都已经想好了,却不料进了洗手间之后,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余白有点寂寞,摸不清这算是什么路数,探头朝门外看了看。但那个地方正好是个死角,只能看见床上人的两条腿,叠在一起,脚尖轻点,很笃定的样子。   叫你抖,怪不得这么穷!余白暗自骂了一句,索性也不理他,转身去台盆前开了水龙头洗脸。直到俯身捧水的时候,才发现手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戒指,套在她左手中指上。余白没出声,但脸上的笑却忍不住了,就那么冲着水欣赏着。   她本以为传家的戒指总归是黄金嵌宝,只能当个纪念,装进戒指盒里压箱底,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只白金圆环,嵌一粒祖母绿切割的钻石。可以看得出来很有些年头了,但因为款式简单,戴在手上一点也不突兀。嗯,除了钻石比较大之外,一点也不突兀。   身后单脚跳的声音越来越近,略有些扫兴,但她高兴,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可接下去听到的话更加不知死活:“是不是喜极而泣啊?”   余白气结,伸手就要摘下戒指来还给他。戒指有点紧,她还没拔出来,整个人已经被他从身后抱住,紧握着她两只手。   “余白,我爱你。”他在她耳边说。   完了,余白心想,这下真的是喜极而泣了。躲也没地方躲,她只能转身埋头进他怀中。   “那你爱不爱我?”他问。   她不出声,拱着他点点头。   “说话。”他得寸进尺。   “爱的。”她咕哝。   “戒指喜欢吗?”他又问。   她又拱着他点点头。   “1932年的Tiffany,”他这回倒是不强求她开口了,只是简述历史,“我太爷爷那一年在香港买的,等了好多年才送出去。我也是等了好多年,才给你戴上。”   等了好多年,余白又有些动容,更兼意外:“1932年?真的假的?”这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当然真的,里面有刻字,是个纪念日。”唐宁打包票。   余白好奇,想拿下来看看,可往外拔了两下,戒指纹丝不动。居然,拿,不,下,来,了!   “你怎么给我戴上去的?”她抬头看着唐宁,眼神已然不善。   此人却答得很是无辜:“好像是小了点,我就这么戴啊戴啊,就戴上去了呀。”   “我跟着你搬砖,手能细吗?”余白质问,“你这么硬戴,让我怎么拿下来?”   “拿不下来不是挺好的嘛,干嘛要拿下来?”唐宁才不管那些,又一把抱了她胡说八道,“你要是哪天反悔了,就去消防队切下来还给我,反正也不麻烦。”   余白在他怀中也是无语了,估计此人跟她一样,此刻脑子里想到的也是那个新闻里播过的老太太,因为发福,去消防队切了两只手上总共十只戒指,并因此举市闻名。要是有一天,她也真的因为分手去切戒指,大概也就是这个下场了。   协议签了,戒指也戴了,等到无界那边的兵荒马乱告一段落,唐宁请立木全体同仁吃了顿日料。虽然没说明为什么请客,但大家看到余白手上的戒指,早都已经明白了。   女孩子对珠宝总是比较感兴趣的,周晓萨看着余白手上那块冰糖,问:“这少说得有两克拉吧?”   余白倒还真不清楚有多大,旁边王清歌已然回答:“肯定不止,我一个表姐戴的两克拉,比余白这个小多了。”   而男人们的态度就不一样了,胡雨桐还是小朋友一样,对此完全无感。   陈锐又像上次那样一摊手,道:“看吧,这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邵杰一听照旧笑起来,唐宁又有些悻悻的。   总算菜一个个上来,大家吃得高兴,这事也就过去了。   彼时,沙伊菲的案子报案已满七天,终于得以立案。   除去被害人的笔录和体检结果之外,最关键的证据还是法医在被害人隐私部位检出了嫌疑人的DNA,当然“巨月”游戏中的聊天记录也功不可没。   董宇航是在家中被警方带走的,但消息还是在A大传播开来。学校方面终于出了官方声明,说明情况,并计划开设一系列预防校园性侵、性骚扰的辅导讲座,也算亡羊补牢。   除此之外,市公安局网安大队针对网游聊天室里的违法交易立案侦查,存在漏洞的网游限期整改,改不好的该阻断的阻断,该下线的下线。   看到这些结果,王清歌顿时觉得自己做律师这条路真没选错,放话出来说,就算整个实习期都要给李小姐带孩子也是值了。   陈锐见她这样,却只是给了一个“年轻人还是太天真”的表情。   余白旁观,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   虽然这一次的结果是好的,但其中既有人为的成分,也有不少靠的是运气。   为了无界的那件事,邵杰带着胡雨桐忙到爆肝。最后因为是主动报案,并且已经完成了自查和整改,“巨月”并没受太大的影响,甚至连网安的警告也没拿到,和其他同行比起来,实在是万幸。   而无界公司也因为这件事形成了新秩序,CTO带着AI一派上位,融资计划得以顺利继续。   正是因为结果还算不错,就连李小姐也让陈锐给哄住了,暂时没有炒掉立木改用别家的打算。   但下一次呢?如果再遇到类似的情况,又找不到两全齐美的办法,立木的三个合伙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余白当然不会认为,他们每一次都会有这样的运气。   王清歌对此却并无所感,还是职业自豪感爆棚,一边海吃,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这一阵的事。   陈锐会算账没错,不过至少有个细节,他算错了。他本以为王清歌家里条件不错,撑过一年负收入的实习期完全不成问题。但事实上,他的这个徒弟已经为了当律师跟父母闹翻了,从家里搬出来,在天通观那边的老城厢租了一个亭子间,一个人单过。   “他们其实是想把我调进机关,”王清歌边吃边说,“但那种工作,只要看看他们就知道了,二十岁就能望到六十岁的日子太可怕了。连我爸都说过,就我这种资质,这种脾气,升到个副主任级科员就可以等退休了。”   “那你现在吃饭怎么办?”陈锐突然问了一句,估计是已经把薪水减去房租之后的结余部分算好了。   “方便面啊,”王清歌回答,说罢又笑,“碰上开荤的机会,我就多吃几口。”   余白看着陈锐,就等着他良心发现,多少给徒弟涨点工资,却没想到此人只是叫王清歌去菜场买菜自己做,又健康,又便宜。   教育完徒弟,陈锐又把那句名言对唐宁重申了一遍:别尽接见不着现金流的案子。   而且这回又多了一句:“你要是真想做感动中国的好律师,就干脆专做法律援助的案子,挣不了钱,挣个吆喝也好啊。”   唐宁只是哈哈哈,不接茬。   余白在旁听着,倒是有些矛盾。   自从立木开张以来,陈锐维护着事务所的公众号,官网,官微,甚至还有抖音帐号,经常拿A大法学院唐延教授作为招牌来宣传。   余白从那时起就一直觉得,像陈锐这样一个精刮的人,之所以能够容忍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公子哥儿作派,多少是冲着唐宁的家世来的。要凑齐一家刑事精品所的基本班底,前公检法成员,技术咖,以及诉讼经验丰富的老油条,他们都有了。但想要请到一位刑法专家做名誉顾问,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而有了唐宁,就能搭上一个唐教授。   余白起初对此有些微的不齿,也看不惯陈锐总那样说唐宁。但经过沙伊菲这件事,她对陈锐又有些改观。而且,客观地来看,陈锐说的也有他的道理。   同样也是经过了沙伊菲这件事,她才刚琢磨出了唐宁选案子的逻辑。他既不想助纣为虐,也不想替民伸冤。他想做的好像就是那种人家都不要做,拿到网上一说,连委托人带律师一起被骂成翔的那种案子。   比如沙伊菲,再比如乔成,24K纯金的大坏蛋,一点辩护空间也没有,一审二审的律师都收手表示不准备管了,他却愿意接下来试一试。 第53章 记第一次去看守所   大凡是小学生都喜欢秋游,也都头疼回来之后要写的那篇作文。   如今作为实习律师的余白,这一天也跟秋游差不多,倘若写成文章,题目便是《记第一次去看守所》。   天高云淡,秋风送爽,二审被判处死刑的乔成,如今关押在A市南城区看守所。该看守所位于二十多公里之外的南郊,从市中心开车过去总得四五十分钟。   两人一早从唐宁家出发,余白还是当车夫,唐宁还是扮师父,上车就检查她东西带没带齐。   “实习证,身份证,介绍信,委托书,委托人身份证复印件……”   余白一一出示。   “被会见人身份证号码。”   余白找都不用找,即刻给他背了一遍。   唐宁点头表示满意。   余白发动引擎。   可车刚开出小区,师父又道:“门口便利店停一下。”   “要买什么?”余白问,心想车里什么都有啊,水,纸巾,以及那啥。   “去给为师买两包利群,普通的就行了。”唐宁回答。   余白看着他,没动地方。她也听说过有不少律师会见的时候给嫌疑人带烟的,但面前这位时时把“律师的个人修养”挂在嘴边,没想到竟然也是这样的老油条。   “快去啊。”唐宁催她。   余白想说《看守所条例》她已经学习过了,根据会见通信部分第三十五条,给在押人员带烟,也算是私下传递物品吧?被值班管教发现就是责令停止会见,扣押律师证,通报司法局,停执三个月啊。可转念又作罢了,说出来估计又得被他笑,实务不懂,只会背法条。   于是一句废话都没有,她在便利店门口停下,开了车门下去买烟。唐宁见她这样,反倒觉得没劲。   “只有软蓝,没别的了。”余白很快又回到车上,递过两包利群。   “也行。”唐宁倒也不挑剔,接过去装进口袋里。   余白看着他这动作,心想你还真打算私相授受啊?行,到了地方要是情况不对再说吧。   重新系好安全带,她开了手机导航输入目的地。可“南城区看守所”几个字输进去,出来的搜索结果却是那一片几家律师事务所的地址。她以为自己打错了字,又试了一遍,还是老样子。   唐宁在旁边看着,也不拦她,只等着她说出那一句:“咦,怎么找不着啊?”   “要不上大众点评找找?”他提议。   余白当然听得出来这是在损她,抬头给他一个“你有话就快说”的表情。   唐宁这才笃定开口:“你搜南城区红旗镇种子公司直销门市部,到了那儿我再指路。”   “怎么去个看守所还跟对暗号似的?”余白嘀咕了一句。   “监狱、看守所、军营。”唐宁提醒。   属于国家特殊机关――余白这才想起那后半句。这话从前刑法老师好像就说过,这些地方民用版的地图上都是不会标明的,所以懂行的刑事辩护律师连路都要很熟才行。自知记问荒疏,她只得乖乖听令,把那个种子门市部设为目的地。   “呐,为师再传你一个秘籍。”唐宁却还没完,拿出手机点了点,发给她一个文件。   余白打开看了看。文件题为《全市二十一家看守所一览表》,里面地址,电话,导航怎么设置,以及附近的停车信息一应俱全。有些还特别注明了旁边某家小饭店难吃得要死,千万别去。   余白算是明白了,这人早不说,就是在这儿等着她呢,要的就是现在这样的效果。   车上了高架,直往南郊去。等到下了匝道,驶过南三公路,再往前几百米,红旗镇种子公司直销门市部已在眼前,唐宁让余白打了灯靠过去。   “这就到了?”余白问。   未及回答,种子店里出来一个叼着烟的大叔,唐宁降下车窗打招呼。   “咦,你这赤佬又来啦?”大叔看见他,开口笑骂,嘴里的烟很神奇地不会掉下去。   “爷叔。”唐宁叫人,递上两包利群。   余白这才知道,原来买烟是为了派这个用处。店门口有块空地是种子公司内部预留的车位,大约收费不合适,收烟就无所谓了。   大叔也是熟门熟路,即刻开了地锁,让余白倒进去,口中揶揄:“小姑娘又换了一个嘛。”   唐宁听见只是笑,轻声跟余白解释了一句:“从前带晓萨来过。”   余白心想,早就习惯了好么,除了周晓萨,说不定还有谁呢。   果然,大叔下一句就是:“我就记得上回那个小姑娘给我买的天外天。”   余白看了一眼唐宁,利群天外天可比普通的贵多了,她不觉得这是周晓萨的消费水平。   “他说的是朱迦言,”唐宁只得又低声交代,“那时候还在至呈,大家都是同事……”   余白摇头笑出来,表示别解释,一把将车停到位,开门就下去了。   可左右看看仍旧不见看守所的影子,接下去还得靠唐宁指路。只见此人伸手往对面一指,道:“过了马路看见公厕再走一百米,路灯杆子上有块牌子,写着南城公安分局案件审理队,旁边就是看守所了。”   “那还挺远的,干嘛把车停这里啊?”余白问。   “那里车位不多,”唐宁回答,“一到旺季,像我们这种市区过来的根本停不到。”   “犯罪还有旺季淡季啊?”余白只当他胡诹。   却不想此人说得有根有据:“性侵类夏季高发,盗窃类假期高发,还有醉驾的,过个节能进去一批,所以每年十月份看守所里都特别热闹。你要是不信,去找邵杰,他那里有几年的大数据统计图。”   “好吧。”余白算是服了。   “要么你把我开过去放下,你再回来停车,然后再走过去?”唐宁又逗她。   “行啊。”没想到余白根本不计较,本着照顾残疾人的原则,一口答应。   这下换了他不愿意,拉住她道:“说着玩儿的,我要跟你一起。”   言语间颇有几分撒娇的意思,余白听得要笑,心想这人也真是滑稽,一会儿跟她端师父架子,一会又像个小孩儿似的。   天气不错,两人牵着手过了马路,沿着那条县道往前走。天上云淡风轻,两边都是小树林,路上只有他们两个,倒是有点拍拖的感觉。但想想又觉得有点不对劲,人家谈恋爱逛街,他们倒好,逛看守所。   又往前走了一段,已经过了唐宁说的那个公厕,还没看见南城区看守所的牌子,旁边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倒是多起来了。   某某律师,全市各看守所代送衣物,代送大帐!   律师咨询,了解案情以及里面生活情况!   某某事务所,专注取保候审,经验丰富!   186xxxxxxxx,只要一个电话,千里送温暖!   余白一根根柱子看过去,总算有点明白唐宁为什么说自己跟着他就成了法律民工,因为这工作从某种角度看起来真的好像民工啊!   等到进了看守所,果然看见门口挂着车位已满的牌子,接待大厅里也有不少等着会见的人。警员办公区的墙上挂着好几排大屏幕,上面都是会见室和提讯室里的画面。律师会见不会监听,不会录音,但是监控还是有的,余白也是纳闷了,传说中那些带烟的都是怎么做到的。   两人交验了证件,又在大厅里等了一阵。直到前面有律师结束会见出来,腾出空房间,这才有警员安排他们进去。   然后,便又是坐在会见室里等,等着管教押解乔成出来。   “害怕吗?”唐宁突然看着她问。   “怕什么啊?”余白反问。   “有我呢。”唐宁才不管她说什么,只管照着自己的剧本演下去,对她笑了笑,在桌子下面握了她的手。   什么就有你呢?我说我怕了么?余白腹诽。   她念书的时候就听刑法老师说过,死刑案分红案和白案。杀人的叫红案,尸体腐烂、血流满地的高清彩照都在里面。而贩毒属于白案,案卷里血都不见,有什么可怕的?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外面走廊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她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这是手铐脚镣的声音,碰擦着磨光石子的地面,一路哗啦啦哗啦啦地越来越近。   别说,那一刻,余白还真有些怕了。 第54章 法学院学生的恋爱送命题   其实,余白也知道自己的恐惧毫无来由。   眼前这间会见室面积不大,中间有一道半人高的台面将房间隔成两半,台面上又是一道不锈钢栅栏,一直顶到天花板。律师在一边,嫌疑人在另一边,就连坐的椅子也是固定在地上的,上下都有锁。管教把人带进来坐下之后就上锁了,一直到还押的时候再打开。   只是那种氛围,跟别处截然不同。室外秋日和煦,房间里也算干净,但阳光照进来仿佛就添了些冷调,跟其中的人都无关似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栅栏那边的门开了,管教带着一个人走进来。   乍一看,余白差点没认出来这人就是乔成。她在案卷里看到过不少他的照片,有站在身高标尺前面拍的――板寸,粗脖子,一米八几的身高,很有几分黑老大的气势。也有在现场指认物证的――穿个皮夹克,花衬衫,被两边两个干警夹着,还是一副黑老大的样子。   当然,余白也知道他的年纪,1948年生人,被捕的时候就已经六十九岁了。但那个时候的乔成看起来好像还是个中年人,头发也许染过,全黑的。   而如今的乔爷,真是位“爷”了,老大爷那种“爷”。   头发花白,身上套着重刑犯的黄马甲,胸前印着“南看”字样,下面一排号码,单看数字就知道他在这儿呆了有年头了。马甲里面是他自己的衣服,一套半新不旧的宝蓝色运动衫裤,裤腿和袖子上镶两道白线,是从前体育老师的标准装扮。再看脚上,只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   最大的不同,还是体态。这位乔爷年轻时也高大过,现在年纪大了,再加上看守所里关了三年,瘦得两颊凹陷,肚子反倒大起来,背还有点儿驼,整个人显得矮了一大截。   余白仔细看,才明白这姿势也是有原因的。   乔成是死刑犯,手上戴的手铐也跟一般在押人员的不同,工字形的,估计分量不轻,手要是完全放松下垂的话,手腕受不了,所以总得往上提着点,可他又嫌累,就只能这样驼着背搁在肚子上。脚上的脚镣也有办法对付,不提步子,就这么拖着走,声音大点儿,但好在不费劲。   正看着,那边管教已经指点乔成坐下,撂下挡板,落了锁,又重申了几条会见制度,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乔成回头瞟了眼,门一关上就是这么一句:“有烟吗?”   “没有,这里不允许。”唐宁笑答。   “人家怎么每回出号子都有烟抽啊?”乔成问。   “您知道人家出去是会见还是提讯啊?”唐宁还是笑着反问。   “这不都一样么?”乔成又来问他。   “会见是见律师,提讯见的是警察。”唐宁耐心解释,尽管对方是看守所里老住客了,这些常识不可能不知道。   乔爷一听倒是笑了,道:“就我这种情况,见谁都一样。”   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楚,他也知道自己案子翻不出什么花样,就等着走完一个程序,律师意见交上去,最高人民法院的死刑复核法官在裁定书上签下一个“核”字,一切就都结束了。法官落笔之时,就是死刑执行程序的启动之日。一纸命令下去,七天之内世上就少了一个作恶多端的老毒贩,多了一具无公害可降解的尸体。   “真没有烟?”也就这件事,乔成还不死心。   “真没有。”唐宁作势翻翻口袋。   “哈尔滨就行,没有的话就哈尔滨Happy。”乔成还在跟他讨价还价。   唐宁索性答非所问:“您儿子让我给你账上存点钱,他说看您需要,存五百还是一千都可以。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在小卖部买,平常伙食也能好点。”   乔成轻轻哼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余白听出这言下之意,仿佛就该是一句:烟都不给带,我要你这律师何用?   “我也没想请律师。”乔爷果然这样补充。   “我知道,是您儿子来办的委托。”唐宁回答。   “瞎遭净钱,”乔成呵呵笑了笑,评价,“他呀,就是想把小时候我养他的那些钱都还给我,从此两不相欠,省得以后再记挂。”   余白听着倒有些感慨,觉得不管案子有没有希望,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总该安慰两句吧?   不料却听见唐宁说:“反正律师费都已经付了,而且死刑复核就是按照一个阶段计费的,就算您不让我来,这钱我也没法退。”   乔成一听,气极反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呢?”   “不就靠这个吃饭嘛,”唐宁也不跟他客气,“我过来一趟二十几公里呢,来都来了,就聊聊呗。”   “那行,”乔成看着他无可奈何,带着些笑点点头,“聊聊也挺好,要不尽坐那儿看电视了,你就说聊什么吧?”   “总归先聊案子吧。”唐宁提议。   “那都说一万遍了,笔录里都有。”乔成不耐烦,几句话带过,“不就是下岗之后,老婆又病了,医药费也报不了。正好林场靠着国境线,认识个俄罗斯人,让我把从那边进来的货带到南方卖出去,就这么开始干上了。”   “怎么带的呀?”唐宁问。   “就那种遥控小汽车,”乔成回答,“里面不是有充电电池么,一排四颗,用塑胶膜包在一起的。要是遇上检查的,开机还能亮。其实里面就两颗真电池,剩下两颗都是包的粉。”   “全都从东北发到您在A市南城区的房子里?”唐宁继续问。   “是,”乔成点头,“再拆成零包卖了。”   “一小袋9克多点那种?”唐宁又问。   乔成看看他,给了一个“你懂的”表情。海洛因10克以上构成非法持有毒品罪,分销的毒贩带在身上的货都不会超过这个数。   “一般怎么交易啊?”唐宁总归问下去。   乔成回答:“就让人带到KTV,夜总会什么去卖呗。熟客么,就是打卡埋雷。”   “生意怎么样?好赚吗?”   “也就那样,干什么都不容易。”乔成含糊其辞。   “一审二审都给您定的主犯,最后判决是以走私、贩卖毒品罪处以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您觉得没问题吗?”唐宁终于说到关键。   “死了就好了嘛,”乔成却显得很淡然,“我都这把年纪了,孙子明年大学毕业,以后考学招工都要政审,省得耽误他。”   “这个吧,”唐宁沉吟,“其实,直系亲属是死刑,还是正在服刑,政审结果都是一样的。”   “你可别骗我……”乔爷将信将疑。   “没人跟您说过?”唐宁看着他。   “我也没问啊,净自己瞎琢磨了。”乔爷有些烦乱。   唐宁这才安慰一句:“不过好在现在需要政审的地方也不算太多。”   “你们年轻,不懂那些。”乔爷表示不屑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可唐宁却道:“我爷爷的爸爸和我奶奶的爸爸都吃过牢饭,您看我不也挺好么?”   余白在旁边听着也是服了,这人为了跟嫌疑人套近乎,居然连自己祖宗都搭进去了。   “真有这事?”乔爷也表示惊讶。   “千真万确。”唐宁打包票。   “哈哈,”乔爷总算又笑了,“你小子也是个人才。”   余白看这套瓷套得差不多了,以为总该聊案情了吧,可唐宁却转头看了看她,又对乔成说:“我这个徒弟没进过看守所,您给她说说呗,里面什么样?”   余白更无语了,心想这怎么说话的?你进过看守所啊?   乔成倒是无所谓,还真对着她聊起来,报流水账似的:“一般吧就是早晨六点起,刷牙洗脸尿尿拉屎,吃完早饭就是干盘板。干盘板知道是什么吗?就是在号子里的大通铺上坐着,新来的背监管条例,老人儿就坐那儿发呆。然后就是打扫卫生,吃午饭,吃完了睡会儿午觉……”   余白老实听着,只恨自己想象力有点过于丰富了,好几次想冲出去洗耳朵。可听着听着,她忽有所感,这才开口问了一句:“里面吃饭都吃些什么呀?”   乔成言无不尽:“早上就是稀饭酱瓜,中午晚上都吃饭,一个肉末卷心菜,一勺子紫菜汤,有时候能有块红烧肉什么的。”   “那还真是挺艰苦的。”余白感叹。   乔成说:“还行吧,反正我也不讲究这些,从前在外面也就随便对付点。”   “您可是乔爷啊,”余白笑,继续装她的小白,“怎么感觉跟电影里演的大哥有点不一样啊?”   乔成抬眼皮看看她,还是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这就不错了,我从小苦过来的,我妈生我那年正赶上老毛子在东北发军票,小时候穷得连饭都没得吃,还讲究吃好吃坏?”   三个人就这么聊了两个小时,之后提审应该注意的地方也都交代了,但对乔成这么一个在看守所关了三年,经历无数次提讯的老油条来说,也没什么新鲜的。   临走之前,等着管教来收押,唐宁又开玩笑:“下回来我先查查天气预报,也找个晴天,号子里没窗,四面都是墙,您多出来一趟,还能晒晒太阳。”   乔成也不跟他认真,哗啦啦撩了撩脚镣,说:“你的了吧,我呆在号子里还不用戴这些呢。”   就这样出了看守所,两人又走到种子门市部。直到坐进车里,余白仍旧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隔了很久很久才重见天日似的。   “你觉得怎么样?”唐宁在一旁问。   “总之不是我想象中那种贩毒的老大。”余白回答。   “哪里不像?”唐宁又问。   余白一时不知怎么作答。乔成的案卷,她已经仔细读过几遍,知道南方沿海地区海洛因的零售价格与俄罗斯那边的进价相比有超过十倍的利润,也知道那十四个同案贩落网的时候,手机里微信、支付宝交易记录一拉,每个人都至少有一百多个客户,一下子完成了A市南城区警方一整年的禁毒KPI。   而乔成入行已久,自己并不吸毒,但被捕时名下只有一套位于南郊的复式房,当时房中还有四千克的货和两百多万的现金,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换句话说,在整个毒品犯罪环节中,他风险最大,但获利呢?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背后还有人?”许久,她终于问出来。   唐宁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他是惯犯,光这一次就是四千克的毒品,就算把后面的人供出来,能不能抓到,抓到了又算不算得上重大立功表现都还是两说,怎么都是一死了。”   的确,刑罚到了死这一步也就是到了尽头,还能怎么样呢?   “你对死刑怎么看?”余白忽然问。   唐宁凝眉,转过来看着她:“我们之间终于也到了讨论这种送命题的时候了呀?”   余白笑出来,这是他们当年在A大读书时的老梗了。   那个时候,他们班有一对情侣,一个支持废死,一个支持保留,就是因为讨论这个问题越吵越凶,以至于互相骂“法盲”,一个质问另一个,是不是有一天我被人杀了,你也会到法官那儿去说你选择原谅?就这么吵到最后,两人居然真的分手了。   当时就有老师开玩笑,说法学院学生的恋爱送命题不是“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河里你先救谁?”,而是“你对死刑怎么看?” 第55章 叫爸爸   “所以你的答案是?”余白倒还真想看看他们俩是否能通过此项测试。   “民国的时候,我太外公在特别区高等法院刑事庭做过法官。”唐宁却答非所问,跟她聊起家谱来。   “上次不是说是青帮的吗?”余白有点糊涂,她当然不会忘记那个流氓律师的梗,也忘不了那张老照片。   “青帮那个是我太爷爷,这个是太外公,也就是我奶奶的爸爸。”唐宁解释。   好吧,余白点头,且听他怎么说。一个流氓,一个法官,这两位能成亲家一定也是个挺长的故事。   唐宁于是继续说下去:“他是刑事庭的法官,但也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白天下了死刑判决,晚上就去教堂忏悔。当时有人觉得他可笑,说他矫情。他从来没有回应过什么,只在私底下对家里人说过,他觉得死刑应当被废除,但既然刑法里有这样的罪名,那他作为法官,就得这么判。而且,他甚至觉得由他这样一个反对死刑的人来作出这样的判决,恰恰是最优的选择。”   余白听着,有片刻的出神。在那个年代,天主教教理尚未完全否定死刑,这位前辈面对的质疑与不理解可想而知。时至今日,一样也有支持废除死刑的法律人,甚至包括最高法院的死刑复核法官。而她,相比这些前人,只觉自己经历得太少太少,面对这样终极的问题,念书的时候也许还会罔论,现在却是真的不敢了。她知道,唐宁比她见的更多一点,但也是同样的想法。   有那么一会儿,她没说话,只是举手跟种子店大叔打了个招呼,发动汽车,驶上回城的公路。   唐宁却在旁边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开口。   “你干嘛看着我?”她问他一句。   “轮到你了呀,”他朝她一摊手,“这位选手,请说出你的答案。”   “《宋史欧阳修传》读过吗?”余白只回了这么一句。   唐宁不假思索,接了下联:“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   余白笑了。   “那我们这就算是通过了?”唐宁明知故问。   余白只好点点头。   那只是《欧阳修传》里的一小段回忆,用文言文写出来,更是寥寥数语。   修幼失父,母尝谓曰:“汝父为吏,常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死狱,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修闻而服之终身。   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去寻求生路而得不到,被判死刑的人和我就都没有遗憾了。   与皇家的三复奏,五复奏相比,这是她看到过的最走心的关于死刑复核的表述。读过一次,她就记下了,只是没想到唐宁也一样。两人认识这么多年,她对此人的博闻强记早已经不觉得意外。但一篇几千字的古文,也能立刻想到同一句话,她还是觉得是种缘分。   回市区去的一路上,他们都在讨论乔成的案子,或者更准确地说,一开始还是在讨论,后来就成了唐宁的吸毒贩毒科普专场。   在余白听来,恍若天方夜谭。因为在刑法中海洛因和甲基苯丙胺都是最高一档的量刑,她也就一直以为两者是不相上下的“毒王”地位。但唐宁却告诉她,海洛因已经过时了。   “毒品还有过时不过时的啊?”余白觉得荒谬。   唐宁并不解释,反过来问她:“你有没有注意过最近几年明星被朝阳群众举报吸毒的新闻?”   余白点头,此类消息一旦被爆出,几乎都会被顶上头条,饶是她这样不追星的人也都听说了。   唐宁又问:“那他们吸的都是哪一类毒品,你知道吗?”   余白摇头,这个她还真没留心过。   “除了大麻这种入门级的软性毒品,全部都是苯丙胺类,比如冰毒,摇头丸、K粉、麻古。”唐宁公布答案,“像吗啡、海洛因这种基本没有出现过。”   “这说明什么?”余白问,她的确没想过这个问题,乍一看只觉是偶然。   “潮流变了呀,”唐宁回答,“吸毒的也讲究卫生了,传统注射类的很少有人碰了。而且,海洛因还有了芬太尼类的替代品。对吸毒的人来说,芬太尼的药效更强,剂量更小,通过黏膜吸收也够劲,检测也更困难。对贩毒的来说也有好处,最直接的就是运输更隐蔽,利润也更高了。”   “好懂啊你。”余白夸他,倒还真是大开眼界。   唐宁丝毫不觉得是揶揄,只是道:“刑法里总共四百多个罪名,我只做其中的十几种。无他,但手熟尔。”   这种假谦虚余白看得多了,一笑而过,继续开车。   那时,车已经进了市区,路上渐渐拥堵起来。她停在一个路口看着前方倒数计秒的红灯,思绪飞开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已经不走红的海洛因,却在这一年当中两次出现在她这么一个门外汉的视野里。   第一次是万燕的案子,纯度百分之三十,总共两千克。第二次就是乔成的死刑复核,还是海洛因,共计四千克。而且,两个案子的发生地相隔不过两百公里,这真的只是一种巧合吗?   就在不久之前,万燕案的一审判决下来了,不出意料的十五年,已经算是扣着那一档的最低刑期。随即提起的上诉,按照规定也将在二审立案之后的三个月之内审结。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没有新的线索出现,应该还是会维持原判。   但新的线索会出现吗?   这个念头仅在脑中一过而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唐宁说什么,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显示的是“爸爸”两个字。   余白这才又想起当天晚上的那件大事――继她求婚成功之后,就该是双方家长见面了。   自从三头六面把日子约定,余白对这场会面就有些颤抖。她相信唐教授夫妇一定会扮演好慈爱的长辈角色,超然地坐在一边,乐呵呵地看着一众晚辈。但却很难想象屠珍珍和余永传会跟唐嘉恒聊些什么,可千万别提他们家的宅基地。   唐宁察言观色,早知道她对这件事发怵,这时候又忍不住偷偷笑起来,又不敢给她看见,只好转过头去装作看外面。余白也不理他,戴上耳机接听。   电话那边是屠珍珍的声音,照旧嗲嗲地叫了一声“妹妹”,说爸爸妈妈已经到市区啦。   余白说:“好,你们先去我那儿坐会儿……”   一句话没说完,那边又换成了余永传,叫了声女儿。   “东西带来了吗?”余白问,瞟了眼唐宁,那家伙看着窗外还在偷笑。   “嗯。”余永传回答,到底是当过兵的人,简简单单一个字也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等我下班了过去接你们。”余白满意了,道别挂断,只等着晚上见分解。   也是因为晚上那顿饭,两人下班比平常早了些,薄暮降下,就离开了碳平衡城。   先到余白那里,进了门就看见屠珍珍在厨房倒茶,余永传坐在客厅沙发上。两人依例叫了人,余白看余永传的面色,觉得气压不对,到厨房问过屠珍珍,才知道是余永传根据她冰箱里牛奶盒上的生产日期推理出这房子有几天没人住过了。余白也是服了,没想到她这个种西瓜一把好手的爸爸,还有这方面的技能。   “你过来。”客厅里,余永传朝唐宁一招手。   这下轮到唐宁发怵,乖乖走过去,挨着沙发边坐下。   “听余白说你俩订婚了。”余永传开口。   唐宁点头,哎了一声。   本以为要挨训,却不曾想余永传从口袋里拿出个紫红色的丝绒盒子“啪”一声拍在茶几上,对他道:“呐,这个你拿去。”   唐宁意外,一时间没动地方。   “打开看看啊。”余永传鼓励。   他这才拿起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一个金灿灿的足金戒指,戒圈车花,雕的是君子四友,梅,兰,竹,菊,中间方方正正纂着一个硕大的“福”字。   “也不是什么祖传的东西,就是今天才在城隍庙买的。”余永传解释。   唐宁有点傻,还是看着那个戒指。   “喜不喜欢?”余永传问。   “喜欢的。”唐宁点头。   余永传又道:“我手上这个戴上去就没摘下来过,你也记得一直得戴着,知不知道?”   “知道了,”唐宁赶紧点头,“谢谢伯父。”   余永传:“还叫什么伯父,叫爸爸。”   唐宁:“爸爸。”   余白躲在厨房门边看着,没笑,就是忍得有点辛苦。   ===========   作者插播:鸣谢热心读者至秦zhendema为作者提供“送戒指”这一桥段的写作思路hhh   另祝各位除夕快乐呀!!! 第56章 认不认   四个人出了余白的公寓,分坐两辆车去音乐学院那里唐教授的家。意思也是照顾长辈,这才把此次准亲家见面的地点选在了那里。   余白开车在前面带路,一路瞄着副驾驶座位上的唐宁,以及他手上的大金戒指,心里好笑。   眼看快到了,她才开口问:“这戒指挺好看的吧?”   “嗯,挺好看的。”唐宁点头,笑得有点勉强。   余白知道他硬撑,又道:“我妈本来想选个‘l’字的,我爸说太土了,还是‘福’字有气质。”   “就是感觉有点沉,手有点抬不起来。”唐宁就说了这么一个缺点。   余白跟着说:“九九九金足足五十克,能不重嘛?”   唐宁想到戴上就不能摘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味道:“干嘛这么客气呢,其实就你爸爸手上那样的就行了。”   余永传戴的是一个敦厚的素金圈,因为年头久了,已经变成旧旧的暗金色,跟手指融为一色似的。   “那个才多重呀?”余白继续发挥,“我爸妈结婚的时候就买得起一个光圈儿,现在条件好了,怎么也得给你买个好不是么?而且你送我的戒指这么大,我让我爸妈特别挑了店里分量最重的一款,怎么样?喜不喜欢?”   唐宁看着她,总算确定她就是陈心的。   “你要是不喜欢,我去跟我爸要发票,去金店换个款式?”余白还要逗他。   “没有不喜欢,没有不喜欢。”他不想跟她说话了,转过头去看外面。   余白无所谓,只管自己哈哈哈。直到车子开到唐教授家门口的那条小路,她靠边找了个车位停好,熄火踩下手刹,这才拿起他的手,把那只大金戒指撸下来。   “你干嘛?”唐宁不知道这算什么路数。余永传跟他说戴上了就不许摘,他本来都已经认了,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得戴着这个“福”字过了,并因此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   “呐,这个是我买的,2020年的Tiffany。”余白随即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白金圈,一把给他撸上,“里面有刻字,是个纪念日。”   幸福来得太突然,唐宁有点傻,愣了愣才问:“哪个日子啊?”   “你说呢?”余白看着他反问,“要不拿下来看看?”   “好像……有点紧……”唐宁听见她这么说,已有预感,试着撸了两下,戒指果然卡在指节上下不来了。   “拿不下来不是挺好的嘛,干嘛要拿下来?”余白要的就是这效果,把那几句话还给他,“要是哪天分手了,我们一起去消防队切戒指啊,说不定买一送一呢。”   唐宁看着她无法,愿赌服输,只是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个‘福’字。   “那这个呢?”他问。   “给你留着压箱底了。”余白对他慷慨一笑,开门下车。   唐宁还没来得及问,咱爸看见了会怎么说?后面余永传的车已经靠边停好,他只能也跟着下去,和余白一起带了他们走进弄堂。   那边小院的门早就开着,唐嘉恒也到了,连同唐教授夫妇,齐齐到门口迎接。双方会面的气氛是融洽的,大家都保持了最佳的仪态。后来坐下聊天,也挺投契。就连屠珍珍也是翻过了家谱来的,说起清末屠家出过一个上海道台下面的谳员,曾在公共租界的会审公廨判案。余白对此闻所未闻,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唐教授却很感兴趣,还提出要借那本家谱来看。   余白对这种事少有生活经验,家长里短的文艺作品也极少涉猎,只有《围城》看过几遍,对其中两亲家见面那场戏记忆犹新,总以为到了此类场合,会是所有人操行最坏的时候。但想象中的矛盾与碰撞却一直没有出现。慢慢地,她也算是想通了,也许是因为他们这一代人的家庭结构实在简单,而且她跟唐宁又早已经独立,什么婚期,婚房,酒席,并没有什么需要家长赞助或者做主的事情。就算有人要给他们做主,他们的反应大概率也就是阳奉阴违罢了。   全程比较尴尬的点只有两个。   一个是从下车到进门,再到坐下聊天吃饭,唐宁的左手都不敢给余永传看见,生怕被发现戒指已经被调包了。   另一个,是称呼的问题。唐宁这人嘴甜,只一会儿功夫,对着余永传和屠珍珍叫“爸爸妈妈”已经叫得十分顺嘴,而余白对唐教授夫妇也早就称呼“爷爷奶奶”了。   只有唐律师,依然还是唐律师。   余白觉得,唐嘉恒肯定也感受到了这种差别对待。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唐律师一顿饭几乎没吃什么。余白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既然连唐宁这个亲生儿子都这么叫,又没人跟她说什么,她也不好意思自动改口。   因为余永传夫妇住得远,此次会晤结束得挺早。饭后大家又到客厅坐着聊了一会儿天,不过八点多就散了。余白和唐宁一起把她爸妈送上车,目送离开,又回到唐教授家中。   唐嘉恒正等着他们回来,开口对唐宁道:“到书房聊两句。”   唐宁还是一副不愿意的样子,只看了看余白。   唐嘉恒明白他的意思,加上一句:“余白也一起吧,你们现在一起工作,我要说的事情跟她也有关系。”   余白一听这话倒是有些好奇,不知道唐律师要说什么跟工作有关的事。   等到三个人进了书房,唐嘉恒关了门,自己到书桌后面坐下,示意他们俩也坐。两人于是照办,眼前的场景实在有点像是在办公室里被领导喊进去开会,而不是家中闲话。   但唐嘉恒对唐宁开口,问的却是私事:“你腿恢复得怎么样了?”   唐宁如实回答:“一切正常,到年底再去复查,看能不能拆钢钉。”   “那撞你的人呢?”唐嘉恒又问。   余白听见这一问,就知道这父子俩估计自从唐宁出院那天一起吃过一顿饭之后就没再说过话,还是借着这一次准亲家碰头的机会,才得以见上一面。因为唐宁被撞的那件事,早就已经不了了之了。   事发之后,警方一度也是朝故意伤害的方向展开调查的,但对方司机一口咬定是着急去找蒋钰,不当心把油门当成刹车,才撞上的。而事发地点又是在酒店门口的停车场,监控视频的角度不理想,没法体现出肇事方的故意,现场痕迹也不存在转向再加速或者二次碾压。   随后,警方又试图从事前准备这些客观方面的角度证明其故意。那段时间,在微博上和维权群里喊着要律师狗命的人着实不少,但各种社交帐号都查过了,开车撞人的这位还真没发表过什么不当言论。   于是,事情又回到了交通事故的范畴之中。   而从结果来看,还远远够不上交通肇事罪。司机没有醉驾毒驾,事故发生之后没有逃逸。伤者小腿骨折属于轻伤,至于残不残,还要等恢复之后再做鉴定。   那个时候,办案警员也觉得事有蹊跷,无奈证据不足,查到最后只能跟唐宁说:“要不给他弄个寻衅滋事治安拘留七天,你们看怎么样?”   余白当时听到这句话,就猜到唐宁会怎么回答了。果然,这人只是笑了,摇摇头说,算了。   这件事是因程序的正义而起的,现在对方也跟你讲程序的正义,就看你认不认了。唐宁认了。   既然认定了是交通事故,那接下去就只剩下赔偿的问题了。   医药费、护理费都是实报实销,一分钱没有多的。然后,又算到误工费。按照法律规定,倘若受害人有固定收入,则误工费按照实际减少赔偿。但那时唐宁已经离开至呈,没有薪金性质的收入,这部分的赔偿数字只能按照上一年度本市同行业的平均收入计算,也就是月均一万元,每天500不到。   余白为此大跌眼镜,她一毕业就进入BK,读了LLM之后又拿了好几年global pay,而她也只是一个才刚跨入高年级的律师而已,再想到那些年入八位数的大牛们,看到这个数字实在有点难以置信,沿海一线城市律师收入被平均了一下竟会是这个水平。她不禁觉得,陈锐那种克扣徒弟工资的人应当对此负领导责任。   但唐宁当时却已是全然接受命运安排的态度,甚至还跟对家的律师谈得挺高兴。事后陈锐问他什么情况,要不要帮忙,他也没细说,自黑了几句糊弄过去了。   此时再说起那时的情形,此人更加释然,简直不像是在说一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伤害事件,甚至还有点兴味盎然,真的就只是谈工作的意思。   “知道那个肇事司机请的哪家的律师么?”他问唐嘉恒,然后自问自答,报上那个事务所的名字,“我跟那个律师聊了几句,他说他们就专做交通事故,谈案转化率接近百分之八十,一年少说要做两千起。但整个所出庭律师只有十名,也就是说一个律师一年接两百个案子……”   唐嘉恒没接茬,只是笑笑。   余白自觉看懂了那笑容背后的含义――你把为父的脸都丢光了。   等唐律师再开口,就真的只是谈工作了:“听说你们之前做了一件校园性侵的案子?”   “您哪儿听说的啊?”唐宁倒是笑了。   “网上吵得那么热闹,我能不知道么?”唐嘉恒反问,“事情幸好解决了,以后这种案子一定要小心,没有物证和检验结果提示,就别往那个方向带。你得记着,哪怕是作为受害人的代理律师,也是有风险的。”   这番话余白听着耳熟,即刻想起来陈锐也这么教育过他们俩。   唐宁肯定也记得,却没说什么,只是摸着下巴抬眼看着唐嘉恒,若有所思似的,但最后还是点点了头。   “现在在做一个死刑复核?”唐律师又问。   “是啊。”唐宁又点头。   唐嘉恒顿了顿才开口,余白以为又会听到什么高屋建瓴的指教,结果却只听他问了一句:“你师父那件事你还记得吧?”   师父?余白想起那天在余家村钓鱼,唐宁曾经对她提过几句,他当年实习跟的那位师父是因为被人骂怕了,觉得没意思,所以才不做律师,回高校教书去了。那时,她并没深想,因为那些在高校任教兼职执业的律师进进出出也是很平常的事情,直到此时又听唐嘉恒说起,才觉得这件事也许没有那么简单。   余白望向唐宁,想知道他如何回应。   但唐宁却只是笑了,随即站起来道:“时间也差不多了吧,要没什么别的事,我跟余白回去了。”说完就转身开了书房的门,拉着她走了出去。 第57章 刑法修正案八   等到两人从书房出来,客厅里只剩下保姆阿姨在整理房间。   “爷爷奶奶呢?”唐宁问阿姨。   阿姨回答:“唐教授、吴教授出去散步了。”   唐宁倒是笑了,回头对余白道:“爷爷奶奶每天晚上吃完饭都会出去逛一会儿,我知道他们朝哪边走,我们去跟他们说一声再回去吧。”   余白自然说好,见唐宁这就是要出门的意思,但唐嘉恒却还在书房里没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返身进去打了声招呼。   书房中,唐嘉恒仍旧像刚才一样坐在写字台后面,但皮椅子已经转过去对着窗,像是正望着外面出神。   “那我们走了,”余白开口,话说到最后还是习惯成自然地跟着那个称呼,“唐律师。”   唐嘉恒听到声音,转身对她笑了笑,点点头,但没说话。   眼前的人还是分毫不错的仪表,合体的西装,质地极好的衬衫,一张不显年纪的脸,但余白却从那笑容中看出一丝疲惫与落寞来。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唐嘉恒似乎也不想再跟她废话,皮椅子又转回去,还是对着窗外。   正好唐宁在客厅里叫了她一声,余白应了,走到外面去,跟着他一起出了院门。   两人走到弄堂外面的那条小马路上,下班高峰早已经过了,路上汽车少了些,偶尔有行人走过,路灯橙黄色的光在地上投下梧桐树斑驳的影子,显得静谧而悠远。   从此地往北去便是音乐学院,往南是一个街心小花园,里面有座普希金雕像。唐宁带着余白往南走,没走出多远,就看见唐教授夫妇正沿着人行道慢慢朝这里过来。一高一矮,手拉着手,像是在小声说着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有笑声传过来。   唐宁离得老远就提高声音说了一句:“爷爷奶奶我们走了啊。”   两位老人听到声音抬头,唐教授照旧不慌不忙,在太太头发上亲了一下,那动作自然而然,毫不避讳,然后才朝唐宁和余白挥了挥手,那意思仿佛是“好走不送,别耽误我跟你奶奶谈恋爱”,总之一点都不像市面上常见款的爷爷奶奶。   唐宁早知道自己这个做孙子的在爷爷心目中的地位,知情识趣地没有过去叨扰,也挥挥手算是道别,勾了余白穿过马路,往他们停车的地方去。   余白却对方才的所见疯狂羡慕,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心想二老这感情真的是很可以啊!   唐宁看出她的心思,走到马路对面,也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余白觉得脸上有点湿,伸手擦了擦,看了他一眼,品评道:“差着那么点意思。”   “怎么说话的你?”唐宁不满意,又强搂了她重新亲了一遍,这一次是在嘴上,启开她的双唇,吻得有些霸道。   余白起初被他吓了一跳,轻呼了一声,还是抱住了他,一点不输地吻回去。她觉得自己仿佛闭了眼,却又好像看见了秋夜的天,星月疏朗,出奇的高远。这一次,总算不觉得差着那么点意思了。   直到有行人经过,两人才分开,又像正经人一样继续往前走。   等到坐进车里,余白又开始感慨刚才的所见,一边开着车一边问唐宁:“爷爷奶奶多大年纪了啊?”   “爷爷1938年生的,”唐宁算了算,“今年八十二了,奶奶比他小三岁,也有七十九了。”   “他们怎么认识的呀?同学?同事?”余白继续打探,心想二老都在A大任教,也许也是在校园里结的缘。   唐宁却笑着回答:“比那早多了,他们很小就认识了。爷爷生在旧金山,是战后才跟着爸妈从美国回来的,当时也就七岁吧,奶奶才四岁多。后来听我太外婆讲,奶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管爷爷叫‘哥哥’的,现在背着我们大概也还这么叫呢。”   这下余白更酸了,唐教授夫妇要是从同学开始的,她和唐宁还能努力一下,可人家青梅竹马,那他们就真的是这辈子都追不上了。   唐宁却难得迟钝,毫无所感,还在继续回忆着说下去:“那时候二战才刚结束一年多,这里情况又变得很不好。爷爷他们本来可以回美国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留下来了。而且后来每次聊起那个时候的事情,他都好像都挺开心的。就像轧户口米,一刀钞票买不到一刀草纸,汽车加一次油要在加油站门口排一整条街的长队,甚至连这种兵荒马乱的事情,他跟奶奶也都可以当作笑话讲……”   “这些都是几几年的事啊?”余白忽然问,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跳脱开去,想到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个人说过的另一句话。   就是在这一天的上午,南城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老毒贩乔成抬眼皮看看她,蔫头耷脑地对她道:“我妈生我那年正赶上老毛子在东北发军票,穷得连饭都没得吃。”   那个声音,那个表情,那张脸,宛在眼前。   “47,48年吧……”回到此刻,唐宁回答,若有所思地,已经低头开了手机不知在查什么。   “那乔成说的老毛子发军票又是哪一年的事?”余白又问。   “1945年。”唐宁已经找到答案。   从1945年10月开始,苏联红军在中国东北发行了将近100亿元的军用票,并责令此种Military Currency在整个东三省“为一切支付必使用”之货币。   余白知道,他们又想到一起去了。   如果他们的猜想正确,那个正在看守所里等待死刑的老毒贩也许在年轻的时候改过年龄。他不是生于1948年,而是1945年。也就是说,他今年不是七十二岁,而是七十五岁了。   仅仅三年之差,对于一个已过古稀的平常人来说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一个死囚,却是生死一线。   于2011年通过的《刑法修正案八》,在刑法第四十九条中增加一款――审判时已满七十五周岁的人,不适用死刑。   而死刑复核程序也是审判阶段的一部分,这一点虽然没有明确的司法解释,却已经有判例可循。   那一刻,余白周身起了一阵战栗。在一件原本毫无希望的案子里,这分明就是一线希望。但这种希望,就好像在迷宫中奔走已久,终于看到了高悬于危楼之上的锦标,心中才刚振奋,脑中却又有一个声音在说,太险了,没用的,还是放弃吧。   这毕竟只是你们的猜想,余白脑中也有一个声音在劝。   就算是真的,时隔数十年,故人离世,故纸湮灭,一切都未必能被证实。   而且,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就为了乔成这样24K纯金的大坏蛋?你们这样压着线,扣着字眼,倘若真能免这个老毒贩一死,别人又会怎么想?   许久,她没有说话,只是开着车,默默看着前路。   但唐宁却没有这样的纠结,只是看着她笑问:“余白,你有没有去过东北?” 第58章 去东北   当天晚上,两人回到唐宁那里,就跟乔成的儿子乔永辉通了一次电话。   乔永辉和妻子同在东北一家大型国营石油公司工作,妻子本是南方人,退休之后分到了靠近原籍的职工安置小区,就在临近A市的一个小县级市里。几年前,他们的儿子也考到A市读大学,乔永辉便办了内退,带着老母亲,跟着老婆孩子搬到南方居住。虽然跟父亲乔成离得很近,但因为乔成的刻意疏远,两方面一直没有多少联系。直到三年前乔成落网,警方才辗转找到他们那里。   电话开了免提,唐宁先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说完之后,那边却静了许久。有那么一会儿,余白甚至以为是信号不好,线路断了。   “是有这么回事,”一阵静默之后,乔永辉终于开口,“我爸是1945年12月生的,我二叔比他小三岁,1948年10月生的。64年人口普查的时候,派出所把他俩的出生年月登记反了。那个时候,我爸已经进了林场工作。我爷奶想着二叔可以早三年参加工作,觉得搞错了也挺好的,所以就这样错了几十年,一直都没改回来。直到到现在,我爸的户口本和身份证上写的出生年月都是1948年10月。”   余白一听,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他们猜对了。乔成生于1945年12月,也就是说还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他就满七十五周岁了。而死刑复核是没有时间限制的,不仅刑事诉讼法中没有明确的规定,就连最高人民法院也没有出过相关的司法解释。这个期限可以长,也可以短,一切视案件情况,由负责死刑复核的法官决定,但一般都很谨慎,不会出现斩立决的情形。也就是说,乔成是有可能逃过一死的。   忧的,是这件事恐怕很难找到确实的证明。   她已经查过相关的流程,搞错年龄这种事在农村并不少见,甚至已经形成了一整套的规范操作。需要先找到可靠的依据,比如出生证,老户口本,或者人口普查登记本,再到户口所在辖区的派出所提交申请。派出所受理之后,民警牵头,召开由村干部、邻居、接生婆组成的听证会,对申请人的真实出生情况进行陈述和听证,最后确认签字,才可以对申请人的年龄进行更改。   而乔成生在偏远的林区,又是在七十多年前,接生婆几乎不太可能还在人世,出生证也没有,户口本几经更换,1964年的人口普查登记本更是不知要到那里去寻回。   但唐宁却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即刻向乔永辉求证:“那也就是说在林场职工档案里,您父亲的出生年月是正确的,1945年12月,是这样吗?”   “应该是的,”乔永辉想了想才回答,“九几年他下岗买断工龄,我那时候已经念高中了,记得还挺清楚,他的工龄是从1963年开始算起的,当时他就是在编职工。沿江林场是国营单位,要是算他1948年生人,63年只有15岁,还不可能被招工呢。”   唐宁和余白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件事的确是有希望弄清楚的。虽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国营单位的管理相对规范,乔成的职工档案在他下岗之后也应该被移交到村镇或者街道了。只要找到那份档案,便是他真实年龄的一个有力书证,也是申请更改出生年月的依据。   但除此之外,还需要人证。   “您二叔还在吗?”唐宁又问乔永辉。   “在啊,”乔永辉回答,“他原本也是林场的职工,一家人除了孩子考出去念书了,老人们还都在那个县城里住着呢。”   唐宁于是继续问下去:“要改出生年月,需要近亲属之外的证言,这件事你们邻居都知道吗?”   乔永辉答得却有些犹豫:“那时候一个职工小区才两百来户人家,互相都认识,兄弟排行也都知道。但是林场二十几年前就停了大规模的采伐,职工下岗的下岗,辞职的辞职,剩下的应该也都改制了。我们十好几年没回去过了,具体怎么样也不清楚,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人留在那里。”   “这个没关系,”唐宁回答,“您跟您母亲只需要尽量回忆一下,有没有当时来往比较密切的邻居,还有村干部之类的,名字,住址,联系方式,随便什么都可以。”   “你要到那里去?”乔永辉只觉难以置信。   “是啊,”唐宁确认,“要改年龄,肯定得到原籍去。”   “你……真打算这么做?”乔永辉又问了一遍,显然不光是关于改年龄,还有那个死刑判决。   “是啊,”唐宁再次确认,但也没把话说死了,“除了这个之外,我们也会跟您父亲再谈谈,看有没有其他减刑的可能。”   乔永辉那边又静了半秒,这才道:“唐律师,我爸的二审判决下来之前,就是你主动找的我。我那时候也不想换律师,是因为前面那位律师跟我说,不会再代理死刑复核阶段,我才……我其实也只是想不留遗憾……”   乔永辉的话还没说完,余白却是心中一动,只因为其中的一句――是你主动找的我。   乔成的二审判决是不久之前才刚下来的,也就是说唐宁在遭遇车祸之前,就找过乔永辉了,表达过想要成为乔成辩护人的意愿。那时,余白和他之间还在冷战。后来,他也只是跟她说是乔成的家属找的他。现在看起来,他到底怎么跟乔永辉联系上的,又究竟是谁主动找的谁,他并没有跟她说实话。   有那么一会儿,她在一旁静静看着唐宁。   但唐宁却只是对着电话笑道:“这话您跟我说过,我都记着呢。您说不管他在外面做过些什么,但作为父亲和丈夫,他对你,对你母亲还是尽过责任的,你不想以后做梦见到了,觉得愧对了他。”   电话那边又静下来,余白觉得乔永辉是想拒绝的,他们这一行去沿江林场,势必得解释许多为什么,那里都是乔家的旧识,而乔成现在的情况显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唐宁的这几句话,又让乔永辉犹豫了。   “但是,这费用的问题……”乔永辉总算犹豫着开口,像是有点抹不开面子。   余白听出那言下之意,她猜唐宁是承诺了无偿代理的。而乔永辉原本认为死刑复核阶段只是往最高法递交一份律师意见而已,既然有人愿意无常代理,他也就答应了,但现在看起来,其间要付出的时间,精力,以及差旅费用,显然不仅止于此。   他或许以为唐宁要跟他谈钱,但唐宁听见这话倒是笑了,答:“费用的问题您不用管,我们自己会解决。”   “那……行吧,”乔永辉总算轻松了一点,“我回去问问我妈,还有我二叔,把从前那些老邻居的地址跟联系方式给你发过去。”   “好,那就麻烦你们了。”唐宁向他道谢。   “这话怎么说的呢……是麻烦你了。”乔永辉不好意思,但这一句话还是没有主语,毕竟事情是因为乔成而起,不是因为他自己。   “应该的。”唐宁毫不计较。   “唐律师,”电话挂断之前,乔永辉又突然问了一句,“我说,你这是为什么呀?”   “事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唐宁回答,“既然我现在担任了您父亲的辩护人,现在有减刑的可能,总得尽力不是吗?就像您说的,不留遗憾。”   “好吧,谢谢你了。”乔永辉也道谢,听得出来这一次是他在替自己说这一声谢谢。   第二天,余白他们又去了一次南城看守所,带着一份更改出生年月日的申请书,上面需要乔成的签字和手印。   “这事儿……真的能成?”这一次,乔爷还是戴着手铐脚镣,驼着背缩在那把铁椅子里听完唐宁的解释,蔫头耷脑地看着他问。   “不一定,”唐宁没有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只是如实回答,“是核还是不核,还得看法官什么时候判,最后又是怎么认定。在那之前,您要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现在就可以说。等我们这一趟回来了再说,也还来得及。   这话里的意思,余白自然是懂的,如果此时乔成有意立功,供出身后那个神秘的同案犯,那他的复核程序势必会因为警方侦查而延长,到时候不管有没有被认定为重大立功表现,他的七十五岁之限肯定已经到了,他所面对的刑罚也将会从死刑减到无期。   “你这是什么意思?”乔爷抬眼,一字一句说得挺慢,目光中却有些未曾见过的起伏。显然,他也听懂了。   “没什么意思,”唐宁还是答得很平淡,“不管到时候您有没有要说的,这件事我都会尽力去办。”   “你打算到哪里去办啊?”乔成看着他又问,表情讥诮,似乎就是为了说服自己这件事根本不可能。   “去沿江林场啊,”唐宁回答,“您儿子,妻子,还有兄弟,提供了不少从前邻居和村干部的联系方式,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总得试一试,不是吗?”   “是他们给你的……”乔成低头喃喃,像是在提问,却又不需要答案。   但唐宁还是点了点头,答:“对,是他们给我的。”   又过了一天,唐宁和余白搭早晨七点的飞机从A市出发,三个多小时之后到达哈尔滨,再从那里转机继续往北,中途经停一次,又是三个多小时。   最终降落的机场小得像个长途车站,航站楼看起来已有点异域风情。而且,才刚十月份,当地竟然已经下雪了。从舷窗望出去,天空灰霾,地上白色斑驳的一片。   飞机还在跑道上滑行,空姐广播:“目的地室外温度零下十五摄氏度。”   隔着一条走廊,有个返乡的大叔点头自言自语:“哦,那还行,不算太冷。”   不是说好零上五度的么?余白有点错乱,这跟她来之前查的天气预报不一样,跟她常识中一贯认为的十月份的天气更不一样。   总算衣服带得足够,还没下飞机,她已经裹上一件号称双重反射自发热全天候羽绒服,给唐宁也包上一件同款,都是出发之前她临时跑去商场买的。但等到出了机舱,往停机坪上一站,极北之地的风裹挟着雪珠而来,她还是觉得他们穿得有点少。   唐宁还非得敞着外套,她看着就觉得冷,给他拉起来。这人倒也听话,随便她发落,只是看着她,脸上还带点笑。   “你笑什么?”余白替他拉好拉链,脸都被吹麻了,两只手捂着双颊,然后又觉得手麻了。   “总算也有人觉得我冷了。”唐宁感叹,揉一把她的脸,又伸手搂了她过来,吻了一下,口中呼出的白雾氤氲在她眼前。   “你干吗?这么多人呢……”余白埋怨,但还是被他裹着进了候机楼。   其实,并没人看着他们,而且她也觉得很好。似乎就是因为这么远,这么冷,让她更加强烈地感觉到他的存在。 第59章 雪夜   两人走出机场到达口,包车司机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大哥。   余白是在旅游网站“奇途”上定的车,司机也只当他们是来旅游的,一见面先是遗憾他们来晚了,没赶上这里风景最好的时候,转而又说这样也好,此时已经入冬,冰天雪地里撒个欢儿也是挺美的,还要去什么雪乡啊,来他们这儿就对了。   余白被风灌得说不出话,直到上了车,空调开足了,这才把之后两天要去的地方和大致的时间安排都跟那位大哥说了:林业公司,派出所,县城街道办事处,沿江林场……   司机一听,总算知道他们不是来玩儿的了,但习惯使然,还是介绍了一路,尤其隆重推荐了一块号称中国最北的石碑,说是有好多情侣到那里去拍照拍视频,而且还是那种照片儿和视频。   唐宁一听,即刻会意,还真挺感兴趣的,被余白一个眼色禁止,这才没敢伸手接司机的手机,看里面他帮女游客拍的那些存货。   大哥于是笑笑,继续开车。除了摇滚青年,中老年养生游客他也是带得多了。   一行人先到镇上找到乔成的弟弟乔志,再一起去林业公司。乔志跟乔成长得挺像,一看就是兄弟俩,只是显见着年轻许多。   这一趟,唐宁他们是带着法院开出的律师调查令去的,调档,复印,盖章,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几十年前的底档拿出来,纸页已经泛黄,上面是一条条钢笔手写的记录。招工,报到,入团申请,乔成的出生日期全都写的是1945年12月。   那个经办人员也是沿江林场的老职工,乔成的事情多少知道一点,跟律师没有话好讲,只是问乔志:“就你哥那个情况,为什么还要办这个?”   “国家说要办,我们就办呗。至于为什么,我哪弄得明白……”乔志总归含糊其辞。   工作人员又逗他:“那你俩出生年月搞错了,现在要改,不怕叫你把多领的三年退休金扣回来啊?”   这下老头儿倒是愣了愣,说:“啊?真得扣回来?”   “不好说。”那个大姐笑答。   出了林业公司,三个人又坐到车上。   余白怕乔志多想,特别解释了一句:“你的出生年月跟你哥的是两码事,你本人不提出申请,身份证上的信息是不会做更改的。”   乔志却好像已经想通了,叹了口气道:“那总归是我哥。就算要改,我也认了。”隔了一会儿又问,“这事要是真成了,能改判成啥样?”   “无期,”余白回答,“最少得服刑十三年。”   “那到时候他也快九十了,祸害不了谁。国家这个规定,也是有道理的……”乔志喃喃,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把乔志送回家,唐宁和余白又坐车去沿江林场,当天就把更改出生年月的申请书、委托书,以及职工档案全都交到了派出所。但听证会具体怎么举行,最快也得等明天才能联系好。   那天夜里,两人住进镇上一间旅社。虽然一整日旅途劳顿,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做,都是因为这一趟出差耽误下的工作。   余白睡的早一点,半夜朦胧醒来,看到唐宁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她含糊问了一声:“怎么还不睡啊?”   “马上就好了。”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回答,替她掖好被子,又在两人之间竖了一个枕头,挡掉那一点光亮。   余白也是累了,一合眼又睡过去,再醒来已是次日早晨。手机上设的闹钟响起,两人一起爬起来,呵欠连天地洗漱。   吃过早饭,司机来旅社接他们,又去林区派出所。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有乔志在当地张罗,五名见证人早已经确定。再由民警牵头,当天就举行了听证会,大家签字确认,通过了乔成更改出生年月的申请。   起初,余白还有些意外,后来看民警的态度,才猜到他们也接到了关于这件事的指示。看守所里的乔成,应该已经做了他那一方面的努力。三年前没说的,他现在说了。   所有事情办完,天已经黑了,雪也渐渐大起来。司机说车子没换雪地轮胎,这路况他也不敢走了。所幸,派出所的民警告诉他们,林场里面就有住宿,一行人便决定当晚就在那里住下了。   警车带路,把他们送到那个客栈,还跟接待处说了一声,是外地来办事的律师。   旅游旺季已经过了,又不是公众假期,一片小房子没几间亮着灯。   三个人在外面小餐厅吃过饭,接待处值班的大妈带他们去客房,一边走一边介绍:“我们这一片都是度假屋,还有个蓝莓农场,什么挪威啊芬兰啊,跟这儿不是一样的嘛!屋里没有供暖啊,但是有火炕,也算是我们这儿的特色了。”   余白举目四顾,雪夜天空暗淡,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周围除了雪地,就是树林。   到了地方,大妈给了他们三把钥匙。   司机拿了一把,唐宁也拿了一把,又看一眼余白,笑道:“我们俩住一间就行了。”   “哦,男女朋友啊?”大妈恍然大悟。   唐宁却还没完,展示了一下左手无名指,添上一句:“不是,最近刚升职了。”   余白知道他正高兴着,难免人来疯,但还是想打他,心道为什么还要解释这个啊?!   大妈倒是笑了,说:“你们这倒挺好,出差旅游二合一了。”   余白也尴尬地笑了笑,这就进屋了,却忽然想到一个事实,这次来东北的确就是她跟唐宁第一次出来旅行。两人从前房倒是开了不少,但从来没有出过A市。   虽说值得纪念,可眼下这条件也真是没谁了。天黑,雪大,又是在林区,比机场还要冷。炕倒是已经烧热了,那进了屋就炕上请吧。   才刚关了门,唐宁已经摆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样子,袖手往炕沿儿上一坐,端着架子道:“在家喝水都没人倒的吗?”   余白又想打他,不想此人做戏做全套,即刻站起来倒了水,转身哈腰自问自答:“他爸,您喝茶。”   余白看得笑出来,心想这人在外面明明挺正常的,在她面前怎么就这么戏精啊?   一天旅途劳顿,也没什么娱乐活动,两人简单洗漱之后一起睡下。屋外出奇的宁静,隔着一道窗,甚至可以听见雪纷纷落下,再一层层堆积起来的声音。   才刚关了灯,唐宁又出花头,在黑暗中道:“余白,我冷。”   “这还冷?”炕烧得很热,余白只觉得渴,爬起来又是一通喝水。   “贴着炕的一面是挺热的,”唐宁凑过来,“但是上面冷,冰火两重天啊。”   “那你翻个面煎一下。”余白给他出了个主意。   “我看,还是这样吧……”此人却已经把贴身穿的T恤脱了,从身后抱住她。   “冷你脱衣服干什么?”余白也是无语了。   “睡不着啊。”他跟她撒娇。   “那我们聊聊吧。”她其实也睡不着,就等着这机会呢。   “聊什么啊?”他警惕,语气都变了。   余白转过身看着他,仅借着外面映进来的雪光,都可以分辨出他内心的颤抖。   “你怕什么?”她笑。   “你每次这句话都没好事。”他答。   “真的吗?你再好好想想。”她启发。   他想了,每次只要他招了,好像还真是有好事的。   “那,你问吧。”他终于道。   余白掀开被子,把他推倒,两只手撑着,居高临下看着他,这才开口:“乔成这件案子,你到底是怎么接下的?”   “你不是都知道了么?”他躺在那里笑起来,静静地,缓缓地。   余白忽然动容,俯身下去吻了他,起初只是不想让他看出她的情绪,后来又觉得自己蠢,她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吻里了。   “不是聊天么?你亲我干吗?”他偏还要笑她。   要是换在别的时候,余白大约会说:哦,那不亲了,睡觉。   但这一夜,她却在他耳边道:“因为我爱你啊。”   只是几个字,却又让他变了个人似的。   在这静夜里,嘴唇的接触,吮吸,吞咽,喘息,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起伏,都被无限放大,历历在耳,甚至盖过了窗外雪落下的声音。 第60章 北极光与绿皮车   有些事无关欲念,却又最是欲念。   纵使两人已经无比默契,彼此裸裎也毫不陌生,但在这一刻,余白还是想起了唐宁说过的那句话――我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认真的。当时听到,她只觉得是玩笑。直到这一夜,她忽然发现,他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也可能发自肺腑。   反反复复地,他覆在她身上吻她,不似以往温柔,却格外炽热而沉重。两人呼吸与心跳交揉,身体紧贴着身体,时而抽离,时而相依,每一次动作都好像倾尽了全力,毫无保留,仿佛言语无法诉说的一切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表达,才能把多少年空缺的遗憾补上。但那真的是遗憾吗?再细想,却又不是。她甚至觉得,正是因为其间一次次的纠缠与聚散,才有了他们此刻的圆满。   第二天清晨,余白是被热醒了,还闭着眼睛就觉得怎么这么热呢?都快熟了似的?睁眼一看,才发现自己裹在厚厚一层被子里,被子外面还包着一个唐宁。他倒好,大半身体露在外面,两条光胳膊大猩猩一样抱着她。   她没法伸手,用脸贴了贴他的肩,只觉得一片凉。她也是无语了,这人有时候就跟小孩儿似的,昨晚先是说冷,后来又说热,睡觉贪凉快,踢被子,满床滚。她半夜醒过来还给他盖过一回,结果到早上一看又是这样。   她挣扎出来,抖开被子盖在他身上。唐宁还在梦里,隐约察觉怀里人没了,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伸手摸过来,一把揽了她的腰,又往自己那边捞过去。余白看着他这动作,轻轻笑起来,却还是依了他缩进他怀中,抱住了他的背。唐宁把脑袋埋在她肩上,她抹开他乱乱的头发,凑上去轻吻他的嘴唇,只是慢慢地,浅浅的。他还是不睁眼,却回应着她的吻,渐渐反客为主,吻着吻着,又有点起兴。他换了一个姿势,翻身又压在她身上,动作不像昨夜那样激烈,只是温温柔柔,地老天荒似的。   在此地要办的正事都已经办完,返程的航班定在下午四点半,时间充裕。两人一直到天光大亮才迟迟起身,外面雪已经停了,房上树上积了白白厚厚的一层。   唐宁先出门,正碰上司机大哥在外面抽烟,余白隔窗听见他们对话。   司机看到唐宁就问:“你们南方来的,这是头回睡火炕吧?感觉怎么样?”   唐宁盛赞:“挺爽的,又大,又硬,又烫。”   司机大哥哈哈哈笑起来,余白在屋里只觉天雷滚滚,心道你听得见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真怀疑此人是不是双重人格,有时候让她喜欢得一塌糊涂,有时候又连承认自己认识他都有点不好意思。   等她洗漱完了出去,唐宁还站在房檐下跟司机聊天,一看见她就朝她招手。余白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找她商量,赶紧过去。   没想到此人把她拉到一旁,凑近了小声问:“北极光,去不去?”   “大白天的看什么北极光啊?”余白不懂,他们下午就要回去了。   唐宁却神秘一笑,道:“我问过司机了,那地方离这里很近的,我们去机场的路上正好经过。”   余白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司机大哥隆重推荐过的北极“光”。   “你有病吧?”她嫌弃。   “去嘛去嘛,难得来一次,留个纪念。”他诚意邀请。   “人到中年,最忌寒气入体。”她好心规劝。   他却完全没有那种自觉,自信道:“我不怕冷,我有真气。”   余白看着他,觉得这人的病得治一下。“行,那就去。”她答应了。   唐宁这下满意了,倒还挺替她着想,怕司机偷拍,让她也成为手机里的众多收藏之一,索性多给了点钱,把车租了半天,打算自己开过去。   两人吃过早饭上路,雪后初霁的天空是一片无垠的蔚蓝,没有温度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树林,雪野,县道,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格外的清明。路上有些地方没信号,所幸前路只有一条,他们只需要往前开下去,再开下去,想迷路都难。   目的地是个小村庄,来的游客多了,已经有些套路化。但好在淡季人少,两人还是兴致挺高,把里面能玩儿的都玩了一遍,就连看到村民劈柴,都要上去试两下。无奈唐宁怎么都学不像,轮到余白上手,却是有模有样,一斧子两块,弹无虚发。   “你怎么还会劈柴啊?!”唐宁看得也是惊了。   “我还会烧大灶呢。”余白得意,嘴上轻描淡写,只在心里暗暗道,好吧,有点夸张了,就是在奶奶家见过而已。   最后找到那块碑,上面篆着四个大字,中国北极。两人趁着周围没人,快速行动。   “你先脱,我架手机。”余白关照唐宁,把手机靠在车窗上,装模作样调整角度,借着玻璃上的镜像观察身后的进度。   “那你快来啊。”唐宁已经拉开外套扔在雪地上。   余白等着,直等到他脱完上衣,即刻回身按下几张连拍,捡起地上的衣服就跑。   唐宁这才知道上当,大叫着追上来。余白也大叫,才跑出没多远就被他捉住,扑倒在雪地上。   他冷得说话都不利索了,却还要做坏,一双冰手伸进她衣服里。她怕痒挣扎,一样还要笑他:“你不是说你有真气吗哈哈哈?”   等到拍完照上车,唐宁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余白这才不闹了,赶紧给他打足空调,给他保温杯,让他喝热水。   这人却又欺身过来,压她在座椅靠背上。   “感冒了你还乱亲。”余白抵挡。   “着凉感冒不传染的。”他自然多的是理由,明知故犯,深深地吻着她。   这一圈玩得有些过了,等他们回到林场,时间都有点来不及,即刻捎上司机,先去镇上退房拿行李,然后再出发去机场,一路赶得不行。   可到了机场,才发觉想太多了。一夜的大雪之后,跑道全部关闭,正在除冰作业。当天的航班都已经取消了,复航时间尚不确定。   “那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去哈尔滨?”余白有些急了,靠着柜台问地勤。   “坐火车啊。”地勤回答。   余白又问:“火车过去要多久?”   地勤又答:“大概十四个小时。”   “我们是要到哈尔滨。”余白还当是人家听错了。   “对啊,K字头,从这里到哈尔滨,十四个小时。”地勤觉得这人好像没什么常识。   “没有其他的车次吗?”余白不甘心。   “没有,”地勤摇头,“动车,高铁,特快,都没有,只有K字头。”   余白还想再问,被唐宁拉走了。   出了机场,包车司机早就没影了,两人叫了辆出租车到火车站。去售票窗口一问,倒是巧了,因为航班取消,特别开了一趟临客。余白买到两张硬座票,离发车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足够他们在火车站外面吃一顿东北铁炖锅,再买两串糖葫芦。   等到进站走上月台,唐宁看到那列火车就笑了,道:“余白,恭喜你,坐上真正的绿皮了。”   “火车不是好多都是绿色的嘛,还有什么真的假的啊?”余白不以为然。   “这你就不懂了,不是所有绿色涂装的火车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绿皮。”唐宁解释。   “那你说什么是真正的绿皮?”余白倒想听听。   “三个标准,”唐宁开始上课,“没有空调,没有电气化车底,车窗可以打开。”   “没空调?!”余白吓死了,上了车才发觉唐宁骗人,“这么热,你还说没空调?”   “这是烧煤的,不是空调,”唐宁笑她,“你看这窗都能打开,夏天就靠风吹了。全中国没剩几列,叫我们赶上了,且乘且珍惜吧。”   余白一听,也觉得新奇。哪怕等着她的是十四个小时的车程,车厢里还漫着一股热烘烘的脚丫子味儿,她也可以不介意,只因为想起唐宁曾经对她说过,他从前做实习律师的时候也跟着师父坐过绿皮车。时隔多年,全中国没剩几列的真正的绿皮车竟然叫她也遇上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缘分呐!   等到发车开出一段,余白才觉得自己好天真,这绿皮硬座真不是好坐的。   邻座的小孩子闹起来,在她旁边钻来挤去。周围的乘客开始吃饭,各种说不清的气味混合弥散。她只分辨得出其中的一种,那就是蒜味儿。她胃里有些翻腾,腿也麻了,出去活动活动手脚,发现车门都冻住了,再到厕所一看,居然也冻住了。   虽然冷一点,但她还是宁愿在两节车厢之间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站着,听着车厢里人声嘈杂,感叹:“这车是该淘汰了。”   “哪有这么简单,”唐宁却是笑了,“绿皮比特快便宜将近一半,还在运营的几乎都是公益车次,总有人有的是时间,但是没钱。”   余白这才不语,觉得自己的确见得太少了。   夜渐深,周围鼾声四起,他们也回到座位上靠在一起睡觉。但她根本睡不着,只是闭着眼睛勉强休息。   睡到半夜,唐宁醒来,伸手搂了她,包在自己衣服里。   她这才觉得他不对,摸摸他的额头,道:“你人怎么这么烫?”   “有点难受……”他埋头在她肩上喃喃。   你的真气呢?余白又想问他,但还是着急去找乘务员。直到凌晨停过一个大站,才补到一张卧铺票,又要来体温表和一片安乃近。   两人晃啊晃啊走到卧铺车厢,唐宁一头栽倒了睡下去。余白去倒了杯温水,回来坐在床边拍拍他,轻声说:“起来吃颗药。”   唐宁不动,只张了嘴。   “起来喝口水啊。”她又催他。   “我咽得下去。”他赖着不起。   “我怕你噎死。”余白不肯让他躺着吃。   “海姆立克了解一下。”他给她出了个主意。   “你这么大,我可海不动你。”她一句话驳回。   他闭着眼睛笑,还是不动。   余白无法,只能俯身在他耳边道:“大郎,起来喝药了。”   他这才悠悠睁开眼睛看着她:“怎么说话的?”   “那你让我怎么办嘛?”余白也是急了。   “反正是你给我弄病的,你得对我负责。”他不管,就是赖上她。   怎么是我给你弄病的?明明是你自己房事不节风寒侵体。余白想跟他讲道理,可最后还是输给他,哄着他起来,喂他喝了水。   吃了药睡下去,唐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静了片刻,又开口说:“余白,你别嫌我烦。”   “我哪儿嫌你烦了?”余白笑问,擦了擦他额上的汗。   他也静静地笑,伸手拉住她的手,道:“好久没人这么对我了,我就是想多听两句。” 第61章 秀恩爱   这句话叫余白听得一滞,心里不禁有些难过。   她眼底热了热,嘴上却轻嗤一声反问:“好久是多久啊?不就四个多月么?才刚在医院伺候完你,这就忘了?”   “不够啊……”唐宁喃喃,已是半梦半醒,手摩挲着她的手指。   他才刚吃了退烧药,这时候有些出汗,手心潮热。余白就这么让他握着,一时间心里有许多想说的,只是念及他需要休息,终于还是没说出来。   另一张票是中铺,空间逼仄得像个棺材。余白几乎没怎么去睡,一个是因为不习惯,另一个也是担心唐宁的热度,才刚爬上去躺了没一会儿,又伸手下来摸摸他,后来索性也不睡了,一直在他旁边坐着。   起初,她只是刷着手机,看着那几张在北极石碑前抢拍的照片。照片里的人在冰天雪地里赤着膊,表情从目瞪口呆到张牙舞爪,既幼稚又傻气。她看得笑出来,那脸,那身材,胸肌如铠甲,肱二头肌像炮弹,哪儿哪儿她都喜欢,一如他们初见时的模样,但却又不止如此。自那一日的初遇之后,这个人已经历了许多。   那时已是黎明,她关掉手机看着窗外,火车停靠一个又一个连站牌都没有小车站,窗外的小镇,树林与雪野映着微微亮起的天光,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蓝调。望着这些未曾见识过的景色,她又想起许多过去的事,他告诉过她的那些经历,以及他们之间分开的这些年。要不是怕吵醒他,她真想这时候就抱抱他。   一直到天亮,太阳升起来,她终于撑不住,趴在窗边的小桌板上睡着了。一晃眼再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倒在铺位上,换成唐宁在她身边坐着。   “哎,到家了。”他俯身看着她笑,轻声对她道。   “什么……”她睡迷糊了,但也知道这车到不了家。   他于是拿手机地图给她看,火车已经在哈尔滨附近,眼看就快到站了,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地名――“氓流屯”。   余白无语,伸手摸摸他脑门儿,热度果然已经退了,戏精满血复活。   当天下午,两人从哈尔滨飞回A市,即刻开始整理证据,拟写辩护意见。而后又是反复地跑看守所与法检,总算在期限之内将整套书面材料提交道了最高法院刑事审判庭。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两审判决中存在的基本信息错误。根据乔成的自述,以及他在沿江林场的三十余年的职工档案,他的出生年月均为1945年12月。而他身份证和户口本上的出生年份为1948年10月,与事实不符。此外,还提出乔成在死刑复核阶段检举了未曾落网的同案犯,应当被认定为立功表现。   于是,就在A市警方根据检举信息展开调查的同时,最高法院也对上述两个问题进行了核实。一个多月很快过去,还在等待复核结果的乔成已经年满七十五周岁了。   恰是在那一天,唐宁带着助理余白,飞往首都,向此案合议庭做当面陈述,提出乔成于死刑复核期间年满七十五周岁,且不属于“以特别残忍的手段致人死亡”之情形,对其不应适用死刑。经过这一次沟通,最高法院最终采纳了他们的辩护意见,于次年一月做出判决,撤销了A市高院、中院两审判决中的死刑部分,对乔成改判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与此同时,A市警方也已有了收获,乔成检举的那个同案犯落网了。   那个人名叫刘怡,是个五十六岁的女人,皮肤白皙,风韵犹存,总是打扮得很时髦,对外只是个开服装店的老板娘。   在与她结识之前,乔成只是替人打工,往南方带毒品。直到有一次,刘怡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去俄罗斯的上线那里直接买进,随后运输以及再包装的方法她也都给他想好了。在旁人眼中,乔成自己成了老板。但性格使然,他其实只是刘怡的马仔,这样一做,就是几年。   而刘怡这个人一向小心,她知道在A市这样的地方,警方破获毒品案件一般都是从吸毒人员入手,先找到分销小贩,再一路摸上去。所以,她从不直接与分销成员接触,全都是由乔成出面,毒资到了她这里也都是以现金形式收讫。   三年前的那次行动之后,乔成落网。刘怡跑到别的地方躲了一段时间,但日子一久,难免重操旧业。她这次被捕,同时进去的还有二十几个团伙成员,连带吸毒人员将近五百名,涉毒刑事案件光立案就立了二十几宗。   嫌疑人一多,便处处都是博弈论中的囚徒困境,就连交代问题都变成一种竞争,各种陈年老帐都一样一样翻出来,每个人都在争取立功表现。   而在团伙成员指认的众多藏毒地点中,有一处就是H市服装市场旁边的城中村,他们曾经在那里租过一间房子做仓库,存放通过人肉从境外运过来的毒品,月饼,奶粉,洗发水,形式五花八门。   审讯进行到此处,警察问那个嫌疑人:“为什么后来不用那个地方了?”   “这不是出事了嘛……”那人尴尬一笑,倒是有些奇怪警方还不知道。   至此,刘怡一案才终于和上半年万燕的案子联系在了一起。万燕案的二审程序中止,退回补充侦查,这一次的期限仍旧是三个月。   那时已近新年,立木的八个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也算是一场小小的年会。   这样的场合,陈锐照旧要总结一下工作。过去的几个月,小事务所惨淡经营,险险过关。该哄好的客户都还哄着,该上的总裁课、合规培训以及各种workshop也全都滚去上了。   除此之外,陈锐又特别提醒,如今做律师也是高危行业,不光刑法306条,还要注意人身风险。   起初,余白只当他说的是唐宁那场车祸。   但陈锐却对王清歌一努嘴:“你做过刑警,还负过伤,你跟他们说说。”   “面试的时候不是都说过了嘛?”提起这件事,王清歌却有点扭捏,“我那负伤算什么啊?就是抓捕的时候被推了一把,从两级楼梯上摔下来,手撑在地上骨折了,队里后来给我申请了一个三等功,我都不好意思要。”   陈锐却还没完,又说:“别不好意思啊,关键是案情,你给他们介绍一下。”   王清歌自嘲一笑,继续道:“就是一个盗窃电动车的小团伙,偷的都是发票价一两千的车,几百块再卖出去,够怂的了吧?”   陈锐接着她的话说下去:“看到没有?盗窃电动车的小团伙,为了几百块钱,拒捕伤警。”   “所以呢?”周晓萨问,不是很懂他的意图。   “所以,马克思马老师的那句话是真没说错,”陈锐开始上课,“为了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就会有人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就有人敢践踏法律;一旦利润达到百分之三百,那就是杀头也不怕了。”   听到这里,余白才算是明白了,这话还是对唐宁说的。   贩毒案的利润率通常是百分之三百到五百,毒品的售价最高甚至可以达到成本的七十倍。   这一天,唐宁刚刚作为辩护人,到刑警队去了解万燕一案补充侦查的情况,她这个助理当然也跟着去了。虽然他们早有猜想,但也是直到现在才确定,乔成一直没有供出刘怡,就是因为刘怡知道他的家里人住在哪里。而这一次刘怡落网,警方除了缴获毒资毒品,还有气枪和仿制手枪,刘怡手下的这个小团伙已经有几分暴力组织的性质。   陈锐这时候提起这些,就是想给他们敲敲警钟。   只是没想自家徒弟并不站他那一边,反而道:“师父,这话不是这么说的,要是都这么想,那什么事都别干了。”   陈锐看看她,表情颇为嫌弃,只觉自己刚才那番话全都白说了。   王清歌却不服气,撇了撇嘴又轻声盘了一句:“反正我觉得唐律师这件事干得挺帅的。”   陈锐已经放弃她了,只对着唐宁道:“你师父那件事你总还记得吧?只是你自己也就算了,那余白呢?做这件事情之前,你考虑过她吗?”   唐宁不语,只是笑了,看了一眼余白。   其中的转折余白早已经知道,此时便也替他作答,笑着反问陈锐:“你这话什么意思啊?唐宁腿还是瘸的,要真有什么事,我跟他还不一定谁保护谁呢。只要他受得了,我就受得了。”   陈锐口中“啧”了一声:“这秀恩爱秀过分了啊,你们俩受得了,观众有点受不了。”   反正要说的也已经说了,最终玩笑收尾,一顿饭还是吃得挺高兴。   但余白却总是想起那句话来――你师父那件事,你总还记得吧?   这话叫她觉得耳熟,她记得很清楚,唐嘉恒也曾这么说过。 第62章 一场全网直播的谋杀案   新的一年开始,上一年的案子多少都有了进展。   其一,便是A大强奸案一审开庭,不公开审理。检方当庭提交了沙伊菲的笔录,法医体检,DNA检测结果,以及董宇航在“巨月”聊天室里询问G水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李嘉译也通过笔录形式匿名做证。   自去年十月,警方立案之后,刑侦支队联系上了沙伊菲。彼时,她已经到了南方另一个城市,除了回来过一次配合调查之外,其他全部委托唐宁和余白跟进。   一审开庭之前,余白又打过一个电话给她,是为了民事赔偿的事。   在刑事诉讼的过程中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必须是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造成的物质损失,而精神或者名誉损失难以衡量,并不在此列。就算最终获得法官的支持,赔偿的数额也可能非常低。   通常情况下,作为律师会建议受害者考虑在庭审之前与被告方面协商一个数字。当然,被告家属也一定会要求受害者出具一份谅解书,并以此争取从轻判决。事实上,对方的连律师已经数次联系余白,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但余白告诉沙伊菲,她还有另一种选择,那就是以侵害名誉权为由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董宇航的家人做出赔偿,比如她因为这件事不得不搬家,辍学,并接受心理治疗的费用。当然,这官司会很难打,需要很长时间,就算胜诉,被告还可能不配合执行,最终拿到的钱也不会很多。   不过,这两项建议,沙伊菲都没有接受。她既拒绝了协商,也没有提出民事赔偿。   正如她离开的时候所说,她不想再让这件事影响到她的生活。   最终,董宇航一审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不服提起上诉,还要继续等待二审的结果。   至此,余白他们可以做的差不多已经结束。这一次担任受害者的代理律师,收费不过几千,却是她挣得最感慨的一笔钱,虽然施害者受到了惩罚,但精神损失不被支持,更没有惩罚性的赔偿,受害者仍旧独自承受着因此而来的结果。   所幸,这个人是沙伊菲。余白觉得,身负着不动明王的她,有着那一份勇气和倔强重新来过。   其二,便是万燕的案子。   警方在刘怡的手机里找到了她与一个年轻男子的合影,这个人与当时所作的模拟画像十分相似。经由万燕指认,他就是高瑞龙。而在刘怡的供述中,此人名叫肖宾,并不是什么马来西亚华侨,而是邻省来的一个务工青年,从前做过酒店服务员,后来通过劳务中介去新加坡一家酒店工作过一段时间,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过境去过马来西亚,搭上了贩毒的上线。而与他交往,被他控制的女孩,万燕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小子是有些本事的。”刘怡在审讯中这样感叹。   “什么本事啊?”警察问。   “现在不是流行那个么,叫什么……PUA?”刘怡皱眉,显出几分老相,“但那些小姑娘就吃这一套呀,他叫她们做什么,她们就做什么。”   “她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警察继续问下去。   此时已是大势已去,刘怡并无隐瞒:“第一次做,是不让她们知道的。做过一次之后,再告诉她们。到了那个时候,不做也得做了。”   这是第一份确凿的笔录,证明万燕对携带毒品的事并不知情。   甚至可以说,她在第一次带毒过境的时候被捕是一种幸运,因为其余两个与她一样被肖宾控制的女孩也在此次行动中一同落网,两个人都已经是惯犯,也无法辩称自己对犯罪行为不知情。   因为有了刘怡的供述,唐宁对万燕案的二审判决比较乐观,预计应该可以获得比较大的减刑幅度。但余白还是有些遗憾,因为肖宾并不在这一次被捕的毒贩之中,通缉令已经发出去,结果未知。   唐宁安慰她道,电影里那种法官宣布当庭释放,被告与律师喜极而泣的场面,他做律师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绝大多数都是像现在一样,已经过了一阵,做着另一个案子,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告诉他某某某的判决下来了,或者这里取保成功了一个,那里又有一个减了刑。   余白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现在能做的也只是接受现实,继续做着新案子,同时等待旧案的进展。   也是在那个月,实习律师王清歌接到了第一件委托,而且还是个大案。   受师父陈锐的影响,王清歌的自我营销一向做得十分到位。微信,微博,知乎,抖音,她都有帐号。平时除了转发师父的大作,给师父点赞捧哏,配合师父左右互搏之外,她还自觉想出了一个拉生意的办法,那就是每周六去天通观街道办事处坐上半天,给老街居民提供免费的法律咨询。   但这个颇为积极的做法却被陈锐批评了,说她纯属浪费时间,通过这种途径招来的客人,案子小就不说了,而且多半都是白嫖。咨询的时候说得挺好,等到把委托合同递上去,收费标准一介绍,得到的回答肯定是“我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王清歌房子就租在天通观,跟街道办事处只隔着两个门洞,抱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心态,还是留了一盒名片在那里,每到周六去坐上半天。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微信倒是加了不少,接到电话或者找上门来的找她咨询的果然都是拆迁、离婚、遗产继承方面的家庭琐事,几乎都是以“麻烦你问个事情”开头,“我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结束,实际收益为零,与陈锐的预言一般无二。   但最终接到的这个案子却是个例外中的例外。   那天,来街道办事处找王清歌的是一位五十几岁的阿姨,A市老城厢最常见的那一款,烫着头,衣服穿得挺时髦,但一看就知道家里出了事,头发没吹,妆也没化就出来了。阿姨走进街道办事处,一看见王清歌就哭哭啼啼,说她女儿被警察带走了,急着要找律师,小姐妹介绍她来这里,说此地一个王律师人很好的。   王清歌问过案情,才知道竟然还是一宗走私案,涉案货品是皮草。   阿姨的女儿名叫陆娜,去年才刚大学毕业,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还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就在淘宝上开了个网店卖衣服,店名“露娜与野兽”。起初,只是小打小闹,她自己跑批发市场进货,自己拍照P图,自己打包发货,但因为人靓图美会营销,几年功夫已经做成金皇冠红人店,微博粉丝也有一百多万,还注册一家公司名叫“露野服装”,店里最有特色的商品便是皮草。   陆娜这次被警方带走,就是因为经海关核定,过去两年当中,露野服装一直通过购买保税指标进口皮草,说是来料加工,并因此免去了进口税,但成品最终都在境内销售了。   尽管阿姨一直坚称女儿对此并不知情,但陆娜的确是露野服装公司的法人代表,而且几乎在每一款衣服的淘宝链接里,都有她亲身前往哥本哈根拍卖行竞拍皮料的靓照,有些还配有视频,在其中向亲们保证,每一块皮料都是她精心挑选的。   签下正式委托合同之后,陈锐便带着王清歌去了一趟看守所,会见陆娜。回来就当着大家的面郑重宣布,此案走私皮草重量将近六万公斤,价值1.5个亿,海关核定下来的偷逃税款数额共计三千八百多万。   “你们知道露野这样的网红店光‘双十一’一天的销售额有多少么?每年的利润和流水都不亚于一个中型企业,但在购买法律服务方面的支出差不多等于零,不是我乱说,露娜大概只有在网上跟人吵架的时候才会想到请个律师发律师信。”陈锐站在那里自问自答,并且十分欣慰,表示自己发现了一个新市场,而且看到了一个成长中的李小姐,2.0版的李小姐。   对此,胡雨桐还比较淡定,照样跟着邵杰做着他们那些网游公司的案子。这一阵看样子很忙,就连周晓萨也被邵杰要过去帮忙了。   余白却有点受刺激,她的确没想到三个实习生当中最先开张的居然不是她。   那天之后,从来不发朋友圈的她终于也po了张立木的照片,遮遮掩掩地告诉大家,她改行了,跟的师父专注刑事辩护,同时承接刑民交叉诉讼,有生意千万照顾一下。   唐宁看到,在下面留言:哈哈哈。   陈锐也来插一脚,问:这算夫妻老婆店吗?   立木的其他人只是点赞,不知是不敢说话,还是在暗笑,或者两者皆有。   余白差点就要把这一条给删了。   但没想到生意说来就来,当天晚上就有个BK的前同事发消息给她,说有个案子介绍给她,问有没有兴趣接下来。   此人比她晚一年进入BK,当时很受她的照顾,几年前跳槽做了法务,眼下在旅游网站“奇途”任职。   而打算介绍给她的案子那几天正被热议,所有评论都有加了一个标签:#一场全网直播的谋杀案#。 第63章 Free Solo   这个话题标签显然致敬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小说《一场事先声张的谋杀案》,时移势易,几十年前在村里杀人,靠得还只是口口相传,如今已经变成网络直播了。   事情发生在一次徒手攀岩的过程中,被害的是职业攀岩运动员尹盛,而嫌疑人是当时与他搭档的摄影师丁浩,同样也是职业攀岩运动员。   事发时,尹盛头上带着Go pro,通过手机热点在一个视频网站上全程直播。于是,所有关注这一次free solo的网友们也都目睹了“谋杀”发生的全过程。   那一天,尹盛爬的是位于广西阳朔地区的一处岩壁,高度将近三百米。如果他能够完成,便创造了中国无保护攀岩的新纪录。但事与愿违,在上升到两百米左右的时候,尹盛突然失手。一时间,Go pro传回的画面剧烈晃动,声音含糊不清。那时,他正好又一次超过了丁浩的高度,在往下滑落数米之后,挂在了丁浩的保护绳上,而后两人一同向下冲坠,一次,两次。等到画面终于稳定下来,尹盛的视角向上,正对着丁浩。而丁浩也看着位于他下方的尹盛,然后拿出折叠军刀割断了绳索,尹盛自一百多米的高空坠落,直至与地面碰撞。至此,画面静止。   事情发生之后不久,这一段视频便在全网疯传,点击量与各种讨论不断飙升。尤其是最后的那半分钟,还被剪辑并做成了动图,流传最广,直到被批量删除,不确定是被害人家属的要求,还是警方的决定。   余白看到的这一段,是前同事转发给她的,总共不到三十秒钟,没有对白,甚至连呼喊都来不及发出。而且,由于直播中的Go pro镜头戴在被害人尹盛的头上,视频画面里没出现他的面孔,更没有坠落之后的惨状,却还是给人一种特别的恐怖感。   余白知道,是因为真实。   像现在大多数人一样,她的神经早就被各种电影电视锻炼得很粗了,寻常渲染个惊悚气氛,或者泼一地血浆,根本不会让她有这种感觉。但这一幕却不是虚构作品里的片段,而是赤裸裸地展现给她看,一个人如何结束另一个人的生命。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条人命最后的几十秒,给她的震撼无以比拟。   那时,她跟唐宁已经离开立木事务所,在外面吃了饭,回到她的公寓里。这一阵,两人分了一三五二四六,到对方那里过夜,也算是公平合理。今天,轮到她这儿。   她等着唐宁从浴室里出来,把事情跟他简单说了,再给他看视频。   时间已经不早,唐宁一副洗干净了准备睡觉的样子,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事。他趴在床上看完,并未发表意见,反倒是问:“这案子是你从前在BK的同事介绍的啊?”   “对啊,”余白点头,知道这人有时候小气得过分,索性说个清楚,“是一个比我低一年级的女同事,英文名字叫Ashley,前几年跳槽去奇途做法务了。”   唐宁也猜出了她的意图,看着她笑起来,却也没多解释,继续问:“那这个Ashley跟嫌疑人有什么关系啊?”   余白把人家跟她说的又重复了一遍:“尹盛和丁浩都是奇途论坛户外版块的版主,这几年一直跟他们有合作。这次出了事,丁浩的家里人找到奇途,说是希望能帮忙调解一下。但这件事警方已经介入,很明显不是可能调解的了,所以网站方面还是建议他们找个专业的刑事辩护律师。”   “而且,”不等唐宁说什么,余白又补充,“Ashley跟我说,奇途正在物色一个刑事方面的常年法律顾问,她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   这个案子或许就是一个表现的机会,这是她未曾说出来的言下之意。   “还真拉来生意了啊?”唐宁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她笑。   本来挺正常一件事,此时却让余白觉得有些怪异,好像是她在尽力说服他接下这个案子。“你这人怎么就这么不积极呢?”她倒是有些不懂了。   唐宁瘫在那儿想了想,才道:“我一般不太愿意参与这种全网热议的事情。”   “嗯,知道,”余白坐在他身边,捏着他的脸,“第一次去你办公室,你就跟我说过,你不想当网红嘛。”   “知道为什么吗?”唐宁看着她问。   “是因为你师父吧?”余白猜测。她记得唐宁说过,他师父放弃做律师,就是因为被人骂怕了。而同样一件事,唐嘉恒提起过,陈锐也提起过。   “对。”唐宁回答,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是欲言又止。   要是换在别的时候,余白一定会趁机打听一下,他那位师父到底是怎么被人骂到退隐江湖的,只是此刻有更有意思的事情等他们讨论。   “但是这个案子真的很……”她还在想一个形容词。   “嗯……”没等她说出来,唐宁已经点了头。   彼此都是法学院科班出来的,有些事不用明说就能体会――这个案子真的很特别。   以至于他们第一次听说案情,就会不约而同地想起两个经典案例――“达德利案”和“洞穴奇案”。   前者全称“女王诉达德利与史蒂芬斯”案,是英美普通法系中的经典案例。余白在美国的法学院读书的时候,刑法课教授开场讲的第一个案例就是这一个。   案件发生在1884年7月,一艘轮船在南大西洋上失事,四名船员登上救生艇逃生。他们是船长达德利,大副史蒂芬,水手布鲁克斯,以及17岁船舱服务员理查德帕克。救生艇上缺少食物和淡水,四个人起初尽力捕鱼求生,但还是在第十二天失去了所有食物来源。经过八天的饥渴之后,达德利和斯蒂芬斯决定杀死四个人当中最虚弱的男孩理查德帕克。水手布鲁克斯表示了反对,但达德利和斯蒂芬斯还是在次日祷告之后杀死了男孩。剩下的三个人依靠尸体上的血肉继续生活了四天,直至被途径船只救起。   获救之后,达德利和斯蒂芬斯因蓄意杀害男孩理查德帕克,受到谋杀指控。法官原判为死刑,但后来又被女王赦免,改判六十个月监禁。   第二件“洞穴奇案”并非真实案例,而是1949年美国法理学家富勒提出的假想,说的也是一个杀人自救的故事。   五名探险者受困山洞,通过无线电沟通,外界的救援需要十天才能到来,但饮水和粮食维持不了那么久。为了生存,有人提议以抽签的方式选出一个人吃掉,从而救活其余的四个人。提出这个方案的人在抽签之前又收回了意见,但其它四个人执意坚持,结果恰好是最初提议的那个人被抽中。获救之后,幸存的四个人因杀人罪被起诉。   富勒最初虚构了五位大法官对此案的判决书,结果是一场平局,两位认为有罪,两位认为无罪,还有一位拒绝参与审判。   五十年之后,法学家萨伯继续了这个游戏,假设这个案子有机会翻案,另外九位大法官各自写出了的判决意见。于是,也就有了总共十四种观点,但仍旧是个平手――六票有罪,六票无罪,剩下两票选择回避或者不发表意见。直到今天,这本书仍旧是法学生的必读经典,卷首语就是期待第十五种观点。   以上两个案子都是法律史上颇具价值,涉及法理辨析的案例,讨论的其实都是同一个问题――紧急避险。又或者换一种更简单的说法,一个人能否以牺牲另一个人的生命为代价,实现自救?   恰如崖壁上的丁浩与尹盛,尽管曾经的无线电已经变成了今天的Go pro,但面对的却是相似的抉择,一起掉下去?还是杀一个救一个?   “怎么样?做不做?”余白看着唐宁,觉得这样的案子足够诱惑。   而眼前这人死性不改,果然笑起来,答:“你都这么问了,叫我怎么拒绝呢?” 第64章 奇途   第二天上午,唐宁和余白就在立木的办公室里见到了丁浩的母亲罗楠。   罗楠四十多岁年纪,经营着一家攀岩俱乐部,看身形就知道也是玩攀岩的人,匀称轻捷,挺显年轻,只是经过了这件事,面容有些憔悴,但好在情绪还算平静。   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三天,回想当时,罗楠仍旧惊魂甫定,简单说了一下后来的情形。尹盛摔下来之后,丁浩是自己用双绳降下来的。下面有人叫了救护车,随车医生一到现场,就判断尹盛死亡,但还是把两个人都拉到了当地医院。丁浩在那里接受了简单包扎之后,就被警察带走了。   唐宁听她说完,也交代了他们这方面的想法。虽然丁浩的行为有自救的性质,但我国的法律中也已经明确,因为生命权是等价的,保全自己不能以牺牲他人的生命为代价。所以,杀人自救的行为不会被认定为紧急避险。但在这个问题上,法学界一向存有争议,一定程度的自由量裁权还是存在的。作为律师可以争取的,也就是这一部分的空间。   虽然他说的并不乐观,也没有做出任何保证,但罗楠还是主动提出了签委托书,看来也是真慌的没方向了。   “您当时也在现场吗?”唐宁问。   “对,”罗楠点头,“我就在山下站着。浩浩出去比赛或者训练,我一般都会跟着一起去。”   “那个时候,下面有多少人?”唐宁又问。   “四五个吧,”罗楠回答,“那一片都是攀岩的,一开始只有我和小薇在下面,后来有人看见他们爬得比较高了,渐渐聚过来的。”   “小薇是……?”唐宁打断。   “尹盛的女朋友,也是职业搞攀岩的。”罗楠解释。   “从下面看得到上面的情况吗?”唐宁接着问下去。   罗楠摇头:“刚开始爬的时候还能看见,但出事的时候离地面一百多米,而且那条线路上树比较多,看不太清楚。”   “那您知道丁浩的摄像机现在在哪里吗?”唐宁继续。   “也摔下来了,”罗楠回答,“机器坏得不像样,我当时也没顾得上拿。警察后来问过,应该是他们拿去恢复了吧。”   余白在旁边记着笔记,当然知道他这一问的用意。   网上流传的那一段视频只是尹盛一个人的视角,而丁浩拍摄的画面或许可以补全另一半的情节。但如果这部分视频已经在警方手中,那么按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作为律师在侦查阶段是无权阅卷的,只能等到审查起诉阶段,案卷形成,移交到检察院才能申请调阅。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他们只能从别的角度了解事情发生的经过了。   “不过,”罗楠又开口,“我在下面用手机拍了几段,不知道有没有用?”   “当然有用。”唐宁点头,即刻让罗楠把视频全部发给他。   但不管在这些视频里有没有发现,下一步他们必定是要去案件发生地向当地警方了解案情,并且见一下丁浩的。作为家属,罗楠虽然见不到儿子,但还是提出要跟他们一起去。   唐宁又问了罗楠几个问题,比如丁浩练攀岩几年了,得过些什么奖,听着好像与案情无关,倒像是聊天。   “九岁开始练,到现在十三年了,”说起这些,罗楠有些矛盾,曾经让她自豪的一切,现在却显得那么怪异,“浩浩第一次上岩道,教练就说他很有天分,练了一年之后得了全国青少年攀岩锦标赛抱石项目的冠军。”   “他跟尹盛之前认识吗?”唐宁又问。   罗楠回答:“攀岩圈子不大,每年都要参加那几个比赛,到了他们这个级别,互相之间都是认识的。而且这是个需要信任的工作,不了解的话也不会合作。”   “那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唐宁继续问下去。   “挺好的,”这个问题罗楠答得很肯定,“尹盛比浩浩大七八岁,出道也早。浩浩一直拿他当偶像看待,一开始只在人工岩壁上做运动攀岩,也是看了尹盛在网上发的视频,才上的天然岩壁,后来也尝试过Free solo。”   “那成绩怎么样?我是说Free solo。”唐宁单单问了这个。其他赛事都能查到,但无保护攀岩在国内没有比赛,都是运动员或者粉丝们自己在发布,非官方的记录总可能有遗漏。   “差得远呢,”罗楠苦笑,“浩浩戴保护可以达到5.14级别,跟尹盛一样。但free solo最高就爬过二十几米的岩壁,而且难度也不是很高。尹盛的记录是两百米,几年前就创下了。”   “就您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矛盾呢?”唐宁终于问到关键。   罗楠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一顿,但没开口。   “如果有,”唐宁看出她的异样,“请一定如实告诉我们,这很重要。”   “没有,”罗楠还是摇头,“他们一直挺好的。”   唐宁没有继续往下问,又大致商量了一下行程,让罗楠回家整理一些带给丁浩的东西,比如衣服一定要挑没有绳子、拉链和金属装饰的,说完就让余白把人送走了。   余白送了客之后回来,一进办公室,便看见唐宁正在看罗楠发的视频。她也凑过去看了看,那道岩壁近三百米,从开始到出事,整个过程一个多小时,罗楠在下面只是断断续续地拍了好几段。   第一段是出发之前,尹盛穿着一件红上衣,外加了一件蓝背心。旁边一个女孩子笑着说他这是“蜘蛛侠配色”,尹盛听了也笑,回头答了一句什么没有录完整,只听见他叫她“小薇”。   而后又是一段,两人正一点点交替着往上。一边是石灰岩的崖壁,一边是淡蓝的天,多云,微风,空中有淡淡一道飞机的航迹,宁静而适宜。   最后是出事的那一段,两个人都已经很小了,又有树木遮蔽。的确像罗楠所说,看不太清楚。   等到全部放完,余白以为剩下的也就该订机票去阳朔,见到丁浩之后再说了。   唐宁却看着她问:“你不觉得这里面可能有点利益冲突吗?”   “什么利益冲突?”余白不懂。   唐宁不语,只是又打开第一段视频,手指点着屏幕,倒回去一点,截图之后再放大。那是尹盛那件蓝背心上的一个Logo,虽然画面又经过压缩,放大之后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出来那是“奇途”两个字。   余白也是一怔,但细想又想不出什么来。尹盛这次直播是放在另一个视频网站上的,当天他穿了这么一件背心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她还想说些什么,唐宁却已经换频道了,关了手机,对她道:“要不,我们去罗楠的攀岩俱乐部看看吧?”   “你就不怕人家在那里?”余白想到罗楠方才的表现,大概猜到他的意图。   “应该不会,”唐宁径自推理起来,“现在是工作日上午,攀岩俱乐部那种地方没什么客人,也不会有多少工作需要她处理。而且,她临走的时候,我都那么说了,她现在肯定回去给儿子整理衣服去了。”   余白也是服了,师父既然发话,徒弟当即出去拿了车钥匙。   两人于是从立木出发,过江去新区郊外的体育场,罗楠的攀岩俱乐部就开在那里。   车到目的地,停进停车场,唐宁眉毛抬起来看着余白,余白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们上一次来此地,还是因为滨江区法律行业运动会。她先在室外篮球场上跟朱迦言打过一场三对三,然后又跟唐宁在更衣室里来了一场1v1。此时旧地重游,真是别有一番怪味。   好在此人并没发什么议论,下了车便是工作状态。   两人走进体育馆,搭电梯到地下层,一出来就看到罗楠俱乐部的攀岩场地,有点像那种商场里辟出一块的儿童游乐场。但余白从前在美国玩过室内攀岩,看得出这里的设施齐全,也挺专业的。她粗粗数了数,总共八条高度道,最高的应该有十五米,是男子比赛的标准高度,其余速度道、抱石道应有尽有,还有个专门给孩子玩的游戏区。因为是工作日的上班时间,里面果然如唐宁所说,几乎没什么客人,只有两个教练模样的人在调整线路。 第65章 前科   两人隔着落地玻璃转了一圈,看到入口处有个橱窗,里面摆着各种奖牌奖杯。他们靠近了细看,上面篆的名字十有八九是丁浩,从十多年前的青少年比赛开始,一直到后来的男子专业赛事,尤其是近几年,名次越来越靠前,无论成绩还是难度都有很大的进步。   余白正数着年份往下看,便有个教练从里面走出来。   她推推唐宁,唐宁头都没抬,还是看着橱窗,低声道:“一会儿你问问,为什么丁浩去年没有获奖?”   “怎么问啊?”这种事,余白真没经验。   “发挥点魅力呗。”唐宁启发。   正说着,那个教练已经到了跟前,挺热情地招呼他们:“两位攀岩了解一下吗?”   想到自己是瞒着老板娘来的,余白好像被人抓了现行,脸上有些尴尬,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还是唐宁反应快,点了点手中的肘拐,又朝余白一扬下巴,笑答:“我前几个月在山里摔残了,今天就是带朋友来的。”   “原来也是岩友啊?”教练年纪挺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四五岁,生意倒是很会做,抓住机会套近乎。   “是啊,”唐宁便也顺势而下,“残了也要拉人入坑,自己爬不了,就在旁边看看,解解眼馋也好嘛。”   教练会意,两人一起哈哈哈。   余白在旁边瞟了唐宁一眼,不禁心生佩服,这人说瞎话还真是张口就来,而且就这么把她给卖了。   虽说唐宁只是信口胡诹,但教练却不会放过这个做生意的机会,已经一个迎宾手势让二位里面请。   “我临时被他拉来的,今天穿的衣服不合适,还是下次吧。”余白试图推辞。理由倒也充分,她身上是一套上班的行头,西装,九分裤,高跟鞋,完全不适合这种全身运动。   不想教练接口便道:“运动服我们这里就有卖,专业攀岩鞋免费借用,还有一次性袜子提供。”   余白这下没词了,站在那儿进退不是。   “去试试啊?”唐宁偏又在身后轻轻撞了她一下。   余白回头看着他,点了点头,缓缓道:“行,那就试试。”   这下轮到唐宁心里没底,不知道她什么路数。余白偏不解释,径自跟着教练挑衣服去了。   等她换了装出来,上身已是一件藕色运动背心,露腰的短款,下面配一条炭灰色短裤。卖品部也有长袖长裤的款式,但她存心挑了这一套。有人不是想看么,那就托着下巴好好看着吧。   果然,自打她从更衣室出来,某人的目光就再没离开过她。   “第一次吗?”教练一边帮她戴护具,一边问。   “不是,”余白摇头,“从前练过一段时间。”   唐宁听见,眉毛又扬起来。余白不理他,只管坦荡荡地站在那里,张开双手双腿,任由教练帮她调整好腰上和大腿上的安全带,然后果断选了一条看起来很难的岩道。   教练带着她去看线路。   “上面这么大两个仰角……”唐宁凑过来插嘴,大概是怕她逞能掉下来。   “这算什么仰角啊?”余白笑,“顶绳上去其实不算太难的,相比之下我还是比较怵摆荡。”明明知道今天算是碰到此人的知识盲区了,她还是不解释,心想总算也有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了啊。   “懂的,”教练夸她,“至于摆荡,其实保护好了也不会有事的。我们这里除了四条低难度的自动保护道,其他都是人工保护。你只管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真的吗?”余白假装不信。   “我的belayer证书就挂在那里,持证上岗。”教练一指门口的橱窗,拍胸脯保证。   “那就拜托你啦。”余白对他一笑,现出嘴角一个梨涡,完全无视后面那位的感受。   小教练被她笑得有点飘,继续发挥:“你要是觉得可能冲坠,或者要我送绳子,提前给我信号,叫我小武就行了。就算真的掉下来也别怕,千万不要去抓岩壁,抓了会影响姿势,弄的不好被绳子绊住,反而容易受伤。其实,你身材这么好,轻轻推一把就够啦。”   “轻轻推就行了吗?”余白偏还要问,好像她真的不懂这种初中物理知识。   “你推得太大力,回荡的冲击力也就大了呀。”教练耐心解释,又说了一遍,“你放心,我一定保护好你。”   唐宁在后面听着看着,表情有点尴尬。   余白还是不理他,直等到上了岩壁,才一个人偷笑出来。   她一路爬到岩道顶端,再速降而下,感觉挺爽。尽管小武教练诚邀她再来一次,但她顾忌着罗楠可能会来,还是婉拒了。而且,因为好久没玩了,她估计只爬这一趟自己这两条胳膊明天也肯定要废了。不过,看到唐宁的反应,她还是觉得很值。   等她换了衣服出来,小武教练又把他们送到门口,非要加余白的微信。   余白眼见唐宁看着她,还是拿出手机扫了小武的二维码,然后指着橱窗随口问:“这里面怎么没有去年的奖杯啊?   “你们……”小武看看她,“也是看到那件事才来的吧?”   言下之意,这几天来这儿“主题游”的人不止他们俩。   余白没说话,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去年丁浩没参赛。”小武倒是不介意,好奇心人人都有,漂亮姐姐更加情有可原。   “为什么没参赛啊?”余白又问。   “去年那场比赛办在仙居,”小武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开赛之前,尹盛带丁浩出去看一条新的抱石线路。丁浩爬的时候,尹盛在下面做保护,好像是走神了吧,导致丁浩受了点伤,所以没能参加那次的比赛。”   余白听完,心里一震。如果真是那样,事情的性质可能就完全不同了,怪不得罗楠想要隐瞒。豪斯医生说过,Patients lie。而律师面对的其实也是一样的,委托人可能会说谎。   但不等她再说什么,小武就觉得有点异样,赶紧又往回找补着解释:“……但那其实只是件小事,比赛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比赛。丁浩又那么年轻,回来之后休息了一周也就好了。后来没过几个月,就有个大品牌找他当签约运动员。不管是训练还是挣钱,一点都没受影响。”   余白便也笑着点点头,附和道:“玩野攀的,谁还没受过点伤啊?”   唐宁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等到两人走出俱乐部,才忽然开口问:“什么时候练的啊?”   “什么什么时候?”余白还在想刚才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什么时候练的攀岩?”唐宁补充说明。   余白料到这人迟早得问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边走边答:“就是在美国的时候玩过一阵。”   唐宁又追了一句:“怎么想到玩这个了?”   余白回头看看他:“你什么意思啊?”   唐宁也看着她,幽幽地问:“架子鼓,攀岩,还有什么?”   架子鼓,她是为了吴东元学的,那攀岩呢?   “哦,”余白猜到他的意思,“这是到了要交代前科的时候了吗?”   “原来还真是啊?”唐宁方才只是使诈,没想到还真让他诈到了。   “你先说吧,你说一个,我就说一个。”余白倒是大方。   “那算了。”唐宁果断作罢,继续往前走。   “别算了啊。”这回又轮到余白追上去。   “还是算了吧,都是成年人,谁还没点前科啊。”唐宁也好像很大方。   余白随他去了。直到两人走到体育馆的停车场,坐进车里,她拿出手机,在相册里翻出一张,开口道:“呐,我先来,给你看照片。”   唐宁本来是不想看的,但这递都递到他眼前了,他这种性子怎么可能忍得住,到底还是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男人个子不高,也不算很壮,但是脸长得挺讨喜,身上肌肉线条也很好,一只手搂着余白的肩膀,脑袋还朝她那边歪着,两人靠在一起笑得挺甜。   这一看,唐宁果然吃味。   余白偏还要说下去:“那时候就觉得健身房里撸铁的那些算什么呀?颜正条顺的都在攀岩、抱石场地上优雅地挂着呢,而且什么忌口啊,肌肉训练啊,人家都不需要,就是这么自然,这么野性……”   唐宁当然听得出她话有所指,阴阳怪气地问:“怎么认识的?干吗分了啊?”   余白却不往下说了,反而道:“我照片都给你看了,你是不是也该有点表示啊?”   唐宁坐在那里想了想,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然后一句话说完:“就是我一个中学同学,家里长辈互相认识,她正好从国外读书回来,就相了个亲。”   “唐律师介绍的?”余白问,虽说唐宁会听他爸的话去相亲是件比较奇怪的事,但她还是觉得唐教授夫妇不太像是会替儿孙操心这种事的人。   果然,唐宁点头,又解释了一句:“那时候我师父不干了,你也走了,我迷茫着呢。让我去至呈,我就去至呈,让我相亲,我就相亲。”   余白听他说得挺可怜,倒是有点心软。她没想到,自己的离开和他师父的退隐,这两件事居然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但心软归心软,并不代表相亲这件事,她就不好奇了。   “约出去都干吗了?”她接着问下去。   “就是正经约会那种。”唐宁回答。   “什么叫正经约会?”余白反问。   “不就是吃饭看电影,三个月牵手,五个月接吻那种嘛。”唐宁觉得这事显而易见。   哦,原来是区别于他们那种不正经,余白心里愈加不爽,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当然是你出国读书之后。”唐宁自证清白。   余白却还嫌不够:“具体点,我走之后多久?”   “多久有关系吗?”唐宁反问。   余白看着他。   “也就一两个月。”唐宁老实说了。   这下余白不看他了,也不说话,只管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不问后来了?”唐宁看见她不高兴,倒是挺高兴。   “嗯,后来呢?”她顺着他问下去,其实已经不是很想听了。这人居然在她离开之后一两个月就出去相亲了?!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就处了两个多月,一共约了三次。”唐宁回答。   “干嘛不继续啊?”余白尽量不那么阴阳怪气,她才不管他们有没有到牵手接吻的地步,反正她不爽。   唐宁却无所感,反而还冲了她一句:“我们男的有不应期你知道吗?你以为都像你们女的啊?”   余白噎住,转头看了他一眼,被他气乐了。   “别笑,轮到你了,”唐宁不放过她,盯着她问,“刚才照片里那个男的怎么认识的?”   “就是法学院的同学介绍的呀,”余白如实回答,“Blind date感觉不错,后来就又约了几次,每次他都带我玩攀岩。”   “后来呢?”唐宁继续。   “后来,他跟一个攀岩教练好上了。”余白每次想起那段黑历史就悲喜交加。   “女教练?”唐宁隐隐猜到了故事的结局。   “男教练。”余白公布答案。   这下轮到唐宁哈哈哈。   余白无所谓他笑,只是自我安慰:“反正也不亏,攀岩都是他请客,所谓技不压身,你看今天不就用上了么?”   这下唐宁又想起了小武,特别提醒:“刚加的那个微信可以删了啊。”   余白看看他,问:“不是你让我发挥魅力的么?”   “问题都问完了,可以删了呀。”唐宁理由充分。   “可这案子还没结束,说不定还有用呢。”余白也不输给他。   “那也行,”唐宁倒也不坚持,“但他要是下次再叫你来攀岩,你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干吗?”余白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让步了。   “我帮你回复啊。”唐宁回答。   “你打算怎么回?”余白猜到他没好话。   唐宁笑而不语。 第66章 雪崩   两人回到事务所,唐宁便开始安排其他的工作,准备第二天出差。因为这件突然插进来的案子,他那天在事务所留到很晚。余白尽量帮忙,但最后有些事实在插不上手,只能在隔间外面等他结束,正好上网查了查相关的资料。   丁浩算是圈内小有名气的运动员,名字百度一下,出来的条目不少。虽然已经在视频里见过他的脸,余白此时再看到他的照片,却还是觉得十分陌生。那些照片里的丁浩,年轻,俊美,有时笑得爽朗,有时耍宝搞怪,总之与视频画面中切断绳索的那个人太不同了。   看过照片,余白又查了去年仙居的那场攀岩比赛。果不其然,那一次比赛男子组的冠军是尹盛,获奖名单里没有出现丁浩的名字。除此之外,女子组第三名是一个名叫戴羽薇的中国选手,看资料只有二十岁,常年在新西兰训练。   小薇――余白想到了罗楠提起的那个名字,以及视频里一闪而过的那个背影。   尽管前几天删视频的时候,一些博文和评论也一起被删除了,但关于这件事的话题还是铺天盖地。余白这一搜索,自然又看到许多。本来还像是大海捞针,但现在她已经知道了仙居的那件事,再看网友争论,又别有一番意味。   有懂点法学的发表意见:“法不强人所难,这种紧急情况,随便换了谁都只能这么做,就应该算紧急避险,判无罪。”   支持分析实证派的法学咖却说:“法律有明确规定的就该严格遵守,在法律之内考虑其他因素,说白了就是对法律的漠视。”   又有自然派法学咖表示反对:“尊重法律的精神比死扣文字更重要。刑法的立法目的是阻止犯罪,当一个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时,自我保护的本能是不应该受到法律威慑的。”   中间插进一条路人留言:“玩这个的本来就是玩命,或早或晚总得出事,没办法避免。”   这句话被岩友看见,当即反驳:“不好意思,我们玩的是攀岩,又不是玩命。麻烦你去看看尹盛的微博,正式Free solo之前,他们已经带着保护绳在那道岩壁上反复爬过几遍,除了熟悉线路,最后才定下的方案。视频里也可以看出来,他每个抓手的岩缝都留着白粉的痕迹。而且,他是5.14级别的老岩棍,那道岩壁上好多树,难度定下来只有5.12b,妥妥的好吧。”   路人又回来反问:“既然妥妥的,怎么就失手了呢?”   岩友知道些内情,欲言又止:“这两位一个是高山仰止,另一个是后起之秀,一个常年压着另一个一头。而且,还有去年仙居那件事,不好说,不评价……”   键盘侦探开始工作:“上面那位说他们俩是一起清理线路的?有没有可能丁浩在那岩壁上做过什么手脚,所以尹盛才会失手?”   小说家也即刻跟进:“你们注意到视频里丁浩的神态和动作了吗?那冷酷的眼神,果决的动作,手起刀落,一点犹豫都没有。”   然后,又来了更多的路人,观点都差不多:“要是这也能判无罪,那以后看谁不顺眼,可就简单了。”   …………   等到唐宁忙完,时间已经不早,两人还要赶着回去收拾行李,即刻离开了事务所。一直走到停车场上了车,余白才把手机给唐宁,让他看她摘出的几条评论。   唐宁翻了翻,神色难得的冷峻。   那时,余白已经开车上路,只觉得车里静得反常,转头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没什么,”唐宁放下手机,摇头笑了,“就是觉得眼熟,每次有这种网红案子,都会是这样。”   “你是说你师父的最后一个案子?”余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唐宁点头,但还是没有说下去。   余白便也只是开着车,并不催促。她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她愿意等待,等他觉得合适的时候再告诉她。   次日一早,他们赶到机场,与罗楠碰了头。   三个人过了安检,坐下来等待登机,唐宁把那些网评拿给罗楠看。罗楠沉默,低头对着手机,但目光凝滞,显然并没有细读。余白猜得到,她一定早就看过了。   唐宁看着罗楠,把前一天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如果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们。”   罗楠抬起头,神色变了变,解释道:“昨天我没说,是因为真的觉得那件事跟这次意外没多大关系。”   “有没有关系,或者重要或者不重要,都得由我们来做判断。”唐宁语气郑重,“现在案子还在侦查阶段,如果走错了方向,我们做的所有工作就可能全都白费了。”   罗楠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去年仙居那场比赛之前,浩浩的确因伤退赛了。他之所以受伤,也是因为尹盛带他出去看抱石线路,又没有做好保护。但那次的伤其实并不严重,他看了医生,休息了一周就正常训练了。那种程度的伤病,要是换了是尹盛,肯定还是会坚持参赛的。但是我对浩浩一直比较当心,他还年轻,来日方长,从事攀岩更多的也是出于爱好。我不希望他太在意输赢,而是享受运动的快乐。从他小时候开始,我就是这么对他说的,他也一直这么想。所以当时是他自己选择退赛的,情绪也很正常。”   说完这番话,罗楠又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往前翻了许久,递到唐宁面前:“这是浩浩那几天发的朋友圈,你们可以看看。”   唐宁接过去,与余白一起看了。   那是几张风景照,日期是去年自然岩壁赛开赛前一天,下面配文:跟尹盛大哥去山里探新线。   同一天晚些时候,又发了一条,没有图片,只有文字:   Flash[注:闪攀,抱石项目术语,意思是第一次尝试就成功]失败,把自己摔进医院了[流泪][流泪][流泪]。   下面跟着一长串评论,自然都是关心他的伤情。   他便统一回复了一句:不严重,大家不要担心,手肘擦伤,屁股肿了半边[允悲][允悲][允悲]。   再往后两天,比赛收官,他又发了一张获奖选手的照片,配文:恭喜尹大哥,恭喜小薇。   仅从这几条图文来看,罗楠的说法还是比较客观的。但这些显然够不上证据的标准。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人之间又究竟是什么关系?恐怕只有见到本人才能揭晓了。   起飞三个小时之后,三个人到达桂林,在机场租了辆车又往阳朔去。   车是罗楠开的,阳朔是个攀岩胜地,她常来常往,对当地比较熟悉,刑警队也已经去过一次,进了县城,便先把车开到那里。   唐宁带着余白进去了解情况,要求开具《安排会见通知书》。等了很久,办案的警员才到,对他们说丁浩正在讯问中。   “这都是第五天了,人还没送看守所?”唐宁问了一句。刑事拘传一般不超过十二小时,之后就得送交看守所羁押,讯问也得在那里进行,以保证嫌疑人的休息和饮食。   “在看守所呢,”警员解释,“这案子特殊,你也理解一下我们的压力。”   唐宁自然懂这言下之意,全网直播的谋杀,视频点击量破千万,各种评论沸沸扬扬。官方通报一日不出,路边社消息便纷涌而起,警方也是争分夺秒。   但作为律师,他有律师的立场。几经交涉,《会见通知书》还是拿到了。一行人再赶到看守所,把会见函、执业证和委托书一并交进去,申请会见。可惜会见时间已过,当天是肯定见不上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县城一家宾馆住下。   余白和唐宁两人挤一张写字台,并排摆开电脑,把白天耽误的工作补上,等到全部结束已是深夜。大约是累过了头,洗漱完睡下去,余白反而了无睡意。她知道唐宁也醒着,就在黑暗中静静抱着她。   “那件事你肯定也听说过。”他忽然开口。   话说的没头没尾,但余白却知道他在说什么,是导致他师父隐退的那个案子。   “就是生物制品研究所投毒案,”唐宁说下去,“当时,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余白听得一震,那件事她当然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个案子的辩护律师就是唐宁的师父。   那个时候,她正准备出国,跟唐宁也在冷淡期。不过,这件事影响实在太大,想不知道都不行。   被害人和嫌疑人是A市生物制品研究所的两个博士,都是名校毕业,都只有二十几岁,因为一点琐事,一个下毒杀害了另一个,用的就是实验室里正在研究的药物。   从案发到庭审,不管是主流媒体,还是社交网站的大V们齐齐发声,或调侃、或扼腕、或反思。期间甚至还有颇有影响的大报,写了传播最广却又最不靠谱的报道,诸如“当天多云,阳光被云层遮蔽”,“他取出试剂瓶”,“注入写字台上的保温瓶”,满篇言之凿凿的描写,那个记者宛如就在现场。   就这样,众多网民也跟着宣泄情绪,有的联名求死刑,有的联名求免死,直闹到沸沸扬扬,好似一场雪崩。以至于到了最后,法庭的判决还没下来,被告已经被民意判了死刑。而作为被告的辩护律师,身上的压力也可想而知。   “后来呢?”余白问。   “后来,”唐宁继续说下去,“师父解除了委托,然后就不做律师了,连执业证都注销了。”   余白听着,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贴上去在他耳边道:“现在跟那个时候不一样了,不管遇到什么,还有我跟你在一起。”   黑暗中,他轻轻笑了,把她拥进怀中。   第二天一早,唐宁和余白再去看守所。到大厅办好手续,领到提押票,排完队也快中午了。   总算过了ab门,交了提押票,两人坐在会见室里等着。   这已经不是余白第一次进看守所,要见的也不是什么死囚,而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半大孩子。但她却还是有些紧张,因为来之前唐宁就对她说过,今天要由她来提问。   外面门禁一响,丁浩被管教带了进来。   仅仅几天功夫,整个人像是又变了一变,既不是视频里的样子,更不像从前那些照片。面目疲惫凄惶,像个小孩子,更好似迷了路,一见余白他们,就等不及地问:“我妈妈来了吗?”   余白对他点点头,等到管教离开,方才开口:“你认识罗楠吗?”   丁浩疑惑,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管教就告诉过他这是律师会见,他有点奇怪她会这么问。   “她是你什么人?”余白又问。   丁浩答:“她是我妈。”   余白这才继续,指指唐宁介绍:“这位是A市立木律师事务所的唐宁律师,我是他的助理余白。这次来是受你母亲罗楠的委托,事务所指派我们作为你的律师,对你进行会见,提供法律帮助,你同意吗?”   “同意,我同意。”丁浩点头。   这一套是规定程序,未必要这么小心,但这一次余白格外遵守,就是因为这案子是“奇途”的法务介绍过来的,而唐宁之前疑心过里面或许有利益冲突。   脑洞可能大了点,但有时候现实还真会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就好像陈锐给他们敲过的那些警钟――有女朋友冒充姐姐签署委托的,只这么一句核实,委托关系直接违法,下一步便只能停止会见了。甚至还有更夸张的情况,同案两个嫌疑人,一个人的老婆做了假结婚证,委托律师进去套另一个的口供。   好在,类似的事故并没有出现。   余白接着问下去:“你是怎么到案的?”   “什么?”丁浩一怔。   余白也已经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像在背书,不像说人话,只得又解释一句:“怎么被抓进来的?”   “那天我从山上下来,身上有伤,”丁浩回忆,“救护车把我们……把我送到县医院,还在缝针的时候警察就来了,等医生处理完伤口,就把我带回去问话了。”   余白低头记录,这不是一个对丁浩有利的细节。自他从山上下来到他被警方带走,始终没有出于本人意志置于司法控制之下的行为,只是消极地不逃脱,是不会被认定为自首的。而且,更关键的是,他当时已经离开了事发现场。   “以前有没有受过刑事处罚,行政拘留,强制戒毒?”余白问下去。   “没有。”丁浩即刻否认,像是自证清白。   没有前科,如果被认定为误杀,取保还是有希望的。余白点点头,又道:“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吧。”   这一段丁浩应该已经说了许多遍了:“当时,我们爬到一个外悬的部分。尹盛已经上去了,我在他侧下方三米左右。他停下来,像是要休息一下。我就打算收起摄像机,爬到他上面找个合适的位置继续拍摄。但就是这个时候出事了,他脚踩错了一个点,一下子摔下来,带到了我的保护绳。我们两个一起往下掉,绳子上三个岩塞,掉了一个,又掉了一个,只剩最后一个还卡在那里……”   “你一个人爬,就用的岩塞?岩壁上没有挂片吗?”余白打断。挂片是用膨胀螺栓固定在岩壁上的不锈钢件,稳定性比一次性可移除的岩塞要好得多。   丁浩有点意外她居然懂这些,看着她愣了愣才答:“那不是一条既有的线路,没有预先打好的挂片。但Free solo之前我们也做过准备的,尹盛做先锋攀,我在后面做确保,一起爬了好几遍,把沿线容易松动的石头,青苔和积水都清理掉了,还留了一些岩塞在上面。”   “为什么不装挂片,或者选其他有挂片的路线呢?”余白追问。她总觉得这里面有些问题,虽然丁浩是带着保护绳上去的,但没有其他队友帮他做确保,而且还带着一台摄像机,不光要攀岩,还得完成拍摄任务。   “尹大哥要破纪录,阳朔这边山不高,只有这一条线最合适。他说没问题,难度也不是很高……”丁浩解释。   结果,还是出事了,余白腹诽。   丁浩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又添上一句:“要是正常情况下,就算是遇到冲坠,就算只剩一个岩塞挂着,我跟他也是可以等到别人上来救援的,或者就用我身上的装备降下去的,但是……”   “正常情况?”余白注意到他的这个表达,“当时有什么异常?”   “我不知道,”丁浩低头,十指插进头发里,“我觉得他状态不太对,我也不知道……都慌了,我跟他都慌了……”   “能描述得具体一点吗?”余白蹙眉。   丁浩努力回忆,又或者是在找一种合适的表达,但最终只说出简单的一句话:“我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自己要是不做那个决定,就得跟他一起死了……”   余白自然知道,他说的“那个决定”是什么。 第67章 打铁还需自身硬   说到这里,丁浩好像又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目光定定看着地上某处,许久不语。   “你们俩怎么认识的?”余白决定先聊些别的。   丁浩回过神来,答:“我小时候就知道他了,应该是2009年吧。那一年,尹大哥一连完成白河、雷劈山和六盘水的几条线路,全都是5.13,5.14级别的,有的自从开发出来之后好几年都没人能爬完。他当时上传了很多照片和视频,在岩友圈子里一下子就出名了。也是从那各时候开始,他每一年都会攻克几条高难度线路,后来又开始玩Free solo。国内攀岩的本来就不多,敢爬无保护的人更少。我那个时候学攀岩刚刚两三年,觉得这才是大神啊!就一直关注他,后来有一次比赛遇到他,才算是真的认识了。”   “那是哪一年事?”余白问。   “也挺久了,”丁浩回忆,“还是我参加青少年组比赛的时候。”   “青少年组?”余白觉得奇怪,丁浩和尹盛年龄相差八岁,两人是不可能同时出现在青少组的。   丁浩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他那次是带徒弟参赛。”   “是戴羽薇吗?”唐宁忽然问。   余白看了他一眼,这人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直到这时候才开口,思路也是够跳脱的。   但丁浩却已经点了头,说:“对,尹盛是小薇的教练。”   “他们现在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你知道吗?”余白蹙眉,又多问了一句。老话怎么说来着的,杀人要么为钱,要么为情,她可不希望这里面还有什么猛料。   所幸,丁浩答得很是平常:“知道,小薇一直在国外训练,难得回来一次,他们俩也挺不容易的。”   余白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便又换了话题:“这一次Free solo之前,你们俩合作过吗?”   “我跟他一起玩过抱石,”丁浩想了想,“还有,就是比赛了。”   “那大岩壁呢?”余白特别指出。   抱石,Bouldering,字面意思是在大块岩石上攀爬。在攀岩运动中,指的是徒手攀爬短而难的线路,高度一般不超过五米,攀登者不带绳子或者锁扣,只在地上铺上垫子做为保护。而比赛中的运动攀岩,通常也都是由一个人独立完成。但大岩壁就不同了,指的是比较高的线路,用一人先锋和一人确保的方式攀登,至少需要两个人的团队合作。   “没有。”丁浩摇头。   余白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未表露出来,只是接着这句话问下去:“那他之前都是跟谁搭档的呢?”   “尹大哥自己有个工作室,带客户攀岩,也给人家做登山向导。”丁浩回答。   训练,比赛,拍视频,带客户,真的是很职业了。余白不禁想起罗楠在机场对他们说过的话,她希望儿子不计较输赢,享受运动的快乐。但对尹盛来说,也许就不一样了。   “那他生意好吗?”余白又问。   “挺好的吧,”丁浩似乎也不太清楚,“听说想跟他爬的人很多,想要约上起码提前一年,但他不大提起那些事。”   这些都可以去查,余白只管记下,再到下一个问题:“那摄影师呢?”   既然十年前尹盛就开始在网上发视频了,当时替他拍摄的肯定另有其人。   “摄影师倒是有一个合作的,”丁浩还真知道一二,“网名叫‘十字镐’,这次说是有事,时间凑不上。因为我之前给别人拍过,尹大哥看过觉得挺好,就叫我帮忙。”   “你们俩之间有签过什么合同吗?”余白随即想到这个问题。   “没有,就是帮忙。”丁浩否认。   “但是尹盛做这些视频也是有收入的吧。”余白提醒。   丁浩却说:“我不是很计较那些,能跟他一起爬,就觉得很好了。”   余白又想起罗楠说过的话,以及那家看起来相当专业的攀岩俱乐部,心想这也是个不差钱的孩子。   去年仙居那件事当然也问了,丁浩的回答与他发在朋友圈里的差不多。他伤得不重,甚至不觉得是因为尹盛的疏忽。抱石落地动作不好,受点伤也是很平常的事。那种怪尹盛没做好保护的说法,其实只是罗楠随口抱怨过几句,被别人听去了。   两人聊到后来,不知是错觉,还是故意,又或者两种兼有,丁浩像是暂时忘了已经发生的事,又变回原本那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说着自己的训练和比赛。余白让他回忆警方提讯时都说过些什么,又提醒他回答问题一定要想清楚,结束后签字也一定要看清楚笔录上写的是否与自己说的一致。他虽然一一点头,却还是有些茫然。   直到会见结束,管教进来还押,丁浩脸上又现出那种凄惶的神情,小孩子迷了路似的。余白看着他被带走,心里有些不是味道。她不禁想,这件事要是没有发生,该有多好。   离开看守所之后,她与唐宁又去了刑侦队。取保候审的申请材料交上去,按照规定三天之内回复,但结果并不乐观。案件尚在侦查阶段,故意杀人还是误杀没有定性,丁浩又不是本地人,在阳朔连个固定住所都没有。   当晚,罗楠留在县里,余白和唐宁又飞回A市。   去机场的一路上,余白又在想那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有这一次Free solo呢?   到达机场,她趁着候机时间翻了一遍尹盛的微博,查了国内各个攀岩胜地以及当地的天气,直到广播里通知开始登机才停下来。她收拾好电脑站起来,却见唐宁正在手机上看视频,走路也不停下,一直到上了飞机,找到位子坐下。   余白拍拍他,他这才关了手机,看着她笑问:“有什么发现?”   这话叫余白有些微的不爽,好像她才起条尾,他就知她想在想什么。可惜肚子里的话早已经存不住,她也就不与他多计较,痛快说了。   “你记不记得丁浩说过,尹盛选那条线是为了破纪录?”她这样开场。   唐宁点头,饶有兴味地等着下文。   余白继续:“现在国内Free solo的纪录保持者就是尹盛自己,高度是两百米,难度5.11b。也就是说他这一次选的线路,无论高度还是难度,都得超过上一次。但是,阳朔山区的相对高差只有五十到三百米。”   “所以呢?”唐宁问。   “所以,”余白回答,“他们在这里的选择其实很少,这次爬的已经是阳朔最高的岩壁。就像丁浩说的,因为他要破纪录,当地其他线路都不合适,只能是那里。但我刚刚查过,北方有好几个地点明显更加合适,比如秦岭和华山南壁,都有达到甚至超过这个高度的线路,而且之前已经有人爬过,岩壁上现成有挂片,无论是从勘线方便还是安全的角度考虑,都是更好的选择。”   “所以呢?”唐宁又问。   “季节,”余白说下去,“三月份的阳朔气温已经比较适宜了,但北方那些地方都还太冷,他是因为季节才不得不选了这里。”   “所以呢?”唐宁还是这一句。   余白觉得这人怎么这么烦,但还是公布了答案:“所以,尹盛为什么这么着急?”   “为什么?”唐宁总算换了台词,看着她问。   余白却是语塞,这才发觉自己的推演指向的并不是答案,仍旧是一个问题。   “那你呢?”她反过来问唐宁,“你有什么发现?”   唐宁不答,又开了手机,放一段视频给她看。   那是一年前尹盛在阳朔岩区另一条经典线路上做无保护攀岩,UP主的网名正是“十字镐”。   视频中的尹盛同样穿着红上衣蓝背心,只在后腰挂了一个粉袋就爬上了岩壁。整个攀爬过程中,“十字镐”常有画外音,或向观众介绍攀登进度,或与尹盛聊上几句。尹盛有时停下来休息,也会主动对着镜头笑一笑,或者做个手势。   点开更早以前的另一段,是差不多的情况。   再看其他,也是一样。   正看着,飞机已经开始滑行,空乘过来提醒,唐宁这才关机。   起飞后没多久,唐宁就睡着了,脑袋靠在余白肩上。余白大方让他靠着,静下来细想,起初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慢慢地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一次全网直播的那段视频是由尹盛头上戴的Go pro拍摄的,也就是说画面与尹盛的视角基本一致。但在出事之前,视频中始终没有出现过丁浩的脸,两人也没有任何交谈。   丁浩或许对尹盛没有什么芥蒂,但反过来,尹盛对丁浩就不一定了。但他为什么不能等一等呢?等到一个更合适月份,等到“十字镐”有了档期,选一个更好地点再开始这一次Free solo?   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虽然仍旧回到这个问题,但余白还是觉得他们距离真相又更近了一步。   第二天,回到立木上班,余白听到一个意外的消息――露野服装的法人陆娜小姐已经成功取保出来了。   《刑法》第153条规定,个人走私普通商品,偷逃应缴税额多于五十万元,就要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而陆娜这件涉税走私案,案值1.5亿,偷逃税款三千八百多万,人才进去几天就能取保出来,一时间,余白不禁对陈锐陈律师顶礼膜拜。   其间详细的情节是王清歌告诉她的:   陈律师先到海关缉私部门了解案情,得知此案牵涉到几个地区的多个嫌疑人,案情颇为复杂。而陆娜之所以被刑事拘留,就是因为她一头一尾都沾上了,属于重大嫌疑,很有可能被定为主犯。   所谓“头”,便是哥本哈根皮草拍卖行,在陆娜的微博上和网店里都有无数她出入皮草拍卖会的照片,从看皮料,到举牌,再到竞拍成功的合影,不一而足。   但陈律师向办案部门指出,露野服装公司根本没有在哥本哈根皮毛拍卖行举牌竞拍的资格。而且,更关键的是,陆娜虽然去过丹麦,但出入境印讫上的日期与当地每年四次的拍卖会时间完全对不上。   所谓的“尾”,是网店“露娜与野兽”销售的皮草服装的确来自于涉案的出口加工厂,也的确使用了走私皮张为原料。   对此,陈律师又向办案部门指出,露野服装的注册经营范围是服装设计和服装销售,网店所售的服装都是自己出样,到厂家确定面料,再委托生产。而涉案的这家工厂除了做出口来料加工,也有几条内销的生产线。作为购买面料和加工服务的甲方,露野很难鉴别自己收到的商品究竟来自于哪一条生产线。   更关键的还是露野与厂家签订的销售合同,合同包括了皮料和加工两部分,其中皮料的定价并不比市场价格便宜,露野并没有从走私当中获利,由此也可以推定陆娜对走私并不知情。   当然,办案警员也另有依据。一年多以前,陆娜曾在微博发过一条博文,说:今年这一批狐皮衣服因为省了税,价格下调,亲们且买且珍惜。   陈律师一听,便拿出那个时间点之前财政部发的一个文――从2018年1月1日起,生狐皮进口关税暂定税率将从15%下调到10%。这对于身处行业低谷的毛皮加工企业来说是一则重大利好。   缉私警员无语,又回到最初的问题:“那她在拍卖会举牌的照片怎么来的?”   “据她母亲说,是她们参加当地主题游,每个团友都拍了几张。”陈律师回答,拿出陆娜妈妈的照片,果然人人都有同款。   “这个也不是没有问题吧?”缉私警员都笑了。   “是,”陈锐也笑,点着头道,“虚假宣传嘛,我们已经去工商‘自首’了,初步认定下来就是消除影响,罚款二十万。”   那个时候,这件案子尚在侦查阶段,陆娜还未被检察院批准逮捕,就已经成功取保,甚至连嫌疑人都算不上,此后案情的走向对她来说也十分乐观。   但经过这件事,看守所到此一游,陆娜可算是怕了,充分意识到了法盲的无知,江湖的危险,重金签下陈锐做露野服装的法律顾问。   而陈律师也趁此机会在立木的公众号,官网,官微,还有抖音上发了一篇新文,题为――打铁还需自身硬,刑事合规关乎企业生死存亡。   余白也是服了,看得笑出来,但转眼便接到一个从阳朔打来的电话。   罗楠告诉她,刚刚收到了丁浩的逮捕通知书,上面所写的涉嫌罪名是“故意杀人”。 第68章 十字镐   此时,距离事情发生只过去了七天。   公安机关刑事拘留以三天为限,因调查需要可延长至七天,遇上疑难案情最长不得超过三十天。然后再提交检察院批捕,又有七天的时限。这两项加总起来,便是刑辩律师通常所说的“黄金三十七天”。   余白他们离开阳朔的时候,丁浩的案子还在侦查阶段,案卷尚未送审。到了审查批捕阶段,检察官还要复核证据,并且送达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一般情况下,三、四天已经算快的了,而涉及故意杀人这样重罪理当更加慎重,但现在转眼便下达了《逮捕通知书》,实在是动作迅速。   由此,余白不禁联想到那种过去常见的新闻――某某案件性质恶劣,手段残忍,社会影响极大,公安干警与检察院兵贵神速,多少天内破案,多少天批捕。   而当地刑警的那句话又宛在耳边――你们理解一下,我们也有压力。   的确,如今已经不大能看到诸如“严打斗争”,“专项打击”,“大会战”,“某某战役”,“破案军令状”之类的说法,“限期破案”和“命案必破”也被普遍认为违反犯罪侦查的规律,但警方却还是得跟键盘侦探们争分夺秒。   不过几天功夫,网络上的讨论日益演进,从小说发展到剧本,就连嫌疑人和被害人的人物小传都已经有了。   丁浩,富二代,沿海一线城市出生,家里开着一家攀岩俱乐部,在A市有五家店,外地也有分部。年仅十岁,便在母亲的影响下接触攀岩,才刚入门请的就是法国教练,一到寒暑假就去国外集训,学了一年便拿到了国内青少年组的冠军,在众多普通家庭的小选手当中傲视群雄,所向披靡。直到成年之后,丁浩进入专业男子组比赛,才遇上了尹盛这个越不过去的对手。   尹盛,草根英雄,来自中部地区的小县城,从小练习田径,以体育生身份领着微薄的补助在学校寄宿。攀岩这种贵族运动,他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直到进入体育学院之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经朋友介绍去岩馆勤工俭学。第一次尝试,他便爱上这项运动,从此一边打工一边学习。   这部分的描写尤其详细,甚至可以说是图文并茂。有粉丝整理了尹盛这些年发在网上的帖子、图片和视频截图,比如初学攀岩时的笔记,其中满满地记载了手臂省力的诀窍、耐力和力量训练的心得。比如他为了实现单手正握引体向上的目标,花了五个月的时间训练,用照片记下一天一天的进步。   以及每一次攀岩比赛之后他写的总结,分析不足,提出实际的解决办法。还有他总结的一套放松指节和手腕手臂的方法,让自己在每次高强度训练之后都能尽快地恢复。   事业线之外,当然也有感情戏,戴羽薇这个名字不出意外地被人提起。   十一岁时,还在读小学的她去岩馆参加一个公益活动。尹盛发现了她的天赋,虽然她家庭条件并不太好,他还是尽可能地减免了费用,说服她的父母让她开始学习攀岩。他成了她的启蒙教练,每次训练之后都会给她写下详细的评语,哪里进步了,哪里还有不足。最初的那几年,表格里甚至还有一个特别的空格,用来记录她有没有哭。而戴羽薇也会在那个格子里写下她的评语,这一次训练,尹教练凶还是不凶。   也正是这样,原本籍籍无名的小镇青年成了一名自由攀岩者,又从最初抱石专业组的第六名,一直到后来男子难度赛的冠军。他成了著名运动品牌的签约运动员,攀岩论坛上的神级人物,开了自己的工作室。他最得意的徒弟也开始参加专业女子攀岩比赛,并且崭露头角。而且,相伴八年的两个人终于开始恋爱了。   事业,荣誉,爱情,尹盛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才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却被丁浩那一刀统统斩断了。   而后便是年轻女友的泪水,衰老父母哀恸的面孔,以及视频截图中丁浩的脸,观众的情绪已被烘托到了最高处,各种留言多到看不过来,接力把故事讲下去。   卢瑟:动手的时候真是镇定得难以置信,这人是不是完全就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Suzuki:玩攀岩的人,而且还是职业运动员,那心理素质当然是极好的。   扁鹊大王:丁这种人从小就没有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尹的死就是他想要的,妒之深啊。   Farfaraway:对,根本不像是临时起意,也许早就安排好了,只是没想到尹盛会抓住他的绳子。   …………   余白看了一圈,又想起在阳朔的那一夜,唐宁跟她提起的那件旧事――生物制品研究所投毒案,时隔几年,相似的情节又一次重演了,只是角色统统换了人,结局如何尚不可知。   她有些发怔,却也知道自己没有时间感怀。此时,案件已经进入到审查起诉阶段,作为嫌疑人的律师,他们有权去检察院申请查阅、摘抄、复制案卷。其他证人的笔录,以及丁浩那台摄影机中拍摄的视频应该都在其中,对他们继续争取取保候审,以及决定辩护策略十分重要。   想到这些,余白即刻按照罗楠提供的信息,打电话到阳朔县检察院,咨询了那边的办公时间和阅卷须知,而后便起身去敲唐宁隔间的门,把丁浩被批捕的消息告诉他。   两人才刚从阳朔回来,又要去了。余白抱怨了一句那边的规矩,网上阅卷没有就不说了,而且实习律师还不得单独阅卷。   “把你的小蓝本子拿出来看看,上面写着什么?”唐宁也刚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抬头看她笑问。   余白自然知道他指的是那句――持有该证件的人员不得单独办理律师业务,不禁失笑道:“就跟不完全行为能力人似的,到哪儿都得大人带着。”   唐宁倒是挺喜欢这个比喻,又在她面前充长辈:“要是没我这个大人带着,你行不行啊?”   余白听得有些不爽,反问:“你有没有问过晓萨行不行?”   “没有,她实习第一个月就带着当事人去法院立案了,人家站着,她说话。”提起这个大徒弟,唐宁还是挺骄傲的。   “那朱迦言呢?”余白再问下一个。   “她又不是我徒弟。”唐宁即刻撇清关系。   余白点头:“哦,原来不是啊,那你还带她去看守所?”   “就带了一次。”唐宁辩解。   要是有人没听见上文,大概还以为是去了什么了不得的好地方。余白失笑,觉得这番对话还真有点无聊,三十几岁的人好像就剩下三岁了。既然是她开始的,也由她结束,她向唐宁提要求:“你手上工作也很多,这一次就当个大人陪着,事情都由我来做,你只管做你自己的。”   唐宁还是看着她笑,点了头。   余白满意,即刻转身订机票去了。   当晚下班之后,他们又从事务所出发直接去机场。   一整天都忙,直到坐下候机的时候,余白才看到手机还是那个有一条未读的微信,来自“奇途”的Ashley:“怎么样?有什么进展吗?”   余白蹙眉,虽说这案源就是人家介绍的,而且都是熟人,打听一下似乎也很正常,但她还是记着唐宁的那一问――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利益冲突?   正是顾及于此,她只做了最简单的回复,说丁浩已经被批捕。反正这个消息很快就会出现在警方通告里,说与不说都一样。   Ashley还要再问,航班正好开始登机,余白顺理成章地解释了一句,然后就关机了。   到了阳朔,罗楠来机场接他们,上车之后便说起这两天的事。   去刑侦队签字领逮捕通知书的时候,罗楠遇上戴羽薇和尹盛的父亲,他们去拿尹盛的死亡证明。双方见面难免尴尬,罗楠故意避开着些,不料却是那二位在刑队大吵起来。   “戴羽薇和尹盛的父亲吵架?”余白有些意外,照理说这二位应该是站在一边的,而且尹盛真的是尸骨未寒。   “小薇倒是没说什么,”罗楠回答,“是尹盛的父亲追着她骂。”   “都说什么了?”余白又问。   “说这些年都是尹盛养着她,好不容易赚了点钱都供着她到国外训练花了,”罗楠回忆,“现在人死了,只留下一个小两室的房子,还有一份他去年买的高风险体育险这个月底到期,正好还在保内。”   余白听着,想到了尹盛在网上发的那些视频,以及工作室里要排一年队的攀岩预约。爱好变成职业,总是有原因的。再转念,那句老话又浮现出来――杀人无非就是两个理由,情或者钱。   “尹盛的意外险保额大吗?”她开口问罗楠,“身故能赔付多少钱?”   “这个倒是不清楚,五十万,一百万吧,”罗楠回答,像是猜到了她的意思,又解释了几句,“其实没什么特别,玩攀岩的都有保险。这是国家攀岩协会的要求,从2012年就开始了,无论是参赛,还是商业活动,所有运动员都必须有保险。而且,就算是业余攀岩,要是谁没有保险,也没人敢跟他合作。”   余白点点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唐宁,他也正沉思着什么。   “我觉得……他们经济上好像挺困难的,”罗楠又开口,“奇途那边的法务建议我先找他们谈谈赔偿的事,如果能取得他们的谅解,是不是对浩浩会好一点?”   这的确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之一,但余白此刻却打断她问:“奇途联系过你?”   罗楠点头,答:“这几天微信上一直聊着,问案子进行得怎么样了,也给我出些主意。”   余白与唐宁对视一眼,嘴上没说什么,但意思彼此都明白,奇途那边对案子的进展似乎太过关心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便去了检察院,调出丁浩的案卷。两人在律师阅卷室内对坐,余白开始看案卷,制作阅卷笔录,唐宁还是忙他自己的。   其一,便是法医报告。尹盛的死因被确定为高处坠落,颅骨碎裂。还有痕迹专家的鉴定报告,尹盛身上的安全绳的确是被刀割断的。   其二,是嫌疑人的口供。丁浩的表述还算清楚,几次提讯笔录都基本相符,也没有什么不利供述,始终坚持自己是慌了,觉得会跟尹浩一起掉下去,所以才做出了割断绳索的动作。但他说觉得尹盛状态不对,却又讲不出究竟哪里不对,最终并没被办案警员重视,或者也并不相信。   其三,是证人证言。警方询问过的证人并不多,只有罗楠、戴羽薇、以及当时在场的几个路人,其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只是戴羽薇的叙述又让余白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这个年纪的情侣总是很亲密的,但事实上,小薇这两年基本都在外训练,只有参赛才会回国。戴羽薇说,这是尹盛对她的要求。只有这一次算是个例外,她没有比赛,但尹盛还是叫她回来了。   最后,就是Go pro直播的视频,以及摄影机里的那段影像。   幸运的是,当时丁浩已经准备收起机器往上攀爬,而尹盛突然跌落,导致他没来得及关闭摄影机,拍下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只是可惜拍摄的角度并不理想,因为剧烈的翻转和晃动,画面质量也很差,只能看出尹盛在绳子下方挣扎过。   那天晚上,余白又反复看了那些视频,丁浩的,尹盛的,还有“十字镐”的,一段一段,一秒一秒,一帧一帧。   直到半夜,有一个细节入了她的眼,去年仙居的那场比赛之后,有几个月的时间“十字镐”和尹盛都没再发过任何攀岩或者登山的影像。   我觉得他状态不对――她又记起丁浩的那句话来。   还有罗楠说的:尹盛去年买的高风险体育险这个月底到期,正好还在保内。   甚至也包括那个例外,戴羽薇没有比赛,尹盛却还是叫了她回来了。   “要是尹盛去年也受过伤呢?”余白忽然问。   “怎么了?”声音大了点,身边那人被她吓了一跳,迷迷瞪瞪爬起来看着她。余白这才意识到唐宁这人还真是说到做到,都已经睡着了。   “有没有可能是尹盛隐瞒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她不跟他计较,盘腿坐在床上看着他,一叠声地说下去,“罗楠说了,根据国家攀岩协会的要求,无论是参赛还是商业活动,所有运动员都必须购买专门的保险。如果尹盛的保险就是在这个月底到期,他又是职业运动员,再购买包含高风险运动项目的保险需要经过体检。如果他的病例里已经有让他不可能再投保的诊断,这一次就是他最后的机会,所以他才不能等,只能是这个月,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做什么的机会?”唐宁还是有点迷糊。   “总不会是为了破那个纪录吧?那个记录本来就是他保持的,其他人也差的很远。”余白也在想,自问自答,“只能是为了钱。戴羽薇在新西兰的训练费用都是他在支付,难道是保险金?他原本就打算……”   “不一定,”唐宁总算有点清醒过来,“也许他这么想过,如果失手也不亏,但他是想成功的。”   “成功了会怎么样?”余白倒是不懂了。   “奇途,”唐宁打了个呵欠,“他们之间可能有商业合同。” 第69章 Lead never fall,先锋永不落   唐宁说完就要倒下继续睡,却被余白一把拉住了。   “干吗?”他低头看看抓在他衣服上的那只手,汗衫领子被拉得老大。   “你什么时候想到的?”虽然两人都在床上,被褥凌乱,场面暧昧,但余白问得一本正经。   唐宁答得也很无辜:“就刚才啊,听你说完才想到的。”   “真的假的……”余白还是有点不相信,这人都睡成这样了,还能想到这些?她本来还觉得自己挺能干的,现在又有些怀疑,是不是他老早就把所有问题都想通了,单在这儿等着她呢。   “不是你叫我忙自己的嘛,我今天一直在写另一个案子的材料。”唐宁解释,说罢便一巴掌合上她的电脑,伸手往床头柜上一放,然后关灯,拦腰抱了她,倒头睡下去。   余白被他箍着动不了,但还是有点兴奋过度,就想跟他谈案子:“你说Ashley为什么要主动来找我呢?还跟我说奇途那边在考虑聘用刑事合规顾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睡觉,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唐宁埋头在她肩上闷声嘟哝,小孩儿闹睡似的。   时间的确已经不早,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一点,余白不情不愿地住了嘴,闭上眼睛硬睡。黑暗中,只觉一副手臂环在腰间,呼吸轻扑在耳边,她感觉得到身后的人心跳的节律,慢慢的,沉沉的,一下一下。她摸着他的手,一圈圈转着他手上带的戒指,渐渐放松下来,滑进梦里面。   可才盹过去一会,就隐约觉得有人换了个姿势,把她仰面翻过来,压到她身上。这下轮到余白闹睡,皱眉哼出几声,叫他别吵。   那人却已动手把她衣服脱了,身体炽热地贴上来,在她耳边道:“谁让你乱摸的?”   余白冤枉死了,心说:我摸你哪儿了,不就是手嘛?   第二天,余白跟罗楠沟通了自己的想法,想要证明丁浩在几次笔录的叙述,恐怕还得引入一个新的证人――“十字镐”。   罗楠听后,也觉得很有道理。她在攀岩圈子里认识的人不少,可以去侧面打听一下。   说完这件事,余白又就办案费用的问题跟罗楠打了招呼。他们签的委托合同中约定了各项费用实报实销,才刚开始没几天,她和唐宁两个人已经在A市和阳朔之间来回飞了两趟,今后的交通费预计也不会少。   也许因为看到些许希望,罗楠对这个倒是不大在乎,说:“费用你们不用担心。我离婚早,浩浩是我单亲带大的,我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就算以后攀岩俱乐部不做了,房子卖掉,这个官司我也一定要尽全力打下去,争取一个最好结果。”   余白听她这么说,不禁想起网上截然对立的人设――富二代和草根英雄。其实,谁又比谁容易呢?   “这个案子你们肯接下来,我已经很感谢了,”罗楠继续说下去,“浩浩被刑事拘留的那天,奇途方面就给我推荐过两个桂林当地的律师,但面谈下来感觉都不行,好像只是进去传个话,走个过场似的。那个时候,我就跟他们说,我还是想找个A市的律师。因为之前在网上看到过唐律师办的案子,所以就想联系你们。当时他们告诉我,唐律师不会接异地的案子,也提到交通费的问题。我说事情都这样了,费用我不计较,还是想要试一试找你们……”   开头只是些客套话,但听到后来,余白蹙眉,打断罗楠问:“是你先提出要请唐律师的?”   “是啊,”罗楠点头,“幸好后来奇途的Ashley说她认识你,可以帮忙介绍。”   “除了Ashley,这几天奇途那边还有谁找过你?”余白又问,感觉许多疑问都有了解答。   “他们的CEO,赵磊,赵小姐。”罗楠回答。   “也是为了这件事?”余白再次确认。   “当然,”罗楠点头苦笑,“那天之后,就只剩下这一件事了。”   余白与唐宁对视了一下,他的感觉是对的,或者说从一开始就让他说中了。在这件案子里,奇途并不只是一个热心的中间人,一定还扮演着其他更加重要的角色。   余白想了想,又开口对罗楠道:“我刚才跟你说的,有些牵涉到案卷的内容。照理在这个阶段是不应该跟嫌疑人家属沟通的,所以还是希望你不要说出去,去了解‘十字镐’情况的时候也一样。一方面,是为了帮我们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另一方面也是防止辩护策略的泄露,这个对丁浩的判决很重要。”   事关儿子,罗楠自然都听她的,即刻点了头。   此时,逮捕通知书已经下达,案件进入了审查起诉阶段,一般以一个月为限。这个阶段格外关键,在起诉书尚未成型之前,检察官的角色更类似于审判阶段的法官,面对移送过来的案卷,尚会用以质疑的眼光去审视侦查机关的起诉意见。最终是起诉,还是不起诉,起诉书上的罪名是故意杀人,还是别的什么,对看守所里的丁浩来说太重要了。   但按照之前侦查和批捕的节奏,检查官的态度不容他们乐观,有可能起诉书也会很快出来。   余白知道必须自己争分夺秒,她已经赶在第一时间完成阅卷,接下来便是要形成辩护意见,及时向检察官表达。   而唐宁还是说到做到,只在她吃不准是交材料还是面谈的时候说了一句:“材料全部准备好再约见,尽量当面沟通。”然后,就不管了。   话是她说的,结果当然也是她自己承担,余白认了。   好在罗楠很快打电话过来,告诉她“十字镐”的消息已经打听到了。   跟余白之前推测一样,“十字镐”这一次没能与尹盛合作,并不是因为档期排不开,而是他还在养伤。   去年十一月,他陪客户在五色山攀冰,带的那几个人是一家集团公司的老总和高管,需要全程拍摄,回来之后还要做成画册和宣传片。为了拍出来好看,最后登顶的那一段自然得是老总做先锋。   不管是攀冰还是攀岩,做先锋的那个人一般都是团队中技术过硬经验丰富的。所以圈内才一直有句话叫做――Lead never fall,先锋永不落。而那个老总也号称有高海拔攀冰的经验,但实际水平如何,按照“十字镐”的原话就是“谁陪过谁知道”。   仅是老总做先锋的这一段就接连发生了两次事故:一次是手没抓住快挂,向下冲坠了七八米,一串人撞在冰壁上。还有一次,冰镐直接掉下来,砸在了“十字镐”的大腿上,所幸没有扎到动脉,只是肌肉断裂。   “十字镐”敬业,带伤完成了拍摄任务,回来之后又花了三个月时间恢复,眼下日常活动无碍,但攀岩暂时是不行了。对于这件事,他并没有刻意隐瞒,比较亲近的几个朋友都知道。他甚至还调侃自己诨名起的不好,比较招“镐”。   而这个事故的时间点,与尹盛中断视频发布也是对得上的。   “那次攀冰,尹盛也在吗?”余白问罗楠。   罗楠发了个链接过来,余白点开一看,正是那家集团的官网,那段宣传片就在首页右下角的小窗口里自动播放着。画面中一行人从雪地上走过的时候,分明可以看到尹盛就在其中。   余白大喜,即刻准备好《法律意见书》和 《收集、调取证据申请书》,当天下午又去检察院,约见了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   与她意料之外,面谈很顺利地就约上了。唐宁作为“监护人”当然也得一同前往,但进了检察官办公室,话都是余白说的。   她提出丁浩在几次笔录中都说过尹盛的状态不对,这一点从视频里也可以看出来,比如攀岩运动员下落时会对队友发出预警,发生冲坠之后也不应该在保护绳上剧烈挣扎,而尹盛的表现则截然相反,但这些关键细节却都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而且,结合两段视频,可以看出当时的情境十分危急。的确,丁浩可以选择在原地等待救援,但是当时他身上有至少三十公斤重的绳索、装备和摄影机,经过两次毫无预警的冲坠之后,岩壁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保护点,还是随时可能滑动的岩塞,尹盛又挂在他的保护绳上剧烈挣扎。所谓法不强人所难,不能要求一个人去做不可能履行的事项。   检察官是个五十多的大叔,听完她的陈述反问:“但这真的是不能履行吗?我的意思是丁浩不能跟尹盛做出沟通吗?而且他们两个都不是普通人,而是职业攀岩运动员,在那种情况下保证双方安全真是是不可能履行的事项吗?”   “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做出判断,您恐怕也不行,这案子需要更多证据和专家的意见。”余白回答,交上一份 《收集、调取证据申请书》,“应该由医生看过那段视频,从专业角度判断尹盛当时的状态。尹盛的医疗记录应该被调取,以及此前一段时间与他合作的“十字镐”也应该被传唤作证。”   “就算被害人受过伤,对嫌疑人犯罪事实的认定有什么影响?”检察官又问。   余白开口解释:“这次无保护攀岩是由尹盛提出的,并且邀请了丁浩帮忙拍摄,这个情节有两人的微信聊天记录可以证明。攀岩是高风险运动,而且需要团队合作。如果尹盛刻意隐瞒了身体状况,除了他自己冒险之外,还是故意置丁浩于危险之中。而实际上他们这次攀岩也的确发生了事故,严重危及了丁浩的人身安全。”   大叔检察官啧了一声,道:“你们这是要往正当防卫靠啊?”   “那要看尹盛的医疗记录到底是什么样的了。”余白并没把话说死。   但对话双方应该都懂,如果仅仅是两个攀岩者发生意外,那切断绳索的行为尚是紧急避险。但如果是其中一个人故意侵害了另一个的人身安全,最后却被反杀,那事情的性质又不一样了,应当考虑的就是正当防卫,行为是否过当另行再议。   大叔检察官来回翻着她那份法律意见书,沉吟良久,表示还需要再审查一下案件材料,提讯嫌疑人,听取被害人家属那方面的意见。   话说得相当诚恳,余白不得不承认自己最初的估计有些失误。她本以为逮捕通知书下来得这么快,这个检察官一定十分草率,对案情也已经形成了固有的观点,今天这一场面谈会很棘手。但现在看起来检察官的态度还是谨慎的,这一次侦查与批捕阶段的过分迅速,可能真的只是因为舆论的压力,还有这件案子的特殊性。有了那段直播的影像资料,以及丁浩自己的笔录,切断绳索导致尹盛坠落这个事实从一开始就是毫无疑问的。   余白转念想想也对,必究现在是“终身负责”“错案必究”,律师的执业环境也好了许多,从前那种跟着师父跑一次公检法,吓得不敢再做刑事案子的事情已经很多年没听说过了。   大概因为她的年纪,聊到最后大叔检察官才想起来她出示的是实习证。   “这你带的实习律师?”大叔问唐宁。   “哎,是,”唐宁笑着点头,“您看还行吧?”   余白无语,这两人就这样当着她的面议论起来,听着好像她是唐宁放出来的皮卡丘。   不过大叔检察官倒是挺给面,将她打量了一番道:“嗯,挺好,我也是三十多才从监所调到侦监,被人喊了好两年诉讼新兵。加油,你可以的!”   余白只好尬笑,说:“谢谢您的肯定和鼓励。”又跟着“监护人”唐宁走了。出检察院的一路上,她都在想,今晚一定得做个面膜,多涂点眼霜,然后早点睡。 第70章 她又不是他的谁   丁浩一案被检察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理由退回补充侦查。   按照辩护人提交的《收集、调取证据申请书》,“十字镐”首先被警方传唤作证。   根据他的证词,去年十一月那次五色山攀冰,尹盛的确也参加了。   最后登顶的那一段,老总做的先锋,因为冰面比较干硬,耐力又不行,爬到后来节奏越来越乱,就想赶紧抓住快挂休息一下,于是便发生了双手脱开同时撤步的低级错误,一下子冲坠了有七八米,算上安全绳的延展和保护者的前冲,差不多能有十米的距离,整队人撞在冰壁上。而尹盛就是那个在最下面做保护的人,为了给上面足够的缓冲,他撞得最重,头盔都掉了,但幸好只有头皮创口,轻微出血,行动和意识看起来都没有问题。   后来,便又是那起“冰镐事故”。因为两人有同一家保险公司的意外险,当场便打了紧急救援电话,下山之后急救车已经等在大本营。尹盛当时觉得自己并没有大碍,但大腿上扎了一把冰镐的“十字镐”还是坚持拉着他一起上车,去了成都华西医院。   两人一同入院之后,“十字镐”在外科,尹盛是颅脑伤,一开始在神经外科,当晚又被转去了神经内科治疗。   “十字镐”当时行动不便,尹盛的伤情具体如何,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等他出院的时候,尹盛也已经出院。两人见面聊起来,尹盛说自己早就没事了。   于是,警方又去那家医院调取了尹盛的就医记录。   的确就是在去年十一月的那一天,尹盛被救护车送到这里,主诉头部外伤,头痛,有晕眩感。神外的医生怀疑他脑震荡,要求他留院观察。就是在那天晚上,他发生了一次外伤后癫痫,因此才被转到神经内科继续治疗。   就医记录与“十字镐”的叙述统统对上了。   而后,办案警员走访了那天接诊的神内科医生。   医生看过病历,才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他问这病多久能恢复,我说这个不一定,有的人几个月,有的人几年,但只要坚持治疗,对正常生活影响不会很大。他又问,那攀岩呢?我说这太危险了,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这个爱好你恐怕得放弃了。”   警员又问:“那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医生想了想,“这不是爱好。”   丁浩摄影机里的那段视频也经由这位神内专家过目,写了详细的情况说明。   而替全部情节补上最后一环的人是戴羽薇,再次接受警方问询的时候,她交出了在尹盛随身物品中找到的抗癫痫药丙戊酸钠。   至此,事实终于得到还原。   尹盛明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但还是策划这一次无保护攀岩。而在岩壁上发生的事故就是因为一次典型的癫痫发作,他从上面掉落的时候应该已经出现了意识障碍,挂在丁浩的安全绳上之后,又开始剧烈抽搐,口角歪斜,双眼向一侧凝视。   而当时在他上方的丁浩,作为一个二十一岁非医学专业的年轻人,并没有足够的专业知识或者生活经验去判断尹盛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但作为一名职业攀岩运动员,丁浩却有常识和经验做出判断,自己无法带着这样一个人从那个高度脱险,那时的尹盛正威胁着他的生命。就是在这样一种情境下,他做出选择,切断了绳索。   警方补查之后重报,案卷又回到了检察院。   此时,已经有了不少有利于嫌疑人的证据,但因为案件性质特殊,双方本是朋友,又有网上的舆论压力,唐宁还是想做得更加稳妥一点。余白跟罗楠电话沟通了他们想法,罗楠对此也没有意见。   于是,两人又去了一趟阳朔,在检察官的主持下见了尹盛的家属,协商经济补偿。   但那天来的只有尹盛的父亲和他的诉讼代理人田律师,戴羽薇没有出现。   双方见了面,罗楠又有些尴尬,先开口问了一句:“小薇呢?”   “她又不算尹盛的什么人。”尹父回答,语气挺冲。   直到后来谈到钱的问题,罗楠十分诚恳,尹父的态度才松泛了些,絮絮地说起儿子:“我自己也是退役的运动员,从前搞田径的。我们那时候不管训练还是比赛,说穿了不就是为了那点补贴么,哪有他这么拼的?在体育学院的时候就天天泡岩馆,毕业论文写的都是什么阿式登山,答辩的时候跟老师吵起来了,缺课又多,连学位证都没拿到。我不知道跟他说了几次了,让他回老家,我厚厚脸皮托人给他安排个体育局的正式工作,或者进学校当个体育老师,哪怕找个培训机构当教练都可以,至少把社保交上啊。他每年都跟我说,三十岁之前一定会混出个样子来,结果混出什么样子来了?这件事其实就是因为小薇出的,有女朋友了才受的伤,谈恋爱分心……”   田律师在旁边一连使了几个眼色,尹父这才停下来。   余白那时就觉得这个姓田的也是个角色,果然到了最后补偿的金额还是没能谈下来。罗楠开出的数字与一份攀岩意外险的身故赔付相当,但尹父那边的要求超出这个几倍。   罗楠一听,表示真的有困难,她说的金额已经是她能承受的极限。   尹父却觉得奇怪:“你这手底下几家攀岩馆呢,这点钱拿不出?”   这说法显然是网上看来了,罗楠只得解释,自己其实只有一家店,是交加盟费才挂上的连锁牌子。   检察官也出来做老娘舅,叫田律师回去跟尹父好好解释一下现在案件的情况,再看有没有协商的可能。话没有明说,但那意思也是很直白了。   但尹父反正不信,坚持要那个数字。   这一场会面以失败告终。   从检查官办公室出来,罗楠轻叹:“怪不得尹盛会那样……”   余白明白她的意思,这个父亲是尹盛身上的又一重压力。三十岁之前一定混出个样子,而尹盛今年正好三十岁了。   罗楠那边还在继续说下去:“其实尹盛已经算做得很好了,大多数职业攀岩运动员都是边缘人,说是什么国际品牌的签约运动员,其实一年也就十万二十万的经费,训练都不够。也就是去年那部美国纪录片《Free Solo》在院线上映,而且还进了奥斯卡金像奖的主竞赛单元,这运动才算一下子红了。各种户外、旅游、视频网站,合作一个个多起来,但要是哪一天这阵风突然过去了也不一定。尹盛也是不容易,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余白听着罗楠的话,起初脑中只是又一次浮出那个念头――尹盛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这的确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但后来,她又想到了一些别的细节――合作一个个多起来,旅游网站,奇途。   这一阵,Ashley又来找过她几次,还是问案子的进展。她也还是搪塞过去,尽量不伤和气。直到现在,事情眼看可以有一个比较好的结果,但奇途在其中的角色还是不得而知,也有可能就这样不为人知地过去了。   正想着,一行人已经出了检察院的大楼。余白的思绪被一阵吵闹声打断,朝大院门口望过去,只见是尹盛的父亲还没离开,正站在那里骂人。而挨骂的不是别人,就是戴羽薇。   “小薇。”罗楠走过去叫了一声,这才算是替戴羽薇解了围。   田律师看见他们,总算拉着尹父走了,临出门又回头,像是着意看了余白和唐宁一眼。   余白之前只在照片和视频里见过戴羽薇,这是第一次看见本人。眼前这个女孩子不过二十岁左右,的确就是攀岩运动员最适合的身材,柔韧,长手长脚,雕塑般的肌肉线条,只是此时双眼浮肿,头发胡乱扎成一把,看起来十分憔悴。   也许是没有睡好,戴羽薇揉了一把脸,才开口对罗楠道:“我今天就过来问一下情况,明天我就走了。”   “走了?去哪儿?”罗楠有些意外。   “回新西兰,”戴羽薇回答,惨淡一笑,“耽误了训练,尹教练会不高兴的。”   她又不算尹盛的什么人――余白看着戴羽薇,又想起尹盛父亲方才的那句话,觉得格外荒谬。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罗楠开口。   “你别这么说,”戴羽薇却打断她道,“尹爸爸没说错,尹盛这件事就是因为我,还把丁浩也连累了,我应该向你们道歉的。”   “你不要这么想……”罗楠劝了一句,但又不知该怎么往下说。   戴羽薇又淡淡笑了,这一次温柔了许多,倒像在回忆什么:“其实,尹盛一直很羡慕丁浩的。他说培养一个攀岩运动员太贵了,他自己没能有那样的条件,就希望能给我创造。所以他才这么拼,他把什么都给我了,这件事都怪我……”   说到此处,戴羽薇恸哭。罗楠伸手抱住了她,眼里也有泪水。   余白在旁边看着,不禁动容。所幸,有唐宁握着她的手。她记得唐宁对她说过,刚开始做律师那段日子见到的事是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最深刻的。此刻,她觉得自己也见到了。 第71章 万分之零点九七   就在等待检察官对丁浩一案做出决定的同时,余白和唐宁回到A市,万燕一案即将在邻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开庭。   这一次,余白作为实习律师,也是委托书上列名的诉讼代理人之一。就连辩护词也是她写的,虽然是第一次在法庭上发言,但这件案子是她从一开始跟到现在的,除了退回补充侦查之后得到的刘怡的证供,反复说着的还是那几条理由――   上诉人万燕不具备走私毒品的主观故意,其年仅十八岁,本身不吸毒,没有违法犯罪记录,受人蒙蔽误运毒品,系偶犯及初犯,自行支付了旅行费用,且没有获得任何形式的报酬,并因其在入境时主动接受海关检查,才使得所运输的毒品被检出,未流入社会造成危害。   被捕之后,上诉人如实向公安机关陈述案件事实,前后六份讯问笔录基本一致,细节均在另一案中得到印证,且有该案主犯的笔录证明上诉人对走私毒品的行为确不知情。   一审中,公诉人根据上诉人陈述中的不合理之处推定其“应当知晓”,却并未考虑上诉人刚刚成年,文化程度不高,本身没有吸毒史,不具备足够的认知能力和生活经验去判断一名职业毒贩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也无法辨别行李箱中经过伪装的毒品。仅以此推定做出上诉人运输毒品罪成立的判决,显然不符合刑事诉讼法的定罪原则。   所有的细节早已经烂熟于心,没有惊喜,波澜不惊。但发言到了最后,说出“建议宣告无罪”几个字的时候,余白的感觉还是那样的不同。   根据最高法《办理毒品犯罪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 走私、贩卖、运输、非法持有毒品主观故意中的“明知”,是指行为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所实施的行为是走私、贩卖、运输、非法持有毒品行为,但有证据证明确属被蒙骗的除外。   一审中的万燕,尚且属于被推定为“应当知晓”的情况之一。而就在几个月之后,二审开庭,终于有了证明她“确属被蒙骗”的证据。   至于这其中有过怎样的转折,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余白知道。   庭审的两个小时,短得好似一瞬,又长得恍若隔世。在这两个小时之后,前后进过中外三所法学院,总共学了八年法律,做了六年律师,有着美国纽约州执业资格,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申请律师执业人员实习证的她,终于也是一个在法庭上讲过话的人了。   余白不禁觉得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而这一天的特别还不仅止于此。   庭审进行到最后,审判长宣布择日宣判。   开庭之前,唐宁就对她说过,这个案子如果没有当庭宣判反而是个好兆头,因为无罪判决和缓刑判决都是要上审委会的。   万燕是幸运的,初犯,且没有获利,还有另一件案子主犯的口供证明她对携带毒品并不知情。但涉及毒品两千克,原判十五年,他们这一次做的又是无罪辩护。从十五年到无罪释放,其中的幅度不是一点点。最关键的同案犯肖宾仍然在逃,而万燕又已经被羁押了近一年,所有这些因素都需要综合考量。   余白曾在邵杰的数据库看到过这样一个百分比,走私、贩卖、运输毒品罪的无罪判决率是0.0097%,也就是一万个案子里尚不到一个。而这万中无一的概率,很可能就要被自己见证了。   庭审结束,万燕又被带走还押,但这一次情绪好了许多。法警将她从被告席位带出来,经过旁听席,老万老婆又哭起来,她还安慰了母亲几句。余白看得出来,她像是长大了许多,而且也已经意识到自己有希望出来了。   其余人散了去,唐宁还要去签庭审笔录。等他签完字出来,余白跟着他走出刑事庭。外面走廊上站着两个人,一看见他们就走过来,其中之一端着一架单反相机。余白尚未来得及反应,唐宁已经走到她前面,伸手挡住了镜头。   “那个,我们是都市快报的记者,刚才的庭审我也看了,想跟你们做个采访。”来人赶紧解释,觉得唐宁一定是误会他们了。   唐宁却拉着余白朝另一边走过去,只抛下一句:“刚想起来还有点事,来不及了。”   “这案子很典型,又很有教育意义,作为辩护律师,你们能不能简单说几句?比如一审程序上有哪些问题?二审最后的判决又会怎么样啊?”记者在后面追了两步,边走边问。   唐宁始终揽着余白肩膀,一只手挡着她的侧脸,不许她回头,自己赔着笑搪塞:“真有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一直等到他们进了申诉立案大厅,记者才悻悻作罢,转身走了。在这里亮出照相机,可是要招来法警的。   唐宁干脆找了个位子,拉着余白坐下,解释了一句:“先别出去了,等外面人散一散再走。”   余白总算明白了他的用意,涉毒案件,还有同案犯在逃,这一点防范还是要有的。想到他方才的动作,她有点感动,虽然当初要她写辩护词,又要她在法庭上发言的人也都是他。其中的逻辑难以解释,但余白就是感动了,看着他,拉了他的手。   唐宁当然也知道她的意思,却只是自嘲一笑,道:“我这不就是怂么……”   “你不怂,你是不想让记者拍到我。”余白戳穿他。   “从前你不在,我也干过这种怂事。”唐宁坦白。   “真的假的?”余白心想这人难得这么谦虚啊。   “否则我怎么知道往这里躲?”唐宁自揭其短。   “从前是什么案子?”余白问。   “一个民事诉讼,”唐宁回答,“经济纠纷。”   “民事案子也要这么躲着啊?”这下余白还真觉得他有点怂了。   “怪我开庭的时候话说得太嚣张,到后来就感觉气氛有点不对了。”唐宁回忆。   “怕被打?”余白又问,想听黑历史。   “打一顿倒也算了,”可这人却又夸口起来,“全部证据原件都在包里装着,我是怕走出去被抢。”   “那后来呢?”余白还是好奇。   “后来,”唐宁公布结局,“就在立案大厅坐到法院下班,挑个码子最大的法警,跟着人家一起出去,然后赶紧开上车回家呀。”   余白瞟了他一眼笑出来,倒是又不嫌弃了,歪头靠在他肩上,手指从他指尖穿过去,与他十指相扣。那一刻,她忽然想对他说,你要是嚣张,我就跟你一起嚣张,你要是怂,我也跟着你一起怂。但这话心里想想也就算了,讲出来实在有点肉麻,她脑子过了过,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于是,两个怂人就在那里一直坐到立案大厅关门,这才跟着几个下班的法院工作人员一起走出去,到停车场上车返回A市。   万燕的判决书是半个月之后下来的――走私毒品罪名不成立,撤销原判,无罪释放。   那一天,由法官和书记员到看守所集中宣判,余白和唐宁带着老万夫妇去接人,在门口等着万燕办完手续出来。   到此时为止,万燕已经在H市看守所羁押了差不多一年时间,甚至还过了人生中第十九个生日。走出AB门的那一刻,她站在那里怔了怔,才与父母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看着这一幕,余白的内心也激动得好似一篇四年级小学生作文,只是怕又被唐宁笑话像个没经过事的雏儿,这才克制着自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清了清嗓子,低头拿出手机,准备翻翻邮件。   却不想身边这位师父比她这个徒弟奔放多了,先对着她扯开一个大大的笑脸,展臂抱住了她,抱得紧紧地,抱得她双脚离开地面,原地转了两圈,还左右摇了摇。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余白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拍拍他的背,意思你差不多行了啊,慢点可以再抱过的。   唐宁这才放下她松开手,看了她一眼,嘴里轻轻啧了一声。余白觉得他这表情有点不对,怎么好像还是在嫌弃她,赢了官司还这么严肃,像个没经过事的雏儿。   离开H市看守所,余白开着一车子的人直接往余家村去。   这一程比回A市还要远,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疲劳,就连原本寡言的老万夫妇也变得多话起来,一路说着这一阵岛上发生的事,像是要给女儿补上错失的时间。   只有万燕,还是那么沉默,甚至比从前显得更沉默了。但细看却又有些不同,曾经的她是木木的,什么都不想,又好像做着梦。但在此刻,余白从后视镜中看了她几次,她都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余白不禁觉得,这一年的经历怕是会在她人生当中留下不灭印记,只希望不全是坏处。   等车开到了海边码头,一行人搭上轮渡,已经是傍晚了。夕阳冶艳,海面微澜,又是相似的季节,转眼一年过去了。   在渡轮上,余白找机会跟万燕单独聊了几句,提到申请国家赔偿的事。万燕被羁押了差不多一年,按照当年的赔偿标准,算下来应该有十万元左右。这对万家人来说,不是笔小钱。万燕也许可以用这点钱去学点什么,有个更好的开始。   万燕听了,却只是摇头。   “怎么了?”余白问。   万燕看着船舷的海浪,这才说出来:“我不申请了。”   “为什么?我跟唐律师会帮你去办的。”余白以为她是怕再惹事。   万燕却说:“我买个教训。”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是你应得的。”余白拍拍她的肩膀,轻轻笑了。一年前,她不懂的事,现在一定都懂了。   如果她行李中的毒品是在马来西亚被发现的,根据那里的危险毒品法39B条,死线是15克,只要罪成,便是绞刑。又或者她第一次侥幸成功,被肖宾要挟,不得不做第二次、第三次,那现在她就会像刘怡同案被捕的那几个女孩子一样,在看守所里等待上至死刑的判决。   这一年过去,许多事的确都不同了。只有岛上的余家村宛如世外桃源,还是从前的老样子。瓜田,鱼塘,果树,门楣上“紫气东来”的牌匾,以及门口晒着那一点阳光余烬的黑猫都还那里,就等着他们回来似的。   也还是像上一次一样,余永传和屠珍珍又在自家院子里摆起酒席,请了亲戚和邻居,满满坐了几桌子的人。   一顿饭吃到最后,客人散了去,只剩下主人家,还有余白和唐宁。   余白一边扒着饭,一边翻着立木的工作群,正好看见陈锐在算第一季度的账。唐宁还是险险过关,但生意最差。   “你看你,”她含着一嘴的饭笑着损他,“要是有一天办公室都租不起了可怎么办?”   “那就换辆大点的车,实现真正的移动办公。”唐宁想出个主意。   “嗯,这个好唉,”余白附和,“以后去法院再也不用担心忘带东西了!”   “你说什么车好?”唐宁顺势问下去。   余白想了想建议:“GL8怎么样?”说得就跟真的似的。   “你这人也太奢侈了,” 没想到唐宁比她还要认真,“金杯就挺好的,便宜十来万呢,还是金杯吧。”   余白刚想说他小农,却听见身后传来余永传的声音:“小唐事务所里做得不顺利?”   “不是,不是,我们开玩笑的。”她赶紧解释。   余永传却不理她,倒了一杯黄酒,拍在唐宁面前,自己也拉了条板凳在旁边坐下,道:“金杯太不像样了。”   “不是,我们真的就是开玩笑的。”唐宁也跟着解释。   余永传却千年难得地笑了,笑容竟然还挺慈爱,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这才说出下半句:“办公室租不起也不要紧,爸爸给你买辆阿尔法。”   余白一口饭差点没喷出来,转头看见唐宁傻在那里,便用胳膊肘戳戳他,忍着笑轻声提醒:“你倒是说声谢谢啊。”   “谢谢爸爸,不过我办公室真的还租得起的……”唐宁还想辩解。   余永传喝了口酒,又看他一眼,仿佛洞悉真相,正用眼神对他说,你小子就别跟爸爸硬撑了。   当夜,两人又留在余家村过夜。这一次,屠珍珍也不含蓄了,替他们安排的房间干脆就是紧挨着的。   余白洗漱完了睡下去,才刚关了灯,果然有个人从隔壁摸过来,爬上她的床。   “你干吗?”她明知故问,以为办事之前总还有一番俏皮话要讲。   但那人却不回答,只是钻进被子里,拨开她的头发,抚摸着她的面颊,温柔地吻她。只一瞬,她便被他撩拨起来,展开身体。直到那吻带着越来越强烈的渴求,窒息了似的找着她,她回应着他,感受着他的动作,只觉这张床之外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最后静下来,他们才听见海风吹过的声音,像是有一只正手拨弄着树林。世界还是存在的。   其实,余白存心早睡,这时候根本还不困。唐宁也一样,只是在黑暗中抱着她,一条腿还压在她身上,像是搂了个大枕头。   许久,没有人说话,直到他在她耳边轻轻唤了一声:“余白。”   “嗯?”余白问。   又静了静,才听到他开口:“马上就是我妈妈的生日了,你陪我去扫墓吧……”   余白想说,当然好啊,却不知为什么被这句话弄得有些泪意,只是翻身埋进他怀中,抵着他的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第72章 马蹄莲   这一年,唐宁母亲的生日正好碰上一个周六,他带着余白去了海湾墓园。   两人一早开车出小区,先在附近的花店停了停,想要买束花带过去。季节已是暮春,正是一年中鲜切花品种最齐全的时候,店里光是白色黄色的也有好几种。   余白不知道该怎么选,便问唐宁:“买哪种好?”   “马蹄莲吧。”唐宁已经附身从花桶里抽出几支,叫店员用白色宽缎带扎起来,拿在手上细细长长的一束,不像寻常带去祭扫的黄白菊花那样热闹。   车开到海湾,两人在墓园停车场泊了车,一路走进去。这天虽然是休息日,但清明早已经过了,里面几乎没有人,只听见远近鸟鸣的声音。前一天夜里才刚下过雨,此时放了晴,草木却还是湿润的,洗过似的,带着春天才有的葱茏的绿意。   一直走到壁葬区,找到那一排,一整面墙上小小的那一格。如今墓园里已经不能点香烧纸,余白只拿出湿纸巾把那个格子擦了一遍,尤其是上面嵌着的那张椭圆形瓷像。瓷像中的人一头短发,眉目秀丽,笑容却是爽朗明快的那一种,看起来很见年轻,好像才二十几岁,根本不像一个十几岁少年的母亲。   唐宁俯身放下手中的花束,解释了一句,又好像是在回忆:“刚进医院检查就已经是多处转移,才几个月就走了,什么都来不及准备,连照片都是用从前的。”   余白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她回头,看见有个人朝这里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把白色马蹄莲。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唐嘉恒。   唐宁自然也看见了,顿了顿,开口叫了声:“爸爸。”   尽管已经见过唐嘉恒好几次了,但这的确是余白头一回听见唐宁这么叫,“爸爸”,而不是“唐律师”。她知道这一声是叫给他母亲听的,就好像在说他们俩很好,父慈子孝。   唐嘉恒也好像也不习惯,怔了怔才点点头,走到他们面前,俯身放下手中的马蹄莲。   两束花靠在一处,父子俩也在格子前面默默站了许久。余白在旁边静静等着,猜想他们大约都有许多话要跟瓷像中的女人讲。而女人看着他们笑,那张不会再衰老的脸上,还是多年前爽朗明快的表情。   一直到要走的时候,唐嘉恒才抬腕看了看手表,终于开口道:“也快中午了,一起吃个饭吧。”   唐宁不语,目光望向别处。余白悄悄摇了摇他的手,他这才点了头,大约还是做给母亲看的。   出了墓园,三人走到停车场,这才发现唐嘉恒不是自己开车来的,有个司机侯在那里。两辆车一前一后,去了附近一个古镇旅游区。应该是唐嘉恒打了电话过去,下了车已经有人侯在门口,把他们带进区内的一家酒店,一直送到餐厅包厢里,就连菜色也都安排好了。三个人才刚坐下,酒店总经理又带着餐饮总监过来握手,与唐嘉恒好一通寒暄。   唐宁也应了几句,早看出端倪,等他们走后,便问:“这地方是乐欧开发的吧?”   唐嘉恒点头,淡淡道:“不过,乐欧独立董事的位子我已经辞了。”   “怎么辞了啊?”唐宁问。   “主要是因为至呈,精力搭不够。还有,所里一个高级合伙人做了乐欧的法律顾问,我这个独董再做下去也不合规了。”唐嘉恒简单回答。   “这不是损失大了嘛?”唐宁又问,带着些调侃的语气。   唐嘉恒但笑不答,斟了茶,拿起筷子,却也没见真的吃什么,只是换了话题,对唐宁道:“你最近做的几件案子,我都听说了。”   “您这又是从哪儿听说的呀?”唐宁笑问。   余白算了算,这句话她已经是第三次听见了,或者说每次唐嘉恒问起什么来,唐宁都会这样反问。   而唐嘉恒还是淡淡回答:“网上不是都有么?”   这下轮到唐宁不语。余白想起上一次在唐教授家的书房里,唐嘉恒就提醒过他们选案子要小心,不要忘记他师父的教训,但唐宁显然没有听进去。   不过,这一次,唐嘉恒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一一历数起来:“一件死刑复核,‘不核准’改判无期。一件走私毒品罪,一审有期徒刑十五年,二审改判无罪。还有一件故意杀人,也奔着正当防卫检察院不诉的结果去了,做得不错啊。”   唐宁看着父亲,还是没说话,像是不清楚这背后的路数,只等着听下文。   “到至呈来吧,”唐嘉恒也看着他,终于开口,“刑事诉讼部高级合伙人,怎么样?”   唐宁听见,却是笑了:“我早说过了,我不能在您手下工作。”   “不是在我手下,”唐嘉恒纠正,“你要是回至呈,我们就是合伙人了。”   “我不想当您的合伙人。”唐宁拒绝。   “为什么?”唐嘉恒要一个理由。   “我们合不来。”唐宁还是笑着,答得并不认真。   唐嘉恒也笑,反问:“至呈两千多个律师,几百个合伙人,怎么可能都合得来呢?”   唐宁却道:“这话我不是作为律师说的,而是作为儿子。如果只是从律师的角度讲,那就是我想做的案子您不喜欢,您喜欢的我又不想做。”   “作为一个律师,有什么喜不喜欢的呢?”唐嘉恒又反问,“你判断想不想做的依据又到底是什么呢?”   余白一听,就想起自己曾经总结出来的那条选案逻辑:唐宁这人想要做的案子,就是那种到网上一说,委托人和律师都会被骂成翔的那种。   当然,此人很可能没有这个自觉,而且就算有,也不会告诉唐嘉恒。   “没什么依据,就是凭高兴。”果然,唐宁这样回答,一副爱谁谁的样子。   唐嘉恒倒也不跟他计较,说的话不一样了,但意思还是那个意思:“你不愿意来至呈也可以,但自己在外面案子做多做少都不要紧,一定要选择当事人,私下不要有太多的接触,签委托协议之前,所有风险都要说清楚……”   余白以为,唐宁又会像从前那样打断父亲,甚至干脆站起来一走了之。她伸手过去拉住他的手,已经准备要劝了,但结果却与她预想的不一样。   那一刻,唐宁只是看着唐嘉恒,听着那一番老生常谈,既没有应下,也没有回嘴,只是看着听着。余白觉得有些异样,着意看了他一眼。他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又斟了茶,拿起筷子吃菜。   一顿饭吃完,三人出了酒店,还是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古镇。   余白在后视镜中看了一眼,唐嘉恒坐的那辆车已经混进车流看不见了。   “唐律师身体还好吧?”她小心猜测,几次看见唐嘉恒,都觉得好像瘦了些,面色有些疲惫,胃口也不大好。   唐宁却是笑了,道:“你放心,他那个人,千年不老万年不灭的。”   “怎么说话的?!”余白骂他。   他这才闭了嘴,转过脸去望着窗外。   回市区的一路上,余白都觉得有些他有些不对劲,安静得反常,但细想方才饭桌上父子俩的对话,好像也没发生什么不快。她以为还是因为他母亲,便给他这份安静,由着他去缅怀。   那天晚上,两人在余白家里过夜。   临睡之前,唐宁去浴室洗漱。余白收拾写字台的时候,看到他电脑上的一条搜索记录――乐欧集团法律顾问变更,由著名律师吴东元出任。   那只是一则短讯,寥寥几句话。除了发现乐欧的实际控制人姓林,让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原来就是吴东元的岳家之外,实在也看不出什么别的花样,却使她对白天的事有了新一重的理解。她又一次觉得,唐宁对父亲其实还是关心的。但后来她对他说,是不是要去看看唐律师?他又笑起来,好像很荒谬似的。余白也是无语了,随便他去作。   直到那个周末过去,两人回到立木上班。   余白先后接到大叔检察官和罗楠的电话,又在网上看到了检察院的情况通报,认定丁浩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做出不起诉决定。   欣喜之余,余白才忽然想明白了唐宁那天的异样。   上一次,他们在阳朔见了尹盛的父亲,双方提出的补偿金额差异太大,协商没有结果。但后来那边又突然让了步,同意了罗楠开出的数字。余白当时还挺意外,因为那个田律师一看就是跟尹盛的父亲签了风险代理的。尹父最终能拿到多少补偿,也决定了他能收多少律师费。而检察院也是确认了被害人方面不会再提出申诉,才做出了不起诉的决定。   总之,在他们与唐嘉恒吃饭的那个时候,这些都还未曾公开。网上能找到的,只有丁浩因故意杀人被批捕的警方通报。但唐嘉恒却好像已经知道了,他们以正当防卫为辩护理由,并且有很有可能成功。   那个时候,知道这些的,除了案子相关的双方之外,还有立木的几个人。唐宁忽然的沉默与思索,其实是因为这个。   他曾经几次问唐嘉恒:我什么时候跟您说过?您哪儿听说的啊?您这又是从哪儿听说的?很可能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曾几何时,那只是一种猜想,直到那一刻,他确定了。   立木事务所里有一个唐律师的人,一直都有。 第73章 Blue Dye Procedure   余白本想立刻向唐宁求证,不料突然有个客人来访,在赵文月那里报的名头是他们曾经做过刑事合规业务的一家公司。   但等到人走进来,却怎么看都不像是公司管理人员的样子。那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少妇,皮肤白得没什么血色,身上穿一套松松垮垮的运动服,身后跟着个阿姨,阿姨拖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手里还推着辆婴儿车,车里的孩子尚不会坐,最多两三个月大。   余白把女人请进唐宁的隔间,阿姨、男孩和婴儿车留在外面,时不时管管小男孩,又抱起婴儿来哄一哄。立木不是那种专打离婚官司的家庭法所,这种场面还是挺稀有的。其余人走来走去,免不了都要看上一眼。   隔间内三个人坐定,女人自我介绍,才知是那家公司CEO钱思涵的太太。再往下说,来意便很明白了。   就是在三天前,上周五的傍晚,A市机场附近一个路口发生了一场车祸。一辆SUV不服指挥强行加速左转,带倒了当时正在执勤的交警。看到交警倒地,肇事车辆才靠边停下,司机钱某下车回到事发现场,被后来赶到110警车带走。而交警因为伤势过重,于当晚十点抢救无效殉职。   此后,钱某被刑事拘留。事发不过几个小时,消息已经传得到处都是,报社和电视台记者也出动采访,次日便有报道见诸媒体,物证照片,监控视频截图,以及证人和嫌疑人访谈,统统都有。   这新闻余白当然也看见过,只当是哪个无关的钱某闯了祸,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就是钱思涵。她在一旁听着,做着笔记,不禁蹙眉。这件事显然十分符合唐宁选案的逻辑,骂出翔,但又不符合他的另一项标准,网红案不做。但在丁浩一案中,这个先例已经破了,这一次不知道他又会怎么选。   简单讲了案情,还没等唐宁开口说什么,钱太太又道:“我听说……一个案子是不是可以请两个辩护律师啊?”   声音挺轻,语气也含糊,试探似的。   余白玩味,因为钱思涵开的是豪车,又有个企业家的身份,网上有人说他家里已经准备好一百万请最强律师团辩护。原以为都是信口胡说,看这样子,难倒是真的?   “是,”唐宁已然点头,“刑事案件中一名嫌疑人可以请两名律师,地位相同,辩护意见也是互相独立的。”   “那太好了!”钱太太听他这么说,像是松了口气。   “是已经有律师签了委托书了吗?”唐宁问。   钱太太却摇摇头,解释:“一开始听到消息,我就联系了给我先生做企业常年的那个所,但是那位律师陪我去了趟派出所,回来之后就说自己专做民商事的,刑事案子经验不多,推掉了。”   余白觉得这事有点奇怪,因为除了至呈BK那种高度专业化的大律所,一般做民商事的律师偶尔也会做几件刑事案子,就像唐宁这样的刑辩律师有时候也会做做民商事,可以在法庭上放放狠话,调剂调剂。尤其是那种替人家做常年法律顾问的,客户有法律事务求上来,绝对没有先开口推掉的道理,背后最主要的原因大概还是觉得这案子太麻烦了。   “但是我先生的家里人,”钱太太继续说下去,“也就是我公公婆婆,他们打算请另一个律师。”   话说到这里,余白笔停了停,抬眼看看唐宁。她算是懂了这案子的麻烦之处,要是接下来,非但要给外面的围观群众骂,就连委托人家庭内部还分了两派,收点律师费尽给人骂来骂去了,算个什么事儿啊?怪不得人家企业常年都不要做呢。   唐宁却不急着回应,知道钱太太还有后话,只等着她说下去。   “我那天听他们谈下来,就觉得有问题。”钱太太声音又轻下去,不太肯定。   “什么问题?”唐宁循循善诱。   “那个律师说,这案子他可以做无罪辩护。”钱太太回答。   余白一听又抬起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太过家常柔软的女人还是有点见识的。   “他有什么依据这么说?”唐宁笑问。   “就是晨报上那个报道,”钱太太道,“里面采访了一个出租车司机,当时就跟在钱思涵的车后面。那个司机说看到思涵的车起步的时候,交警拉了车门,这个动作违反了交通执法规范。他还给我们看了去年的一个案例,也是交警执法的时候拉了一辆违章电动车的车把,导致那辆车发生了事故,最后被提起行政诉讼,判了违规执法。”   余白听得无语了,嫌疑人还没批捕,案卷也没看过,凭报纸上记者的一句话,以及一个完全不同性质的判例,就能做出这样的承诺,这个律师也真是很有水平了。   话说到此处,传来孩子的哭声,钱太太看看玻璃墙外面,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的样子。   余白猜到,是要喂奶了。她刚要说什么,唐宁这人竟然也很有这方面的尝试,开口说:“我们所有个规矩,接案子要先经过审核。要不您留个电话,我这里有了结果马上联系您。”   余白自然知道纯属胡扯,这人接案子什么时候经过别人审核?就连钱太太好像也听出了这是委婉拒绝的意思,留了个手机号码,便起身告辞走出去了。   余白送客,一路陪着走到电梯间,见钱太太脸上尽是失望的表情。那样子倒叫她有些不忍――男人一时冲动进去了,孩子需要照顾,公婆又不大好沟通,还有个江湖律师忽悠着……她本来已经想好要提醒唐宁千万别破例的,如此演绎了一番,简直要倒戈了。   不过,她终于还是没说什么,钱太太也还是带着阿姨和小男孩,推着婴儿车走了。   余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又回到原本那个猜测上――谁是唐律师埋在立木的眼线?   但下午唐宁有个案子开庭,她不想打扰他。而且,她自己也要作为第二辩护人发言,更需要做准备,便打算等到庭审之后再好好跟他谈。   傍晚,两人离开法院,在外面找了个茶餐厅吃饭。余白还是没开口,只觉得店里吵得很,不适合谈话。   于是,直到两人回到家,她这才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向唐宁求证。   唐宁听完,手指点点她脑门儿说:“你这是破案破上瘾了吧?”   余白猜到他这人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反问:“你敢说你不是这么想的?”   唐宁看着她,嘴里“嘶”了一声,蹙眉思索:“你别说,这种事唐律师好像还真做得出来唉……”   这下余白倒是有点吃不准了,难倒真是她离间了人家父子之间的感情?   唐宁见她这样,方才笑起来,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余白这才知道上当,打掉他的手。唐宁却未作罢,当即拉了她在桌边坐下,从旁边架子上的漫威手办里数出七个来,排在她面前。   “干吗?”余白不解?   唐宁看着她道:“要不这样吧,我们开个盘,你说你怀疑谁?”   余白一头黑线,但还是决定跟他玩儿这一把。   “两个新来的,不可能。”她把蜘蛛侠和蚁人撸到一边去。   唐宁赶紧拿过去放回架子上,瞥她一眼,好像在说,你这人干吗瞎弄我娃娃?!   余白看得要笑,唐宁却不管她,又让浣熊火箭出列,问:“陈锐?”   “律师也是高危行业,刑法306条,注意人身风险,”余白复述那几个关键词,“你不觉得很耳熟吗?”   “嗯,”唐宁点头,又摇头,“只要是干这行的老油条都会这么说。”   余白无语,这人明明早都已经考虑过了,刚才还搞得好像是她想多了似的。   于是,浣熊留在原处,待查。   “周晓萨?”唐宁又拿出个星云Nebula。   “当时听说她愿意跟着你离开至呈,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余白实话实说。   “你这什么意思啊?”唐宁转头看着她,“授薪律师跟着合伙人跳槽是很常见的,更别说晓萨是我带出来的徒弟了。”   “别人当然是这样,就因为是你呀。”余白轻嗤一声,言下之意,太不靠谱了。留在至呈,对于晓萨来说,显然是个更稳妥的选择。   于是,星云也在原处,待查。   唐宁一笑,倒也不跟她计较,又让树人Grut往前一步:“那邵杰呢?”   余白看着Grut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忽然发觉自己对邵杰还真是没什么了解。虽然邵杰往外跑得比较少,差不多每天都能看到,两人也坐在一桌吃过好多顿饭,但她对邵杰的印象始终停留在最初的那一面――一个做了律师的IT男。   她这正想着呢,唐宁却又打岔,研究着架子上剩下的手办:“你说我当谁好呢?”   “你要当谁?”余白冷冷地问,觉得这人有时候真是好幼稚啊。   “我要当钢铁侠,”他提要求,转念又变卦,“不对,钢铁侠死了,还是美队吧。”   “美队也死了。”余白提醒。   “雷神,”唐宁总算决定了,“我要当雷神。”   “嗯,是够雷的。”余白看他一眼,点点头。   可再看桌上待定的四位英雄――浣熊火箭,树人Grut,星云Nebula,还有一个螳螂女,想来应该代表着赵文月。她心道,也别纠结了,你要么还是星爵吧。   “怎么样?想好下注下哪个了吗?”唐宁宛若在线发牌。   余白犹豫,伸手向浣熊,又回到树人,最后还是把浣熊推了出来。   “买定离手啊。”性感荷官还要跟她确认一遍。   “这盘你打算怎么开?”余白问觉得挺荒谬的,难倒直接问人家,你是不是我爸爸的人?   唐宁只是一笑,答:“你知道Blue dye procedure吗?” 第74章 瑞克卡特和林明美   手机开了免提,通话邀请先发给陈锐。   铃声叮叮当当响了一阵,那边才接起来,气喘吁吁地说了声:“……喂?”   “怎么回事?才做了一半怎么就下来了啊?!”旁边有个男人在喊。   “工作电话,我先接一下。”陈锐小声解释,像是捂了麦又没全捂住。   余白目瞪口呆。   唐宁嫌她少见多怪,把她扒拉到一边,对着手机说:“健身呐?”   “唉,腿弯举。”陈锐回答,气还有点喘不上,听周围的背景音像是推开一道门找了个清静些的地方。   虽然只闻声不见人,余白还是觉得陈律师大概已经就地躺下了。   唐宁偏还要问:“有个案子想咨询一下你的意见,不耽误你吧?”   “不耽误,不耽误,”陈锐赶紧回答,“你慢慢说,还好你打过来,我快被虐死了,我得歇会儿。”   唐宁顿了顿才开口问:“前几天机场附近交警殉职的那件案子你听说了吗?”   “微博上看见过,怎么了?”陈锐的语气变了变,好像一下子就不喘了。   “嫌疑人是我之前做刑事合规的客户,今天他太太来所里咨询了。”唐宁解释。   “就是上午那个带着两个孩子的?”陈锐一定还记得立木办公室里少见的那一幕。   “是。”唐宁言简意赅,突然就不往下说了。   电话里静了半秒,陈锐问:“哪家公司的啊?”   唐宁报上名字。余白听见,当即看了他一眼,他说的不是钱思涵的公司。   Blue dye procedure,她忽然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四个人,给四种消息,只要看最后传到唐嘉恒那边的是哪一种,答案也就揭晓了。   而未定罪之前,不管是媒体报道还是警方通告,嫌疑人的名字都以化名或者张某李某代替。所以,只要老板的姓氏能对上就行了。   “我们又不给他们做企业常年,怎么找上你了?”陈锐跟余白最初一样,也觉得奇怪。   唐宁回答:“他家常年顾问说了做不了。”   陈锐一听,呵呵笑了两声,反问:“人家做企业常年的都推了,你还留着过年啊?”   “那怎么推啊?”唐宁又反过来问陈锐,“不是你让我B端客户一定维护好的嘛?老板进去了,说不定接下来谁上位,关系搞僵了明年生意还做不做了?”   “你几岁?怎么推还要我教?”陈锐嘲他,“人还没批捕,媒体都已经给他定性暴力抗法了,你就跟家属把情况往严重了说,人家自己不愿意找你不就行了?”   唐宁却道:“这些我都已经说了,可人家就是因为公婆已经请了个律师做无罪辩护,太太觉得不靠谱,想要另外请一个律师做罪轻辩护,只求不死。”   “看吧,看吧,”陈锐一副早就洞悉真相的口气,“你也知道老板进去了,说不定接下来谁上位。这一方要他无罪,一方只求不死,很明显是家里人在争公司的控制权呢!都是老江湖,里面没什么问题谁会无缘无故地推掉啊?你可千万别沾手,要不就说时间排不开吧……”   “行,我想想吧。”唐宁答得敷衍,没再听他说下去。   陈锐那边不放心,好像还“哎”了两声,但这里已经挂断了。   第二个电话,打给邵杰。   接通时,邵杰正在开车,说今晚是动漫展行业酒会,他刚见完客户,在回家的路上。   “接下去你还要不要用到周晓萨?”唐宁开宗明义。   “正在做的那个项目倒是快结束了,”邵杰回答,而后又问,“怎么了?”   “我有个案子要把晓萨调回来用一阵。”唐宁道。   “哦……”邵杰应下。   余白刚刚在想,老实人就不爱打听,电话那边那位却难得管了一次闲事,追了一句:“什么案子啊?”   于是,唐宁又把上午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是这一次换了另一家公司的名字。   “行,我跟她说一下。”邵杰回答。   唐宁却道:“不用了,我一会儿打电话跟她说。”   “好。”邵杰又应下。   挂断之后,再打出第三个电话,给周晓萨。但铃声响了很久,那边没人接听。   唐宁暂且作罢,低头编辑了一条微信,先发给赵文月:“月姐,委托书模版发个给我呗,侦查、审查起诉、审判三阶段的那种,今天来的那位钱太太要签协议。”   赵文月一向不跟他客气,而且每天晚上这个时间,她都在管孩子写作业,看到消息,直接丢了个文档过来,话都不带多一句的。   而且,赵文月本就知道钱太太的来历,不用他费心再编排第三个版本。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手机震动,是周晓萨回电过来。   “师父,你找我?”虽然已经满师,晓萨对唐宁仍旧用的尊称,还添上一句解释,“刚到家洗了个脸,没听见电话在响。”   “嗯,有点事跟你说。”唐宁道。   “什么事啊?”晓萨问。   余白以为接下去准又是第四个版本的公司名字,但唐宁开口却是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件事:“要是我回至呈的话,带着你一起走,你觉得怎么样?”   余白听闻,转过头看着他,电话那边同样许久无声,应该也是愣在当场了。   “我知道是挺突然的,”唐宁这才解释,“就是有这么一个机会,我也还没决定,你先考虑一下,等有时间我们再详细谈。”   “好……”晓萨回答。   “事情还没定下来之前,你一个人知道就行了。”唐宁提醒了一句。   “这个我明白。”晓萨说得十分肯定。   余白听着,简直可以想象她拿着手机一边说一边点头的样子,就跟当初自己向吴东元作出保证的时候差不多。   正想着,唐宁已经说了再见,电话又挂断了。   Blue dye procedure,染料已经泼洒出去,然后就是等待了。   可余白还是觉得这件事很是诡异,亲生父子居然也可以玩心眼玩到这种地步。她不禁想到自己和余永传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什么问题是搂着脖子叫一声“老爸”解决不了的。如果不行,那就叫两声好了。与唐家这两父子比起来,实在是弱爆了。   那天夜里,站在淋浴龙头下面,她开始想,要是以后他们有了孩子又会怎么样?是像唐宁跟唐律师这样?还是比较像她和余永传呢?   但很快又觉得荒唐,影子都还没有,瞎琢磨什么呢?甚至连这个盘口也很可能只是他们猜想,也许立木里有人跟唐嘉恒提起过唐宁办的案子,但也只是无心而已,根本谈不上卧底啊内鬼啊什么的。   尚未想出个所以,卫生间门开了,外面有人进来。余白叹口气,还当是老花样。但来人却只是把手机贴在淋浴房玻璃上给她看。   她隐形已经摘了,抹去水汽,眯起眼睛才看清楚。屏幕上显示的是立木一个客户的朋友圈相册,最近一条就是刚刚发的,是几张动漫展酒会上拍的照片,其中有一张合影,左右两个人分明就是邵杰和周晓萨。   主题酒会必须要cosplay,这俩也不例外――邵杰身上是一件蓝白红三色的太空作战服。周晓萨难得没戴眼镜,总是扎成一把马尾的头发也放下来了,还用卷发棒卷过,穿一条粉白镶拼的连衣短裙,像是日漫里的人物。   余白看着觉得眼熟,却叫不出名字。   “《太空堡垒》里的瑞克卡特和林明美。”唐宁公布答案。   余白一时笑出来,却不是因为有什么好笑,而是大大地意外。再想到刚才那两通电话,这俩人会不会根本就是在一起呢?如果真是那样,今晚闹得乌龙可就大了。而唐宁坐庄设的这个盘口开出来究竟会怎么样,也可以说是越来越难以预测了。   答案早晚揭晓,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第二天一早,余白照旧开车带着唐宁去立木上班。车到中途,唐宁的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唐律师”。   他没有立刻接起来,而是特地拿过来让余白看了看,以示公平似的,然后才按了接听键。   但这一次没开免提,余白只能隐约听到那边唐嘉恒在说话,以及唐宁嗯啊应着的声音。至于具体说的是什么,她暂且不知,却看得出唐宁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想起昨夜玩笑般的那一波操作,以及正要面对的结果,她不禁觉得,对于唐宁来说,或许从一开始这件事就根本不是一场玩笑,他只是存心如此表现罢了。正如他们之间过去的种种,他这个人心里越是吃紧,脸上就越不认真,一直都是这样的。   “行了,我知道了。”不等那边把话说完,唐宁便这样打断,放下手机,按键挂了。   “怎么了?”余白问。   他不答,只是摇头笑了,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隔了一阵才开口说:“你输了,是邵杰。”   余白心里一震,虽说还是他们列出的四个“嫌犯”之一,但这一个是唐宁不希望看到的,只因为还牵涉到周晓萨。 第75章 楚门的世界   车刚开到碳平衡城,余白便对唐宁道:“一会儿好好地说。唐律师是你爸爸,就算有人在中间传了消息,也没有恶意的。”   唐宁轻轻笑了,答:“是啊,都挺为难的,碰上唐律师,谁能拒绝呢?”   余白无语,也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她说的话他究竟还能听进去多少。   两人下了车,一同上楼进了立木的办公室。唐宁径直走到邵杰的隔间外面,伸手敲了敲门。   房间里,邵杰跟周晓萨正对着电脑屏幕讨论着什么,听见声音才抬起头。余白只觉奇怪,之前怎么一点都没看出端倪,这俩人分明已经很要好了。   唐宁走进去,看着邵杰笑问:“你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一句话来得没头没尾,邵杰愣在那里也看着唐宁,像是一时间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眼神中却已有了些躲闪之色。余白看得出来,他应该已经猜到唐宁是冲什么来的了。   果然,邵杰没说话,只是站起身,绕过写字台,关上了隔间的门,这才又回到桌边坐下。   唐宁便也拉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等他的回答。   “你就当是因为无界吧。”邵杰终于开口。   周晓萨在旁边一脸茫然,但也觉得出气氛不对,抬头望向余白。   余白对她说:“要不我们先出去吧。”   邵杰却道:“晓萨留着别走。”   余白不禁对“树人”刮目相看,老实人原来也是可以很man的。   “无界怎么了?”唐宁问。   “巨月那件事没造成什么不好的结果,”邵杰解释,“但是下一次呢?”   “下一次怎么了?”   “谁都不敢说还会不会有下一次,如果有一天再遇上类似的情况,你还是做出这样的选择,但有没有同样的运气,就是个问号了。”   “所以你什么意思?”唐宁又问。   “我打算离开立木了。”邵杰宣布。   虽然早有猜测,余白还是听得一震,这是真打算各个击破啊!   “去哪里?”唐宁继续,语气倒还算是心平气和。   邵杰回答:“至呈准备投资成立一家公司,做法律大数据平台,由无界提供AI技术支持,我会去那里负责法律内容方面的工作。”   “唐律师给你的offer啊?”唐宁笑起来,像是终于把整件事都想明白了。   “是,”邵杰也并不遮掩,然后又加上一句,“还有,晓萨跟我一起走。”   “邵杰,”周晓萨打断他的话,“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一起走啊?”   邵杰并不理会,仍旧看着唐宁,问:“你知道晓萨家里的情况吗?”   这显然是个设问句,唐宁没说什么,只等着他的解答。   平常同事之间坐在一起聊天,余白倒是听说过一些周晓萨家里的事。晓萨是H市人,父母开着一间印刷社,家境听上去算得上小康。   然而,邵杰此时却说出了更多细节:“她父母都是残疾人,妈妈需要坐轮椅的……”   “邵杰,”周晓萨再次打断,“你不清楚的事情不要乱说,师父不是没有替我考虑过!”   “从立木成立到现在,他有带着你做过案子吗?”邵杰却反问她。   “我实习期早就过了,还要带着做什么案子?”周晓萨亦反问。   “别的就不说了,我只说那件死刑复核。”邵杰干脆举证,“他要你去联系乔成的家属,乔家人在外地,又不愿意接你电话,你一个人坐着火车来回几趟,在那个职工小区门口等着,等不到就一家一家地打听。我那个时候说太辛苦了,算了吧。但你说这个案子你很想做,跑跑腿算什么?结果委托协议签下来,他一句话就不让你做了,这叫替你考虑吗?”   晓萨语塞,看了一眼唐宁。   余白心里也是猛地一坠,你这位学姐连看守所都没有去过――就是凭着这句话,她把晓萨的位子抢了。   而唐宁只是静静听着,一言不发。余白猜他大概想到了昨晚那通电话,作为染色计划的一部分,他对晓萨说要带她回至呈。这大约就是晓萨认为的“替她考虑”,但其实只是一场试探罢了。   邵杰又看着唐宁,继续说下去:“是,你有理想,你坚持正义,你甘受清贫,但你还是可以拿着远不止两克拉的古董钻戒去求婚。我没有这个现成的条件,可是我也想给我喜欢的人她喜欢的东西。所以,我只能选择现实。”   “邵杰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钻戒了?!”周晓萨提高了声音。   余白赶紧拉着她出去,不让她再往下说了。唐宁此时心里已经不好受,要是这俩人还为今天这件事分了手,他一定会更加自责。   可才刚开了门,便看见陈锐等在外面,其余人等也是气氛诡异。陈律师脸上的表情让余白忽然意识到,这盘口还没开完呢!   而陈锐也没跟她说什么,直接走到门口在玻璃隔断上轻叩了两下,对里面说:“唐律师到了,在会议室里。”   邵杰已经站起来,唐宁只是回过头。   “唐宁一个人过去就行了。”陈锐补充。   唐宁听得又笑出来,摇着头。答案原来不是他们中的哪一个,而是每一个。   他起身出了邵杰的隔间,往会议室走去。余白又看了看陈锐,还是猜不到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怕那边又吵起来,赶紧转身追过去了。   会议室的门开着,唐嘉恒果然已经坐在桌边。唐宁走进去,余白也到了门口。   “余白也留下吧。”唐嘉恒看着她道。   她这才跟着进去,回身关上了门。   等他们两人坐下,唐嘉恒开口:“刚才电话里没说完,但既然你已经有了猜测,我想也是该让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唐宁问,声音很轻,好像还带着一丝笑意。   似是存心留出一段空白,唐嘉恒顿了顿才道:“我是立木的隐名投资人,我跟陈锐之间有代持股权的协议。”   这下唐宁真的笑出来,笑了一阵才问:“还有谁啊?赵文月?”   唐嘉恒倒也不瞒他,如实回答:“赵文月大学刚毕业就是我招进所里的,她给我做过好几年秘书,直到我离开至呈为止。”   唐宁深深呼出一口气,举起双臂枕在脑后,整个人靠到椅背上,像是放松至极: “合着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啊?这算玩儿的什么?楚门的世界吗?”   “不是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关于你一个人的。”唐嘉恒看着他道。   余白就坐在他旁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忽然定在那里,而后慢慢坐正。   “立木是至呈布局的一部分,”唐嘉恒这才说下去,“因为刑事业务跟其他业务不太一样,我们一致认为全都放在一起并不合适。而且,也想看看智能系统在法律服务当中究竟可以应用到什么样的程度。这个计划,邵杰在至呈的时候就跟我们谈过。但至呈规模太大,推行起来遇到太多阻力。而像立木这样规模的小事务所,会是一个很好的样本。”   “我们?谁是‘我们’?”唐宁打断他问。   “朱丰然,我,还有其他的管理合伙人,这是至呈管理委员会共同的决定。”唐嘉恒解释。   “那您那天还让我回至呈?”唐宁又问,一字一句地,双肘支撑在桌子上,两只手握到一起。   “那天,我其实就是想告诉你实情的……”唐嘉恒还是看着他,目光却似是柔和了些许。   余白忽然懂了,唐律师说至呈的“刑事诉讼部”其实指的就是立木。当时,唐宁拒绝当他的合伙人,但实际上他们早就是合伙人了。   唐宁当然也明白了,开口道:“现在说也不迟,我都知道了。”说罢便站起来,转身开了门。   余白拉了他一下,但他抽出手,径直走出去,没有回头。   她起身要追,唐嘉恒叫住她:“余白……”   “您放心,我会跟他说的。”她只回头说了这么一句,好像再多一个字,她自己也成了叛徒。   所幸,唐嘉恒也不为难她,点点头,让她走了。   出了会议室,余白又去找唐宁,哪怕方才揭晓的谜底太过震撼,倒是也没有出去冒雨乱跑,或者上天台振臂大叫之类的戏剧化场景。这人只是回自己的隔间了,正俯身翻开记事本,拨着一个电话。   “你干什么?”余白走进去问。   “把钱太太约过来签委托协议。”唐宁回答。   “你考虑过这案子会怎么样吗?”余白知道他是杠上了,坐下来试图跟他讲道理,“这案子辩护空间太有限,而且家属期望过高,内部还有矛盾,你接下来有意义吗?”   “所以钱思涵就不应该有辩护人了吗?”唐宁反问。   “钱思涵已经有辩护人了。”余白提醒。   唐宁轻笑:“你觉得那个人算律师么?”   余白语塞,转而又问:“我就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   “没什么理由,就是凭高兴。”唐宁还是那句话。   余白看着他,看了片刻,才忽然点头:“行,那就做。”   唐宁见她这样,倒是有些意外,顿了顿才道:“这件案子我自己做,你不用参与。   余白却答:“我不管委托书上有没有我名字,这案子你要做,我就跟着你。” 第76章 刀笔刀笔刀   就是在那一天,钱太太被约来事务所签了委托书,侦查、审查起诉和审判三个阶段都在其中了。   这一次,钱太太倒是没拖着阿姨和孩子,穿着也讲究了许多,头发吹过,脸上化了妆,身上是一件真丝衬衣配及膝裙,还穿了高跟鞋。   这副打扮出现在律师事务所显然十分正常,钱太太却主动解释了一句:“我刚刚从公司直接过来的……”   余白可以察觉得出来,有人对她的变化有过微词。正如陈锐所料,人家家里人正在争公司的控制权呢。也许在某些人眼中,丈夫进去之后,妻子最恰当的姿态就是哭哭啼啼在家里等消息罢了。而眼前这个女人,却想要在这种混乱当中努力把握住自己和两个孩子的命运。   钱太太说的“公司”,是一家投资管理公司,下面控股着三家医疗美容诊所,分别位于A市和临近两个二线城市。医美这行当正走红,却也是医疗违法的重灾区,连着两年卫健委搞专项整治,非法行医,药品走私,一抓抓了一大批,这才让立木有了这一宗刑事合规的业务。但现实也真是讽刺,经营上的刑事责任风险倒是控制住了,却没想到法人代表又因为这件事进去了。   在委托书上签字之前,照例需要交验身份证、结婚证和户口本,余白一一看过,这才知道钱太太的全名叫何婷,可开口还是习惯了叫“钱太太”,好像一转眼那个上口好记的本名就已经模糊了。   就连钱太太自己也说,生了孩子之后不工作这几年,无论走到哪里听到的称呼都是太太或者某某某妈妈。余白因为这句话走了走神,忽然觉得“太太”这两个字竟然也有点恐怖,就好像古时候的张王氏、赵李氏似的。   事不宜迟,办完委托手续,唐宁问了钱太太几个问题,简单分析了案情和辩护思路,便带上送给钱老板的衣物和现金,当天就去了看守所申请会见。   也是巧,这一次又是在“南看”――城南区看守所。   余白已经熟门熟路,不用唐宁关照就准备了所有材料,买好两包利群,按照他的秘籍设置了导航目的地,开车上路。   此时的江南已经入梅,天气阴沉欲雨,车里也静默异常。   余白回想上一次走在这条路上的情形,那心情还好似小学生春游,但今天却是截然不同了。她很想谈谈早上的事,但唐宁却好像把心思都放在了这一件执意接下的案子上,始终对着手机反复看着网上流出的几段视频。其中有那个路口的监控录像,也有途径车辆上行车记录仪拍下的画面,一秒一秒,一帧一帧,前进再回放地看着。   余白了解这人的脾气,平常看起来贱贱的没个正形,但遇到他真在意的事,心思又深又重,就跟林妹妹似的。她还真有点怕他想不开,憋在心里,把自己虐得吐血,但想要开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经过了今天这一场,立木以后会走向何处?还有唐宁和唐律师之间又会怎么样?一切都不确定。   此刻,唐宁想做的似乎就只有这件案子,而她也只有跟着他,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做点什么。   到了看守所,接待大厅的警员看过他们证件与委托书,轻笑了一声,道:“又来一个……”   听见这句话,余白和唐宁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他们晚了一步,那边也签了委托书,而且已经进去过了。   但这种时候,嫌疑人关在里面都是想看见外面来人的,不差钱的专门请律师进来陪聊都有可能,钱思涵当然也不介意有多一波人过来会见。   余白和唐宁便赶着那一天最后的会见时间,过了AB门,交了押票,在会见室里等。   管教带进来的男人白白净净,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看得出来从前是很神气的,但只是几天功夫就已经颓了。   唐宁开场还是一贯的套路,自我介绍,核实身份,确认委托,而后又让钱思涵说了案发当时的情况。   上周五傍晚,钱老板从公司出,开着一辆黑色宝马越野车去机场,行驶到事发的那个路口,先是因超越停车线被正在执勤的交警纠正,后来又从直行车道直接进入左转待转区,交警再次上前指出其违规行为,并指挥直行。   但钱老板并没有服从交警的指挥,还是在发动车辆之后左转了。   到这里为止,叙述都很流畅,相信这一段经过在警方讯问中已经反复说了几遍。但接下去就完全不同了,钱思涵突然停下来,犹豫道:“我在派出所里跟警察说,我看到那个交警在我车的左边,但是后来再想,我好像……没看到。”   这事可就难办了,余白停下笔记,确认了一遍:“你到底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钱老板回答:“之前来的那个律师问我,是不是因为后来看了事发当时的录像,才觉得自己看到了?我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那样。我应该是没看到他,所以才起步左转的。我没看到……”一番话起初还说得犹犹豫豫,到后面越来越肯定。   这分明就是诱导嫌疑人改变关键证词了!余白听得一震,甚至觉得可以结束这一次会见了。   她不禁想到昨天夜里陈锐的判断,老江湖就老江湖,几句话就听得出这案子碰不得。还有陈律师总是挂在口中的刑法306条,原来以为老生常谈,结果还真有同行敢以身试法,怪不得敢在案卷都没看过的情况下说出无罪辩护那四个字来了。也许在那位律师看来,只要目标定得高远,达到甚至超过委托人的预想,表演又足够精彩,委托人愿意付钱就可以了,反正等到判决下来的时候,钱都早已经落袋为安了。   唐宁也觉出不对,即刻打断了钱思涵的陈述,看着他问:“前面那位律师叫什么?”   “姓田,田盟。”钱思涵回答,说完又想继续刚才的对话,“我那个时候肯定……”   “你不用往下说了,先听我说完,”唐宁又一次制止了他,似是整理着接下来要说的话,静默了一秒方才开口道,“你知道有多少摄像头拍下了现场的经过吗?”   钱思涵沉默,他不知道。   唐宁这才继续:“仅只网上流传的那些,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你当时的车窗是降下的。而且,你太太告诉我,你的车里也有行车记录仪。就是说,连你跟交警之间的对话也录下了,而这些都会出现在物证之列。现在案子还没到检查院,我们没法看到视频音频里都记录了些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物证的证明力高于口供。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一定要想清楚了再说。”   “可是,客观行为是一回事,主观要件又是另一回事,我……”钱思涵又插嘴,显然这几句话也来自于那位田律师。   “我跟你说一下这件案子可能涉及的罪名吧,”唐宁再一次打断了他,“按照我现在看到的判断,最有可能的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那就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我知道,听起来不轻。但十年和无期,乃至死刑之间还是有很大空间的。你在事发之后停车走回了现场,在派出所里如实供述,又是初犯,应该可以从轻。不过,你要知道,只有在整个诉讼阶段自始至终如实供述,才可以被认定为自首。只要行为人在任何一个阶段推翻原供,不承认关键事实,就会被认为不构成自首情节,也不会考虑从轻处罚。”   “可是田律师说,可以帮我辩成无罪……”钱思涵又道。   唐宁并未理会,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另外,还有一项可能涉及的罪名――妨害公务罪,以暴力行为造成国家机关工作人员重伤并导致死亡,会按照想象竞合的原则,以重罪吸收轻罪,以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定罪,从重处罚。轻还是重,这些都是法庭裁量的空间,你是想四十多岁出来,还是六十多岁再见到自己的孩子呢?”   “你这到底是律师还是检察官啊?!我花钱请的人不是应该替我说话吗?!”听到这里,钱思涵也是急了,想来他与那位田律师一定聊得很愉快。   “我当然是律师,”唐宁平静地回答,“你好好想一下,我是不是在依据事实和法律维护你的合法权益,然后再告诉我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钱思涵看着唐宁,一时语塞。   余白望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快到看守所下班的时间了,她轻叩桌面提醒。   唐宁会意,最后道:“你这件案子委托了两名辩护人,如果你觉得跟我的意见不一致,可以要求更换律师。但是如果你不提出这个要求,两位律师都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进行辩护,各自发表意见,互不干扰。当然,从诉讼策略上来说,律师和被告的意见应当是一致的。如果不一致,辩护效果必定会打折扣,这一点还请你一定知晓。”   余白不知道这番话钱思涵听进去多少,但应该还是在他脑子里留下了点什么的,直到管教来还押,他仍旧一脸茫然地在想着什么。   回城的路上,余白问唐宁:“这个案子,你真的打算再做下去吗?”   唐宁不语,看着窗外。   余白知道这并不全是因为他的任性,其中也有责任。事实上,她自己也很矛盾。理智告诉她,这种案子最好就是别管了,其中牵扯到田律师这么一个同行,当事人都已经动了伪证的念头,他们甚至可以直接拒绝代理的。但想到钱太太和那两个孩子,却又让她有些犹豫。正如唐宁所说,如果按照那位田律师的辩护策略,那钱老板很可能要到六七十岁才能出来了。   当天晚上,回到家中,余白接到陈锐发来的信息。   陈律师问:“去过看守所了?”   “去了。”余白回答。   “知道钱家接洽的另一个律师是谁吗?”陈锐又问。   余白回忆:“听说叫田盟。”   陈锐随即转了一条链接过来:“这人是个玩舆论的高手,你们千万小心了。”   余白不知道陈锐是怎么查到的,也许这里面还有唐律师的授意。她点开链接来看,那是一个名叫“刀笔田盟”的微博账号,认证信息是“刑辩律师,知名法律博主”,粉丝数量居然有一百多万,也算是个小网红了。作为头像的那张小小的艺术照看起来甚至还有点眼熟,余白一时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最新的一条就是关于钱思涵的案子,田律师写了长文评论,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下面有骂的,也有赞的,评论也已经好几百条了。   而田律师又义正词严地出来表示:我早就知道又有人要喊刑事律师就是为坏人辩护啦,但刑事律师的角色,就是这样站在舆论的风口浪尖,对抗公权力哒!   再看看此人以往发的微博,也都是差不多的风格。天天都要发几十条博文,所有热门实事统统评论一遍。余白看得也是服了,不禁觉得这个田盟和唐宁恰恰相反,大概就是那种专门挑着网红案子做的律师。舆论对他而言,骂也好,赞也好,都是他赖以生存的鸡血。   退出微博,她当即告诉陈锐:“放心,今天在看守所,唐宁都已经跟当事人说清楚了。话说得挺不客气的,当事人估计会提出解除协议。”   “那最好了。”陈锐回复,这才作罢,一颗心放回西装表袋里。   但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于余白的意料。第二天,钱太太一个电话过来,说钱思涵主动提出要解除与另一位律师的委托协议。   余白听到这句话,拿着手机坐在那里愣了半晌,不知是喜是忧。但钱太太却是郑重地谢了她,又托她向唐宁转达谢意。   余白这才觉得不管怎么说,这总归是件好事,笑了笑应下。   “就是还有件事要麻烦你们,”钱太太又道,“我公婆被那个律师洗脑了,还是很大意见。我想带他们到你们所里,让唐律师跟他们谈谈案子的情况,可以吗?”   余白没有立刻答应,问过唐宁之后才跟钱太太约了时间,安排了一个一天之后的时间见一见钱思涵的父母。   但就在当天夜里,事情又有了新的进展,更加出于她的意料之外。   那一天,“刀笔田盟”的微博又发了一篇图文并茂的长文,批判他的同行败类:   有些人良心让狗吃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这叫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下面挂着三张图,第一张是检察院公示的不起诉决定,第二张是丁浩割断绳子时的视频截图,第三张是检察院门口的照片,看上去像是从远处拍的,放大之后又切割过,使得画面中两个人的面目清晰可辨,正是她和唐宁。   余白这才记起来,这位田律师正是当时尹盛父亲的代理人。 第77章 芝加哥打字机   某甲:这不是律师,是流氓吧?   某乙:这种人就应该取消律师资格!   某丙:没人犯法谁交律师费啊?杀人犯在他们眼里就是衣食父母,都是行走的人民币啊!   某丁:错,什么人民币,那是人命币!   某戊:不义之人不知羞耻。   ……   余白看到那篇文章的时候,距离发布时间仅仅过去了几个小时而已,下面却已经有一千多条回复,四百余次转发。   她翻着那些留言,仿佛看着一架正对自己开火的芝加哥打字机,每分钟一千五百发,每一粒子弹都来得又凶又急。她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手指和眼睛却又好像停不下来似的,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机械的动作,看下去,再看下去。   “怎么了?”唐宁大约察觉出些端倪,问了她一句。   “没什么,网上看笑话呢。”余白即刻关掉手机,抬头对他笑了笑。   唐宁摸了一把她的手,调侃:“那这笑话可够冷的。”   余白还是笑,没有告诉他实情。既是因为他这几天心情不好,也是因为钱思涵已经解除了与田盟之间的委托协议。这位刀笔网红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发泄发泄也就过去了,她不想让唐宁再为这种无聊的事情烦心。   不过,看到丁浩的那张截图,还是让她想起了两个还未得到解答的问题――   那个时候,尹盛的父亲为什么突然就让步了?   还有“奇途”在那件案子中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趁着时间还不算太晚,余白发微信给Ashley,有的没的聊了几句,这才又提起“奇途”的刑事合规业务。这生意本来就是Ashley先提出来要给他们做的,等到丁浩的案子解决之后却又没声音了。   消息发出去,余白看着微信窗口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时隐时现,许久才收到回复。   Ashley答道:“真挺不好意思的,我之前也想跟你说来着。这件事暂时还不能确定,因为奇途近期会有点变化,照规矩又不能往外说。所以,你懂的啦。”   余白的确懂,只答了两个字:“嗯嗯。”   做了这么多年的M&A,这种状况她可太熟太熟了,修炼到后来,简直可以从对家高管的眼神里看出他们究竟是恨嫁的苏文纨,还是手中抓着几份邀约,慢慢挑着玩儿的唐晓芙。   她即刻想到“奇途”应该正处在收购兼并前期,跟人家签了NDA[注:Non Disclosure Agreement保密协议],承诺交易信息和商业秘密不得外传。   而想通了这一层,“奇途”在丁浩案中的角色便昭然若揭。   Ashley主动给她拉生意,又一直关注着案件的进展,并非是出于热心,而是在清理可能发生的诉讼风险和新闻舆情!   按照这种想法,她又回到唐宁最初猜测的那种可能――尹盛就是因为跟“奇途”签了商业合同,才进行了这一次徒手攀岩。Go pro上拍摄的画面虽然已经在视频网站直播,但用摄影机拍摄的素材随后应该会被“奇途”剪辑使用,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时尹盛身上穿着印有“奇途”字样的背心。   甚至连就尹盛父亲的突然让步也有了解释。尹父要的补偿金额,罗楠没能给他,但是“奇途”给了。也许是尹父在整理儿子遗物的时候发现了那份商业合同,去找了奇途。更有可能是奇途等不及了,主动联系了他。而他就这样甩开了田盟,拿钱封口。   如此演绎下来,余白更加觉得,这位田律师一定恨死了唐宁。先是丁浩的案子,现在又是钱思涵,唐宁已经两次坏了他发财的机会。   正想着,Ashley那边又来了一句:“等眼下的实情完成之后,咱们还是有合作机会哒。”   “那就麻烦你关照着点啦。”余白回复。   Ashley发给她一张亲亲热热的表情图,道:“我们俩什么关系,你跟我客气什么?”   余白也回了一张亲亲热热的图过去,这才算完成对话,只觉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一股劣质塑料的气味。   问完了奇途的事,她又转回到田盟的微博。   虽然知道毫无意义,但那天晚上上了床,她还是靠在方枕上看了很久,看田盟是怎么控诉她和唐宁多行不义,以及下面那些路人网友又是怎么骂他们的。时间分秒流逝,那些评论一条条叠加上去,仿佛永远不会有结束的时候。   “别看了,快睡吧。”最后还是唐宁一把拿走她的手机,放到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再把她揽进怀里。   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   余白睡不着,脑中仍旧是田盟的那篇长文,以及下面铺天盖地的骂声,就这一会儿功夫不看,不知道又多了多少。   她还是觉得冷,心里还是不安定,好在身边这一副胸膛很暖,心跳也是她最熟悉的节奏,别的地方都不可能有。她静静贴着他听着,甚至在入梦之前就已经开始做梦――所有的事都会好起来,田盟这种人最多也就是敲敲键盘泄愤,钱思涵的案子如今由唐宁代理,应该会顺利进行,而唐宁和父亲总会有和解的那一天,立木的三个合伙人还是会变回原先那样心无芥蒂的样子。   明知有些可能,有些不可能,但她还是纵着自己做梦。反正,只是梦而已。   第二天,又去立木上班,余白在茶水间遇到王清歌。   这几天,唐宁和另两个合伙人之间气氛有些不对,但下面那几个人还是互相通着气的。   王清歌一看见她,便凑近了问:“唐律师还真准备给那个人渣辩护啊?”   不必指名道姓,余白就知道这是在说钱思涵。她看着王清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案子她原本也不想接,但唐宁说得也对,难道钱思涵就不应该有辩护人吗?   王清歌大概也觉得自己这一问有点不对,给师父陈锐听见,又要骂她油刹不分,赶紧解释了一句:“道理我都懂,就是心理上接受不了,那个交警才结婚几个月,老婆正怀着孕,这下连孩子都看不到了。”   几句话听得余白心里一沉,钱思涵的案子吃力不讨好,她早就知道了。但她还真没想到,竟然连同事都不能理解。   等到快下班的时候,钱太太如约带着公婆来了。   这个时间是余白定的,存心挑在所里没其他客户的时候,既是怕被无关人等看见,也是怕闹出点什么纠纷,平添了八卦的佐料。   这件事,她处理得特别小心,甚至还事先看过钱家的公司图谱和股权结构。   钱思涵的父亲曾经是近郊的村官,二十年地产蓬勃发展,让这批人手里都很有一点钱。这间公司最初就是他掏钱给儿子开的,由儿子儿媳经营了几年,发展得不错。钱父在股份上也全不设防,从前是钱思涵做主,现在儿子进去了,自然轮到钱太太何婷。   这一天,钱太太还是一身上班的打扮,带着一对六十岁上下的老夫妇,两位老人形容焦虑,但身上依旧有一种目力可测的阔绰感。   余白到门口去接,钱太太还是很客气,钱母的态度也过得去。余白与她寒暄,她勉强应了几句,只有钱父始终板着脸不开口。   四个人进了会议室,唐宁已经等在里面,看见他们便站起来,伸手过去。钱父却直接拉了张椅子坐下,既不看他,也不开口。   敌意显而易见,余白还是送上茶水,关门落座。   按照原本说好的,唐宁开始解释案情和辩护思路,最主要的还是解释田盟洗过脑的那几个点。   首先,是管辖权异议。要求公安机关回避一般只能针对特定警员或者特定的负责人,而异地审理更是只有在处理高级别官员刑事案件的时候才会用到。像钱思涵这样的情况,提管辖权异议既没有多少实现的可能,也没有实际上的意义。全网都骂成那样,这案子在哪个区办理,区别其实并不太大。最后这一句唐宁不能直说,只希望钱父钱母能理解了。   其次,就是所谓的交警违规执法。在网上现有的视频中很难看清楚拉车门或者伸手进车内的动作,但钱思涵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就已经承认自己看到交警拉了他的车门,但他却没有踩刹车停下,而是继续左转加速。这个情节,很清楚地体现出了他行为的故意。   唐宁说话时,钱母倒还问了几句。但钱父一直都没出声,直到此处才忽然开口道:“这些都别说了,你就直接告诉我们钱思涵最少要判几年吧。”   唐宁顿了顿,还是按照钱父的要求做了回答:“按照现在我们能看到的情况判断,估计检方起诉的罪名会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因为钱思涵有自首情节,又是初犯,如果主动赔偿,能够得到被害人家属谅解的话,争取量刑在十年到十五年之间。”   会议室里静默了一阵,没有人说话。   “田律师说得果然没错,你们这就是要思涵出不来啊!”钱母突然喊起来,“婷婷啊,思涵是你老公,两个小孩的爸爸呀!你怎么能因为要跟我们抢家产就存心要让他关十几年啊?”   “妈妈,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呢?!”钱太太急了,“那个田盟就是个骗子,唐律师刚才都已经解释了,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到底谁是骗子啊?”钱母站起来喊,“田律师说思涵可以无罪释放的,是你们说思涵要判十几年!你就是最好我儿子关在里面出不来是不是?公司的股份,我们和思涵从来没有防着你,才搞到现在这样!”   余白被这突然的转折搞得有点懵,眼见两个女人吵起来,也像田盟的微博似的,芝加哥打字机,每分钟一千五百发,每一粒子弹都来得又凶又急,却又毫无逻辑,叫她这个做律师的人也无从招架。   唐宁走过去劝,却引来钱母更激烈的一通骂:“你们这种律师怎么还要教唆她怎么害她老公啊!人心怎么可以这么毒啊?!”   “你不要跟她废话!”钱父倒好像突然冷静下来,喝止钱母,而后伸出一根手指点着钱太太,又点着唐宁,像是气极了,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出来,“我今天来,其实就是想看看到底是谁给何婷出的主意!”   时间似乎在此处变慢了,余白看到老人紫红的面孔,额上暴起的青筋,以及两手紧紧抓着的一把办公椅,椅子已经离地。   那一刻,她什么都没想,只是站起来朝那边扑过去,挡在钱父和唐宁之间。   椅子被举起,又劈头砸下,翻滚落地。余白试图扶住墙壁,但没能站稳,整个人倒下去。   会议室里终于静了半秒,直到那张办公椅朝后滚去,撞到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响。   外面听见声音,邵杰和胡雨桐已经冲进来,但敌不过王清歌身手好,一下把老头拉出会议室控制住了。   老太太还在旁边叫:“你们不要弄他呀!他有高血压的呀!”   赵文月和周晓萨跟在陈锐身后跑进来看情况,只见余白身上的血染在唐宁的衬衫上,洇成一片猩红。   陈锐扭头关照她们俩:“还客气什么?120,110一起打。”   而余白只是抓着唐宁的手,差点被他挣脱,干脆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你别出去,我没事的,你冷静点,哪里都不许去!” 第78章 我们老年人   110和120是前后脚到的。   钱母看见警察倒也不怯,抢在前面解释:“我们又没有碰她咯,是她自己突然冲过来撞到椅子上的,还不让我们走,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陈锐这种场面见得太多了,不慌不忙,现场办公:“这个说得清楚,我们会议室有监控。胡律师,你拷贝一份出来给警官。”   胡雨桐早有准备,一个U盘已经递了过去。   钱母见赖不掉,又道:“我们老年人手脚不稳,也就是不当心弄出一点点皮外伤,至于这样吗?!你们也会有年纪大起来的时候,干什么这样不依不饶?赔你们钱不就好了嘛!”   因为余白方才举手挡了一下,最重的一处伤在左边手臂外侧,创口不小,血流得有点吓人,后来倒下去又扭伤了脚踝,肿得不轻,一时不能落地。但在钱母口中,都只是一点皮外伤。   120随车医生已经在帮余白止血,实在听不过去,开口道:“她胳膊上这个伤口蛮深的,我这里只能先处理一下,到医院还要缝针。还有脚踝,现在不能确定是扭伤还是骨折,也要等拍过片子才知道。”   陈锐一听,便摊手对警察道:“肢体皮肤及皮下组织创口长度在10cm以上就达到轻伤标准,可以按照故意伤害罪立案了。现在眼睛可以看得到的伤就不止这点了,其他骨折、颅脑伤、耳损伤还不确定。我们拒绝调解,正式申请司法鉴定验伤,今天这个人你们一定要带回去的。”   钱母赶紧反驳:“你是不是看我们老年人好欺负啊?我老公这么大年纪,又有高血压,你们带他回去问话,他吃不消的。要是有什么问题,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一方口口声声 “我们老年人”,另一方又都是律师,警察压力山大,尚未开口先检查了一下肩膀上的执法记录仪还有没有电。   陈锐适时给出依据:“警官,这个问题可以参照《保外就医执行办法》第三条第三款,高血压病III期可准予保外就医,刑事拘留收押也是这个标准,我们问一下急救医生高血压III期具体范围是什么,不就行了吗?”   随车医生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边帮余白固定受伤的脚踝,一边背书似地:“高血压III期啊?收缩压大于180,舒张压大于110,”说完朝旁边抬担架的男护士一扬下巴,“你去帮他量量。”   护士拿了血压计过去一量,临了表扬一句:“80,130,作为老年人完全正常,老伯身体保养得蛮好的嘛。”   钱母这下真急了,回过头来求儿媳:“婷婷,你说怎么办啦?”   何婷内疚,怕事情闹大,更怕影响了丈夫的案子,正打算一起去医院看看余白的伤情,只答了一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你们听警察的吧。”说完就丢下二老,跟着担架下楼开车去了。   唐宁随车陪着余白去医院。直到两人上了救护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余白才松开他的手。她其实觉得自己伤得并不太重,刚才包扎、固定也不是很疼,只怕唐宁一时冲动做出点什么来。虽然这人大场面见得多了,法庭上形势再坏,双方再怎么对峙,她都相信他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刚才她真觉得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尽管情势混乱,受伤之后飙升的肾上腺素又让她恶心欲呕,她还是注意到他紧扣的下颌和握着拳的右手,甚至记得自己抱着他的时候他双肩微微的颤抖。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此时放松下来,她总算可以不抓着他了,却又换了唐宁不肯放手。可是除了问她好不好,别的话他一句都没说。   救护车开到医院,唐宁推来一辆轮椅,送余白去急诊外科。   仔细清创之后,才算是看清楚伤情。其实,陈锐刚才那么说也只是存心唬人,伤口面积的确不小。但因为是钝器砸的,很大部分是擦伤挫伤,只有最深的一处三角创口需要缝合。轻伤肯定够不上,轻微伤倒是妥妥的,如果余白拒绝调解,钱父至多就是拘留十五天。   清创之后,便是缝针。   余白自诩不是那种很怕疼的人,只是晕针,把胳膊伸出去给医生,便转过头不敢看了。唐宁抱了她,让她靠在他肩上,一针针替她看着。医生每次动作之前,他按在她背上的手就紧一紧。   余白被他按得有点闷,连医生都看出不对,说笑了一句调节气氛:“病人都还没怎么样呢,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缝完针,又开了单子让去打破伤风疫苗。   “还要打针啊?”唐宁忍不住问。   医生解释:“有开放性伤口一般都建议打一针。”   余白倒是觉得还行,只不过两针麻药,再加缝了五针而已。看唐宁那副样子,还当她已经被扎成筛子了呢。   于是,两人又去打针间排队。前面一个小朋友被爸爸抱着,屁股给护士,一针下去就哭起来,眼泪成串地落下。轮到余白,也是这个姿势。她又自嘲岁数太大了点,疼是疼的,哭不好意思哭。但唐宁只是静静抱着她,没有回应她的玩笑。   而后,再去拍X光片。   两人经过急诊大厅,恰好碰到钱太太何婷。   何婷已经到处都跑了一遍,总算找到他们,赶紧追上来问余白的伤情。   唐宁并不回答,直接道:“钱太太,你先生的案子我们没办法继续代理了。”   这话不出意料,但余白还是听得一震,倒不是操心看守所里的钱思涵,而是因为唐宁。这件案子,她劝过他不要接,陈锐也劝过,甚至连唐嘉恒都劝过,但他还是执意接下了。她不想让他因为现在这样的结果自责,只想告诉他事情过去就好了。   何婷仍旧跟着他们,一路说着:“真的很对不起,唐律师你这么决定,我也能理解,但是……”   “那就这样吧,解约的文件和退费我会让秘书联系你。”唐宁打断她,径直往前走去。   何婷大概也知道无可挽回,这才停下脚步不追了。余白再回头,医院里人多,没几步就已经看不见了。   拍完片子再回到诊室,请医生过目。所幸没有发现骨裂,只说静养三天,不能受力。唐宁作为家属,被打发去外面的药房买医用护踝,余白坐在诊室门口等着,看到旁边有厂家做广告的拐杖,便拿起来试了试。唐宁回来的时候,恰好看见她胳膊底下夹着一个三角拐,已经勾着一只脚走到护士台旁边了。   余白也看见他了,忽觉幽默――两个人都拄拐,只有两条好腿。   “你怎么自己出来了?”唐宁却只是蹙眉,推了轮椅过来。   你不觉得好笑吗?余白想问,但看他的面色,也知道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乖乖坐下了。   唐宁推她回诊室,跟医生学怎么绑护踝,怎么调整松紧,什么时候应该冷敷,什么时候再换成热敷,然后又叫了车,带她回家。   就这么折腾了一遭,天都已经黑了。两人进门一照镜子,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身上都是血,像是从哪个凶案现场跑出来的。   唐宁扶余白去浴室,脱掉她的衣服,用保鲜膜把她受伤的手臂包起来,让她坐在淋浴房里的塑料凳子上,帮她洗澡。   这分明就是去年她替他做过的事,只是现在调换了一下角色而已。余白又忍不住想开玩笑,但唐宁异样的安静,让她一句话在唇边转了转,终于还是没说出来。   温热的水幕下,他一点点替她冲去身上血迹,小心不让水溅到伤口。   余白看着他做,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存心弄得他一身水。他却没有理会她的恶作剧,只是抓住她的左腕,让她把胳膊举高。   直到洗完了,他扶她从淋浴房里出来,让她坐在马桶盖板上,自己单膝跪在她面前,替她擦干身体。   “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过来啊?”他手里拿着浴巾轻拭着她腿上的水迹,终于问出来。   余白似乎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点埋怨的意思来,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答:“还不是想到你的腿嘛,眼看就可以拆钢钉了,医生说过要特别小心的。”   他忽然停下手上动作,抬头看着她。   “你不要小题大做好吗?”余白又笑,揉了揉他的头发,“搞得我都被自己感动了,不就是扭了脚,胳膊破了嘛?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让你以身相许呢。”   这个哏是她双手送上的,要是搁在从前,他一定已经不正经起来,说人家就早就是你的人了,还什么许不许的。但这一次他却没接,只是伸手抱住她,埋头在她膝上。   余白还是觉得这是件小事,自己当时并没想太多,就是怕这时候再出了什么问题,他的腿真的落下残疾,却不知为什么被他这幅样子弄得有点想哭。   “好啦,”她拍拍他抗议,“穿衣服啊,好冷啊!”   唐宁这才松开她,帮她套上睡衣。   “你可别告诉我爸妈。”余白转念又补上一句。   “为什么?”唐宁问。   余白回答:“我爸爸要是知道我被一个老头儿打了,他估计抄着西瓜刀就找人家去了。”   “那我跟爸爸一起去。”唐宁道。   余白笑起来,觉得他像个小孩似的赌气,倒还挺可爱的。   “千万冷静,”她开着玩笑劝他,“受过刑事处罚要吊销律师执业资格的,知不知道?”   话已出口,她才想起来,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跟他说了。从前在余家村,她也劝过他不要翻学校的围墙。那时,他到底还是翻过去了,而且还勾引她一起。   但这一次,他却只是看着她。   “我真没什么,”她摸摸他的脸,“小时候有一阵个子长得快,总是对自己的腿长没有正确的估计,农村路又不好,我还特别喜欢走田埂,两个膝盖和两个胳膊肘就没有全都是好的时候。不过我受伤好得特别快,就这么一点,几天就好了。”   他听着,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起身吻了她。 第79章 你家的外卖   那天夜里,余白吃了医生开的抗生素,躺到床上。唐宁用毛巾包了暖袋替她热敷,没弄一会儿,她就已经睡着了。   可睡到半夜,却又一身冷汗地惊醒。懵了似的,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回忆方才的梦境,却记不起因果。   也不知道唐宁是什么时候醒的,只觉他伸手过摸了摸她微微汗湿的额发,又把脸贴上来试试她的体温。   “吓我一跳……”她埋怨。   “很疼吗?”他轻声问。   她摇头,答:“就是突然醒了,有点睡不着。”   “想什么呢?”他又问。   “数羊。”她说谎。   “有睁着眼数的吗?”他笑她,伸手遮住她双眼,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唇。   她也笑起来,听话闭上眼睛,翻身钻进他怀中呢喃:“你怎么也醒了?”   他不答,重新抱了她,手在她背上轻抚,哄睡似的。这个动作让她觉得很舒服,这才又睡过去了。   隔了几小时,她又一次醒来,天还是没亮。   黎明的微光中,唐宁在她身边抱着她睡着,她怕又吵醒他,只是静静躺在那里不动。   这一次,她总算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梦里是不讲逻辑的,只看见一个混乱的场面,有人在喊叫,她被人打了。   自从出事之后,她就一直在告诉唐宁,这只是一件小事情,而且都已经过去了。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这其实也是在告诉她自己。   不过,她的身体似乎并不接受这种说法。止痛药的药力已经过去,她开始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左臂伤口的疼痛,轻微的感染让那一片皮肤紧绷发烫,一阵一阵地,随着脉搏跳动的节奏,牵牵扯扯。   对此,余白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自己活得挺糙的,绝对不是琼瑶片儿里那种号称从小到大浑身上下连个疤都没有的女二。但仔细回想起来,这的确是她平生第一次被人暴力相向。   她还记得小时候有一回,余永传看到她腿上停着一只蚊子,一巴掌拍过去,劲使大了点,留下两个手指印。就这两个印子让老余内疚得不行,嘴上不说什么,买了好多吃的玩的哄她。这是屠珍珍每隔一阵都要讲一遍的笑话,整个岛上只有她这么一个孩子从来没挨过打。   而这个全岛唯一没挨过打的孩子,还总觉得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比如在美国的时候,她曾经做过一宗南美热带雨林的收购。交易进行到一半,当地政府突然宣布那块土地收归国有。大地主和政府硬杠起来,局势一下子变得很紧张。当时,她正在那里参加谈判,跟着一帮会计师、咨询师一起漏夜撤走。这件事乍听起来好像也能算是一桩奇遇,老了以后可以说给孙子孙女听的那一种,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可怕。她只是半夜被一个电话叫醒,脸没洗,头也没梳,拣了几样要紧的东西扔进箱子里,然后就被一辆包车从五星级酒店拉到了机场,再坐上甲方爸爸派来的湾流飞机,连夜飞回了美国而已。   这种经历,与面对面地承受他人的恶意,结结实实地挨上一下,在身上留下深切的伤口,是完全不同的。   她忽然意识到,从此以后,她就不再是岛上唯一没挨过打的孩子了。   不过,她一点都不后悔。这只是一件小事情,而且都已经过去了。她又一次这样对自己说。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她想错了,事情只是刚开始,远远没有结束。   天渐渐亮起来,两人赖床睡到很迟。余白是病假没去上班,唐宁也留在家里陪着她。   “你去吧,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她跟他假客气,其实还是挺想让他陪着的。   “你行吗?”唐宁趴在她身边问。   “当然行啊,”余白回答,“也就三天。”   “嗯,也就三天。”唐宁点头。   余白以为他就这么被说服了,心里有点小失望,但又不好意思变卦。   唐宁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看着她笑了,即刻打电话去立木跟赵文月说了一声,一个是钱太太解约退费的事情,还有就是他这几天都不进办公室了。   余白听着他说,有些意外,虽然这三天唐宁没有案子要开庭,但昨天走得急,两个人的电脑和工作电话都没有带回来。   接下来的大半日,什么正经事都不做,只是冷敷,看书,睡觉。   余白觉得这日子过得实在奢侈,这种状态搁在唐宁身上,好像也有些异于寻常。去年他自己出车祸进了医院,做完手术之后的第二天都已经开始看案卷,写材料,指挥晓萨跑东跑西了。但转念再想想,也只是三天而已,总归挥霍得起。   就这样直到那天傍晚,陈锐打电话过来,告诉唐宁有记者找到所里,说是看了“刀笔田盟”的文章,想要找他做个采访,好让双方都有说话的机会,兼听则明。   余白在旁边听见了,起初还以为是指前天晚上发布的那篇,关于丁浩案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那篇文章给她打了预防针。从那时起,她就是心怀戒备的,所以才能在出事之前一下子意识到钱思涵的父亲打算做什么。   甚至连钱父为什么会那么做,她也已经有了猜想――在钱思涵提出解除委托之后,田盟势必是对钱家父母说过些什么的,一个惯于操纵网络舆情的老手要煽动这样一对炸药桶一样的夫妇也是太容易了。   所谓“刀笔”,杀人见血,却从来不用经过自己的手。这一次,她真的是领教了。   但陈锐接下来说的却大大出乎于她的意料之外:“你跟余白两个马上发身份证照片给我,我现在就出律师函,走投诉程序,估计还得要一会儿才能删除。而且那篇文章是昨天晚上发的,到现在为止已经挂了差不多十几个小时,中间还上了热搜,看到的人不会少。你们这几天一定要当心,最好联系一下经办那个案子的警员。”   余白知道自己错了,唐宁那边电话还没挂断,她已经找到手机打开微博。   果然,“刀笔田盟”在昨天晚上又发布了一篇新文,标题写着:我为有此同行感到羞耻!为毒枭求免死金牌!替毒骡申请国家赔偿!信不信你们交的税被用在了这些社会渣滓身上???   文中贴出了两份刑事判决书的截图,象征性地在姓名部分打了马赛克,但案件号就在原处。只要到裁判文书网上一搜,田律师说的是哪两件案子,这毒贩和毒骡又是谁,全都一目了然。当然,还有唐宁和她走出阳朔县检察院的照片,又一次被挂了城头。   起初,评论区尚有别的声音。   有人说,既然能改判无罪,就说明证据不足。   也有人说,律师的良知是维护司法公正,而不是道义公正。   但田盟的铁粉众多,又很懂控评那一套,该点赞的点赞,该回复的回复,该带图的带图,该拉黑的立马拉黑。等到浏览量飙升起来,上了热搜,评论区已经都是他的天下了:   某甲:这律师有毒!   某乙:有些律师为了钱真的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某丙:谁不想把那些毒贩枪毙呢?!只愿那些律师没有昧着良心,司法公正不是靠钱就能换来的!   某丁:像电影熔炉那样么?司法什么时候能实现公正?   某戊:可怜了我的三观,田律师,我挺你!   ……   唐宁也在旁边看着,余白继续往下拉,直到看见有人按图索骥:这俩人A市立木所的,网站上照片电话都有,问候一下?   初夏的傍晚,余白只觉一阵阵寒凉。   万燕案二审之后,法庭外的那一幕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唐宁那时想要保护的,现在就这样被放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怎么办?”她看着他问,这其实是她的疏忽,她早两天就应该料到的。   唐宁沉默,像是在想着什么,而后站起来到隔壁房间里去打电话。   余白等在那里,除了给陈锐发他们的身份证照片,不知道还应该做些什么。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她跳过去开门。   “外卖!”外面塞进来一个塑料袋。   “是我家的吗?”余白疑惑。   “没错啊,就是你家,”配送员对了一遍地址,添上一句,“彩票在里面。”   “什么?”余白又是一震。   “彩票啊,”配送员解释,“不是另外给了打赏,留言让我在隔壁彩票站买一注福彩双色球随机嘛?放在袋子里了。”眼看电梯门就要合上,赶紧转身走了。   等到唐宁从房间出来,只见余白单脚站在门口,手上提着一个奶茶店的塑料袋,正从里面取出一张彩票来。 第80章 奥特曼不打怪   整整一秒的静默之后,唐宁转身去卧室,从壁橱里拿出一个大拉杆箱,放倒在地上打开,开始往里面装东西,衣服,日用品都有。   余白单腿跳着过去,看着他问:“你干吗?”   “去别处住几天。”唐宁简短回答。   “我家?”余白又问。   唐宁摇头:“我们两个的名字和手机号码都在网上挂着,既然已经找到我这里,你那儿也不安全。”   “那去哪儿啊?”余白倒是想到了余家村。   但还不等她提议,唐宁已经走过来,直接把她按到床上:“坐着别动,等一下有车来接我们。”   余白难得看见他这么少言寡语大丈夫,心道:你这搞得好像黑社会老大跑路啊!待会儿车来了是不是直接拉到码头,然后月黑风高的岸边停着一搜小渔船?豹哥,我有话跟你讲。傻女,男人落街到处都有,别担心啦,豹哥有办法……   心理活动好像有点太多,她赶紧叫自己别想了。   不过半个小时,行李收拾停当,唐宁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对那边嗯了两声,便带着余白出了家门,搭电梯直接到地下车库。   楼道门口已经有辆车等着, 唐宁拉开车门,扶她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   驾驶位子上坐着个留寸头的男人,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黑乎乎的面目不清。余白只当是专车司机,直到那人扭头过来,朝她扬手一笑,说了声:“余律师,有日子没见了哈。”她这才认出来,原来是孟越。大叔还是老样子,方脸,平头,烟嗓,一身行头还是乌糟糟的配色,仿佛说话都能带出一股烟味儿,此时出现在这里却叫人莫名安心。   等到两人都上车坐定,孟越发动引擎,开出小区。唐宁在车上就电话联系了负责刘怡一案的缉毒支队,把个人信息在网上曝光和刚才收到彩票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恐怕是肖宾逃脱之后唯一一次留下确凿的踪迹,办案警员自然十分重视,立刻说:“是你们到支队来,还是我们马上过去,都可以。”   但唐宁只答:“外卖订单和彩票的照片我马上发给你,实物我交给我同事,他会给你们送过去。”   余白知道他这是不想再牵扯太深的意思,在此刻的情势之下也是难怪。   “你也别太担心,”等电话挂断,她开口安慰,“做那个行当说起来是刀口舔血,可毕竟还是奔着求财保命的目的,不会上赶着来招惹我们。”   唐宁不做评价,只是握住了她放在座位的手,答:“刘怡在口供里提过,肖宾自己也吸毒。”   余白不懂,但是对孟越来说,只这一句就够了。   “要光是贩毒,还能算是生意人。他会做什么,你可以用正常人的逻辑去解释,但吸毒又毒贩的那种就不一定了,”孟越对她解释,“就像缉毒警,在A市这种大城市,最危险的其实是实施抓捕的时候冲房或者追车,事后报复比较少。但要是碰上嗑药嗑嗨了的,连抓带咬,开着车撞上去的都有。总之毒品控制下的思维匪夷所思,急了眼一切都有可能。而且,自从团伙被端锅之后,这人估计现在混得挺惨的,你们俩又不是警察,搞起来一点顾虑都没有。”   余白这才算是充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肖宾今天给他们送来这张彩票,的确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恐吓与挑衅。我知道你们是谁,也知道你们在哪里――她仿佛又看到那张稍显秀气的面孔,正在城市某个角落中露出迷醉之后诡异的一笑,口中喃喃。   “跑路”的目的地很快就到了,真的是在江边,但不是小渔船,而是一个临江的高级住宅区。   “这是哪儿啊?”余白问。   “唐律师的房子之一,”唐宁回答,又补上一句,“他这一阵不住。”   余白隔窗看着外面,安保森严,摄像头密布,至少外卖配送员长驱直入到家门口这种事肯定是不会发生了。   随后的几天,他们两人就住在这里,刚开始是孟越陪着,很快有缉毒队派来的警员轮值。   “刀笔田盟”发在微博上的长文终于被删除,但删完之后又意味深长地发了一条:我就试试这个号还在不在?   下面的铁粉们便又掀起一阵力挺之声――   某甲:敢于揭开行业内幕,良心律师!   某乙:田律师,我们支持你!   某丙:萌萌老师是明白人,我特爱看您写的东西,每次看都觉得醍醐灌顶!   某丁:田盟律师才是法治社会的希望!   ……   余白看得有点想吐,但事情就是这么不公平,他可以说他们,他们却不能解释,就因为这里面涉及到当事人和警方正在侦破中的信息。   还有那份外卖也已经查过了,是用一个新号在代跑腿的App上下的单。警方先从订单追到手机号,再查到电信公司的实名认证信息,却是个根本不相干的人。这样的结果也算是在意料之中,追踪手机信号,也已经关机了。肖宾还是像从前一样,事事做得小心,这个号码应该是特地买来的,也只会用这一次。   不过,那家奶茶店开在唐宁家附近的一条步行街上,网上的电子地图并没有那么细致,奶茶店隔壁就有一家彩票站这种事,势必要亲身来看过才会知道。于是,警方便又开始排查那一带的摄像头。虽说唐宁他们的信息在网上流出只有二十几个小时的窗口期,但那里地处闹市,四通八达,仅仅这而是几个小时,要看的视频文件就多得惊人,大海捞针似的。   而在警方一帧一帧看着视频的同时,余白和唐宁仍旧过着奢侈的日子。但这一回不仅止是挥霍光阴的比喻,而是写实的奢侈。   唐律师的房子是一套四百多平米的平层,电梯和入户门在中间,其余部分四面八方地展开。虽然格局规整,但房间还是多得让余白有点转向。客厅里摆着三角钢琴,露台上还有个长条形两泳道的小游泳池。室内的装潢就是纯纯的奢华酒店风,除了西式厨房里两个顶天立地的玻璃酒柜是满的,其他地方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就连冰箱里都只有冰块和瓶装水,真的就像是酒店。   两人每天睡到十点多才起床,一起做个早午餐,再一起坐在露台上吃掉,下午躺在沙发上看书,傍晚在楼下散步,晚上游个泳,再看一部电影。然后倒一点酒,再上床。   一开始,余白觉得这日子过得极好。过了几天,开始有点罪恶感。再到后来,渐渐察觉有些不对。   那个时候,她的脚踝已经消肿,手臂上的伤也渐渐好起来,但唐宁却一点复工的意思都没有。眼看着落下工作的越来越多,此人却还是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连衣服都懒得穿,浑身上下就一条boxer。   起初,余白还觉得挺性感,走来走去都要摸一把,或者趴在他身上让他做俯卧撑。后来有点审美疲劳,干脆就在健身室的玻璃门上贴了个提醒:文明健身,请勿赤膊!   此人看见,却只是懒懒一笑,屡教不改,除了在钢琴上摸出越来越多的旋律,每天就是吃,玩儿,做爱,睡觉。蜂巢般整齐叠放在玻璃酒柜里的酒也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少下去,余白觉得这件事要是让他爹知道了,说不定得上家法。   差不多过了一个礼拜,她在网上看到一则新闻,乐欧发布公告,称拟筹划重大事项停牌。有不少业内人士正在猜猜猜,这重大事项究竟是什么?   这下让余白又想起之前的分析来,觉得自己分明就该是第一个想明白这件事的人――乐欧可能会在近期收购奇途。   奇途是旅游网站中的后起之秀,根据他家的规模和互联网企业大把烧钱的特点,怎么看都应该是被收购的一方。而在并购案例中,如果被收购一方比抢手,在行业内小有名气,存在多个追求者,被收购者会跟投资人签订单向义务保密协议。也就是说收购方对被收购方承担单向的保密义务,被收购方是信息披露人、收购方是信息接收人。   但从Ashley那时的说法看来,“奇途”也是承担着保密义务的,那么很显然他们与对家签订的是一份双向义务保密协议,而这种相互承担保密义务的NDA通常被用在控股合并当中。双方很可能是同一行业、同一地域的企业,客户群也存在着交集,都提防着商业秘密在洽谈的过程中被对方不当使用和披露,所以才约定双向义务保密,也就是说并购双方互为信息披露人和信息接收人,对于对方披露的信息,各自承担保密义务。   同一行业,同一地域,这个买家如果是搞酒店、旅游、地产的老牌集团乐欧,收购奇途,完成线上平台的布局,简直就是太完美的推演。   余白猜得兴味盎然,再看唐宁,却还躺在露台上晒太阳。I have a brain!她真想对他喊,觉得自己有时候还真有点想念做M&A的日子,就跟语文作业写烦了,想做点数学似的。   而她的这位师父好像能够闻到她动了凡心,当天就让她看了颜色。   那天晚上,她收到陈锐发来的信息,鬼鬼祟祟地问:唐宁在你旁边吗?   余白看着不对,找了个没人房间回电过去。躲起来这种事,在这套房子里简直so easy!   “怎么了?”电话接通,她直接问陈锐。   “唐宁今天跟我联系了一下……”陈锐有点吞吞吐吐。   “说什么了?”余白催促。   陈锐又憋了一会儿才说出来:“他跟我提了退伙,而且还交代了现在手上正在做的案子和所有常年业务,让我安排个人,跟他做一下交接。”   余白也愣住了。退伙倒是已有前兆,就在唐嘉恒跟他摊牌之后,唐宁应该已经在琢磨着这件事了。但为什么还要交接手上的业务呢?就算他要离开立木,也没有把自己的案子和客户都交出去的道理。   电话那边陈锐给出解释:“他的意思是不想做律师,打算注销执业证了。”   余白其实也已经猜到了,但还是有点消化不过来,就好像马里奥不吃蘑菇,奥特曼不打怪,她实在想象不出唐宁要是不做律师,会是什么样子?   “这事你告诉唐律师了吗?”她顿了顿才又问。   “还没。”陈锐回答,大约也是给这父子俩搞怕了,弄得他里外不是人。   “那就暂时搁一搁,我去说吧。”余白提议。   “好啊好啊!”陈锐大喜,烫手山芋总算有人接了。 第81章 黄色塑料袋   电话挂断,余白便去找唐宁。   这人正在厨房做饭,一边开了锅盖收汁,一边在手机上玩candy crush,旁边还放着一罐啤酒一碟花生米。余白隔着流理台看着他,心想一个人真要堕落起来可真是容易啊。   “你今天给陈锐打过电话了?”她这样开场。   唐宁就跟没听见似的,低头关了火,拿筷子从锅里夹了块牛腩,吹了吹,塞进她嘴里。余白吃了一口的汁水,不得不承认这厨艺长进起来倒也是挺快的。   “这件事你是不是想了几天了啊?”她又问。   唐宁自知躲不过去,这才点了点头,但还是只顾着把锅里的肉盛出来装了盘。   “为什么要这么做?”余白被他这态度搞得心头火起。   “不为什么,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唐宁却只是悠然回答,就好像他从前对唐律师说“没依据,就凭高兴”的时候一样。   “你不觉得这件事应该跟我商量一下吗?你不做了,我怎么办?”余白又想到一个更让她焦躁的问题――他是她的指导律师,一旦他注销了执业资格,她的实习期也进行不下去了。   申请实习证的规则中有一条是这样的,实习人员因指导律师丧失接收条件或怠于履行指导职责而中断实习的,应在中断原因发生之日起30日内申请转所实习,按照本规定重新提出申请,实习期才能连续计算。   这是那一长串规则中的最后一条,余白本以为只是可有可无的条款,根本不会有人这么倒霉,碰上这么不靠谱的师父,却没想到竟然还真叫她给碰上了。   唐宁停下手上的活儿,抬头看着她,答:“这也是交接中的一项,陈锐会安排的。他现在只带了一个王清歌,按照规定还能再带一个实习律师。而且,你早就已经做了超过十个案子,等到期满之后通过面试,就能换证执业了。”   “然后呢?”余白继续,没想到他真的已经全都想好了。   唐宁接着说下去:“你要是愿意留在立木,就跟着陈锐吧。他是个好律师,做事也比我稳妥。要是想去至呈BK做你的老本行,也别跟他们客气,就说你要做合伙人。”   余白倒是让他气乐了,心说人家凭什么啊,难道因为你爸爸会给我走后门?   唐宁却给了她解释:“到时候你就是有中美两地执业资格的律师了,年资也足够。两所联营之后,他们新升的合伙人差不多就是这个条件。你要回去,一定也会给个好offer的。”   余白听得出这言下之意,他是在告诉她,这一年的实习期并不是浪费时间。她知道他是对的,哪怕不是为了得到一个好offer,她还是学了很多,看到听到的是过去三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见闻。不过,这根本不是关键好嘛!   一个星期以来两人之间唯一一场正正经经的谈话,她看着他却是无语了。是你当初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干的,她很想质问,你这是耍我玩吗?   这句根本没有说出口的话,他好像能听到似的,轻声道:“余白,我不应该让你离开BK加入立木,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余白听着,忽然记起来早在几个月之前他就跟她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是她领了实习证之后的第一个案子,那天晚上,她在天通观附近的小饭店里对他说,她去哪儿找不到沙伊菲,心里很难过。那时,他也曾看着她说――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大概是做错了。只是当时的他还是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但现在却是不同了。   “你就明说你是什么意思吧?”不知道为什么,余白总觉得这番对话说得像是在谈分手,就连手上那个订婚戒指在此刻都感觉特别的紧。   唐宁也看出了她的念头,即刻拉住她的双手,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来。   “你干吗?”余白皱眉,心说这戏是不是有点接错了?   地上那位却只是看着她道:“别的什么都没变,我只是不做律师了,你还要我吗?”   余白怔住,心想你都这么问了,让我怎么回答?她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职业才要他的,他是不是继续做律师,跟他们结不结婚显然是两码事。等到想完了才明白过来,这人就等着她这么表态呢。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答反问:“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他想了想,玩笑:“要不……去问问爸爸还需不需要人帮他种西瓜?”   “不需要,尤其是你这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余白替老余表示拒绝。   但她其实也很清楚,如果让余永传知道了这次发生的事,恐怕不光唐宁,就连她也会被叫回岛上去种西瓜。   “所以你还要我吗?”他捏了一下她的手催促。   “要。”余白只好点头。   “那还不扶你老公起来?”这人立刻又抖了。   那边电饭锅也正好响起蜂鸣,可想而知,接下来便是吃饭环节,吃完了之后玩一会儿,然后去睡觉,又一天就这么混过去了。余白拉他起来,心里却在说,这事没完!   吃饭的时候,她又找了个机会转回这个话题上:“陈锐还没跟唐律师说,我让他先缓一缓。”本意是提起唐嘉恒,多少能激起一点他的好胜心来。   “缓什么呀?”唐宁却是笑了,“我那天跟唐律师打电话,说了发生的事,又开口要上这儿来住,他应该就料到这个结果了。”   余白没想到这个答案,怔了怔才问:“那唐律师没说什么吗?”   唐宁摇摇头,淡淡道:“他不就等着这个结果么……”   这句话听得余白有些难过,他这是已经承认自己输了,输掉了这场父子之间的较量。   尽管她不希望他放弃,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一手开起来的事务所原来只是至呈的宏大布局之一;互相信任的同事和朋友原来只是安插在身边的眼目;而他们对他的真实感想竟然是那个样子的,什么善良,什么正义,什么坚持,一切都只不过是因为他有现成的条件,他这样的人当然怎么作都可以。   还有,万燕、乔成,丁浩,以及钱思涵,每一件案子他们都认真地去做了,但反过来又正是这种认真置他们于险境。   是的,她可以理解,只是没想到他会做得这么决绝。   她知道这一次他深受打击,但这些事他从前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尽管与父亲之间的隔阂由来已久,但在师父隐退之后,他也不是没有对唐嘉恒妥协过,叫他去至呈,他就去至呈,叫他去相亲,他就去相亲,装得一手的好怂,在至呈一干就是几年,直到攒够实力自立门户。甚至就连做案子遭到对家的报复,她只是崴了脚,外加胳膊上缝五针,远远比不上去年那场车祸严重。   他每一次都坚持下来了,这一次为什么不同?是失望累积到了一个极限,量变引起了质变吗?那又究竟是什么才是那最后的一根稻草呢?   整顿饭余白吃得食不知味,只因为她想到了唯一的一点不同之处――这一次受伤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她。   “是因为我吗?”她忽然开口,没头没脑地问。   但他却立刻就懂了,放下筷子,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笑答:“都说没有什么为什么了,我就是这种人你还不知道吗?就是觉得没意思了。”   余白看着他,但他只是低头继续吃饭,不再多一句话。   那一刻,余白觉得,如果他是真的不想做律师了,她也是真的愿意支持他的。就像那个曾经在脑中转过一遭的念头――要嚣张就一起嚣张,怂也跟着他一起怂。   但是,她不希望他是因为她而怂。   一顿饭草草吃完,余白便躲进卫生间,又给陈锐发了一条信息,问:“你知道唐宁师父的事情吗?”   陈锐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就是几年前生物研究所博士后下毒的那件案子嘛,他师父是政法大学的钟占飞教授,当时做兼职律师,担任被告的二审辩护人,后来说是被人骂怕了,不想做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觉得没意思――余白还记得唐宁最初提起他师父的时候所用的措辞,和他今天给她的理由是一样的。   既然陈锐不知道更多,那剩下可以问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拿着手机犹豫了片刻,她到底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铃音响过一遍,那边便已经接起来,没有给她丝毫反悔的机会。   “余白,”无有寒暄,唐嘉恒在电话那一端道,“你们怎么样?唐宁他好吗?”   只这一句话,余白便确定自己没做错,这一通电话并不是什么背叛。   “我们都挺好,”她回答,“只是唐宁,他打算从立木退伙,注销执业证,以后都不做律师了。”   有那么一会儿,唐嘉恒没说话,只传来轻轻的一叹。余白就知道唐宁说的是对的,唐律师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这跟他师父的事情有关吗?”她问下去。   “是,”唐嘉恒笑了笑,答,“当时的情形跟这一次很像。”   “我想知道。”余白坚持。   “那是六年以前的事情了,”唐嘉恒顿了顿才又继续,“生物研究所博士后下毒的案子,一审已经判了死刑,嫌疑人家属找到唐宁的师父钟占飞代理二审程序。钟律师本来是不想接的,舆论压力是一方面,还有嫌疑人的父亲坚持一定要无罪辩护,期望太高了。”   余白心想,的确很像。   “但最后还是接了,”唐嘉恒说下去,“就因为钟律师觉得嫌疑人很年轻,跟他儿子差不多年纪,而且一审判决也的确受到了社会舆论的影响,在证据链并不完整,关键物证存在瑕疵的情况下判了死刑。他想为这个年轻人做点什么,至少求其不死。”   “后来呢?”余白问,预感到那个转折就要出现了。   “后来,”唐嘉恒又轻叹,“嫌疑人的父亲一直在网上发帖伸冤,写出很多庭审的细节,比如钟律师找出了哪些证据中破绽,就想实验室管理严格,有毒物质究竟是怎么被带出来的?监控视频只拍到被告拿着一个黄色塑料袋离开,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里面是什么。如果真的是毒物,为什么不放进书包,就这样放在一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未免不符合常理。当然,这种案子越是伸冤就越是受到更多人的攻击,连钟律师都被殃及。虽然有些话已经涉及人身威胁,但钟占飞毕竟是半老头子了,还是觉得没什么可怕的。直到最后,有人在网上公布了他儿子的姓名,年龄,在哪所学校,哪个院系就读,问他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他儿子身上,他会作何感想?又过了几天,真的有一只黄色塑料袋出现在他儿子的宿舍里。那天之后,他就决定不做了,解除委托关系,注销执业证,连微博账号都删了……”   听到此处,余白心里又生出一阵阵凉意,那种感觉与读到田盟的文章时如出一辙。果然,唐宁和他的师父一样,他们选择退隐江湖,从来都不是因为自己。   她怔在那里,正要再说什么,门上却传来两声轻叩。   “怎么了?”她一惊,捂住手机回头问。   唐宁在外面轻轻笑了,隔着一扇门道:“你跟唐律师说一声,有什么话直接过来跟我说吧,我等着他。” 第82章 至呈1992   余白想,既然这件事她说服不了唐宁,那就只能请高人出马了。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唐律师都是担当这个“高人”角色最恰当的人选,也可能是唯一的人选。   于是,她也不管唐宁是不是假客气,即刻在电话中转达了这个意思。   唐嘉恒听闻,答说:“好,我现在就过去。”   挂断之后,不过二十分钟,人已经到了。就跟方才那通电话一样,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唐律师还是一身西装打扮,像是从所里直接过来的,让余白又生出一丝不劳动者的负罪感,而唐宁偏还在泳池边一张长椅上瘫着,听到父亲进门的声音才爬起来。   三人在露台上坐下,夜色早已纯熟,放眼望出去,沉沉涌动的江水映着两岸闪烁的霓虹,像是墨汁里倒进了五色荧光染料。   “这次的事知道哪儿错了吗?”爸爸开始训话。   “您说吧,我听着。”儿子却是一副虚心接受屡教不改的样子。   唐嘉恒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截道:“就算是执法部门,处理涉毒涉黑的高风险案件也会采用跨地区临时组队的形式,侦破,抓捕,审讯都会是不同的警员,绝对不会出现个人英雄。这种做法也许影响效率,写成故事也没那么好看,但这才叫专业。如果你当时眼光远一点,一旦有了什么想法,多跟团队沟通,而不是自己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总是企图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都揽下来,就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这下唐宁不响了,余白听了也是服气的。   的确,要是唐宁在注意到万燕案和乔成案之间的联系之后,委托其他律师去做接下来的工作,就算后来又做了钱思涵的案子,让田盟在网上爆了信息,也不至于会被肖宾当作仇人盯上。   道理她都懂,但余白还是觉得有些不对,隔着唐宁看了一眼唐嘉恒,心说:您应该是来鼓励他别放弃的吧?一上来就这么言辞激烈地批评教育,效果会不会适得其反?   果然,唐宁自嘲一笑,答:“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唐嘉恒倒也不急,搁下他不理,反对余白道:“唐宁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家几位老人的事啊?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我总是想起来。”   余白摇头,乖乖等着听下文。   “我爷爷是孤儿,外公出身书香门第。爷爷总是笑外公天真,不懂世道险恶,明哲保身,可你知道我外公怎么回答的吗?”唐律师说下去,用故事中人的口气自问自答,“是,我生在大家族,你从小吃苦,所以我天真,你世故。可如果就因为你这样笑我,我便就此觉得自己做的不对,也学着你事故,这世上岂不是再无天真之人?那些需要足够天真才敢去做的事,就再也没有人去做了。”   这番话听得余白颇为触动,但唐宁或许早就听过,只是不太认真地反问:“那您呢?您算是世故还是天真?”   “要看是什么时候的我了,”唐律师不以为忤,饶有兴味地回忆起来,“我是八十年代上的大学,我们那个时候都是有些理想主义的。不像现在,年纪轻轻的就在比谁更现实,其实还没见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就急着告诉别人,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免费的美好,所谓理想都是空想,朋友之间都是塑料的友情,爱情的保质期仅仅三个月,好像只有接受了这些观念才能够算的上成熟,我们那个时候不一样。”   “不一样是什么样儿啊?”唐宁问,语气仍旧介乎于捧哏和抬杠之间。   唐嘉恒还是不介意,继续想当年:“那时候,大学里分了四类人,麻、托、舞、鸳鸯。麻就是麻将和纸牌,托是托福,舞是舞会,鸳鸯就是谈恋爱。”   “您是哪种?”唐宁这下真的笑出来。   “最开始是舞,后来是鸳鸯,”唐嘉恒也笑着回答,“你妈妈当时是A大新闻系的系花,比我高一级。大一开学第一个礼拜,她扫舞盲扫到我头上。我年轻不懂事,就被她带坏了。”   提起母亲,余白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她看了一眼唐宁,见他转过头去望着远处的江面,目光有些许的凝滞。   唐嘉恒却好像并无所感,径自说下去:“同寝室的几个人都是托派,就想着毕业出国。那时候你太爷爷太奶奶都还在旧金山,我有现成的侨属关系,却偏不想去。追你妈妈的人太多了,她还比我早工作一年,我怎么敢走啊?等我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了。我进了A市律师事务中心,每个月拿三百块钱工资。过了实习期之后独立办的第一件案子是两个人在街上打架,总共收到律师费225元。”   余白听着,有些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唐嘉恒,不像是她印象中的唐律师,而更像是一个八十年代版的唐宁。   而唐嘉恒说下去,更加丰满了这样一个形象:“当年,H市下面一个小地方发生一件杀人案,市局督办要求一个月内破案,被害人邻居家的儿子被当作杀人犯抓了起来。到了庭审的时候,就连法官都认为关键物证和鉴定结果存在很大问题,却又因为公检方面的压力迟迟判不下来。当地的律师根本不敢接这个案子,导致当事人已经被超期羁押了一年多。家属挑着行李到A市来想办法,先是找到电视台,电视台也不好干涉。你妈妈刚好是那档节目的责编,就把这人带我这儿来了。中心领导的意思是让我别管,但我还是接了,为这件案子到处跑了两年多。最后一次庭审,我在法庭上拍了桌子,完成结案陈词之后,还做出了单方面退庭的举动。”   这件事唐宁大概本来就知道,早觉得不新鲜了,但余白却是第一次听说,忍不住问:“后来呢?”心想这也太嚣张了吧,典型的咆哮公堂啊。   “又隔了一个月,判决总算下来了,无罪释放。”唐嘉恒回答,好汉提起当年勇,笑容中有种克制的自豪感,“朱丰然那时也进了中心工作,事后跟我开玩笑,说省高院法庭上三位法官,一个是唐教授的学弟,一个是唐教授的学生,还剩下一个也读过唐教授写的书,所以你才敢这么干。要是换了别人,肯定得停执一年,外加罚款。”   这话有点赤裸裸,但的确也有道理,余白没敢直说。   “我当时被他气死了,觉得自己真不是仗着老子才这么做的。”唐律师摇头,像是全然沉浸其中,“但后来我想通了,我的确靠的父荫,但如果不是我这个有父荫的傻小子,那个无辜的人还在牢里关着呢!就想你太外公说的,父荫或者家世,不是一件坏事,也不是负担,而是责任。”   余白怔住,唐嘉恒想说的话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唐嘉恒却还没完,继续道:“以财富去鄙视贫穷是一种狂妄,但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如果有人对别人说,‘你善良正直有理想没什么了不起,那只不过是因为你有现成的条件那么做。’这种说法同样也是错误的。因为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在哪一种条件下,善良正直有理想的人永远是宝贵的。如果你有现成的条件那么做,你就比其他人更有责任做出这样的选择。你会受到非议,一定会有的,但你不应该因为那些就改变自己的选择,你有责任坚持下去。”   余白心想,这就是辩才啊!她不知道唐律师是信口拈来,还是有过准备,反正不管是哪一种,都叫她折服。   “那后来为什么变了呢?”唐宁却问。   短暂的停顿之后,唐嘉恒又开口:“你知道你妈妈第一次确诊是在什么时候吗?”   “我十三岁那年。”唐宁回答,像是有些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一问。   “不是的。”唐嘉恒摇头。   唐宁一震,转头看着父亲。   唐嘉恒却没有与他目光接触,只望着夜空:“那次已经是复发了,第一次确诊是在89年,壁葬上的那张照片就是那个时候她自己去拍的,当时你出生不久,她才二十几岁。”   所以,才会入院检查就是多处转移。所以,病程才会发展得那么快。一切都有了解释,余白这样想。   “但那个时候,我几乎什么都没有,”唐嘉恒说出那一段潜藏许久的故事来,“甚至连全市治疗乳腺癌最好的医院,还让我因为一次办案取证从院长到行政科都给得罪光了,最后还是你爷爷奶奶去托的关系。你太爷爷和太奶奶也赶紧从美国汇钱进来,还商量着要带你妈妈去那边治疗。总之,都是靠的老人。但你也知道,你妈妈是那种不愿意麻烦别人的性格,那段时间整夜整夜地失眠,我也陪着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心里难受,却又无能为力。所幸,那一次发现得早,手术加化疗之后,她慢慢好起来了,两年时间恢复得跟正常人一样,你也大起来,生活好像又回到原来的样子。但我已经不一样了,我不想再有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那是92年吧?”唐宁忽然问。余白知道为什么,因为至呈就是在那一年成立的。   “是,”唐嘉恒回答,“就是在那年,朱丰然跟我说起一个旧同学,他毕业就去了美国读JD,等到毕业出来,刚好碰上新政出台,允许外资律所在国内设立代表处。那时候留学生愿意回国的又不多,他跟着开荒的大合伙人一起回来,一上手每年就是几百万的收入,要知道那可是九十年代初的几百万啊!”   唐嘉恒好像只是在谈钱,但唐宁却听得懂其中的意思。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又问。   “因为……”唐嘉恒轻叹着笑起来,“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有些事一旦做起来,追逐着细节和过程,渐渐地就连最初是为了什么开始的都忘记了。直到去年你车祸受伤,我才想起当初创办至呈的初衷,想起这么多年自己没能给你们的关心,甚至没有在你妈妈最后的日子里陪着她……”   “那个初衷是什么?”唐宁打断。余白听到他的声音,就知道他已经克制到了极至。   “当年辞职离开中心之前,我常常看着你问自己,等到老人们都故去了,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去为你做这些事,当你的后盾。”唐嘉恒回答,一字一句地,“唐宁,你得相信我,我从来都不想跟你争一个输赢,永远都不是,我只是想让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只是去做一份所有人都在追捧的工作,挣许多钱,有个好听的头衔,几十年之后退休,发现刚刚过了两天就没有人记得你是谁了,回想过去,也根本不知道每天做的那些事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也越来越肯定,你不会像我一样,你一定可以比我做得好的……”   话说到此处,余白忍不住了,眼泪涌出来。她觉得唐宁肯定更受不了,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觉得他会抱住唐律师落泪,但结果这人还是转身抱住了她,胸腔起伏。余白拍着他的背,却看着唐律师,用眼神道:这个拥抱其实是给您的。   唐嘉恒对她点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 第83章 团队意见   抱了好一会儿,唐宁才松了手,余白想给他拿张纸巾,转念却又作罢了,反正男人哭过也要装作没哭,反正都已经擦在她衣服上了。一阵夜风吹过,就觉得肩膀那块有点凉。   旁边唐嘉恒也是差不多,直等到情绪平静了一点,看着江景,又说起从前的事来:“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经常出差,总要隔好久才能连着在家住几天。但就算休息在家里,电话也是不断的。你上小学之后,就开始帮我整理电话本,还想出个好办法,在每个号码后面写上当事人的姓名、县市和案由,这样只要一看就知道哪个案子,特别方便。”   “我记得,”唐宁点头笑起来,“后来您手机上也这么设的联系人,有电话打进来,就看见屏幕上显示G市王诈骗,H市赵杀人,B市李贪污……”   唐嘉恒跟着笑,感叹道:“你是个特别好的儿子,我却是个不称职的爸。”   “您别这么说。”唐宁打断。   “是真的,”但唐嘉恒还是说下去了,“你爷爷生在美国,又受你太奶奶影响,观念比较西化。他从小只管我一件事,就是牙齿一定要刷干净。我跟他不一样,我是个彻头彻尾中国式爸爸,总是想给你好东西,为你做些什么,但又因为疏忽得太久,连你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想替你做的事,也不懂应该怎么去做。”   “其实,”唐宁忽然开口,“我考上研究生之后,那辆车还是送得挺好的。”   “真的吗?”唐嘉恒笑着看他,并不知道其中的深意。   “还有车里的东西……”唐宁补上一句。   唐嘉恒一愣,随即会意,哈哈笑起来。   唐宁却趁父亲不注意,看了一眼余白,一脸沉冤得雪的表情。   余白简直要给他气死了,表面上却只能装作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至于立木,”所幸唐嘉恒已经换了话题,“我的确不应该瞒着你做这件事,但那个时候,我觉得只要我说出来,你一定会拒绝我。后来好有几次,我都想要跟你交底,但你始终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唐宁不语,他知道的确是这样的,那个时候几句话都嫌多。   唐律师继续说下去:“但我又是真的想做这件事,一半是为你,另一半也是我自己的理想。把至呈的刑事部门剥离出来,做成一个更加专业化的精品所,不需要冗余的组织结构,也不需要复杂的人事关系,一些概念化的东西也可以实践一下,比如法律科技。听起来也许没有资本市场那么挣钱,但其实律师收费最高的罪名都在《刑法》里面写着呢,只要做好了,会更爽快,也更有意思,而且只要一个律师带着一个助理就可以满中国飞了。刑辩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不像那些资本市场的项目很多其实都是劳动密集型的工作,必须要有那么多人在那里。就像我跟朱丰然开过的那个玩笑,说我们一年忙到头,一多半是在替下面的associate, para legal和supporting team打工呢。”   余白回头看了一眼这套房子,心道:替下面人打工?这话有点过了吧?   唐宁却挺满意,笑答:“立木这件礼物,比那辆车还要好。”这心态,显然跟上一次听说隐名持股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唐嘉恒也笑,然后泼他一瓢冷水:“立木不是送给你的,我只是跟你做合伙人。我的股份还是由陈锐代持,主任也还是陈锐。”   “哦……”唐宁接了这瓢冷水,略表失望。   “那接下来呢?”余白插嘴,兴致勃勃就等着复工了。   “你说呢?”唐嘉恒让唐宁表态。   余白本以为他总得给句话,比如说不退伙了,不注销执业证了。却没想到此人直接跳过了这个环节,好像根本没有在这里瘫了一个礼拜似的,直接谈起计划来:“眼下还有两个问题,一个是肖宾,另一个是田盟。”   “你打算怎么解决?”唐嘉恒看着他问。   “想法是有了,”唐宁故做神秘,“但总还得先跟团队开个会沟通一下吧?”   唐嘉恒听他现学现卖,哈哈笑起来,点头道:“你从小学得快,我就不管了,回去等你们好消息。”说罢,当真起身告辞。   余白还有点不适应这节奏,却也只能跟着唐宁把唐嘉恒送到门厅。   进了电梯,唐嘉恒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等问题都解决了,我还有样好东西送给你们。”   “什么好东西?”唐宁好奇。   “哦,不对,其实是两个。”唐嘉恒纠正。   “到底什么东西啊?”唐宁变本加厉,余白简直可以看到他尾巴都摇起来了。   “到时候再说。”唐嘉恒却决定卖个关子,伸手按键,电梯门合上。   第二天上午,唐宁call了个视频会议,与立木办公室里的陈锐和邵杰连线。   这是那天摊牌之后,立木的三位合伙人第一次面对面地坐下来开会。余白还是以为总会有一番批评与自我批评,结果唐宁开宗明义,说第一个议题是肖宾。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邵杰紧接着开口道:“这件事我仔细考虑过,那个用来订外卖的手机号码无非就是两种来源,一个是接码平台,还有一个是黑卡。”   余白听他这么说,倒是有些感动。尽管那天,两个人都把话说到那个份儿上了,邵杰还是为他们的事情担心着的。   “要是接码平台,那就真的是没法追查了。”唐宁接口道。   邵杰却笑说:“也是该着你走运,这两年查处得非常厉害,这个产业等于死了,平台几乎都已经跑路,就算是那些在境外的,提供的接码手机号在国内正规网站上也都被封禁了,没办法完成注册。所以,我推测他用的肯定是另一种方法,购买黑卡。那一张就是两三百元的成本,一般都是在微信朋友圈里卖的,需要快递实物,对肖宾这样的情况来说,每买一次都是风险。”   “所以,你觉得他还会用那个号码?”余白听出这言下之意来。   视频画面中,邵杰点了点头。   却是唐宁给她解释:“现在的肖宾不能使用身份证,银行卡。而且他本身是有毒瘾的,就算当时带了现金,在外面躲了几个月,经济上应该也比较困难了,除了重操旧业没有别的办法。”   “贩毒?”余白问。   唐宁不答,还给她一个问题:“他自己是不可能出境了,那怎么办呢?”   这一问让余白身上起了一阵凉意,她看着唐宁,把猜测的答案说出来:“再找一个像万燕那样的女孩子。”   唐宁点头:“没错,刘怡不是说过他PUA吗,一个,两个,多多益善。”   “所以,你们觉得觉得他肯定会再次用那个号码?”余白求证。   “是,”邵杰回答,“上次是孟越去缉毒队送的东西,我已经让他把这个想法转达了,陌陌,探探,微信,各种相亲网站,现在技侦科应该正一个个试着呢。”   “厉害,网上怎么犯法你是不是都知道啊?”余白惊叹,话一出口才觉得说得有点不对。   “人家就是专业干这个的嘛。”唐宁在一旁笑。   余白看他一眼,心想怎么说话的,别再吵起来了。   不料邵杰却也笑对着唐宁道:“彼此彼此,你也不差啊。”   陈锐在一旁看着,露出长辈般欣慰的笑容。   唐宁于是进行到下一个议题:“还有,就是田盟。”   “打官司你就别想了,”余白试图打消他的妄念,“这件事我考虑过了,田盟这人精着呢,两份判决书都是法律文书网公开发布的文件,指名道姓爆出我们资料的也只是评论他文章的‘热心网友’。而且,律师函一出,他马上就把文章删除了,我们这方面也没有实际的损失,就算起诉,你的诉求又是什么呢?难道就这一个礼拜的误工费吗?”   “谁说一定得是你们告他啊?”陈锐却开口了。   “那还能怎么办?”余白看着视频画面里的那个人,有点摸不清他的路数。   陈锐不答,拿起会议桌上电话按了个分机号码,把胡雨桐和王清歌一起叫进来了。   听完两人的陈述,余白有点惊了,没想到还能挖出这料。   陈锐又道:“草根是能出英雄的,但田盟这人绝对不是。也别怪我们要撕他,是他自己做的事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视频会议开完,余白还有点感慨,原来这一个礼拜,立木的所有人都替她和唐宁忙活着呢,转头想跟唐宁说说,却见这人低头对着手机呵呵笑着。余白凑过去看,心说,别让我发现你又在打消消乐!结果倒还真不是,唐宁主动出示给她过目,是他跟邵杰的微信聊天界面――   邵杰:上次是我说话过分了。   唐宁:你说什么了?早忘了。   邵杰:反正让晓萨骂了,我后来也想过了,我这是从男朋友的角度去看待你带徒弟的方式,完全两码事。   唐宁:嗯,女朋友可比徒弟难带多了。   邵杰:哈哈哈哈。   刚开始还是挺正常的,看到最后两句,余白无语,这不就是在说她么。 第84章 实习律师也是有人脉的   再说到田盟,还得回到一周之前。   那一天,王清歌受陈锐之命准备了律师函。信才刚发出去,胡雨桐就来找她,给她看了几张群聊的截图。那个群里都是他复习司法考试的时候一起打卡的小伙伴,现在大多正在各律师事务所实习。   起初,只是因为群里有人@胡雨桐,问:“田盟爆料的那个,就是你们所的合伙人吧?”   胡雨桐不好说什么,装作没看见不回复,其他人倒是聊起来了。   A:“说实话,田盟这个人对我影响蛮大的。”   B:“受他影响?不就是个‘微博律师’么?”   A:“还真是受他影响。就因为他,我决定出国做律师了哈哈哈。”   C:“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看过一本他写的书,挺励志的,草根出身,一路奋斗,现在也不比那些名校出身的差。而且,感觉他还做了很多司法援助的案子啊。”   …………   见众人毁誉参半,A君这才把自己的经历说出来。   去年大学毕业之前,他在田盟的微博上看见一则启示,说是自己所在的华赫律师事务所正在招聘实习生,不限男女,不限专业,有无通过司法考试均可,只要求有追求有理想,热爱法律事业,一经录用即由合伙人亲自担任指导律师。   华赫算是知名大所,田盟也是名律师,这最后一条尤其吸引人,A君当即决定应聘。也许是候选人众多,一次HR面试之后就没了下文,直到过了一个多月,A君才接到一个电话,问他能不能立刻上班。A君大喜,马上答应下来,可到了华赫事务所详谈才觉得不对――实习期没有工资,还要支付培训费,而且约定试用六个月,等到正式录用之后才能申请办理实习证。   A君犹豫不决,但这一次倒是见到了田盟本尊。田律师展现自己雄辩的口才,解释了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之所以要交培训费,就是为了让实习律师学习更加用心,他这个人带徒弟特别负责,最看不得别人学东西不上心。然后,又举了几个他团队里授薪律师的例子,在他的指导下很快成长起来,现在都已经独当一面,代理费都已经六位数了。   A君听得心潮澎湃,当即决定交钱拜师。但就在六个月试用期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果然被踢走了。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群里几个田律师的路人粉出来说公道话。   却没想到A君的故事还没完结。离开华赫之后,刚开始他的确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收拾收拾重新出去找工作,但简历投了不少,却连个回音都没有。直到后来有一次,遇到一个做猎头的学长,看过他的简历皱眉,说:“你在华赫所实习过啊?”   A君不明就里,点头承认。   学长又问:“跟的是谁?”   “田盟,田律师。”A君实话实说。   学长听了却面露尴尬之色,笑答:“这样啊?有不少大所不喜欢华赫所出来的人,怕养成不好的风气,队伍不好带。”   A君这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个面试的机会都没有了,后来又耽搁了一阵便出国留学去了。   听他这么说完,群里仍旧众说纷云,有人觉得田盟这人果然不地道,也有人觉得是A君自己不行。   胡雨桐闷声不响,冷眼旁观,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料用不用得上,这才来找王清歌。   《劳动合同法》第九条有明文规定,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不得要求提供担保或者以其他名义收取财物。而田盟向实习律师收培训费,显然是违法行为。   但王清歌看过之后,也是不以为然,说:“这田盟人的确渣,可他最渣的地方就是你还不能拿他怎么样。A君这件事,最多就是提个劳动争议仲裁。只要你去提了,他肯定把钱退给你,就算有处罚也是不痛不痒的。这人就这套路,跟他在网上写文章骂人一样,你说他胡说,他就删帖,下次还这样。”   “但是你注意到没有,田盟说这是他团队的规矩,如果不止A君一个呢?”胡雨桐却反问。   “不止一个……”王清歌好像也想到了什么,“对了,去年刚开始实习的时候,我是不是跟你提过一个同学,指导律师要他把手机偷偷带进看守所会见室借给当事人啊?那个人,就是华赫所的。”   再看田盟那则招聘要求,性别、专业、过没过司考全都不限,而且还是合伙人亲自指导。以这么好的条件找实习律师,却等了一个多月才有A君入职,半年不到又走人了。胡雨桐的猜想的确很有可能,A君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而既然田盟一贯如此行事,华赫所的管委会都可以视而不见,那这种现象显然在那里一点都不罕见。   其实,田盟所在的这个华赫所,就是曾经被余白嫌弃过的那种菜市场――规模发展得巨大,一块招牌下面全国各地都有分所,然后就提供个办公场地对外招租,只要交了租金就能在里面摆摊儿,雇员好几千人,却都各自为政,盈亏自负。   猜测是有了,但如何求证也是个问题,这种时候就展现出王清歌和胡雨桐的优势来了――实习律师也是人脉的。   胡雨桐私下联系了A君,征得同意之后,把A君的遭遇发到了另外几个法考复习群和实习律师群里。王清歌也如法炮制,而且她是政法大学出来的,认识的圈内人还要更多一些,这一撒网,范围可就更大了。   才一两天功夫,就集结了几十号人,有在田盟手下实习过的,也有在华赫所其他律师手下工作过的实习生和助理。   维权群拉起来,新料不断刷屏。聊着聊着,大家都觉得好笑,全都是读法律的人,有些还在给别人审劳动合同,打劳动法的官司呢,自己却憋屈成这样了,心里不禁一阵悲凉。   于是,几十号人说干就干,整理了材料,去劳动纠察大队投诉田盟“收费实习”,还以不定时工作制为由,要求超时加班,又不支付加班工资,甚至还有些不签合同,不缴纳保险的。更夸张的是,到了那里一查才知道,华赫所其实根本就没做过不定时工作制的备案。   仲裁申请被受理之后,群里有人写了篇图文并茂的文章发到了网上,刚开始影响倒还有限,直到王清歌拿去给师傅过目。   陈锐一看,甚是可心,当即也转了一波。然后,便是一手接着一手的转发下去了。   通常情况下,那些比较有身价的司法圈大咖们是不太愿意转发这种东西,但这一回也是怪了,从各大法学院到各大律所,从名教授到大趴,甚至还有法考辅导班的明星教师,每个人都要转一波,再发几句“知法犯法”之类的感叹。   这么一来可就闹大了,不过一个礼拜功夫,群里就传来线报,说华赫所的管理委员会主席已经被劳动局约谈过了,肯定会有处罚,而且整个所每个合伙人都要被连坐。管委会主席谈完之后回来,立刻找了田盟开会。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田律师的脸色很不好看。华赫所里都在传说,这一次“刀笔”惹了他惹不起的人。   余白听到此处,看了一眼唐宁,心想这人倒还真有点儿律政小王子的feel呢!   但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不过就是给田盟一点难堪罢了。而对“刀笔”这样的人来说,难堪又算什么呢?   所幸,事情到此并未完结,更高潮处还在后面。   就在唐宁发起视频会议的前一天,有一个名叫关虹的女人找到那个维权群,听说里面都是等着劳动仲裁的前华赫所雇员,只当是走错了地方。但王清歌这人一向热心,多问了一句,这才知道关虹的确也是来维权的。而且,如果她说的情况属实,那等着田盟的可就远不止是难堪这么简单了。   关虹告诉王清歌,去年她丈夫张佑跟人合伙做生意,因为涉嫌生产销售假冒伪劣商品和骗取银行贷款被捕。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律师,就想到曾经在微博上看见过一个“刀笔田盟”,便发了私信过去咨询。田盟很快回复,热情地询问了案情,安慰她不要着急,又约了她在华赫所碰头。   第一次见面,关虹就感觉这位田律师特别有水平,口才好,效率又高,甚至已经去了解了一下情况,义愤填膺地对她道:“抓张佑真是荒唐!他怎么可能是罪犯呢?!”还说同案第一被告请了非常厉害的律师,代理费五十万。而两个被告之间又存在博弈关系,幸好关虹找到他,不会吃亏。言下之意,他也是“收费五十万、非常厉害”这个档次的。   于是,尽管代理费不便宜,关虹还是当天就签了委托书,聘请田盟作为自己丈夫的第一辩护人,一次性交纳了费用,又把厚厚一沓材料交到田盟手中。   田盟很快去看守所会见了张佑,回来之后就给关虹看了另一份张佑签过字的委托书,说是她丈夫想要加大辩护力度,再增加一个第二辩护人。而这个第二辩护人就是田盟手下的另一个律师,约定的代理费是三十万元。   王清歌听到这里,不禁赞叹田律师好套路。   她早在群里听说了不少田盟团队里的事情,说那案源数量是真的牛,至少一天谈妥一件案子,多的时候一天几件。收费低的五万、十万,最高的七位数,还有风险和半风险代理,而且也做法律援助,总之来者不拒,荤素不忌。问题是根本做不过来啊,田盟手下就两个授薪律师,两个助理,还因为抠门老是在换人,反正来不及就拖着,不知道他怎么心安理得接下来的。   现在,总算是知道怎么做到的了。别的律师如果要带助理,都是事先报好的打包价格。田律师这招可真是高明,非但多收了一份钱,还能不管事,有问题推给自己团队的律师即可。   果然,交了钱之后,关虹有整整一个月没见到田盟,却还是能感觉到田律师的忙碌与专业。因为田律师和另一位律师跟她三个人拉了个群,没事总在群里发照片――   看,我在去法院的路上!看,我到法院了!看,我在排队等阅卷!看,我在复印材料呢!   就这样,尽管既不梳理材料,也不讨论案情,一整个月只给了个基本意见,关虹还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第85章 进去唱《十年》   尽管案件实际上并无进展,但田律师的客户关系还是维护得很好。   虽然只当面谈过两次,关虹在交了双份律师费之后,又先后应田盟的要求,转了两笔三十万的款项过去。也就是说,为这个案子,她已经付出了总共一百四十万元。   “这两笔款子又是什么原因啊?”唐宁后来又在视频电话里问王清歌。   “第一笔是说申请取保候审,第二笔说是修改审计报告,可以把对她丈夫不利的部分去掉。”王清歌回答,就这么复述一遍都觉得荒谬。   “但是没有协议,没有收据,转账备注写的也都是律师费,是吧?”唐宁猜测,田盟这样的老江湖肯定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出错。   “对,”王清歌果然点头,“前面两笔总共八十万还是打到华赫所的公账上的,后来这六十万就干脆是私人银行卡了,而且还不是他自己的名字。”   唐宁一点都不意外,又问:“那理由呢?”   王清歌回答:“他跟关虹说,会去和第一被告那边谈条件。还有,就是公检两条线上找关系。”   “两条线找关系?”余白目瞪口呆,这显然就是指行贿了,田盟这人还真是一路突破底线。开头多请一位律师,估计也是两头骗,跟丈夫说是妻子提出来的,再对妻子说是丈夫的意思。反正当事人关在里面,全凭律师一张嘴。   “可不就是嘛,”王清歌也感叹,“他一直向关虹暗示,说他手头有资源,检察院起诉的时候就至少可以拿掉一个罪名,等案子到了法院,再争取一审轻判和判缓。但其实这个案子并没有那么复杂,张佑是初犯加从犯,取保基本没问题,轻判和缓刑也是可预期的,也就是说田律师根本不用动用所谓‘资源’,坐在那里博个概率就行了。”   “那后来呢?”唐宁还等着听下文,“家属怎么觉出不对来了?”   “不就是这几天实习律师的事情闹出来了嘛。”王清歌看了一眼胡雨桐,对这件事两人都颇为自豪,“家属发现,原来这人连劳动纠察大队都搞不定。而且,田律师估计正为这事闹得扯头发呢,没空应付客户,营销也有点乱套了。关虹发现他在微信群里发的一张检察院的照片,跟他发在微博上说自己在外地办案的根本就是同一张。而且,她这几天在群里问案情,都是另一位年轻律师回复的,电话打过去也是助理接听。最近一次通话,干脆连助理都已经换了人,她报上名字,对方根本不知道她是谁,还得把事情从头说一遍。再加上丈夫一直没能取保出来,她觉得有点不对,昨天就到检察院找办案的检察官问了一下案情。结果,你猜怎么着?检察官告诉她,取保的申请才刚刚交进去,根本不像田盟原来跟她说的第一时间就申请了取保。也不知道是忙得没功夫呢,还是存心拖时间。所以,她才找到我们维权群来了。”   “但是,接下去该怎么办呢?”胡雨桐已经在考虑更加具体的问题,“要说是行贿,家属宁可自己吃进,也不会愿意做证,否则同样可能被追刑责。”   “除了行贿,还能是什么罪名呢?”陈锐在那边问,就跟老师上课似的。   “你觉得呢?”分会场还有一位唐老师,点名问余白。   余白想了想,给刀笔定个什么罪名合适呢,最后回答:“诈骗。”   视频两边,两位老师笑而不语。   胡雨桐想得更周到一点,表示不敢苟同:“没有书证,只有转账记录和关虹的说法,田盟还是有可能不认的呀。”   “是呀,这人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王清歌也是忿忿道,“没有合同,没有收据,转账备注写的都是律师费,他完全可以辩称这些都是正常的收费。就算在办案过程中有违规的地方,得先去律协投诉。觉得律师费收得不合理,也只能打民事官司追讨。要定诈骗罪,还是没有可以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啊。”   的确,一对一,your words against mine,田盟完全可以辩称是关虹单纯觉得律师费太贵,事后想想又反悔了,所以才找个理由索回。   但这一点,余白也早就想好了,答:“诈骗罪主要就是看索款时是否实施了欺骗手段,虚构事实、隐瞒真相。前面两笔有委托协议的不算,就拿第三笔款项为例,田盟收了关虹三十万为张佑办理取保候审,只存在两个结果,取保成功或者取保不成功。不管成与不成,到时候让关虹打个电话给田盟,做好通话录音,至于要问什么,你们懂的。”   王清歌和胡雨桐对视一眼,点头。录音属于视听资料,可以作为证据使用,而且又是关虹自己的电话录音,不存在侵权问题,还有电信通话记录作为佐证。   “另外,”余白再加个双保险,“关虹不是说最近一次打电话给田盟的时候,助理换人了嘛,那前一个应该也在你们那个维权群里吧?”   王清歌听得一愣,这才笑出来,说:“是哦,这就是第二个人证了,田律师这回恐怕是要进去唱《十年》了。”   到这时为止,田盟在这个案子上收费一百四十万,就算前面两笔是正规的律师费,不计算在内,诈骗金额也已经达到了六十万,够得上“特别巨大”了,那就是十年以上到无期的量刑。   学生们还在讨论答案,两位老师已经在谈生意了。   “关虹这个案子你做不做?”陈锐问唐宁。   唐宁看着他,饶有兴味地笑起来。   余白瞧着不对,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用眼神道:你爸说的都忘了?再说已经瘫了一个礼拜,落下的功课都快堆成山了。   唐宁这才勉勉强强地回答:“不要了吧,又没什么挑战。”   “你不要我做了。”陈锐立马接口。   “这回倒不怕惹事了?”唐宁有点意外。   陈锐却答:“不痛不痒、打来打去的事情我是不做的,但这一回是一击即中啊!而且,做完这个案子,立木应该也能破百万了。”   “什么百万?”其余几个人都不知道他说什么。   陈锐咳嗽一声,反问:“你们知道立木的官微现在有多少粉吗?”   “二十多万吧。”只有王清歌常年在网上给师父捧哏卖萌,张口就能答得上来。   “这么多!?”余白还真没想到,她只知道比如至呈BK那么大的所,光中国雇员就几千人,官微也才一万多粉,一大半还是自己人,以及那些关注着招聘信息的法学生们。   “你也想当微博律师啊?”唐宁损他。   陈锐啧了一声道:“营销知道吗?我现在越来越发觉,营销还是很重要的,虽说我们的主攻方向还是B端客户,但还是有很多B端客户也是在用C端的方式寻求法律服务,总不能让广大人民群众想要请律师的时候,想到的都是田盟这种人吧。”   好吧,余白心想,算你有道理。   就这样,陈锐跟关虹签订了委托协议。在张佑成功取保之后,他作为被害人的代理律师,替关虹整理了一干证据,到公安局报了案。   这其中就有一份通话录音,田律师在音频里居功至伟,又提到了“资源”和“两条线”。再加上关虹和前助理的叙述,警方很快决定立案。   田盟是在华赫所里被带走的,那时他正跟客户开会,众目睽睽之下被两个警员夹在中间带出了办公室。   后来,案件侦查结束,以诈骗罪和故意泄露国家秘密罪移交审查起诉。   临时又多出个罪名,倒是立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陈锐经检察院许可,去查阅了案卷,看到了萌萌老师的讯问笔录。   警员问他:“张佑的取保,你找了‘两条线’上什么关系?”   田盟只得回答:“没有找关系。”   警员又问:“你告诉关虹,你有资源,可以轻判或者判缓,指的是什么资源?”   “也没。”田盟含糊回答。   “也没是什么意思?”警员求证。   田盟狠狠心,只好说出来:“我也没有资源让这个案子轻判或者判缓。”   作为律师,他早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两难,要么交代行贿,要么承认诈骗。   虽说向司法机关的国家工作人员行贿五十万,量刑是五年到十年,比起诈骗五十万的“十年到无期”要短不少,但他还是只能选择后者。   当然,陈锐还特别注意了一下这个“故意泄露国家秘密”的罪名是怎么来的。   原来,因为田律师习惯给客户发工作照,以表示自己兢兢业业,在检察院阅卷的时候,拍了几张案卷的照片发给关虹。而按照律师阅卷的规定,在庭审阶段之前,是不可以把案卷给当事人家属看的,田盟发在微信群里那几页文件,后来经由保密局鉴定属于第三级国家秘密。   从检察院回来,陈锐便又给立木的众人上课,合规执业,从严从紧,是多么的重要啊。但等到课上完了,陈老师又站在律师的角度说句公道话,起诉田盟诈骗其实也就差不多了,故意泄露国家秘密好像有点过了。 第86章 礼物就是我   田盟案发之后,陈锐取而代之成为网红的心愿到底还是没能实现。   文章他倒是也会写,码了挺长的一篇大作首发在立木的官微上,主旨便是通过田盟这件事,论述律师与客户之间的关系。   陈律师表示,身为一名律师与当事人订立协议,并不仅仅是民事委托代理那么简单,而是更加类似于基于信托理论之上的信义关系。这个信义关系,最初源于英国的衡平法判例――被授信人同时也肩负更加严苛的责任,其中最主要的两项就是忠实义务与告知义务。在此基础上,又可外延扩大为不得利用客户的信任与资源为自己谋取不正当的私利,以及基于自己的专业能力为客户可期待的利益最大化亲自作为。   文章本身写得很好,遣词造句有点翻译腔,一看就知道笔者一定苦读过从句套从句,逗号后面再来一个从句的英文普通法名著。当然,最为可贵的还是三观正,正得可以给桥梁工程师当水平尺用。   但问题也很明显――道理讲了一大堆,田盟诈骗案里最猛的料却一概没提,所有细节都说得含含糊糊,遮遮掩掩。哪怕是余白这样的圈内人,看了两句也不想看了。   打呵欠,点赞,右划退出,大概所有人都是这样操作。以至于文章上线许久,留言评论的只有个位数,其中说得最多的还是他徒弟王清歌。   余白私底下跟唐宁玩笑,说这文章要是换了田盟来写,一定会很好看。先起一个抓人眼球的标题,比如:网红律师被控诈骗+泄露国家秘密!正文里耸动的用词一波接着一波,什么挖老底、爆照片,更是必须的。而陈锐这种段位,实在是差得太远了,这篇文章算得上是田盟出事之后全网最早的独家深度报道,却还不如去年法考之前“陈老师”线上出题答疑的人气高呢。   唐宁却觉得这个结果一点都不奇怪。绝大多数的律师其实都是风险规避者,陈锐此人尤为典型,对于这种人来说,损失一百块产生的痛苦远大于得到一百块带来的幸福感。而且,就因为看多了别人是怎么进去的,自己格外地谨慎守法。就像他也曾经无数次听至呈房地产组的同事感叹,说就是因为做多了关于建筑质量的案子,以至于出去看房鲜有能入眼的,过去几年里错过了多少次绝佳的投资机会。   余白觉得也对,想通了这一点,她剩下的便只有好奇了,就凭陈锐这贫乏的综艺感,究竟是怎么积攒起二十几万粉丝的,不会都是买的吧?   与此同时,他们俩已经重新开始工作,没几天便碰到出差日程,是一个早就定好了的互联网企业刑事合规培训,为期两天,地点在H市。   去还是不去,是个问题,只因为肖宾还是没找到。   对通缉犯来说,大部分交通都是不能走的,大部分店也不能住,再加上天网和人脸识别,上街买个盒饭说不定就被哪个摄像头拍到了。   余白本以为邵杰的分析很有道理,在这种情况下,肖宾势必又会开始从前的习惯性操作,搭上一个万燕那样的女孩子。身边有人为他提供吃穿住用,他才可能继续躲藏下去。   但这个想法早就与警方沟通过了,技侦科一番苦查,一无所获。除去订了那杯奶茶之外,肖宾再也没有用过那个手机号码。陌陌、探探、微信,各大相亲网站,没有一个地方能找到这个号码的注册信息。   也许,他还有其他途径撒网捕鱼。也许,他已经放弃了,就此湮没在这个两千万人口的城市中某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甚至,已经远走他乡了。   余白知道,她和唐宁也不可能一直这样躲下去。现在有缉毒队派来的警员轮值保护,最主要的原因也是为了能够抓住肖宾。但既然已经发布了网上追逃,那本地的行动也总有中止的那一天。而哪怕是公安部集中发布的A级通缉令,挂在那里几年没有下文的也大有人在。   时间久了,人就疲了。   她跟唐宁自我安慰,说不定肖宾也把这件事忘了呢,甚至开始考虑采纳王清歌的建议,上淘宝买个ASP甩棍,居家旅行,轻巧便携,十分好用。   但等她开始策划行程,唐宁却对她说:“那个培训,你不用跟着一起去了,我一个人就行。”   “你这什么意思?那我留在这里干什么?”余白警惕,难道就此不让她出去了?   “在家呆着补作业啊。”唐宁笑答,然后恶狠狠地给她安排了一堆案头工作。   余白记下来看了看,都是之前那个礼拜落下的,的确是不能再拖了,而这次出差也是必须要去的,他这么安排的确有道理。而且,后面还有案子等着就要开庭,到了那个时候,总得让她出去了吧。   唐宁离开之前的那天晚上,唐嘉恒来了一趟,带着孟越一起。   余白看这架势,就知道唐律师有话要讲。   果然,四个人在客厅坐下,唐嘉恒便开口对唐宁道:“那天,跟你提起的那个礼物……”   余白觉得身边这位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坐直了一点。   但接下来却见孟越一笑,指指自己鼻子,说:“其实就是我。”   唐宁无语,只剩下一脸的省略号。   唐嘉恒解释:“既然打算把至呈的刑事部门剥离出来,我们接下去就会选择一些这个方向的精英加入立木。你放心,一定都是cream of the cream。”   唐宁听着,看了一眼孟越,好像在说:就是他吗?   孟越也回看他一眼:你有意见?   余白旁观,忍着没笑出来。   “不是说两个礼物嘛,还有一个呢?”唐宁想知道另一个会不会是他想要的好东西。   唐嘉恒却只垂目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日历,道:“等着,来了就是来了,没来就是时辰未到。”   这下余白也跟着好奇起来,心想到底是什么呀,怎么还要择良辰吉日似的。   第二天,唐宁就出发去了H市,随行的还有孟越。   余白看见孟越开车来接,倒是放心了不少。她甚至觉得,唐律师专挑这时候把孟越从至呈调到立木,也是出于同样的考量。   唐宁走后,她便闷头关在家里看案卷,整理材料,写辩护词,做证据目录。一个人在家,吃的也简单,时间飞逝而过,仿佛一晃眼就已经入夜了。   唐宁又恢复到他们各自出差时的老规矩,一到晚上就给她打电话。但通话内容却跟从前完全不同了,先是端起师父的架子,检查她的功课,一件件问得特别仔细。余白一一答了,发过去让他过目,自然又要被挑剔。她记下要点,只等着改正。   可正准备动手要改,那边发了好几张照片过来,都是他白天的刑事合规培训上拍的,还告诉她第二天有个特色项目是参观看守所。余白听得要笑,也不知怎么给他想出来的,又觉忙得要死,心说:我又没查你岗,汇报得这么详细做什么?   但这人好像还嫌她事情不够多,讲到最后不忘布置第二天的功课,又是恶狠狠地一大堆事情。   电话挂断之后,余白继续苦干,一直弄到快十二点才熬不住睡下去了。可关了灯,却又无眠。这是几个月以来,两个人第一次分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习惯一个人睡了。   黑暗中,她发了一条信息过去,问:“睡了吗?”   那边秒回:“还没,你呢?”   她看得笑出来:“你这话废不废?”   以为他一定抬杠,结果只收到一句:“想我吗?”   “还行。”她答。   却又见他回复:“我特别想你。”   只这一句便让她一瞬回到多年前的那个冬夜,他们俩走在公园的小径上,他突然拉住她的手,把她留在黑暗处,看着她对她说:好想你啊,你想不想我?   这么正经,倒叫她不适应,甚至觉得这人今天有点不对。   但紧接着就收到视频邀请,接通之后,那边衣服都已经脱一半了。   她看得无语,但一颗心倒是放下了――这人没病。   这一通视频,便是过了午夜才睡。余白做了半夜的乱梦,仿佛都与唐宁有关,好像他就在她身边似的。直到早上醒过来一看,只有手机静静躺在床单上面,而且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去做。   于是,接下来的一天也是差不多的,白天做他布置的功课,晚上只等着他来电话,再被他挑剔。   但入夜之后,电话震动,却是万燕发来的微信:“余白姐,真的谢谢你们。”   余白看得有点糊涂,事情已经过去有一阵了,怎么没头没脑地又发来这么一句?   “最近怎么样?你爸妈好不好?”余白试探着问,以为万燕又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们都挺好,我在学宠物美容,就快拿到证书了,”万燕回复,“今天看到网上采访唐律师的文章,才知道你们因为我的案子还受了那个人的威胁,我真的是过意不去……”   余白怔住,再打字手都有些不稳了:“什么文章?你发给我。”   万燕有些意外她居然不知道,马上发了链接过来,又解释了一句:“是我从前在H市绣品厂的同事转给我看的。”   余白没有再多说什么,即刻点开链接来看――那是H市都市快报的官网电子刊上发布的一篇人物专访,官微同步转载,其中有照片,有视频,被采访的人物分明就是唐宁。发布时间已是两天之前,转发量不小,就连报纸肯定也早已经印出来,满街都有了。   这是在做什么?!余白难以置信,只觉这人疯了,再一细看,更不得了。   记者在采访中问唐宁:唐律师,因为代理毒辩案件,遭到毒贩报复威胁,您有什么感想?   唐宁笑答:习惯了也没什么,就是自我安慰,说不定过一阵他就忘了呢。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地挑衅啊!余白觉得自己也快疯了。还说什么律师是风险规避者?全都是假的!这人分明就是诱饵本饵啊!   她可以猜到唐宁在做什么,A市缉毒队找不到肖宾,大约怀疑此人仍旧躲在H市,便由那边的缉毒队接手,通过同城新鲜事推送把这篇专访发出去,希望肖宾能看到,再去找唐宁。文章里甚至还提到了他此行去H市的目的――那场互联网企业刑事合规培训,随便在网上一查就有无数信息,时间,地点,一应俱全。   余白立刻就要打唐宁的电话,但心里越急,手上越不利索,最熟悉的号码,找了半天才拨出去。第一遍铃响,无人接听。她更加害怕,又拨了第二遍。电话总算通了,但还未听到他的声音,她不敢放心。   “你在哪里?”她抢在前面问。   “余白,”那一边是他轻轻叫她的名字,“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你现在在哪里?”她又问了一次。   “还在路上,”唐宁回答,“已经进A市市区了。”   “现在就去你那里,给我等着。”余白道,担心没有了,是带着些怒气的,说完挂了电话就跑出门去。   去唐宁家的一路上,她简直觉得自己把过去的十年重新过了一遍,眼前有时是那个夏末的早晨,他在宿舍的窗口对她笑,有时又是那个雨夜,他怔怔看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亲吻。每一个画面都已时隔久远,细节与感受却又都分外清晰,让她觉得心里那么空,又那么满。   出租车开进小区,隔着车窗,远远就看见他等在楼门前,她以最快的速度付钱下车,朝他跑过去,起初还是气势汹汹地问罪,结果却被他一把拥进怀里。   “你怎么一个人去可以做这种事?!”她骂。   “真的没什么的,”他在她耳边笑着说,“人抓住的时候离我还有两层楼,连面都没见到。”   “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她又说一遍,但气势已经没了,被他紧紧抱着哭出来。 第87章 PUA   “傻瓜你哭什么?”唐宁哄她。   “不是说好不逞英雄了吗?”余白呜咽出声,眼看又要开骂。   不料这人却铮铮有词:“这次不同,我是做好了准备的。”   余白退开一点看着他。果然,这件事唐律师也知道,单只瞒着她呢。   “如果不能保护好自己,一定不逞英雄。”唐宁也看着她保证,手指轻轻划过她手臂上的伤口,“你也一样。”   余白眼里还挂着泪,身上却是一阵微电流般的悸动直通到心里。   “听到没有?”唐宁重复,教训小孩儿似的。   “听到了……”她点头,后面紧跟着的那个“但是”被他贴上的嘴唇堵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还在外面呢……”她推了他一把提醒。   “那就进去再亲。”他这才笑了,牵着她的手刷开楼道门禁,才刚进了电梯,便又继续。   电梯在八楼停了一停,两人没有注意,只当是到了。等到门向两边滑开,才看见外面站着个顶发稀疏的中年人,牵着一条灰白色的串串西高地。楼里的邻居都有些面熟,连余白也知道这位最喜欢大晚上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去地下车库遛狗,今晚估计手误把往上的键也按了,才有了这一出。   “我们上去。”唐宁提醒。   可这人也不知是什么心态,还是牵着狗走进来,背身在他们前面站定。   两人只好分开一点,一个望天,一个看地,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一直等电梯升到十一楼。   他们走出去,什么都不用说,又缠在一起。起初,她还在笑,是因为方才轿厢里尴尬的一幕。他却等不及似的,拉着她到房门口,抓着她的手按开了指纹锁。   房间里没开灯,也没人想要开灯。   房门关上,他在黑暗中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像是好久没见似的。她也收了笑,环抱着他退到墙边。他被她这个动作撩拨起来,将她抵在墙上亲吻。她徒然地看着他,又像是在酩酊之间闭上双眼,只觉身前一片炽热,背后却又是微凉的。   过来的急,她身上早已有微微的汗意,屋里又许久没有开窗,有些闷。   “热啊。”她在他耳边嘤咛。   他摸摸索索去调墙上的空调开关,按几下便作罢了,实在是腾不出手。   很快就好像连体温都失去了控制,整个人都烫起来,又冷得好似激起层层的战栗。周遭再没有其他的人或事,所有动作都为他们静止了,所以声音都静下来,只有初夏夜浓郁绵密的黑暗包裹着他们两个,融进了他和她身体里。   如同第一次一样,余白又觉得有些缺氧,所有的感官都被彼此占满,不留一丝空隙。只有一个动作,她是记得的――他低头吻她手臂上正在愈合的伤口,那感觉微痒,让她又有点想哭,自己都觉得最近泪点太低,怎么就那么容易感动呢?   事后,两人去淋浴。直等到进了淋浴房,余白才觉得不对,她本来有一套洗护用品放在唐宁这里,那天离开的时候全都理进了行李箱,今天回来的急,走了个空身,什么都没带回来。   唐宁啧啧:“你看你这个人,怎么急成这样?就为了得到我,至于这么不择手段吗?”   余白一听,当然不干了,转身就要走,却被他一把抓住,湿润温热的胸膛覆上她的背,湿发上水珠滴落在她颈后,按了一手的沐浴露,揉在她身上,转眼就把她洗成跟他一样的味道。   从浴室出来,余白饿了,又有点补偿心理似的,尽管已经半夜,还想到外面去野。唐宁总归顺着她,背心短裤,脚上一双塑料拖鞋,两人手拉着手逛出去了。   附近有一家只做宵夜生意的网红店,每天入夜才开门,营业至天亮打烊,淡绿色瓷砖墙上挂着各路明星的照片。余白进去看着餐牌,点了小笼包,生菜,油条,白粥,酱瓜,摆满了一张两人桌。   “你怎么吃这么多?”唐宁笑她。   “很多吗?我晚饭都没吃。”余白瞪他一眼。   唐宁不敢再说什么,乖乖跟着一起动筷子,一边吃一边交代这两天的事。   同余白想得差不多,他早已经联系了缉毒队,然后约记者做了采访。消息放出去几天,他才出发去H市做培训,赌的就是肖宾会看见,又狂妄气盛,不肯错失这个机会。   第一天,一切正常。他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又料错了。   但第二天下午,肖宾还是出现了,被现场埋伏的便衣警员抓了个正着。   只是有些细节,他没有告诉余白。警员是在楼道里找到肖宾的,从那扇门出去不远就是他的休息室。而且,他们还从肖宾身上搜出一支针筒,里面已经装好的液体后来被检验为安非他命。   他只说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到案之后,警方发现肖宾的手机号码身份信息是一个女人,支付宝账户也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很快就找到了,名叫蔡岚,二十九岁,在H市一家牙医诊所做护士。除去年纪大了一些,这个蔡岚与万燕,还有刘怡案中的两个女孩子并没有多大的不同,她们都独身一人漂在大城市,性格内向,长相、家境、教育背景全都普普通通。   邵杰其实没有说错,肖宾逃脱之后,势必需要有一个死心塌地供他吃住的人才能继续躲藏下去。他们只是没料到,早在刘怡案发之前,肖宾就已经认识蔡岚了。也许是因为当时的选择太多,他还没来得及对她下手,跟她约过两次之后,就说自己已经离开H市了。直到这次仓惶逃出来,他身上没有现金,只带了一点点货,穷途末路才又想到她。   在蔡岚面前,肖宾扮演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他自称名叫刘晨开,今年二十二岁,母亲做服装生意,家境殷实,正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读酒店管理专业,难得休假才回一趟H市。   而这一次突然回来,是因为家里的生意出了意外。母亲由于商业纠纷被人陷害,身陷囹圄。他也因此失去了一切,意志消沉。   蔡岚毫不犹豫地接纳了他,让他住在自己租的房子里,照顾着他,听他的话,任他予取予求。   那是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回迁小区,里面的居民大都是早出晚归的年轻上班族,没有人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个在逃犯。就连诊所的同事也没有发觉蔡岚有什么不同,他们只知道她一次性请完了全部的年假,说要去马来西亚旅游。   当然,这也是肖宾要她做的。   他告诉她,自己因为家里破产,被限制出境了。但他还有些东西留在新加坡,由一个马来西亚籍的同学保管着,希望她可以替他跑一趟拿回来。只要有了这些东西,他就可以重新开始,重振家里的生意。   不得不说,因为有部分真实背景的支持,故事本身编得还算自洽。就连限制出境这种操作,也因为某国民小开的现身说法而家喻户晓。蔡岚对此毫不怀疑,就连机票都已经定好了。   直到警方把她带回缉毒队问话,她还以为是那场生意纠纷的对家在陷害他。   哪怕后来办案警员出示了通缉令,告诉她肖宾的真实姓名和家庭背景,她仍旧坚信他没有骗她。   因为除了吃、住和性,他的确没有从她这里拿走过什么。   也因为他给她看过很多在新加坡拍的照片,从著名景点到高级酒店,应有尽有。   更因为他总是问她:你是不是喜欢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对你来说是不是不一样?   这些话说得多了,她便越来越相信,她喜欢他,她要对他好,他对她来说,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哪怕他其实一点都不温柔,有时甚至会对她暴力相向。   就连办案警员都佩服这洗脑的功力,问蔡岚:“他打你,你怎么办呢?”   “我就抱着他呀,”蔡岚回答,“那种时候的他不是真的他,等冷静下来之后,他就会对我很好。”   “怎么个好法?”警员又问。   “他说我是唯一可以拯救他的女孩。”蔡岚又答。   直到警员向她展示了万燕以及刘怡案中另外两个女孩,她才近乎崩溃。   余白听着,心中震动。她觉得曾经的自己听到这样的骗局,大概只会认为荒唐好笑,但现在她却再也不会那样想了。   其实,还是应了唐宁的那句话,如果心怀恶意,谁都防不了谁。一个人也许会觉得别人受骗上当好傻,但他也随时有可能落入更机巧的骗局,被更高段的骗子笑他好傻。   “这个蔡岚会怎么样?”她问唐宁。   “应该不会有事,”唐宁回答,“她完全不知道肖宾的身份,窝藏包庇都沾不上。”   余白心里总算松了一点,更加觉得她的唐宁好棒。如果不是这个时候抓到肖宾,蔡岚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就是截然不同的人生了。   唐宁看出她的意思,又忍不住抖起来,凑在她耳边低低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对你来说是不是不一样?”   余白听得要笑,可转念又想起些什么,正色看着他道:“说真的,你是不是也学过啊?”   “学什么?”唐宁不解。   “PUA啊。”余白指出。   唐宁马上翻脸:“你不能这么冤枉我,我讨人喜欢是天生的。”   余白语塞,心说,我什么时候说你讨人喜欢了?紧接着举证:“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说我土,这不就是PUA的套路么?”   “怎么能是套路呢?”唐宁表示反对。   余白只得解释:“你说我土,就是想让我不服气,存心送上门让你看上我。”   “你不服气了吗?”唐宁反问。   “当然没有。”   “送上门让我看上你了?”   余白又摇头。   “那不就得了。”唐宁摊手。   “但那是你的企图,否则你干嘛这么说?”余白指出其中的不同之处,一个是主观故意,另一个是结果未遂,根本就是两码事。   唐宁却只是看着她,慢慢笑起来。   “你看我干什么?”余白不懂。   这人又凑过在她耳边道:“你知道我当时装得有多辛苦吗?”   余白没忍住,总算笑出来。   离开饮食店,两人又牵着手走回去,夏夜寂静安恬,柔软而潮湿。   等他们重又回到家中,唐宁开了灯,端详着眼前的房间,忽然叫她的名字:“余白。”   “嗯?”她还当有什么要紧事。   没想到却听见他问:“你有没有觉得这房子有点小啊,而且层高好低啊。”   余白怔了怔,这才哈哈笑起来,揉一把他的头发问:“你是不是也要像你爸爸一样变身了呀?”   他却志得意满,手插在沙滩裤口袋里,打个哈欠睡觉去了,边走边说:“我不变,你喜欢这样的我,我知道。” 第88章 吃黑饭,护漆柱   来了就是来了,没来就是时辰未到。   唐律师的第二份礼物的确是突然到来的。   像是一种预兆,那天一早,余白和唐宁两人去立木上班,才刚走进办公室,就听到陈锐在评论乐欧的股价:“自从风传要收购奇途,已经连续涨几天。现在消息正式公布,财报也出来了,接下来肯定又是一波大涨。”   “你买了?”唐宁走过他身边,笑问一句。   “没,这不是替你惋惜么?”陈锐揶揄回去。   余白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来回看看这俩人。唐宁似乎朝陈锐使了个眼色,而陈锐只是笑而不语。   余白最烦这种神秘兮兮的样子,问都懒得问,到自己位子上开工去了。   但那则财经新闻,她闲下来倒是也看了看。当时已是六月末,乐欧披露了上一年度的财报,数字算得上漂亮。而收购奇途的消息也已经正式公布,预计数十亿的交易额,溢价高达十几倍。但奇途在线上旅游业内炙手可热,又是发展快、轻资产的互联网企业,这个价钱开出来也算相当,跟某些几十、几百倍溢价的奇怪并购比起来,更是良心得不得了。这两个消息前后脚爆出之后,乐欧的股价果然持续大涨。   其中的逻辑余白都看得懂,甚至早就猜到了这些剧情,但还是想不明白刚才那俩人到底在说什么?既然不告诉她,她也不问,憋死他算了。   上午,两人去法院办事,回来的路上顺道又见了个客户。快到中午的时候,正上车准备回所里,唐宁的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唐律师”。   他倒也不介意,连了余白车上的蓝牙,就这么在中控屏幕上按了接听键。   “余白也在吧?”唐嘉恒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我在,唐律师。”余白赶紧打招呼。   唐宁一脸促狭看她一眼,弄得余白脸都红起来。她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心说你这个亲儿子都这么叫,你让我怎么好意思改口?   所幸,唐律师已经言归正传,问:“还记得我说的礼物吗?”   “来了?”唐宁笑着反问。   “来了。”唐嘉恒回答,紧接着又发来一条信息。   唐宁低头看了看,名字、手机号以及地址。这个人他是认得的,但还是玩笑:“房子啊?可这也太远了吧?”   “是案子。”唐嘉恒纠正。   “礼物是个案子?”唐宁跟他确认。   “对,”唐嘉恒轻轻笑了笑,“一件案子。”   “人家能看上我吗?”唐宁难得谦虚。   “已经都说好了,”爸爸给他打包票,“你现在就过去,除非下午要开庭,其余事情都推掉。”   “这么急啊?”儿子倒又摆起架子来。   爸爸反问:“等着去自首,你说急不急?”   余白在旁边听着,愈加百爪挠心,好奇这个委托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又到底出了什么事赶着要去投案?   正想着,唐宁已经挂断,也不跟她解释,直接在屏幕上输入导航目的地。这地方余白倒是认得的,不久之前他们去过一次,就在给他妈妈扫墓之后,唐律师带他们一起去吃过饭,那个由乐欧开发的古镇旅游区。   余白按照语音指示,拐弯开上另一条路往外环去,一边看路一边问:“是谁要自首?”   唐宁静了静才答:“林旭辉。”   余白听见也是一怔,乐欧的集团主席,林飞扬的父亲,吴东元的岳父,股票涨成这样,要去自首?   路上有点堵车,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他们才在古镇度假村的一栋别墅里见到了林旭辉。   敲开黑漆大门进去,里面是个四合院,大块的青石砖地面,疏疏落落的明式花梨木家具,看起来十分禅意。   林董事长跟唐律师一样年纪,两人的事业也差不多是同时开始的。   至呈创立的那一年,乐欧也才刚由国营城南宾馆改制为股份公司,并且迎来 了A市房地产开发的第一个高峰期。林旭辉眼光好,又有魄力,抓住机会兼并收购了不少商业地产,顺利走上了低成本扩张的快速通道,先有了乐欧,又成为乐欧集团,再到乐欧控股公司A股上市。   二十几年过去,林董事长样貌保持得不错,穿着也很得体,一见到唐宁,便拉着他握手,说:“小唐啊,你爸爸在医院,只好麻烦你走这一趟。”   余白听见这句话已是一怔,唐宁心里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反应。但回想方才那通电话,唐律师谈笑自如,实在不像是身体上有什么问题。但当着外人的面,他们也不好直接问,只能含糊应下不提。   林旭辉把他们让到里面客堂坐下,又问他们喝什么茶?   直到这时,余白还是没猜出来他到底干了什么要去自首,看这风度做派倒像是寻常见朋友请客。   “我们喝水就行了,先说正事吧。”最后还是唐宁开口催促。自首这种事最拖不得,立案之前去与立案之后去不一样,就算已经走到派出所门口被抓了,都不能算主动投案,可以说就在和警方争分夺秒。   “是昨天晚上的事,”林旭辉总算开口,还有些犹犹豫豫,“或者说,是今天早上。”   “那您从昨天晚上说起吧。”唐宁给他理了个顺序,倒叙什么的修辞手法就不必了。   “我昨晚在度假村开了一个套房,见了一个朋友……”林旭辉垂目,说得极其简略。但余白还是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仓惶来,也幸亏是这一点预警,让她在听到下文的时候,不至于太过意外。   “……今天早上,清洁工打扫房间,发现她死在房间里。”   对话在此处停滞了半秒,房间里一片寂静,只听见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报警了吗?”唐宁先开口问,声音里仍旧不带半点情绪。   “报了,清洁工当场打的110,然后才上报到管家部。”林旭辉回答,好像也受他的影响,变得麻木了一点。   “您这个朋友是什么人?”唐宁又问。   “乐欧乐园的一个俄罗斯籍演员,女的,叫米拉格列科。”   “情人关系?”   “是。”   “昨晚你们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林旭辉又有点扭捏,“一般都是这样,我一点多走的,她留下过夜,第二天再退房。”   余白听着,感觉三观碎了一地,但还是得继续扮演扑克脸。就在上午,她搜索有关乐欧的财经新闻,下面还附带着出来好多照片,其中就有这位林董事长的全家福,搂着太太和女儿,很幸福的样子。   “那您为什么说是自首?”唐宁却已经察觉到问题的关键,如果只是幽会,听说对方身亡,最多就是主动向警方说明情况,又怎么谈得上自首呢?   “是这样……”林旭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不确定她后来怎么样……她其实也喜欢这个,我们有安全词的。”   于是,紧接着便有了更多让她三观碎成渣的描述,紧缚,捆绑,拘束……   “您说她是自愿的,有什么证明吗?”也就唐宁还能不带半点批判地继续对话。   “有聊天记录。”林旭辉拿出来给他看。   不知是不是因为语言障碍,两人之间的信息往来除了房号,时间,以及几个程序自带的基础表情图,就再没有别的什么了。   “怎么绑的?”唐宁继续往限制级的地方向去。   “就这样,这样……”林旭辉比划。   “您画一下吧。”唐宁递给他纸笔。   林旭辉搞建筑的,略懂绘画,于是就有了更让余白三观碎裂的图示。她忽然觉得唐律师一定没事,就是纯粹不想来罢了,所以才把这案子送给他们了。   等林董事长画完,唐宁看他说不出更多,才开始分析案情:“关于性猝死,对方是否需要承担刑事责任,这个问题还真属于法律方面的模糊地界,要分情况来讨论了。”   Scenario 1. 如果猝死发生在男女双方自愿进行的性行为当中。由于双方都不存在故意性,而且也无法预知对方的身体情况,那么活着的一方无需为此承担法律责任。   林旭辉猛点头。   Scenario 2. 如果猝死发生在一方强迫另一方的情况下,导致被强迫一方发生猝死的,强迫一方显然应该承担法律责任。不过,这种情况就和强奸致死有交集了,需要根据细节来认定。   林旭辉赶紧摇头。   Scenario 3. 如果猝死发生时,一方被动服用了超剂量的药物,那么另一方显然要为此承担法律责任。如果猝死者是主动服用的,那么另一方不须为此负责。   林旭辉又摇头。   Scenario 4. 如果性猝死发生在非法交易时,那么活着的一方也会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只要不存在故意性,一般不会承担刑事责任。   林旭辉还是摇头。   Scenario 5. 如果性猝死发生时,死者曾受到另一方的肢体压迫,例如扼喉、压迫心脏等最终导致了死亡的危险行为,那么另一方则需要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   听到这里,林旭辉又有些犹豫了。   余白也是服了,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连这种毁三观的案情都能让他分析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只是这一次,此人大概又要被骂无良律师,“吃黑饭,护漆柱”了。 第89章 黑天鹅   “您离开的时候,她是什么状态?”唐宁接着问下去。   “她说有点累,想睡会儿,”林旭辉回答,说完又追了一句,“之前约的几次也都这样,我当时着急走,也就没太在意……”   余白做着记录,听到这里停了笔,抬头看了一眼林旭辉,总觉得此处有些细节被他刻意略过了。   唐宁也顿了顿,像是在等下文,但林旭辉没再开口。   “绳子解开了?”唐宁问下去。   林旭辉即刻点头:“解开了,当然解开了。”   “现在在哪儿呢?”唐宁又问。   “什么?”林旭辉一时不懂,怔了怔才明白过来是指绳子,伸手往茶几上一指,“就在那儿呢。”   台面上放着一个黑色丝绒袋子,做得还挺精致,此时看起来却叫余白有点汗毛凛凛。   唐宁也看了一眼,只是提醒了一句:“那一会儿带着走。”   “哎。”林旭辉点头,倒是一点没长辈架子,一切听从安排。   整个过程说完一遍,又重新理了一遍。这一次添上了枝节与背景,从两人认识开始说起。   乐欧乐园距离古镇度假村十公里左右,是一座仿迪士尼风格的主题游乐场,才刚开业不到两年,二十四岁的米拉格列科在那里做舞蹈演员。今年春天一次莅临检查工作,林董事长认识了花车舞娘,两人便开始了这种松散的不正当关系,到昨夜为止,已经约过四次,每一次都有信息和转账记录为证。文字表达还是比较委婉的,那些钱倒不能说一定就是嫖资,而更像是赠予。因为房间都是米拉定的,林旭辉会把房费还给她,后面多加个零。   身为大集团的董事长,自然日理万机,昨天的约会也是临时定下的,因为他刚好有事从市区过来。   地点就在古镇度假村,林旭辉让米拉用她的名字定了一间套房,走的是官网,到店付现。晚上十点左右,米拉一个人在前台办理了入住手续,进了房间之后给林旭辉发了条信息。林董事长再从别墅出发,过去找她。两人在房间里待了三个多小时。凌晨一点多,林旭辉离开。   度假村的客房都是经过修复的江南民居,普通标间、大床房是两层的小楼,套房则是一个个独立的小院。唐宁找了张导览图,让林旭辉把他们昨晚入住的那一套在图上圈了出来。这么一看就知道房间是特别选的,在整个客房区的最边上,跟这座别墅只隔了一片小树林。   此时,刑警队在那里拉起了黄线,死者已经被装进黑色尸袋运走,打110的清洁工以及管家部主管也都被带回去做笔录了。度假村的经理和一帮高管诚惶诚恐,但事发突然,他们也只知道一个大概,比如客房系统里登记的住客姓名,阿姨进入打扫的时间,其余一概不知。   别墅里办公设备齐全,出发去之前,唐宁打印了委托书,请林旭辉签字。   提笔写下大名,林旭辉还是董事长的派头,等到唐宁拿出印泥,让他捺指印,那感觉就有点变味儿了。   “现在就要这样?”林旭辉问。   唐宁耐心解释:“有了这个,我才能陪您去自首,代您申请取保候审。要是取保不成,可以第一时间申请会见。而且,也能作为自动投案的一个证据。”   “还有可能取保不成?这个时间点……”林旭辉开始担心。   余白大致猜到他的意思――奇途的那宗交易,以及乐欧正往上飙升的股价。这消息一出,必将是一起教科书版本的“黑天鹅事件”。   几乎同时,她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所谓黑天鹅事件,指的就是无法预料,却极具破坏性的小概率突发事件,其标志性特征就是无法预测,而唐嘉恒却在几周之前就提到了这份礼物,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不知道唐宁有没有想过这一点,只听见他对林旭辉说:“您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要是取保不成,从自首到法院宣判,您是见不到家属的,只可以见律师。所以,自首之前,您是不是要跟家里说一声?”   “真的会不能取保?”林旭辉却又问了一遍。   “结果不好说,但自首不能拖。”唐宁当然没办法给他一个准信,这种事只有玩概率的律师才会打包票,比如已经凉凉了的田盟。   但至少有件事,别墅里的三个人都很清楚――距离报警已经过去四个多小时,根据林旭辉刚才的叙述,那个套房里到处都是他的指纹,床上有他DNA,死者身上还有伤痕,警方确定死因,锁定嫌疑人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不管林旭辉是不是还在纠结,唐宁已经开始解释具体流程:“等一下我们会陪您到刑警队,自动投案之后,警方会依法传唤,对您进行讯问。这个过程一般不超过十二个小时,如果有需要可以延长到二十四个小时,期限届满再决定是否有进一步的强制措施。”   “那讯问的时候,律师能在场吗?”林旭辉问,脑中大概出现了港片里画面,警察对大佬说,你有权保持沉默,否则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而大佬袖手翘着脚坐在那里,全由身边的律师开口,说我当事人选择保持沉默。   TVB诚不欺你,但A市不是香港,此地遵照的是《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   “不行,”唐宁摇头,“但我会在外面等着。讯问中,您如实叙述就可以了,如果有不确定的细节,或者认为与本案无关的问题,有权拒绝回答。等到讯问结束,警员会让您在笔录上签字捺指印确认。这个时候一定要看清楚,笔录上的内容是否和您说的相符,并且完整无遗漏。尤其是到案的方式和时间,您这是自动投案,而且是在警方确定嫌疑人之前,这两点非常重要。”   “好,我记住了。”林旭辉点头,唐宁说得这么周详,让他心里有了底,又开始抱着些希望,坐直了道,“那我们这就去吧,家里迟些再说。”   唐宁点头,尊重当事人的选择。毕竟这案情实在特殊,他们作为旁观者也可以理解林董事长的处境,怎么好意思跟家里人开口?   除此之外,余白多少也能看得出来林旭辉还是比较乐观的,总觉得这件事只是一场意外,毕竟你情我愿,他离开时对方也还好好的,到了警察局把情况说清楚,就能取保出来,然后该调解的调解,该赔偿的赔偿。   于是,他们离开别墅,还是余白开车,往刑警支队去。   到了地方,三人下车,走进去说明来意,林旭辉立刻就被两个警察带到了执法办案区,进行人身检查。这架势让他有些意外,临走回头看了一眼,余白这才在他眼中看到一丝仓惶。   紧接着就应该是进讯问室做笔录了,唐宁和余白等在外面,给唐嘉恒打了个电话。   “案情我就不说了,”唐宁恪守职责,对父亲也不例外,“只想问个事。”   “问吧。”唐嘉恒似乎已经料到他会说什么。   “您早就知道会出这事?”唐宁直截了当,余白一听便知他也有同样的疑问。   电话那端,唐嘉恒回答:“我那个时候只是打算把接到的下一件案子送给你,赶得巧,就是这一件了。”   语气平和,解释合理,唐宁没有疑问了,顿了顿才道:“听林董说,您在医院?”   余白可以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紧绷,但唐嘉恒却只是笑了:“不这么说,怎么把你推出来?”说罢便不再多话,道别挂断了。   两件心事解了,唐宁松范了些,只等林旭辉做完笔录,但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中间有警员出来,他上去问里面的情况。   警员答:“放心,我们都照规定来的,两小时休息一次,晚饭也吃过了,跟我们一样,食堂打的饭。”   警员说的规定就是十二小时与二十四小时的传唤期限,中间保证饮食和必要的休息时间。唐宁听得出来,人家当他找茬,也不好再说什么。此时讯问室里的情形大致可以猜测,除了让林旭辉一遍遍地叙述案情,估计还做了口腔拭子采样,等着实验室里DNA比对的结果。虽说命案优先,但最快也至少需要三四个小时。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唐宁和余白去附近小饭店里随便吃了点东西,重新回到刑警支队,却在门口看见一张熟面孔。   “余白!”吴东元从一辆车上下来,好像走到他们面前才看见唐宁,客气叫了声,“唐律师。”   余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唐宁已然开口问:“你怎么来了?”   余白听着这语气就觉得不对,此人精分上线,不是那个工作状态四平八稳的人格,而是没事抬杠耍滑的那个。她原来根本觉得没什么,直到这时才有一丝尴尬浮上来。   “听度假村总经理说了,”吴东元道,“我岳母身体不好,我太太陪着她,让我来问一下情况。还有,带了这个过来,看是不是可以保释?”他边说边从包里抽出一样东西。   余白低头一看,见是一张现金支票,金额空白,就知道唐宁不会有好话。   “保释?”这人果然呵呵笑了,笑完了还不解释。   余白知道他什么意思,估计是觉得吴东元号称律师,却跟林旭辉这样的外行一样,TVB看太多了。她对此多少有点不服,心说,你这不纯粹欺负人么?让你去SAFE(外汇管理局),MOFCOM(商务部),你不也连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么?仅仅几个月之前,她跟她这位前师父也是一样的,从来没进过警察局,最后一次接触刑诉还得回溯到学生时代。而且,吴东元还是在美国上的法学院,学的完全是美国那一套。   她不爽唐宁这态度,只对吴东元道:“林董现在还在讯问室里,先等做完笔录看怎么认定吧。如果是意外或者误杀,那应该可以取保。”一番话说出口,才觉得是不是少了些背景介绍。   好在吴东元只是点点头,跟着他们进去了,看样子已经从度假村经理那里听说了不少。   然而,三个人一直等到半夜,最终的结果却出乎意料。   办案警员出来对他们说:“指纹和体液都对上了,嫌疑人已经转为刑事拘留,取保应该是不行了,你们回去等消息吧。”   唐宁开口问:“能不能见一下当事人?”   警员还是照章办事,要他交验了执业证、律所证明和委托书,说会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安排会见。   这发展与他们预想的不一样,唐宁还想问出点什么来。但警员只是说:“现在还在侦查阶段,不能透露太多,我只能告诉你,被害人的致命伤不是嫌疑人交代的那些行为造成的。你会见的时候也做做他的思想工作,只是自动投案,不如实交代案情,是不能被认定为自首的。”   余白听见已是一怔,唐宁也是一样,但要说太过意外,倒也没有。回想别墅中的对话,他们似乎那个时候就已经察觉林旭辉是有所隐瞒的。但既然都来自首了,还要隐瞒,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确定不能取保,暂时也不能会见,三人只好离开刑警支队。时间已是凌晨,考虑到回市区路远,而且第二天还要再赶过来,吴东元提议就在度假村住一晚,路上就打电话安排好了房间。   不只是凑巧还是刻意,给唐宁和余白准备就是那种套房小院,也算是提前了解到了案发现场的格局――面积大约一百多平米,一个卧室,一个客厅,和林董的别墅一样摆着明式家具,在这凶案次日的半夜里,禅意没了,倒有些鬼气。   好在余白累得要死,也顾不上害怕了,去浴室冲了个澡,穿了浴袍出来准备睡觉,结果便看见了这样一幕――卧室里那张宁式拔步床上,某人正跟西门庆一样歪着,在网上搜索“成人情趣捆绑绳”的用法。 第90章 A女D男   余白没有理会,伸手关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裹着浴袍睡下去。   身后却凑过来一个脑袋,在她耳边道:“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余白回头看了他一眼。   唐宁不答,只冲她抬抬眉毛。   余白秒懂,说:“行啊。”   唐宁嘿嘿嘿,可听她答应得这么爽快,又好像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余白果然还有后话,“我小时候余家村大规模养殖蟹苗,我扎螃蟹手艺可好啦!”   这人果然傻那儿了。   余白得意,心说吓死你了吧?冷笑了一声,又睡下去。   不料身后那位又凑上来,蹭着她道:“听起来竟然有点刺激是怎么回事啊……”   余白炸了,觉得这人纯找死,一巴掌把他按回去,却冷不防被他一双手环在腰上,三下两下就把她浴袍上的腰带解开抽走了。   一觉睡到早上,刑警队那边并无进展,倒是吴东元过来找他们,说他岳母,也就是林旭辉的太太,想要跟辩护律师见一见。   林宅在A市西区,但唐宁谨慎起见,还是约了林董太太在立木见面。于是,三个人分两辆车一前一后往市区去。   唐林两家认识二十几年,底细都很清楚。一路上,唐宁就跟余白说了个大概。   林董太太名叫谢简书,是林旭辉的原配夫人,两人曾是大学同学,从校园恋人一路走过来,外面人看着都觉得他们感情很好。   当然,谢简书的父亲是市委卸任的老领导,而且她本身也曾经在乐欧集团任职,这两层关系对林旭辉的发迹颇有助益。   因为乐欧是从国有宾馆改制过来的,两人年轻时都算体制内的人,真正下海经商成为富豪也是中年之后的事了,所以还是谨遵了当年的独生子女政策,只有林飞扬这么一个女儿。而林飞扬从小读书一般,高中毕业就出了国,念艺术类专业倒是一路念到了博士,回国之后在美术馆工作,根本无意接父母的班。   谢简书在工作上勉强不了女儿,只能在结婚问题上催得紧一点,选妃一样海选女婿,一搞就是好几年。但来参选的选手,不是父母看着不靠谱,就是女儿觉得丑。几年间,“A女D男”理论时常挂在林董夫妇口中,觉得适龄未婚的怎么都是些D等剩男,配不上A女林飞扬。   最后总算碰上个吴东元,父母女儿都能入眼,这才了了心头一件大事。谁知时隔仅仅一年,又来了这么一出。   余白算是被科普到了,回想去年刚刚回国的时候,自己在那场婚礼上对林飞扬的那点醋意,只觉是想得太简单了,在这个世界上就连当小公主都不容易。   等他们回到立木,林董太太已经到了,林飞扬也是陪着母亲一起来的。可临到要进会议室之前,谢简书却对吴东元道:“你陪着飞扬等在外面吧。”   这用意也是很明显了,她不希望女儿听到父亲的丑态。   吴东元点点头,但林飞扬并不想走,直到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才听话跟着他去隔壁休息室里坐着了。   隔着一道饰有磨砂条纹的玻璃墙,余白看到一幅和谐美好的画面――男人伸手搂着女人的肩膀,女人把头搁在男人肩上。她看得有些发怔,感情上觉得这才是对的,这样的吴东元才是她认识了许多年的那个师父,上司,偶像,但理智却还是让她忘不了他曾经在咖啡馆里对她说过的那番话。   这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经过这些事,她仍旧看不分明,或者更准确地说,越来越看不懂了。   “这是余白,余律师。”   听到唐宁在一旁介绍,她方才回过神来。   “你好。”谢简书对她笑了笑,又对唐宁道,“听你爸爸说了,恭喜啊。”   余白也笑,道了谢,心里却有些意外,唐嘉恒居然跟人聊天都把这事聊出去了,这与她一向印象中的唐律师有些不一样。   接下来便言归正传,唐宁大致说了一下案情,有些细节刻意略去,有些委婉表达,并且特别指出,他作为嫌疑人的律师,现阶段还看不到案卷,也不能擅自接触证人,很多情况尚不明了。   谢简书听着,只是时不时点下头表示她都理解,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馈。   余白在一旁看着这个女人,哪怕正经历着这样的事,谢简书还是保持着体面练达的外表,只有眼中的几道红丝暗示着她刚刚度过一个不眠之夜,此时的这份体面练达真是全靠教养和年资撑着的了。除此之外,亦有另一种猜测――林旭辉犯这事并不是第一次,谢简书是有些心理准备的,只是这一次闯的祸特别大罢了。   谈话结束之后,唐宁和余白送三位贵客出门,吴东元临走留了张名片,让唐宁一有进展就通知他,有任何问题也可以随时找他。唐宁点头接了,没说话。   送完客,两人回办公室,只这几步路,余白就觉得身边这人闷得有点反常。   好巧不巧,陈锐正在那儿八卦:“……光陪嫁就是一幢檀宫的房子,一辆劳斯莱斯。”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唐宁从旁边经过,扔下一句:“不止。”   “还不止啊?”陈锐等他爆料。   “两辆,”唐宁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V字,“一辆RR幻觉,一辆RR幻想。”   “切!你就酸葡萄吧。”陈锐挥挥手让他一边去。   唐宁还真一边儿去了,直接进了自己的隔间,回头发现后面人没了,又扬声唤:“余白你进来一下。”   余白一听就觉得他语气不对,猜不到哪儿惹着他了,乖乖过去。谁知才刚走进隔间,里面那位一把关上门,就把她抵在门背后了。   “你干吗?”余白瞪他,又不敢大声。   “你刚才那是什么眼神?”唐宁压低声音质问,两人离得很近,气息相闻。   余白总算知道怎么回事了,她刚才在会议室里盯着吴东元看得出了神,让他发现了。但她还是明知故问:“什么什么眼神?”   她当然不能把吴东元在咖啡馆里跟她说的话告诉唐宁,要是让唐宁知道有人跟她开口让她做小三,她实在猜不到他会是什么反应。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他跟吴东元之间连面子上的礼貌都维持不住了。而且,她也愿意相信那一次只是一时跑偏,至少今天看到的吴东元对妻子还是相当不错的。   “见面之后什么感觉啊?”可眼前这人却还不依不饶。   余白想了想回答:“觉得你挺幼稚的。”   “嗯,我是挺幼稚的,这事咱们稍后再议,”唐宁破罐子破摔,“先说你对他什么感觉?”   “我为什么要对他有感觉?”余白反问。   一时间,唐宁竟无言以对,噎了噎才道:“反正你就说你当时怎么想的吧。”   “我当时就觉得你挺幼稚的,”余白反正还是这句话,“笑话人家不懂保释[注:我国大陆地区不存在保释制度]和取保候审的区别,我要是问你OCC、ADR[注:入住率和每日平均房价,酒店估值必看的两个数据]是什么,你不百度答得上来吗?”   唐宁无语了,可余白偏偏就喜欢他无语的样子,一年难得一见,既然看见了一定得欺负一下。她搂着他的脖子,拉过他来亲了亲,又笑盈盈看着他。唐宁给她弄得有点起兴,撬开她的唇吻上来,她却突然道:“好,现在轮到你了。”   “什么就轮到我了?”唐宁措手不及。   “刚才陈锐在外面说的什么意思啊?”余白直截了当,“这话他可不是头回说了,我怎么就不知道你跟林飞扬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啊?”   不料唐宁却理直气壮:“这件事上次在攀岩馆不都交代过了嘛,相亲,总共约过三次。”   “就是她?”余白意外,总算把所有事都联系起来了,就连唐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场婚礼上都有了解释。   唐宁点头。   “那你怎么没从了呢?肯定是人家不喜欢你。”余白肆意贬低。   “是,林飞扬看不上我。”唐宁躺平任嘲。   却没想到余白一听这话更不高兴了,差点脱口而出:她凭什么看不上你?!直到发觉唐宁低头忍着笑,才知道上当了。她推开他要走,却没推动,被他两只手箍在门背后的墙角。   “事实就是我们俩互相没感觉,大概是她对我中学里的傻样子印象太深刻了吧。”他非要跟她解释。   “什么傻样子?”说到这个,余白倒是挺感兴趣的。   唐宁无所谓出丑,老实回答:“豆芽菜呗,A大附中的特产。”   余白笑出来,转念又有点不服气,要不是念在林飞扬家出了事,做人不能落井下石,还真想让唐宁去脱给她看看,还是豆芽菜么?   “而且唐律师也不起劲,主要是林董太太的意思,海选女婿,拉我凑个数。”唐宁继续说下去,好声好气地。   余白总算明白了唐嘉恒为什么会这么积极地把他们的事告诉林氏夫妇,估计就是被那句A女D男刺激的,如今昭告天下,他家的D男总算也有人要了。   D男本人却还没完:“至于我为什么对她没感觉,这故事可就长了,反正那段时间我总觉得自己好像一块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阈值被某人弄得特别高……”   阈值?余白当然知道他说的哪种阈值,习惯了,没有惊喜了,什么都能让他联系到那回事上去。   “呐,这件事就算说清楚了啊,”唐宁只管抱着她,从上往下摸着她的头发,顺毛似的,“林飞扬作为当事人家属,接下来总得见面。我都跟你说了,免得你多想。”   嗯?余白刚还觉得挺舒服,越听越觉得不对,心说今天到底是谁醋喝饱了,开的这个头啊? 第91章 疑罪从无   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当中,事件继续发酵。   唐宁和余白联系了古镇度假村的总经理,想要了解一下案发套房周围的视频监控情况。   视频还在调取中,总经理却告诉了他们一个从管家部传出来的说法――米拉格列科死于刀伤。最初报警的时候,尸体上盖着被子,远远一看都只当是猝死,直到清洁工和值班主管做完笔录回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两人一时震惊,这才发现他们那一番关于扎螃蟹的切磋全都枉费了功夫,以及由此推演出来的所有可能,比如窒息,比如心脏骤停,也都走错了方向。   虽然怀疑过林旭辉有所隐瞒,但余白总觉得他说出来的那部分应该是事实,毕竟是他自己主动选择了自首,而且看他当时的神情也的确像是认为自己玩脱了,引起米拉身体不适,造成的猝死。   如果林旭辉所说的属实,那么就是在他离开之后,另有一个人进入套房用刀杀害了米拉。   如何证明,似乎非常简单,这是一个影像的时代,到处都有摄像头。   只可惜,现实又与预想的不一样。   这个套房通往别墅有一处后门,安保部的监控视频里,唯独找不到这一段,一路过去都没有。可要说意外,却也不是。这个度假村本来就是林旭辉一手建起来,也是他常来常往的地盘,那个套房也是刻意选择的。就像是古时候供皇上出宫玩乐的密道,要的就是没有人看见。   当天下午,乐欧控股作为上市公司,按照证监会的规定发布公告,称公司实际控制人、董事长兼总裁林旭辉因个人原因被刑事拘留。董事会已召开临时会议,选举谢简书为董事长,副总裁孙胜跃临时接任总裁一职,公司运营一切正常。   公告发出时,股市已经收盘,暂时看不出市场的反应。但可想而知,明天一开盘乐欧的股价必定一路下跌。各大财经媒体顿时炸了,纷纷致电公安机关讯问详情。而警方回复总归是走极简风,说案件正在调查之中。   不过,知道内情的毕竟不止办案警员,还有度假村的工作人员。尽管警方强调过不能泄露现场勘查的细节,公司管理层也告诫全员不要随意对媒体发声,但还是有这样那样的说法流传出来。   豪华度假村里发生了谋杀案,嫌疑人是富豪榜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而被害人又是年纪比他小一半还不止的异国舞娘,光是这背景和人设就自带了丑闻属性。   一时间,这些小道消息便突破了地产财经圈的次元壁,各种八卦如病毒般复制分裂,传播开去。   但作为辩护律师,唐宁和余白所能做的仍旧只有等待,等会见,等阅卷,在那之前,一切未知。   又过了一天,乐欧的股价果然一路向下,截止到收盘,市值已经蒸发了超过七十亿。而唐宁也得到警方批准,可以去会见林旭辉了。   去看守所之前,他照例知会家属。   谢简书表示自己没什么要转达的,倒是新上任的临时总裁孙胜跃托唐宁给前董事长带个话儿。   这个孙胜跃也是城南宾馆时代的老臣子,林旭辉做总经理的时候,他就是总经理助理,一路跟着升上来,一步步走到现在。   特殊情况之下,孙总仍旧不忘汇报工作,说管理层已经开过会,将乐欧正在进行中的项目分成了三类,有些出售股份,退出回血,有些暂停,有些继续,请林董审核之后给予批示。   收购“奇途”的计划自然也在其中,属于继续进行的那一类。   也许只是因为曾经做过相关的案子,余白特别注意到了这一宗交易,写下“奇途”两个字的时候,在下面重重画了一道。   看守所里,已经成为前董事长的林旭辉像是换了一个人,乍一看,还当是管教带错了犯人。   唐宁问起这几天在里面的情况,林旭辉摇头,只说一言难尽,直到谈起工作,才有了几分从前的样子,一项项听下来,表示没什么问题。孙胜跃办事,他放心。   余白在旁边看着,不得不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没有问起家人,太太或者女儿都没有。   接下来,案发当日的情况又被过了一遍。   林旭辉显然也已经知道套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的说法还是与之前的一致――十点多进入房间,这样那样玩了全套,一点多离开,走的时候米拉在睡觉。   “离开之后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唐宁继续问下去。   “回别墅了,睡觉。”林旭辉还是这样回答。   “一个人?”唐宁又问。   林旭辉点头,没开口。   唐宁在此处停了停才道:“套房和别墅之间没有视频监控,您是知道的吧?”   林旭辉还是点头,没开口。   唐宁只得明说:“这也就意味着,您离开案发现场的时间没办法证明。”   “小唐啊,刑法里不是有句话叫疑罪从无吗?”林旭辉却这样反问,“不是应该由他们来证明我有罪吗?我真的没有做过,怎么让我证明自己无罪呢?”   余白仿佛又听到了TVB里的那句名言――疑点利益归于被告。   这句话源自古罗马法中采用的“罪案有疑,利归被告”原则,但在实务里却并没有那么简单。   唐宁耐心解释:“刑事案件分三个阶段,第一个是公安机关侦查,第二个是检察院审查起诉,第三个是法庭审判。在侦查阶段,并没有适用‘疑罪从无’原则的明确规定。到了审查起诉阶段,检察机关也有权选择是不是要疑罪从无。只有法庭审判,才是适用这个原则的典型阶段。现在这个案子还在侦查阶段,进行到一审需要几个月。”   言下之意也是很清楚了,如果有办法证明自己无罪,为什么不现在说出来呢?   但林旭辉却道:“那就再等等吧。”   这一等,乐欧的情况倒是好转了一些。   起初,几天连跌,市值蒸发了过百亿。   但谢简书治下的乐欧控股接连出了几条公告,诸如慈善捐款,公益项目,还有全国房地产企业当年第一季度拿地面积的排行榜,乐欧仍旧名列前茅。   除此之外,被广泛看好的那宗收购还在进行中,只是因为“奇途”初创于瑞士,实际控制方也在境外,所以还需等外管局的审批。   更为关键的是,有不少股评家开始表示对乐欧后市看多,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讲就是:大跌之后,又到了进场捡白菜的时候啦!   这一连串的操作让乐欧股价回稳,也使得谢简书博得了不少好评,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她也是这件事里的受害者,不该把乐欧等同于林旭辉。   而与此同时,案卷也终于移交到了检察院审查起诉,唐宁和余白第一时间申请了阅卷。   两人去检察院的那天,余白正好听到刑侦专业科班出身的王清歌在茶水间里现场开课。   “先烧一锅开水。”王清歌说了step 1。   “怎么听着像古装戏里生孩子啊?”胡雨桐不知道其中奥秘,还咧着嘴在笑。   王清歌看他一眼,继续解说:“割喉的同时浇开水,可以让血液凝结,防止喷溅。否则很难搞的,绝大多数犯罪现场都是因为血迹没处理好漏的馅儿。”   胡雨桐这才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这个时候,余白还不知道,林旭辉这件案子也坏在了血迹上。   这起度假村谋杀案可以说是余白看到的第一本真正的“红卷”,不是经济案件,不是贩毒,不是高空坠落或者车祸,也不仅仅是人身伤害,而是故意杀人。   案卷依照顺序,从清洁工的笔录开始。   案发的套房只定了一晚,房费已经付现结清,次日中午十二之后,系统默认客人已经通过快速退房模式check-out,清洁工于是进入打扫。   这是前一年疫情管控时期开始实施的新规定,所有员工进入客房之前,要在门口扫一个二维码,自动在工作系统中记录下工号和进出的时间,这也就非常准确地记录了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下午12点50分。   而后,便是现场勘查记录。   照片里的米拉格列科是那种典型的金发女郎,蒙着被子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揭开被子之后,才能看到失去生命的皮肤泛着微蓝,血迹肆意飞溅,在纯白的被单上形成触目的对比。   法医检查之后得出结论,身上总共七处刀伤,致命的是刺入心脏的一刀。   凶器被留在现场,是一把度假村提供的牛排刀,木柄,尖头,锯齿刃,原本有些匪夷所思地被当作水果刀使用,放在附赠的欢迎果篮中,凶手行凶之后,又丢在了地上。但那把刀上没有取到任何指纹,应该是事后被刻意擦拭过了。   丢下刀之后,凶手又将死者摆成睡觉的样子,盖上被子,掩去血迹。离开时,在地砖上印下几个不完整的血脚印,越来越淡,往后门没有摄像头的方向走去。根据痕迹专家的鉴定,那是一只四十一码的鞋留下的,而林旭辉的脚正好就是四十一码。还有房间里遍布的指纹,床上的体液,也都属于林旭辉。   法医根据尸检的结果,综合尸僵、尸斑、角膜判断将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而且米拉的手机上还有一条拨打110的记录,在凌晨两点零五分,但没有接通就被取消了。这也佐证了法医的推断,那时米拉还活着。   那么,眼下的问题就是,这两个小时当中林旭辉在哪里?   对于这个问题,警方调查的结果跟唐宁他们了解到的几乎一样,没有任何一处摄像头拍到了林旭辉进入或者离开案发现场的画面。   除此之外,警方还讯问了米拉格列科手机通讯录中所有的联系人。   米拉来中国只有半年多,在A市认识的人很少,差不多都是乐欧乐园的同事。所有人都表示不知道她在与林董交往,但也的确有人察觉到她的变化。   演出搭档说,曾经在化妆间里看到米拉用遮瑕膏掩盖身上的瘀伤,以为她遇到什么麻烦。但他问起来,米拉只回答,与你无关。   合租室友说,米拉这一阵情绪高涨,买了一些似乎负担不起昂贵的服饰,并且自称很快就不用在乐园里跳舞了,要去过完全不同的生活。   其实,到那时为止,米拉与林董约会不过几次。从聊天记录可知,两人之间也没有多少情感交流,林董一直是“按次付现”,几次加起来总共十来万,根本不足以让她过“完全不同的生活”。   于是,这一切又导向了一种看似合理的解释――米拉威胁了林旭辉,要把他们之间的事情说出去,以此勒索一笔钱,甚至还特别挑选了乐欧进行重大收购项目的时机,最终使得林旭辉起了杀心。   阅卷之后,唐宁带着余白去见了负责此案的检察官。   证据对林旭辉十分不利,唐宁只能提出唯一的一个疑点:“满房间都是他的指纹,DNA射的到处都是,但他单单把刀给擦干净了,第二天还主动联系了律师去自首,承认用了绳子,您觉得合理吗?”   检察官性别女,看起来跟他们差不多年纪,也是久经沙场,讨论起这些事来丝毫不怯。她回答唐宁:“嫌疑人是一个有性虐待癖好的人,属于怪癖型变态人格,当时又是在激情状态下,他做出的行为不能用理性人的逻辑来解释。我不反对给他做精神疾病鉴定,看专家怎么说。”   阅卷之后,又去看守所会见。   唐宁说了案卷的情况,尤其是那几个血脚印。罪案的确有疑,但谁都不能保证他可以成为又一个辛普森。   林旭辉红着一双眼睛,赌咒发誓:“小唐啊,我走的时候,真的就看见米拉睡在床上。”   “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您在哪里?”唐宁又问了一遍。   “我在别墅。”林董还是这样回答。   “一个人吗?”   “是。”   “在干什么?”   “睡觉。”   唐宁不问了,顿了顿才又道:“您说,您那天就是因为有事才离开市区去的度假村,一点多离开套房的时候,也因为走得急,没有注意米拉的状况。这件事,到底是什么?”   林旭辉怔住,重新开口的时候,换了一个称呼:“唐律师……”   这一次,他没有叫他“小唐”。 第92章 商业秘密   户外似乎有流云飘过,遮蔽了午后的日光,会见室里一时阴沉下来。   林旭辉又一次静默,铁栅两边的三个人宛如看着虚空中的一个永动球,在两极之间缓缓摆荡。   唐宁等着,并不催促。   似是隔了许久,对面林董终于说出一个名字:“孙胜跃。”   余白有种不详的预感,她的三观大概又要掉到地上开始摩擦了。   但唐宁只是跟林旭辉确认了一次:“您的意思是当时跟孙总在一起?”   林旭辉答非所问:“我大概一点多离开套房,孙胜跃可以证明接下来那段时间我在别墅里。”   “具体是几点到几点?”唐宁继续问下去。   “两点到四点。”林旭辉回答,精确而肯定。   余白听得一震,就是这么巧吗?她还记得案卷中的几次提讯笔录,办案警员并没有明确告诉过林旭辉法医推断出来的死亡时间,但他们像唐宁一样问过那个问题,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你在哪里?   而且,这算是什么剧情?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叔,在上半夜的激情之后,下半夜换了一个场地,又去密会另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叔?   “孙胜跃也在别墅里吗?”唐宁还是波澜不惊。   林旭辉摇头,答:“我们在视频聊天。”   “凌晨两点到四点,整整两个小时?”唐宁质疑。   “我说的都是事实。”林旭辉没有辩解,语气一半烦躁一半不悦。   唐宁耐心解释:“孙总跟您有职务上的上下级关系,而且您刚才说的的确有违常理,就算我不问,检察官也会问的。”   林旭辉又一次沉默。   “现在这个情况,如果有任何不实叙述,只会对您更加不利。”唐宁提醒。   他们都在等着林旭辉再开口,但林董却换了话题:“唐律师,我有一个问题。”   “您说。”唐宁看着他。   “我这个案子有没有机会不公开审理?”林旭辉问,好像突然跳脱到了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件事。   “理由呢?”唐宁问。   “涉及个人隐私。”林旭辉回答,说完又追了一句,“我就是不希望我女儿听到那些事。”   如果案件不公开审理,那么在庭审时,就不允许记者报道,也不允许任何公民旁听,其中包括与审理该案无关的法院工作人员和被告人的近亲属。   “可以试一试,”唐宁实话实说,“但这件案子不是商业仲裁、民事诉讼或者离婚案。在刑事案件中申请不公开审理,一般都是涉及未成年人,或者由被害人提出的,像您这种情况很少有先例。而且,本案被害人是俄罗斯籍,涉外了,到时候领事馆都会有人来旁听。”   “那商业秘密呢?”林旭辉又问,像是怀着一丝希望。   商业秘密?余白又是一震,记忆中许多看似相关的碎片被一条细弱的线串起,她像是突然就明白了,但那条细线很快又分崩离析,散落开去。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余白坐在那里一时出神,唐宁还在她身边继续说下去:“是不是属于商业机密,得由法官来决定。”好像他根本没有察觉,商业机密这样一个理由在一起谋杀案中显得如此违和。   林旭辉颓然低下头,十指插进有些稀疏的顶发里,口中喃喃:“你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时间……”   给一点时间?这一次会见还是结束在这样一句话上,林旭辉仍旧与之前一样的意思――等,继续等。   出了看守所,两人上车回市区。   “有没有什么想法?”余白一边开着车一边问唐宁。   唐宁摇头,早就看出来其实是她自己有话要讲。   余白偏还要卖个关子:“凌晨两点到四点,商业秘密,想到什么了吗?”   “什么?”唐宁顺着她问下去。   “他们在开会。”余白公布答案,别问她怎么猜着的,这种反人类的操作都是她在BK时曾经的血泪史。   随后,余白说出了她的几条推论:   1这次会议,孙胜跃知情,但是没参加。所以林旭辉才刚引出这个人证,又被唐宁一句话吓回去了。   2肯定有境外的与会者,所以才会安排在这个奇怪的时间。   3她觉得林旭辉应该通过录屏的方式记录下了整个会议过程。   “为什么你觉得他录屏了?”唐宁又问。   “所以他才会这么纠结啊,”余白解释,“守着一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却又不能用。但也正是因为有这个视频,他才敢等下去。要是到了法庭上,他不能因为证据不足而脱罪,手里总还有这个王炸。”   “那他为什么拖着不愿意公开呢?”唐宁继续,是在问她,也是在问自己。   余白试着分析:“林董不愿意公开,可以分成几个层次的‘不愿意’。第一,他不愿意告诉警方或者检察官。第二,他不愿意让媒体知道。最后一点最奇怪,他似乎也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为什么这么说?”唐宁还是问。   “他特地离开市区到度假村,不就是为了开这个会吗?”余白反问,“要是呆在家里,半夜三更开会,必定会让谢简书知道。至于米拉,可能只是一场顺便带过的约会,没想到横遭意外罢了。”   话到此处,唐宁已然顺着她的思路说下去:“前两个‘不愿意’意味着事情可能不合法,第三个‘不愿意’则意味着这件事可能还有悖于他家人的利益。”   余白点头:“而且,他刚才特别提出不公开审理,说是不想让林飞扬知道,其实是更多的是不想让谢简书知道吧?”   “他对家人知晓的顾虑,甚至超过了公检法。”唐宁喃喃,说得一字一句。   这会是一场什么会议呢?余白尚不得其解,只是隐隐觉得事情应该与那宗收购“奇途”的交易有关。但这桩收购早就是公开宣布的消息,你情我愿,明码实价,市场反馈良好,似乎并不存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问唐宁,“要么去别墅,找找林旭辉的电脑?那天打印委托书的时候,我看到他书房里有全套办公设备。”   “怎么进别墅?”唐宁却是笑了,“是找孙总?还是找谢董?要是找错了人,这视频证据可是动动手指,删了就没了啊。”   余白不语。的确,林旭辉没有告诉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视频是否存在,又放在哪里。   在这件事上,孙胜跃似乎是林旭辉的同谋,而谢简书则是对手。但如果真的要使用这份证据,这两个人分别会是什么反应,对林旭辉又会产生什么影响,他们都不知道。   仔细想过之后,余白道:“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但事情应该与奇途有关,我得回去查点资料。”   乐欧是上市公司,各种报表、组织结构、控股情况都很明了。相比之下,奇途要麻烦一点,但因为有眼下这宗交易,各种财经媒体的分析时评也不少。   两人回到事务所,即刻动手查找。   这些报表与文章,余白看起来熟门熟路。   乐欧集团最主要的两块业务就是酒店和房地产。过去几年中,房地产行业整体利润走低,但酒店业却是一路上扬。   而乐欧控股作为上市公司,是整个集团的筹融资平台,势必会整合一些内部的优质资源,比如以高速发展的酒店盈利弥补房产项目上的失利,使得业绩指标显得十分漂亮。   不过,问题就在于“漂亮”。集团公司的总体毛利率一直维持在25%左右,不温不火。但是如果细看下去,就会发现房地产部分已经连续两年亏损,中外土地储备也不是很理想,这个25%的毛利是靠酒店管理部分的高毛利率拉上去的。   而这个高毛利率,哪怕是在前一年第一季度全国的酒店、度假村、游乐场全部因为疫情关闭的情况下,仍旧达到95%。   “你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唐宁问。   “审计师,评估师都是专业人士,就算有什么肯定也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余白回答,她需要更细的数字,才能做出判断。   “还有一个人也知道乐欧的情况。”唐宁提醒。   “对哦,”余白茅塞顿开,“唐律师!”   自从乐欧股份制以来,唐嘉恒做了许多年集团法律顾问,后来控股公司上市,他又担任独立董事。乐欧内部到底怎么回事?几位董事总裁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唐律师知道的一定不少。而且,还有那份关于礼物的预言。虽然唐嘉恒后来也自圆其说了,但余白总觉得他早就料到了些什么。   余白想得正起劲,旁边那位却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吴东元呢。”   “啊?”余白装傻,“你想的是吴东元?”   唐宁赶紧否认:“我才没想他。”   “那你干嘛提他?”余白偏还要问。   唐宁又无语了。   余白这才笑起来,觉得这人以后应该不敢再这么阴阳怪气了。   可就是这么笑着,她忽然又想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很严肃地开口问:“你觉得我们作为林旭辉的辩护律师,这么翻他不想被人翻的老底,究竟符合职业伦理吗?”   “呐,听为师给你分析分析,”唐宁自然又端起师父的架子,“首先,作为林旭辉在本案中的辩护律师,我们需要深入了解案情,包括所有对他有利或者不利的证据。如果这份视频证据的确存在,并且对他有利,那就是帮助他脱罪的关键。如果对他不利,我们也应该尽量知情,准备好充分的质证意见。”   腔调讨厌,但内容服气,余白感觉又补上了一课《律师的自我修养》。   可眼前这位师父却突然不自信起来,蹙眉望向四十五度角右上方,片刻才道:“一会儿也问一下唐律师,看他怎么说。” 第93章 灰犀牛   当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唐宁像亲儿子那样毫无顾虑地打电话给亲爹,却没想到亲爹就跟接待客户似的,给他安排了一个次日上午的时间,而且只有十分钟,地点还是在至呈的办公室里。   电话挂断之后,尽管唐宁没说什么,但余白看得出来,他有点失望。原以为父子俩上次交心之后会变得亲密一点,儿子往前走了一步,却没想到父亲比从前还要公事公办。   不过,余白却觉得唐嘉恒这样做一定事出有因,甚至还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暗自腹诽,心说要是唐宁你埋了好久的哏终于可以抖包袱了,能爽爽快快说出来么?肯定还得再卖一把关子吧?   这种似曾相识,显然应了那句中外都有的老话,有其父必有其子,Like father like son。   不管怎么说,第二天,两人还是如约去至呈拜会唐律师。   滨江区CBD依旧是那个样子,如蚁的人流沿着地上地下各种交通线涌到这里,汇入一处处高耸入云霄的巢穴,看似纷杂无序,实则各司其职,精密如钟表。   余白驾车龟行在路上,过江仅仅几公里的距离开了将近四十分钟。   至呈还在原来那栋楼里,BK也一样,但两所联营之后早已经换了招牌,前台大理石背景墙上都是一个阳文印章的Logo,篆刻着“至呈BK”字样。   余白尚且记得自己第一次到这里来找唐宁时的情景,算起来不过一年时间,人或者物,都已经变了那么多。   当时,她还在BK做并购律师,从美国回来,拿着令人艳羡的global pay,只等升合伙人。现在,她在一个开张不到一年的小事务所里做律师助理,每个月四位数薪水,实习期满才刚刚能领执业证。   滨江区CBD的几栋超甲级写字楼里几乎集中了A市所有排得上号的律师事务所,在这一带行走,随时都有可能碰到法学院的同学或者BK的旧同事,余白不禁觉得,如果人家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大概都会觉得她疯了吧。   所幸,两人在地库下车,再搭电梯到高区,一路都没遇到熟面孔。   唐宁到前台报了名字,便有秘书出来接,一看见他,开口就是一句:“唐律师,唐律师在办公室等你。”   这表达宛如俄罗斯套娃,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有一丝忍俊不禁。然后,唐律师就被带到了唐律师的办公室门口。   作为至呈BK的管理委员会成员,当然有个corner office,两面落地玻璃,望出去便是无敌江景。门当然是开着的,以示亲民。   唐嘉恒正坐在电脑后面工作,听见敲门声抬头,示意他们进来坐。   唐宁领着余白过去坐下,似是随口问一句:“昨天晚上开会啊?”   唐嘉恒也就随口嗯了声,不解释。   Like father like son,余白又一次这样想。   秘书关了门离开,唐嘉恒笑看着他们问:“说吧,什么事?”   “关于乐欧。”唐宁开口,然后示意余白继续。   余白谨遵一个助理的本分,给足他面子,即刻拿出那份打印出来的年报,翻到其中一页给唐嘉恒过目,上面有个圈出来的数字――毛利率95%。   唐嘉恒笑了。   余白知道自己这是找到点子上了,她于是继续:“传统酒店业的毛利率一般在20%-50%之间。当然,现在也有一些轻资产的租赁运营模式,因为成本可以控制得很低,可能达到非常高的毛利率。但在去年这个时间点,95%,真的没有问题吗?”   那是一场突发的疫情,余波绵延了将近半年时间,其中包括两个度假和宴会的销售旺季,对酒店和旅游业的影响可想而知。乐欧,当然不可能置身世外。   唐嘉恒果然点头,开口道:“我的确想到过会出问题,但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发生。”   “那您当时想到的是什么问题?”余白倒是有些好奇。   “无根无据的话我一向不说,”唐嘉恒摊手,“我只是察觉到了一些影响我履行独立董事职责的迹象。”   “比如什么?”余白问下去。   “比如频繁策划并购项目,比如大股东纠纷。”唐嘉恒泛泛而谈,除了乐欧内部,还有外界的政策变化。   2017年,银监会发文,明确规定信托资金不得违规投向房地产。   2018年,A市银监局强调贷款不得用于交付土地出让金。   2019年,全国金融领域全面去杠杆。   2020年,乐欧长时间倚赖的酒店和旅游业务又突然遭遇了疫情影响。   余白已然顿悟,在房地产项目上投入过多的乐欧,很可能早已经出现了资金漏洞。   “但是乐欧控股的报表和股价走势一直不错啊。”她还是有点不明白,这不就是大家都憋着劲想要上市的好处吗?自带资金池,遇事不慌。什么时候缺钱,只要进场割韭菜就行了。   “这个池子可是大家都盯着的。”唐嘉恒提醒。   的确,就算股价不错,但董事和高管减持都是需要提前十五天公告的,甚至连资金用途也要做出承诺。而且,还有董事会和同为大股东的谢简书。   唐嘉恒所说的股东纠纷?指的就是林旭辉和谢简书吗?   那乐欧应该怎么办呢?余白试着将自己放到林旭辉的位子上,在出现资金短缺的情况下,却还是策划了一宗收购,数十亿的交易额,溢价十几倍。   似是一加一那么简单,余白忽然就想明白了。   “黑天鹅”事件是不可预料的,但唐律师预见到的并不是一起“黑天鹅”事件,而是“灰犀牛”。   与“黑天鹅”的不可预料恰恰相反,“灰犀牛”事件指的是太过于常见以至于让人熟视无睹的风险,大概率且影响巨大的潜在危机。   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此时看起来,甚至连唐律师以独立性瑕疵为理由,辞去独立董事职位的时机都是那么耐人寻味。   “所以,林董才要买下奇途……”余白缓缓道。   唐嘉恒点头,他知道她懂了:“我上次就跟你们说过,律师收费最高的罪名都在刑法里写着呢,指的就是这样的案子,这样的当事人,余律师前途不可限量。”   且不管这句话里说的究竟是“前途”还是“钱途”,余白受宠若惊。她想起来时一路上的不自信,这才觉得大可不必。她当初离开BK,其实也并不完全是因为吴东元。那时的她,早就开始对自己今后的职业走向有一种迷茫感,刑法方向出身的她,陪土豪满世界买买买,买了几年也是够了。时至今日,也许真的有人会觉得她脑子有包,但正如唐律师所说,她的每一点经历都不会枉费。   旁边还有一个人往前凑了凑,仿佛正用肢体语言表达:我呢?我呢?   然而,唐嘉恒已经起身扣上了西装上的扣子,表示时间到了,该表扬的都表扬了,下课,同学们再见。   老――师――再――见――,班长余白也在心里叫了起立。   “还有一件事没问呐。”上课开小差那位总算想起来要找老师答疑了。   “什么?”唐嘉恒站在那里耐心等着,消瘦使原本量身定制的西装显得略微宽松。   唐宁却看余白一眼,意思让她问。   余白鄙夷:这是你亲爸爸,你还不好意思?   唐宁又用眼色催促:这不是你想出来的问题嘛。   好吧,余白只得开口:“您觉得我们作为林旭辉的辩护律师,在这件案子里引入牵涉到奇途的证据,符合职业伦理吗?”   “Smart question!”老师表扬。   余白心中一喜,估计某人已经在后悔没有亲自问了。   “你和唐宁仅在此案中代表林旭辉,”唐嘉恒回答,“所以你们要做的,就是依据法律和事实,在这个案子里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利。”   话说得四平八稳,但还是能分辨出语气中些微的变化,“合法”二字似乎加了重音,尤其意味深长。   一路从办公室走出去,唐宁有点闷。   余白不理他,兀自在心中整理着接下去要做的事。   直到两人搭电梯下到地库,坐进车里,她才开口问他:“是不是没明白啊?”   “也不是没明白。”这人还要嘴硬。   “哦。”余白不跟他计较,料到他肯定忍不了多久。   果然,才隔了一秒就听到一句:“就是……不太明白。”   “叫师父。”余白转过去看着他,绷着架子不散,心想我总算也等到这一天了。   “师父,”没想到这人一点面子都不要,一把抱上来,“师父教我,teach me。”   嗯?余白觉得不对,这话听起来又有点色情是怎么回事?   “到看守所见了林旭辉再说。”她一把推开他,宛如翻脸不认的渣男。   受害妇女即刻控诉:“你这人怎么这样呢?我对你从来就是毫无保留的!”   “我跟我师父学的呀。”余白铮铮有词,边说边发动汽车驶出地库。   “哪个师父啊?”身边这人果然又开始阴阳怪气。   “不就是那个么?”余白学舌,“师父说不告诉你,让你一会儿看他表现。”   这是去年二中院刑事庭外面,他让周晓萨给她带的话。   唐宁怔了怔,转头看着车窗外笑出来,摇着头轻声道:“余白你学坏了。”   余白不答,笑看着前方减速标志尽头的那一点亮光,心说这不就是跟你学的么。 第94章 割韭菜   办案毕竟不是玩笑,回到立木之后,余白还是跟唐宁交了底。   看似复杂的事,其实出奇的简单,无非就是三个字――割韭菜。   奇途不是上市公司,不需要遵守那么严格的披露规则,而且始创于瑞士,更让它背后的股东和实控人错综复杂。   如果她的推断没错,林旭辉其实就是“奇途”的大股东,甚至还有可能是实际控制人。   换句话来说,乐欧对“奇途”的收购实际上是一宗关联交易,其目的并非是冠冕堂皇的线上旅游布局,而是一场隐蔽的利益输送。   林旭辉是在用上市公司的钱购买他自己的资产,不用公告减持,就可一举变现。   而且,他还可以利用了身为董事长兼总裁的有利地位,决定交易价格,使得他原本投入“奇途”的资金随之极速膨胀。   顺便再通过发布并购消息,将乐欧的股价往上推一把。   一石三鸟。   而案发那天凌晨两点到四点的两个小时里,他很可能正与奇途的其他投资人或者管理团队开视频会议。   只要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所有看似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一份两个小时的会议记录可以作为他的不在场证明,让他在度假村SM案中脱罪,却也可以成为确凿的犯罪证据,使他在另一案中获罪。   “其实这方面的处罚出奇的轻,”余白还是有点唏嘘,“上市公司财务造假,利益输送,一般不都是证监会行政处罚,顶格六十万,罚酒三杯嘛。”   “他这个涉及境外,还是很有可能被追刑责的。”唐宁一口气数出一连串可能的罪名――合同诈骗罪,单位行贿罪,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出具证明文件重大失实罪,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以及相关判例。还不光林旭辉,从乐欧董事、高管到法律、审计专业人士,一下子就牵出一串人。   好吧,你师父还是你师父,余白服气。   可这位师父又嘿嘿一笑,没绷住把实话说出来了:“上次唐律师说收费最高的罪名都在刑法里写着,我就去找了一下。”   余白无语,继续分析。   除了唐宁说的这些处罚之外,更让林旭辉接受不了的,可能还是原本就快到手的钱没了。如果消息在这个时间点传出去,收购奇途的交易势必不能继续进行,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也就都随之成空。   所以,尽管在看守所里的日子一言难尽,他还是宁愿选择等待,等到收购交易完成,对价支付到境外,落袋为安。   “你的意思是他不光粉饰了乐欧年报上的数字,还在奇途的资产估值上做了手脚?”唐宁问。   “很有可能,所以才会有那么高的溢价倍数,”余白回答,“并购交易中对目标企业进行估值,基本上就是净资产再加上商誉,商誉这部分实在太容易包装了。如果他连上市公司的报表数字都敢动,商誉不可能放过的。”   “商誉?无形资产吗?”唐宁不确定。   “很好!”余白表扬。   唐宁刚要高兴,就听到她下半句:“你犯了很多人都会犯的错误。”   唐宁:“……”   “通常出现在财务报表上的无形资产都是比较具象,有可以被第三方认可的价值,比如专利权、商标权、著作权,”余白开始上课,“但商誉不一样,指的是目标企业能够获得高于正常投资报酬率所形成的价值。可能是管理团队的能力,品牌影响力,客户资源等等。这些东西一般情况下在财务报表里是没有的,只有在发生并购的时候才会以商誉的形式出现在报表里,买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而不是市场上第三方认可的公允价值。”   她觉得自己已经够深入浅出了,没想到学生还要造反:“老师你这课上得不好,一点都不形象。”   “好吧,我举个栗子,”余白马上改正,“比如,有家国内企业买了一家欧洲的体育经纪公司。那个经纪公司总共一间办公室,几个员工,但却开出了几个亿的交易价格,就是因为他家的高管在当地体育界有丰富的人脉,可以操作各种运动员转会,安排高规格的赛事。这种人脉就是商誉,没办法被第三方认证的。”   “然后呢?”这回学生总算跟上老师的思路了。   “然后?”余白也觉得这个栗子很魔幻,但却是千真万确发生过的真事,“结果买下来不久,人家高管跳槽了。”   “没有竞业禁止协议?!”唐宁也是惊了。   别问,问就是忘了。   余白耸肩:“鬼知道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商誉每年都要进行减值测试,一旦对商誉做减值处理,就不可以再转回了。”   “也就是说当宝贝一样买回来,转眼变成垃圾,没人说话吗?”唐宁忽闪着眼睛问。   “你是不是从来没炒过股票啊?”余白摸摸他脑袋,觉得他好纯洁啊。   唐宁涎脸摇头:“这不是没钱嘛。”   “那我告诉你一个农业小常识吧,”余白援引小时候余永传对她说过的话,“如果温度适合,韭菜一般十五天就能割一次,一年可以割二十几次呢。”   就前几天不是还有股评家号召大家进场捡乐欧的白菜吗?其实多半是去当韭菜的吧。   “可以啊你……”唐宁笑出来。   “也就一般吧,”余白心里美滋滋,嘴上假谦虚,“从前在BK做过那么多项目,都是陪土豪满世界买买买,什么套路没见过?”   不料唐宁当真顺着她说下去,感叹道:“你们资本圈真可怕。”   “喂!”余白当即抗议,“你大段大段分析论证‘性猝死’的时候,我都没说你可怕。”   虽然她这么想过,但光想想是不算的。   当天下午,两人又去看守所会见林旭辉。   这一次,轮到余白发问。   “林董,”她开宗明义,“案发那天凌晨两点到四点,您是不是在视频会议中?”   林旭辉一震,突然抬头,又很快垂目,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这个反应余白早有预料,只是继续说下去:“那个会议您是不是做了录屏?”   林旭辉没说话。   “如果有的话,这份记录完全可以作为不在场证明,”余白温言解释,“现在案子还在审查起诉阶段,如果有这样的取证申请提交到检察院,很快就能拿到不予起诉的决定,您就可以出去了。”   林旭辉仍旧沉默。   余白更进一步,试探着说:“如果您对提交这份证据有顾虑,也可以先告诉我们视频文件存在哪里,我们会去做好证据保全,等到必要的时候再使用。作为您的辩护律师,我们对您不愿泄露的情况和信息是有保密义务的。”   她说的保密义务,所言非虚。   不过,这句话也有一个例外,如果涉及准备或者正在实施的危害国家安全、公共安全以及其他严重危害他人人身、财产安全的犯罪事实和信息,律师的保密义务即可解除。   林旭辉也许不知道《律师法》中具体的法条,但仅用常识推断也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他还是选择回避,只当根本没听过刚才那些,转而问起外面的情况,比如乐欧正在进行中的那些项目。   “林董……”余白还想再劝,只觉唐宁在桌子下面碰了碰她,她这才作罢。她知道来这里之前,他是很做过一点功课的,虽然还是老毛病,又卖关子不告诉她,但她在盲目信任他这件事上也是韭菜属性,割一茬长一茬。   她于是如实转达了外面的情况,包括“奇途”的并购案。NDRC,MOFCOM,SAFE[注:发改委、商务部、外管局]――跨境并购三件套,前两个都已经通过了,眼下只等第三个,外汇登记核准之后就可以正式进行交易了。   林旭辉点头,随即又问:“小唐,我这个案子最快什么时候能一审?”   唐宁回答:“移送检察院之后,一般一个月之内决定是否起诉,案情复杂的可以延长半个月。接下来就是法院受理,大概两到三个月宣判。”   “那就尽快吧,”林旭辉看着他道,似是什么都想好了,“就像你上次说的,到了法院才能疑罪从无。”   余白意外,这么着急上法庭,大概也就他独此一家了。   唐宁却点头道:“如果您真的这样打算,那我就不再争取退回补充侦查了,检察院的要求也一律配合,我们直接法庭上见分晓。”   “好。”林旭辉也点头。   余白愈加意外,看了唐宁一眼,却见此人神色如常。   虽然心里有疑问,但她对他的判断还是信任的,一直等到出了会见室才问:“你刚才说的真的假的啊?”   “当然是真的。”唐宁嫌她少见多怪。   “视频证据不找了?”余白追问。   虽说他们只是按照当事人的意思办事,但这种情况还是让她觉得有点不对。一个月起诉,两个月宣判,真要这样拖到庭审,不仅仅是林旭辉在看守所里多呆三个月的问题,还影响了真凶早日归案。甚至有可能就因为差了这三个月,杀害了米拉的人就此找不到,逍遥法外了。   “林旭辉不说你能怎么样?”唐宁反问。   余白丧气。的确,转了一圈又回到原来那个问题――林旭辉不说,视频证据的存在就只是她的推测而已。而且如此敏感的会议记录,想来也不可能随便放在自家电脑或者公司网盘上。除了这些显而易见的地方,Sharepoint,Onedrive,各种云端,只是一个MP4文件随便存在哪里都有可能,申请检察院取证可没有这种取法的。 第95章 Hypothetically speaking   但唐宁好像很清楚接下去应该做什么。   先是约见了检察官,转达林旭辉的意思――不再争取退回补充侦查,对检察院的要求一律配合。   跟余白一样,那位负责SM案的女检察官也是一脸“你真的假的”的表情。   看得出来,人家原本以为他一定会申请退回补查的,毕竟这案子现有的证据的确存在一些问题――   被害人已经身亡,无法指认。   既没有证人目击案发过程,也没有能证明案件主要事实的视听资料。   嫌疑人自首,却只承认对被害人进行了性虐,而且是双方你情我愿,并且坚决否认有过杀人的行为和故意。   换句话说,这个案子是完全没有直接证据的。   而物证、现场勘验检查笔录和足迹鉴定意见均为间接证据,只能证实部分案件事实,需要经过推理才能证明案情。   当然,由于故意杀人案的特殊性,被害人已经不可能做出陈述,嫌疑人也往往不愿意自证其罪,直接证据的确不易取得。而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就要看现有的间接证据是否能够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并且足以排除合理怀疑,在案件事实的认定上得出唯一的结论。   到此时为止,证据链中尚有两个环节缺损――   一个是物证。   林旭辉坚决表示自己在被害人身亡之前就离开了案发现场。这种说法,或许可以用现场的那几枚脚码相符的血脚印证伪。但案发之后,套房周边、别墅以及林旭辉家中都被警方搜查过,始终没有找到染有血迹的衣服或者鞋子,也无法再作进一步的比对。   另一个就是供证中存在的矛盾。   正如唐宁曾经提过的那个问题:林旭辉在套房中留下了那么多指纹和DNA,为什么单单擦掉当作凶器使用的牛排刀上的指纹?   在这种情况下,辩护律师的常规操作似乎应该是坚持主张证据尚未达到确实、充分的程度,不能形成足以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据链,尽力争取退回补充侦查才对。   但唐宁却已是一副缴械投降的姿态,检察官倒也搞不清他究竟是什么路数了。   物证的缺失,需要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却也未必能有结果。   相较之下,另一个问题就要简单得多。   于是,检察官先行安排了司法精神鉴定。其目的显然不是为了让林旭辉免除或减轻刑事处罚,而是打算用他的人格障碍解释供证之间的矛盾。   辩护人表示完全没有异议,只问了一句:“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做?”   “要排期的,至少也要一周才能出结果。”反倒是检察官觉得心里有点没底,还当他会交代出什么家庭精神病史来。   可辩护人只是点头道谢,就这么告辞走了,身后跟着一个同样心里没底的徒弟。   等两人走到外面,余白开口便问:“你这到底是什么打算啊?”   唐宁却只是反问:“这里面的道道不是你先想明白的嘛?”   余白刚想说,是啊,可怎么又给你绕糊涂了呢。   唐宁突然站定,回头问她:“你记得林董别墅书房里的笔记本电脑是什么牌子的吗?”   余白一时没有准备,差点撞他身上,但答案倒是脱口而出:“深灰色hp。”   随后几天,等着鉴定结果的同时,两人做了准备,便约见家属,交代案件进展。   这一回是在乐欧总部。   谢简书干脆就没让女儿出现,只带着吴东元进了会议室,后面照例还跟着一个孙胜跃。   等三人落座,唐宁便把眼下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包括林旭辉在看守所里的一言难尽,以及他着急等着庭审的态度。   谢简书只问了一句:“结果预计会怎么样?”   唐宁如实回答:“目前不太乐观,不利证据很多,尤其是足迹鉴定。但林董也跟我们沟通了他的打算,已经有了明确的辩护方向,决定不再争取退回补查,直接等起诉,法庭上见分晓。”   余白就坐在谢简书和孙胜跃对面,唐宁说话的时候,她留意看着两人的反应。   谢简书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倒是孙胜跃一脸关切地问:“是什么方向啊?”   唐宁抱歉一笑,答:“就是一些时间上的证据,我们已经向林董建议了保全。更具体的我不方便透露,这也是林董的意思,请您理解。”   孙胜跃有些尴尬,唐宁再次向他道歉,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余白做着记录,自然又问起林旭辉最关心的问题,那几个进行中的项目。   孙胜跃一个个说下来,轮到“奇途”却有些犹豫。   最后是吴东元开口回答:“SAFE一直没批下来,眼看第一笔付款期都要到了。”   余白有些奇怪,问:“这是主营业务相关的收购,照理说不存在外汇政策上的问题啊。”   吴东元看着她笑了笑,答:“这交易我没参与,具体结构怎么设计的,付款条件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余白低头记下。   吴东元的水平她是知道的。比这个金额高得多,题材敏感得多的交易,他也操作过,有的已被奉为外汇严管之下的跨境交易典范。照理来说,作为乐欧集团的法律顾问,他就算没有亲力亲为,至少也会给些建议。现在这情况只有两个可能,他没有插手,或者林旭辉不要他插手。   她不禁感叹,林家这山头站得真是泾渭分明了。不过也是难怪,林飞扬也有乐欧的股份,林旭辉这一宗交易要是成了,损害的也是林飞扬的利益。   而交易受阻的消息恰好在这时传来,实在是天助我也。   短会很快结束,等几个人都出了会议室,唐宁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叫了声“谢董”,又示意谢简书回到房间里,关上门讲话。   孙胜跃没有立刻离开,隔着磨砂玻璃朝里面望了望。   余白正等在门口,对他笑了笑,似是随口解释一句:“应该就是跟谢董打声招呼,我们要去拿点东西。”   “哦,好,好。”孙胜跃应了几声,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的门也正好打开,谢简书先出来,回头对唐宁道:“那就等你们的消息了。”   孙胜跃这时已经走出几步,听见声音又回过头来朝这里望一眼。   辞别了谢简书,余白和唐宁走出乐欧的办公室。   孙胜跃果然跟了出来,唐宁当没看见,只对余白道:“林董办公室在三十八楼,还要再上两层,找他秘书就可以了……”   余白点头,跟着他进了电梯,移门在身后合上。   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余白这才问:“你刚才跟谢董说了什么呀?”   唐宁转过头看她一眼,勾唇一笑,回答:“还有什么?精神鉴定呗。”   余白也笑了,心想这人真是合规执业的典范,戏演了半天,但台词句句都不假。精神鉴定只跟近亲属沟通,想得多周到啊。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孙总不知要生出多少联想来了。   说话间电梯已经到了三十八层,两人走进办公区,返身再出来,唐宁手中已经拿着一本深灰色hp笔记本电脑,恰好就碰上孙胜跃。   “唐律师……”孙胜跃开口。   “孙总。”唐宁跟他打招呼,站定了等他说下去。   孙胜跃却又没话了,只看了一眼唐宁手里的电脑,问:“这就走了吗?”   “对,”唐宁看表,“接着要去检察院。”   孙胜跃隔着电梯厅的玻璃门看了一眼里面。这一层都是高管办公室,人不算多,但也不乏眼目。他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去按了电梯,等移门滑开,伸了伸手请唐宁他们进去,自己也跟在后面。   门又合上,轿厢里只有他们三个,孙胜跃这才道:“唐律师,方不方便聊几句?”   唐宁转过脸来看着他,像是有些意外,隔了半秒才点了点头。   三人直接去了地下车库,坐进车里讲话。   余白坐在驾驶座上,就听见另两位在后排位子上谈条件,实在觉得这场景有点像电影里的坏人在搞内幕交易。   孙总问:“唐律师,你说的时间证据是……?”   唐宁回答:“这个我真不方便透露。”   “这案子的结果影响到整个集团,您这样子,不是让我难办嘛……”孙胜跃显然话里有话。   余白好想问他,你威胁谁啊?这是刑事案子,被诉的是自然人,不是乐欧。如果当事人提出委托其他律师,跟我们解除委托关系,那是他的权利。如果当事人亲属为他聘用别的辩护人,并且得到当事人的同意,也是他们的权利。但孙总在这件事上真没发言权。   唐宁却好像真的被威胁到了,开口说:“假设,我只是假设哈,有个人牵涉到了一桩暴力案件中,但有一份电子证据可以证明他案发当时证在参加一个会议……”   “视频在线的时间记录?”孙胜跃试探着问。   唐宁摇头:“仅仅是视频连线的时间记录是不足以作为不在场证明的,无法证明这个嫌疑人一直在镜头前,也没办法确定镜头设在哪里。”   “那是不是可以隐去声音,或者截取一部分片段呢?”孙总又问。   “视频证据讲究的就是一镜到底,只要被剪辑过,可信度就大打折扣,甚至可能不被采信。”   孙胜跃沉默,隔了一会儿才打开手机,翻出几张照片来给唐宁看:“这个房子在湾区,占地两亩,带游泳池,看海的……”   余白好想把那个手机扔他脸上,说谢谢,我家真不缺房子。   但唐宁又真的被腐蚀了,孙总是带着那台深灰色hp电脑走的。   余白隔着车窗看着孙胜跃走远,颇为惋惜地说:“这电脑我新买的,几千块呢。”   唐宁大方回答:“打在办案费用里呗。”   余白发动车子,笑他:“你这玩得好一手的Hypothetically speaking啊。”   这人倒也不谦虚,脱口便道:“我们家一百年前就玩儿这个了。”   再去看守所,他们给林旭辉带去几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司法精神鉴定,公安大学的犯罪心理学教授得出结论,嫌疑人为施虐狂类变态人格,且在行为中表现出反侦察能力和自我保护行为,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第二个是孙胜跃的倒戈,唐宁告诉林旭辉,孙总许诺给他一座湾区的房子,两亩地,看海,只要他不提交那份视频证据。林旭辉是知道那所房子的 ,开始筹划这宗交易之前,他们就都安排了退路。   最后一个,便是关于奇途的收购,可能因为外汇政策管制,不能履行合同义务,终止交易。   林旭辉怔在那里许久,再开口是说不出地颓然:“行了,我告诉你们视频存在哪里,这就交上去吧。” 第96章 自洽且最优   那次会议的录屏文件的确被存在了云端,林旭辉也的确很小心,用的是一个境外的账号,没有告诉任何人,哪怕是跟他在一条船上的孙胜跃。   唐宁和余白按照日期找到案发当天的那个文件,看过一遍就可以确定,这是一份再清楚不过的不在场证明。不光有时间记录,还有另外五个与会者可以作为人证,其中包括“奇途”的CEO,赵磊,赵小姐。   在整个会议过程中,林旭辉不时发言,而且因为当时正好是美股收市之前的两小时,他一边开着会一边关注股市行情,还时不时跟别人讨论几句行情。   这样确凿而且完整的视听资料,再加上人证,足以证明林旭辉不是那个在套房里杀害米拉的凶手。哪怕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有一定的误差,要他在杀人之后穿过树林,回到别墅,处理掉血衣和鞋子,再换好衣服坐在电脑前开始两点钟的会议也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为了最大程度上保持证据的原始状态,唐宁没有转存文件,而是直接将这个云账号给了办案检察官,按照刑事案件最正规的程序,提出了调取证据的申请。   在那个账号里,除了一个命名为“QT”的子文件夹之外,还有好几个类似的子文件夹,每一个都存了不少会议录屏,记录的全都是跨境并购或者投资项目的Steering Committee Meeting。   由此,检察官确认了嫌疑人没有故意杀人的犯罪事实,也将其他发现交到了市局经侦大队。   于是,就在林旭辉收到不予起诉决定书的那一天,并没能感受到多少重获自由的欣喜,前脚刚刚从看守所出来,后脚就被经侦警察带走了。   同时被传唤的还有孙胜跃、赵磊等等一长串相关的人士。   几日之后,警方发布公告,被批捕或者监视居住的又是一长串名字,涉嫌的罪名果然就是唐宁预言的那几条――合同诈骗罪,单位行贿罪,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出具证明文件重大失实罪,提供虚假证明文件罪。   不过,这个时候的林旭辉应该已经不觉得冤了,就算他意志坚定能吃苦,继续在看守所里熬着,最终的结果可能也一样的。   办案警员在提讯中告诉他,早在他交出那份视频证据之前,外管局已经收到举报,怀疑奇途在瑞士的控股公司为境内居民设立或控制,并因此上报了总局,正在核实并购发起方与目标企业是否拥有互相关联的管理层,这也就是SAFE的审批结果迟迟没有下来的原因。   直至此时案发,交易彻底叫停,一切都结束了。   甚至可以说,这宗买卖本来就是注定要失败的,或早或晚而已。   但余白不能不注意其中的一个细节,那个举报的人会是谁呢?   她想到赵磊,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无保护攀岩的那个案子里。   她又想到Ashley,这个在奇途做法务的前同事也曾经在吴东元的团队里工作过。   这个神秘人究竟是谁,她似是有了猜测,只是不能肯定。   而且,究竟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他们代理的故意杀人案已经结束,结果圆满。   林旭辉被经侦警察带走之后,她就跟唐宁玩笑:“林董这下又麻烦了,你把大客户都得罪光了,接下去乐欧的生意肯定没我们的份。”   唐宁也做惋惜状,说:“到底还是没能挨上律师收费最高的罪名,辜负了唐律师的殷切希望啊!”   但真的是辜负了吗?余白并不这么觉得。   她不禁想到在法学院念书的时候听教授说过的话:   如果只截取一个短暂的片段,法律意义上公平正义有时候会显得并不那么公正。   但只要放眼更长的时间,更大的范围,就会发现这种明确、规范、统一的公正才是自洽而且最优的。   正如这一次,就是因为唐宁这个“吃黑饭护漆柱”的律师,为林旭辉这样一个看上去就很活该的人洗脱了故意杀人的罪名,收购“奇途”的内幕才得以公之于众,米拉被杀的案件也才很快回到公安机关继续侦破。   案件退回侦查之后,警方重新排查了米拉身边的熟人,终于又锁定了另一名嫌疑人――她在乐欧乐园的演出搭档,安东。   引起办案警员注意的,是合租室友突然想起来,米拉曾经无意中提过她小时候就认识安东。但安东在此前的笔录中明确表示,他们俩是到了乐欧乐园才认识的。   而再次被警方传唤时,安东刚刚辞职,正打算跟着一个舞蹈团去了另一座城市演出,似乎试图用一种自然而合理的方式越走越远,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恰如余白之前担心的一样,如果真的等到庭审才排除林旭辉的作案可能,这个人说不定早已经离开中国了。   深入调查之后,更加关键的证据随之出现,那是一双四十一码的皮鞋,就放在乐欧乐园为演员提供的宿舍里。   也许因为沾染的血迹并不多,安东离开犯罪现场之后,又为了躲避摄像头在树林里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注意到鞋底有什么问题。事后,他只处理了衣服和裤子,留下了那双鞋。   经过鉴定,警方在鞋底发现了血液的痕迹,纹路与现场留下的脚印也对上了。   面对这些证据,安东终于说了。   在前一次调查中,他曾在笔录里叙述,自己曾经看到过米拉身上的伤痕,问她怎么了?但米拉回答:不关你的事。   他发誓这句话是真的,只是并非事实的全部。   他们俩的确在俄罗斯就认识了,而且是恋人。安东来华已经有几年,六个月前才把米拉带到乐欧乐园面试工作,但一直没有公开两人之间的恋情。   最近一段时间,他渐渐发现米拉的变化,偷偷查看了她的手机聊天记录,从中得知了她和林旭辉的关系,并且看到她约林董那天晚上在度假村的套房里见面。出于愤怒,他也去了度假村,并在林旭辉离开之后进入套房,与米拉发生口角,失手杀了她。   足迹对上,供述有了,现场也已经指认,但还是有一些细节显得那么违和。   比如,米拉手机上没有接通的110报警电话是为什么打的,又为什么挂断了?   比如,第一次去套房的安东怎么会知道如何完美地避开摄像头?   比如,愤怒的他为什么等到林旭辉玩完全套离开之后才进入套房?   比如,案发当时他穿着一双Church’s 蒙克鞋,售价好几千块,与他二十四岁来华务工的经济状况不慎符合。   但安东始终坚持现在的说法,没有给出更进一步的解释。   案子似乎就这样被破了,又开始走新一轮的司法程序,只等着更深的真相被逐渐揭示的那一天。   八月,唐宁做手术取出了腿上的钢钉,余白又陪着他到医院开了一周的房。   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在病床上瘫了两天之后,这人就已经能下床走了。   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是,出院之前的一天下午,唐宁接到谢简书的来电。   谢董在电话里说,林旭辉已经被正式逮捕,还是希望唐宁能在之后的案件中继续担任辩护律师。   收费最高的案子来了,却轮到唐宁开口婉拒,理由充分而正当,他腿不好,不方便再代理此案。   余白听得要笑,心想这人刚才还出去遛弯儿呢?碰到接案子了,说腿不好?   当然,林旭辉的这一案的委托,唐宁的确不适合接下来。虽然并没有出现《律师执业行为规范》中例举的回避情形,但他在上一案中提交不在场证明,就是这一案里足以定罪的证据,如果再担任林旭辉的辩护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违背了律师为当事人利益服务的原则。   电话挂断之后,余白不无遗憾:“这案子到时候肯定在中院的第一审判大法庭,说不定还会搬到演播庭里审。质证阶段在大投影屏上播放那段两小时的会议记录,多过瘾!”   “嗯,”唐宁接着说下去,“几个方位都有电视台的摄像机,现场直播警示教育大会,摄影记者来回跑,趁法官不注意蹭进审判区来拍照,被法警一个一个拖出去。”   余白忍不住笑出来,这人有生活,果然比她想得具体多了,自愧不如。   “你其实也挺想要做这个案子的吧?”她坐在床边看着他问。   “不想,”唐宁干脆否认,“案卷肯定就几十本,光展示证据一天都不够,里面数字还特别多。我数学不好,你要是问我10减8,我第一反应是等于8。”   “这什么逻辑?体育老师都不带这样教的。”余白知道他胡说八道。   “你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接?”唐宁却不跟她闹了,两只手圈着她,眼睛看着眼睛。   “为什么?”余白还真是不知道。   “不是都说了么,”唐宁觉得事实显而易见,“案卷肯定就几十本,光展示证据一天都不够,搞不好一审就得十几天,整个流程没有几个月完不了。”   “那又怎么样?你急什么?”余白不懂。   “你说我急什么?”这人两手紧了紧,嘴唇贴上来。   只是一吻,余白就懂了。   下个月她实习期满,排期过了面试,就可以领执业证。   两人订立的协议第一条第一款宛在眼前:   甲乙双方将在甲方结束一年实习期,领取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执业证之后,办理结婚登记手续。 第97章 A deal is a deal   “这也太急了吧?”余白脑子里一堆问题,念在协议上写得白纸黑字,只好退一步说话,“要不我们先领个证?”   唐宁拒绝讨价还价:“你别糊弄我,说结婚当然是正式的、全套的结法。”   “什么叫正式的,全套的结法?”余白反问,“你倒是给我define一下。”   “领证,请吃饭,度蜜月,然后搬到一起住啊。”唐宁铮铮有词。   “在哪儿吃?”余白以为可以将他一军,心说你连酒席都没订,初秋又是结婚旺季,只提早一两个月估计就剩下三娘孤煞的日子了。   不料唐宁却答:“爸爸说了,就办在余家村会所。远是远了点,不过我都已经想好了,请贴上就写‘码头集合,包船接送’。这样呢,还有个好处,到时候谁影响我们洞房,谁就赶不上回市区的船,你说这个办法是不是很好?……”这人展开想象的翅膀,一口气说下去,什么都打算好了。   “你等等,”余白赶紧叫停,“哪个爸爸?什么时候说好的?”   “你爸爸呀,”唐宁回答,“就前一阵,我们打电话的时候说的,日子他都订好了。”   “哪天啊?”余白崩溃了,真是她亲爹吗?   唐宁回答:“十月二日到四日,三天流水席,正日子哪天随我们定。”   嗯,大宴三天,吃吃喝喝加打麻将,的确是余家村的规矩,是她亲爹没错了。   “怎么样?”唐宁看着她问。   余白实话实说:“感觉有点旧社会,结婚的日子还得别人告诉我。”   “那协议可是你自己签的。”男权份子好整以暇。   余白心里说,你真以为这是合同纠纷吗?试试去法院立案啊,看有没有人理你?   唐宁不知道她想的是什么,只当她为难,倒是也退让了一步:“你要是觉得到时候可能过不了面试,还得再等一次排期,那咱们就……”   “谁说我过不了面试?”扎扎实实的一年实习,早就做了不止十个案子,而且律协的面试通过率一向高于90%,余白觉得说她过不了绝对是一种侮辱。   “那不就得了,”这人原来在这儿等她呢,“A deal is a deal,你别赖皮。”   余白无语了,正要再说什么,外面有人敲门。她以为是食堂来送饭,推开唐宁,出去开门,却见来人竟是唐嘉恒。   唐宁坐在床上也看见了,还是一贯以来的称呼,笑对着父亲问:“唐律师怎么有空来啊?”   唐嘉恒走进来,答:“正好来医院检查,就上来看看你。”   这句话听得唐宁一怔,即刻望向余白:你快问问怎么回事。   余白眼神鼓励:你既然关心就自己问啊!   唐宁:你问你问。   余白只当没看见,转身拖了张椅子请唐律师坐,又去饮水机那儿倒水。   病床上那位没办法,总算说出来:“怎么又看医生啊?”   唐嘉恒好像没注意到他语气中的异样,淡淡回答:“就是复查几个指标。”   “什么指标?哪里不舒服啊?”儿子又别别扭扭地开口。   父亲笑了笑说:“也没什么,年纪到了,身体机能总归有点下降。”   儿子将信将疑地看着父亲,顿了顿才道:“爸爸,要是有什么事,千万不要瞒我。”   唐嘉恒也看着他,起初似是有些动容,随即又绽开笑来:“你觉得我有什么事?为什么会这么想?”   唐宁不知道这回答究竟算是真没事还是假没事,嗫嚅着解释:“就是看您这几个月好像瘦了不少,又总看病……”   唐嘉恒听了却挺高兴,当即把玻璃窗当镜子照了照,道:“是吗?去年体检,医生说我有痛风的前兆,让我注意饮食,规律作息时间。刚开始我还特别不适应,一段时间下来自己也觉得挺有效。”   唐宁傻那儿了,半天才问了一句:“真的假的啊?”   “当然是真的,”唐嘉恒还在窗口侧着身照镜子,“我现在每天七点钟准时下班,再大的事都得等到明天……这衣服看来是得重新做了……”   余白在旁边听着,总算是明白了,上回唐宁晚上打电话过去,被推到了第二天,估计也是这个原因。   “那怎么瘦那么多呢?”唐宁继续问。   “锻炼呀。”唐嘉恒觉得这人有点少见多怪。   “请私教了吗?”唐宁还就管到底了,“有些动作不适合您这个年纪,而且容易受伤,以后不如我陪您练吧。”   “健身房那些哼哧哼哧的我不喜欢。”唐嘉恒表示拒绝,言下之意――太不优雅了,“我参加了一个交谊舞队,下个礼拜的国标舞公开赛……”   “您要参赛?”余白也是惊了。   “不是不是,”唐嘉恒笑出来,“只是暖场演出,你们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去,我们去看。”余白赶紧回答,唐宁也在那儿点头。   “好,那我给你们留票。”唐嘉恒应下,又坐着聊了一阵,这才告辞离开。   余白可以感觉到那种高兴,父子两个人都有,不会说出来,但彼此都知道。   第二天,唐宁出院。又过了一周,两人去新区体育馆看国标舞公开赛。   正式比赛开始之前,由一支中老年国标舞队暖场,跳的是华尔兹,背景音乐是《爱美丽圆舞曲》。听主持人介绍,队员都是至少五十五岁以上的年纪,但坐在看台上离得远,除去有几位已经一头白发,身型与动作几乎看不出一点暮年感。   唐嘉恒也在其中,穿一身黑色tuxedo,白衬衫,白领结,舞伴亦着一袭白裙,徜徉在乐声中,如行云流水。   余白看着听着,只觉优美中似有哀伤。她忽又想起唐嘉恒说过的往事,当年才刚进入A大法律系的他,在校园里的舞会上认识唐宁的母亲。一开始是舞,后来是鸳鸯――她还记得他这样讲。与此时一样,优美中似有哀伤。   一曲终结,满场掌声响起来。   余白也拍着手,感叹:“唐律师样子太好了啊!”   “我们唐家男人有差的吗?”旁边那位有点不乐意。   余白看他一眼,又上下仔细端详:“你……”   “我怎么了?”唐宁问。   余白伸手捏了他一把,又在他耳边道:“最近好像胖了点啊。”   唐宁“切”了一声,开头不以为然,后来又有点不自信,低头看了看。   余白其实看见了,但笑不语。   手术之后医生特别关照,拆完钢钉两个月,下肢不能剧烈运动。于是,接下去的几天,她每天都能看见唐宁在家狂练上肢、胸肌和腹肌。可以预见的是,等到两个月之后完全恢复,这人肯定还得去健身房里猛练下盘。余白想象那画面,怎么想怎么好笑。   也是在那几天,先后传来几条消息。   第一条, 是田盟案的一审判决。   还别说,田律师是有点水平的。诈骗罪名虽然成立,但因为积极退赔,又找了很多合法的收费名目,最后认定下来诈骗金额不是六十万,而是十二万。至于泄露国家秘密罪,正如陈锐所说,定得不太合适,法院也没有认定,一审判了有期徒刑徒刑六年。   第二条,是关于林旭辉一案的进展,各种官媒网媒,相关文章铺天盖地。   经侦调查中发现,除了收购奇途之外,林旭辉已经如此操作了两次,将资金投入虚构的境外项目。只需粗粗估算一下,再看上一年富豪榜上他的财富数字,就知道此次交易如果成功,他几乎已经把全副身家转出去了。哪怕只是等到第一笔现金支付之后,数字也十分可观。下一步的计划也许就是出境,林旭辉不准备再回来了。   这个消息传出之后,网上有不少人评论,说“这些年翻车的夫妻店”又多了一家。而对于谢简书,绝大多数的声音还是同情加佩服的。有传说她已经提出离婚,路人都表示大快人心。   与此同时,大跌至停牌的乐欧又出了新的公告,公布了一系列的人事变更。   孙胜跃被捕之后,谢简书自己兼任了总裁。其余高管班子,旧人进去了,又有新人升上来顶。余白在其中看到吴东元的名字,他是新任的董事会秘书。   董秘已是副总裁级别,在不久的将来更进一步,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且,这个职位是要考一个资格证的。若是仔细算起来,此项任命很有可能在林旭辉出事之前就已经在酝酿了。   谢简书已年近六十,身体也不是太好,而林飞扬根本管不了这些。这个总裁的位子将来会给谁,是女婿?还是职业经理人呢?   至此,余白不禁又一次想起那个神秘的举报者,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已经呼之欲出。   但那一阵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管这些闲事,实习期已满,律协面试的日子也定了下来。   王清歌和胡雨桐跟她同一期,早早地从实习律师群里找来了“面试宝典终极版”,开始背背背。   与他们相比,余白一直挺自信,整理了材料交上去,感觉准备得也很充分。   直到面试的那一天。   一早到达律协,先是签到。她最后一个进去,却不知为什么被排在了第一个。看面试宝典里说这是最容易不过的时间段,因为律协不管饭,考官肚子饿了,后面的就会越来越快,标准也越来越松。而后,又听旁边人说今年会重点考核执业规则的处罚部分,她突然发觉脑中一片空白,不看材料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去BK面试的那一天。她知道自己的脾气,遇到对她很重要的事,总是会这样。   进了面试的房间,只见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名四五十岁的执业律师,还有一个律协的工作人员,旁边搁着摄像机拍摄。   她向各位考官问好,报上姓名与实习证号。首先便是自我介绍,接下来是教育背景和工作经历,别人两句话就能说完的事,她要说一大段。   然后,考官问她实习阶段办了哪些案件?她一一例举,也是越说越多。   她说起了沙伊菲――她作为实习律师的第一个委托人,让她明白了每一件事实都可能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解释。   她说起了乔成,说起《欧阳修传里》的那句“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甚至还有乔志说的:“那到时候他也快九十了,祸害不了谁。国家这个规定,也是有道理的。”   那一次,他们放生了一个老毒贩,却也帮助警方彻底端掉了一个贩毒团伙,救了万燕、蔡岚这样的女孩子。   而后还有丁浩,钱思涵,林旭辉……   其中既有成功,也有失败,他们面对过伪证的风险,也曾为律师的保密义务和社会责任两难。   她侃侃而谈,说到这里才觉得有些不对。   终极宝典里说,尽量别提那种很复杂的案子,案情越简单,考官越问不出什么花样,回答也不容易出错。但她跟着唐宁做的案子偏偏都不是简单的那种,约会强奸,死刑复核,正当防卫,暴力抗法,SM杀人案,每一件都争议满满。   考官的问题果然也特别多,她尽量用几句话说清楚,又总觉得没能把全部的体会都表达出来。   每个人只有半小时左右,她这样的情况,留给后面专业知识、职业道德、法治理念部分的时间就只剩下一点点。考官让她抽题回答,她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样的手气,题目是:泄露国家秘密的情形和处罚。   这个真要谢谢田盟老师以身试法地给她上了一课,她才得以不假思索地复述出来――在执业期间故意或过失泄露国家秘密,没收非法所得,罚款五万,情节严重的吊销执业资格,构成犯罪的追究刑责。   面试进行到最后,考官又问起她今后的执业方向。余白自觉仍旧迷茫,说还是会尽量接触不同的案子,测试最适合自己的专业。   面试之前,她认为必过。面试完了之后,才觉得自己表现得实在不怎么样,这里说太多了,那里好像又不够。   从律协的面试场地出来,唐宁就等在外面。余白上了车,让他开她回家。   当天就会有电话通知面试结果,她表面上没什么,其实却等得忐忑不安,午饭也没什么心思吃。唐宁跟她讲话,说两句,她嗯一下。   吃完饭,他收拾了桌子,带她到沙发前面。   “你干吗?”她不懂。   “看你这么紧张,要么还是我牺牲一下吧……”他坐下,拉她跨骑在他身上。   这算什么?她笑出来,可双膝已经在他大腿两侧陷入沙发的柔软里,两人身体紧密贴合。她的心跳快起来,亲来亲去,就把什么都忘了。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们都已经脱得差不多了。起初感觉到轻微的震动,她还以为是他搞什么花样,直到听见嗡嗡声一阵一阵,才意识到是律协的电话来了。   她从他身上跳下来,在沙发缝隙里找到手机,贴到耳边接起:“喂?……好……谢谢老师。”   他在旁边看着,等她挂断才问:“怎么样?”   “过了。”她回答,许是刚才那股劲还没过去,让她觉得有点不真实。   回过神来,却见唐宁已经穿好裤子起来,走到写字台前拉开抽屉。   “你干吗?”余白问。   唐宁不答,从里面拿出她的户口本。   “你怎么知道我户口本放那里?”余白也是服了。   “你什么我不知道啊?”唐宁得意,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还来得及,赶紧去。”   “去哪儿啊?”余白问,心说你什么意思啊?就这么做一半不做了?   唐宁偏还要催她:“赶紧的,回来我们再做合法的。”   余白无语,但还是被他拉着起来穿衣服,急急忙忙出了家门。   “你带户口本了?”上了车,她才想起来问。   “带了。”他朝手套箱一努嘴。   “这都能随身带着?”她表示难以置信。   唐宁却答:“你看我对你多有信心啊。”   余白失笑,真荣幸。   填表,拍照,排队,这是一个普通日子,不凶不吉,婚姻登记处人不算多,没有预约,也让他们赶上最后一对宣誓。   可能还是刚才那股劲没过去,直到拿到两个红本子走出去,余白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们这就算结婚了?”她问唐宁。   “嗯。”唐宁冲她一笑,还眨了下眼。   这笑容分明就是她当年在宿舍窗口见过的,那时的她怎么能想到他们俩也会有今天呢? 第98章 旧金山2021   转眼就到了十月。   余白觉得,自己大概是最甩手掌柜的新娘子了。   酒席办在余家村,自然不用她操心,说起来也是“海岛婚礼”,但是跟一般意义上的海岛婚礼显然是截然不同的画风。   婚礼之前的几天,她已经回到父母家里住,自然领教了余永传采买食材的手笔,酒席上的景象也很容易想见――澳龙,鲍鱼,蹄膀,大闸蟹,盘子堆着盘子,一席接一席地翻台面,充分展现出社会主义新农村物质的极大丰富。   唯一亲力亲为的只有她的婚纱礼服,样子选得挺简单,只是一幅白纱、一袭白色鱼尾长裙。   裙子和头纱都挂在衣架上,她由此想象镜中的自己,知道到了婚礼的那一天,唐宁一定会给她带来一束白色的马蹄莲。   那个样子似乎跟吃吃喝喝打麻将的调调不是很搭。   尽管一直觉得形式不重要,但她突然发现自己还是想要一个仪式的。   “就剩下一天了,再去找婚庆公司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她在电话里发挥阿Q精神,更多的是讲给自己听。   “嗯,”唐宁也这么安慰她,“算了,下次吧。”   余白气结:“……?!”   那边却是哈哈哈地笑起来。   直到婚礼当天,来接她的花车把她一路拉到海边,她才知道仪式也是可以有的。   没有婚庆,没有司仪,亲戚、同事、同学,包括新郎官儿自己,在小岛的砾石海滩上搭了一个花亭,挂上一幅白色纱幔,又用防风灯勾出一条小径。   当时已是傍晚,海天相接处飞着浓烈的晚霞,不远的地方泊着渔舟,晒着渔网,花亭上的白色幔帐随海风飘舞。   余永传挽着余白一路走过去,穿过来宾的坐席。余白这才发觉所有人都已经等在这里,屠珍珍,唐嘉恒,唐教授夫妇,立木、至呈以及BK的同事,就连研究生同学也来了大半,甚至包括那个说“快看美女”的舍友。而在小径的尽头,花亭下等着的证婚人就是带她和唐宁的那位导师。   余白慌乱起来,说实话她满以为今天就是吃吃喝喝、敬酒、打麻将,仪式啊誓言什么的,一点都没准备。   正想着,几步路已经走完,余永传拉着她的手交给唐宁。   “余白,”唐宁看着她开口,果然准备了誓词,“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请我吃西瓜的人……”   余白听得目瞪口呆,心说你这是要说什么?!   但唐宁只是看着她继续说下去:“我开心的时候,你和我一起笑。我难过的时候,你一直陪着我。别人欺负我,你挡在我前面。哪怕我放弃自己,你都不会放弃我……”   余白不想打他了。   唐宁握着她的双手,掌心有一点潮热:“虽然我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但是每一次想到从今往后可以永远跟你生活在一起,我都像第一次吻你之后那样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   余白忽然动容,海滩上这么多人,只有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又为什么想哭。那一刻,她多想回到那个早晨,在他问她“起来没有”之后,说一些与从前不一样的话。   而他竟也看出她的想法,笑对她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后悔没有在那个时候就对你说,我爱你。”   余白一下子就忍不住了,眼泪滑落,紧紧抓着他的手。   “唐宁,”缓了许久,她才又抬头看着他说,“我们认识很久很久了,彼此说过很多不该说的话,做过很多错的决定。但也正是这些经历让我知道你是一个多好的人,让我知道我有多爱你,你又有多爱我。而且我又有多幸运,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这里等着我。”   最后一句话出口,她发现他眼眶也红了。所幸天色已经暗下来,只有他们看得清彼此。   “下面,交换戒指?”导师第一回 当证婚人,也不确定后面该干什么。   “戒指已经戴了,拿不下来了。”唐宁笑着扬手,说话声却有些沙哑。   “好,那就下一个环节……”导师开始看提词卡,可还没等找到地方,花亭下另两位已经拥吻在一起了。   来宾鼓掌,吹着口哨起哄。   “好吧……”导师把卡揣兜里了,“I now pronounce you husband and wife.下课。”   又是一阵笑声响起,只有余白和唐宁旁若无人。   夜幕落下,余家村会所门前,灯带亮起,圈出一块空地。   十月份,正是这里最宜人的天气,一半酒席摆在户外。   等到音乐声响起,唐宁走到余白面前伸出手,余白才知道居然还有first dance。   “你会跳吗?”她意外。   “我们唐家男人有不会跳的吗?”这人偏又傲娇起来,一手搂了她的腰,把她拉近,开头还挺像样,转了两圈就开始错动作,这才在她耳边承认,“我跟我爸爸学了两个礼拜。”   余白搂着他的脖子笑起来。   一曲终了,唐嘉恒过来以资鼓励,身边的女伴就是上一次演出时的搭档,看起来也五十多了,但身姿仍旧亭亭玉立。要说是阿姨,余白喊不出口,这样的只能称“女士”。   唐嘉恒替他们介绍:“这位是我们姚老师,从前得过金奖的国标舞者。”   虽然口称“老师”,但看两人手拉着手,也就明白了。余白和唐宁知情识趣地没有大惊小怪。直等到两人走开,唐宁才回头悄悄冲父亲比了个大拇指,唐嘉恒会意一笑,不动声色。   菜上了七八道,开始有来宾上台祝歌。   要不是这一夜,余白都不知道孟越这么能唱,一场婚礼酒席简直变成了他的个人演唱会。因为嗓音条件限制,孟叔唱的都是浪子系列的歌,崔健,刀郎,李宗盛, 唱到一半还要致辞,说:“一年多以前,我在H市第一次见到余律师,我以一个老刑侦的专业直觉,一眼就看出他们有问题……”   这才有人看出来他喝多了,愈加起哄逗他。最后还是陈锐谨守做伴郎的职责,赶紧上去把人拉了下来。   筵席到了酣然处,新人开始挨着桌敬酒谢客。   尽管有包船的那个招,还有伴郎帮着挡酒,唐宁还是喝多了。   等到席散,送市区来的客人上车去码头,他还在那拍着陈锐的肩膀劝:“结婚太棒了,你也结婚吧,真的。”   陈锐很严肃地反问:“知道为什么我不结婚吗?”   “为什么?”唐宁问,真不理解结婚这么好怎么有人会不想结婚。   陈锐又很严肃地回答:“因为平时收了钱被客户骂来骂去冷嘲热讽习惯了,结婚之后再被老婆骂来骂去冷嘲热讽还没钱收多不习惯呀!”   余白在后面听着,觉得陈锐肯定也喝多了。   果不出她所料,临上车又见陈锐回头问:“还有,我说你们领证之前有没有查一下对方的征信啊?”   旁边人都哈哈哈,余白却差一点脱口而出:我们有协议各自承担婚前债务的。   话还没说出来,她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喝多了。   新房做在余家大宅三楼最宽敞正气的一间,刚刚重新装修过,布置得花团锦簇。屠珍珍安排得周到体贴,旁边屋子都没人住,整个一层只有他们两个人。   才到门口,唐宁便要把余白抱起来。   “你干吗?”余白即刻制止。   “抱你过门槛啊。”唐宁铮铮有词。   “医生说什么来着?”余白提醒。   “什么?”他早忘了。   她只好再说一遍:“正常走路没问题,两个月内避免剧烈运动。”   “这都差不多两个月了,”这人耍赖,贴在她耳边道,“我不管,我就想剧烈运动。”   余白被这句话点燃了似的,一下没注意,当真被他打横抱起来。她伸手搂住他脖子,轻呼了一声。他空不出手,只好用一个吻堵住她的嘴。   余白忍不住要笑,心想醉酒的人脑回路果然都那么奇特。   婚礼后的第二天,两人去机场,飞往旧金山度蜜月。   这一程旅行都是唐宁安排的,直到下了飞机,租了车,余白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从前是我太爷爷太奶奶的房子,唐律师重新装修好了,本来准备过两年退休了来住,让我们抢了先。”唐宁一边开车一边现场解说。   一路沿着海岸过去,两边都是独立住宅,看起来分明是个成熟社区。但等到地方,他们停了车走进去,才发现房子的另一面正对着海滩和松林。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出去,了无人烟似的,美得叫人窒息。   主卧也特别布置过了,床上如通常蜜月套房那样铺着花瓣,却又与通常的蜜月套房不一样――那些花瓣上还放着一本老相册,余白记得曾经在唐教授家里见到过。   唐宁新开了空白的一页,拿出他们的结婚照,加进去。   刚刚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余白有点累,胃里也不舒服,却还是被这个颇有仪式感的动作感动。久久地,她坐在那里翻着那本相册,直到又看到那张老照片。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记错了,照片里的两个人似乎与她上一次见到的有些微的不同。   男人还是着三件套西装,挂着金表链,女孩也的确是印象中女学生的模样。   但他们并没有对着镜头微笑,而是静静地对视着,就好像可以看到彼此心里去似的。 第99章 番外:蜜月该有的样子   一场婚礼,再加上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机,余白睡了长长的一觉,再醒来已经是傍晚了。   人倒是精神了,只是饿得走投无路。所幸唐宁已经查好附近吃饭的地方,即刻开车带她去一家餐馆吃晚饭。   夜幕降下,海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桌上有摇曳的烛光。侍者说牛排是本地的特色,余白本来不喜欢红肉,但不知为什么就觉得此地做得特别好,从前菜到甜点,她一道没落下。   饱饱吃了一顿之后,两人又回到海边的房子里。周遭早已是黑暗一片,远望看不清海面,只听到浪声不息。天空是一种半透明的深蓝,满天都是初秋的繁星。   A市看不到这样的星空,余白关了房子里所有的灯,靠在露台的玻璃围栏上,打开手机上的星图app,对照着看星星。唐宁偏要捣乱,在她身后抱着她,一点点解开她的衣服,一寸寸地吻下去,一边亲一边还要在她耳边问,这样好吗?还是要那样?余白你怎么这么好看?   余白实在没脸听,心说这还是在外面好不好?!只得回过身又用老办法堵住他的嘴。唐宁从来都受不了她主动,一秒钟就反转成不知是谁欺负谁的场面。夜色轻缠,带着些凉意,彼此裸露的皮肤反倒热得发烫,心跳也失了秩序。   余白本来担心白天睡多了,晚上大概会失眠,结果却又是一觉到天明。   早上醒来,唐宁趴在她身边看着她,样子还挺委屈,说他昨天晚上从浴室出来,只比她晚了一会儿,上床一看,她已经睡着了,怎么弄都不醒。   余白没脸细问到底怎么弄的,只觉这一夜实在是好睡,黑黑沉沉地连梦都没做一个。   这么一来时差倒是彻底倒过来了,两人坐在露台上吃早餐,在手机上查附近的好玩好吃的地方,计划着要去这里那里,尤其是餐厅,务必按照评分高低一个个吃下来。   一整天,他们骑自行车去看灯塔,再骑着车沿着海岸回来。   这一带都不是那种平缓的延伸到海里的沙地,而是一道石崖,崖下才是浅滩。   气温不过二十度出头,但远处还是有人在冲浪。唐宁看见,也下海去逞了一会儿能,然后瑟瑟发抖地跑回来,泡在露台上的hot tub里缓了半天。余白哈哈笑他,结果被他一把拉下水。她惊叫,他偏不松手,任由她衣服都湿了,曲线毕露地贴在身上。   吃,玩,睡觉,做爱,日子过得就跟前一阵在唐律师的豪宅里差不多。但这一次余白一点都不觉得惭愧,因为这分明就是蜜月应该有的样子。   又一个午后,两人一起瘫在露台上晒着太阳看书。   余白收到一条微信,是岩馆的小武突然想起她来,对她说:小姐姐好久没来攀岩了,这周末有没有空?   这件事她答应过唐宁,说话算话地交给他处理。   唐宁拿过去一看,鼓捣一番,又把手机扔回给她。   余白好奇他怎么回答,当即打开来看。   这人替她答了一句:在休婚假,这我老公。   下面附赠一张自拍,脸没入镜,但胸肌腹肌肱二头肌都在了,还有大花沙滩裤和福字金戒指。   小武秒回:哦,恭喜。   言下之意――打扰了,再见。   “你这什么时候拍的呀?”余白目瞪口呆。   唐宁不答,又拿起自己的手机戳戳点点。   嗡嗡嗡,余白这边一连串震动,收到他发来的一堆自拍。   “你干吗?”余白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   唐宁慷慨一笑:“拿去做表情包。”   余白随即认出画面中的背景,应该就是在唐律师豪宅里瘫着的那几天。她以为他意志消沉,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闲情逸致。   等到傍晚,太阳落下去,两人又像老头老太那样手拉着手在海滩上散步。   余白问起太爷爷太奶奶的事,唐宁就一点点讲给她听。那果然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虽然有不少情节他也不是很清楚。   “……他们1946年回国,55年又来了旧金山,然后就在这儿住了几十年。后来,我太爷爷先走了。那个时候,唐教授有几个打算,要么接我太奶奶回国,要么搬去老人社区或者养老院。但她总说身体还行,住惯了自己的房子不想离开,只用了一个白班的housekeeper,其他都还能自理。就这么过了五年,没什么病,也在睡梦里走了。”   唐宁平铺直述,说的也都是些极其平常的事。余白却有点感动,似乎可以想象自己也到了那个年纪,随便往回看一眼都是几十年几十年的跨度,年轻时的三年五载是那么地不值一提。   “他们葬在这里吗?”她问唐宁。   唐宁回答:“湾区那边的一个华人公墓。”   “去看看吧。”余白提议。   次日,他们便去墓地祭拜了屋主。   那只是一片草坪上并排而立的两块墓碑,上面刻着中文名字:   唐竞1901――1996,周子兮1910――2001。   不需要墓志铭,就知道他们已经过了圆满的一生。仅仅从这几个字的碑文,余白好像可以看到那几十年漫长的时光,以及其中许许多多短暂的瞬间,比如他们如何从一次对视开始,如何相爱,结婚,如何生活在一起,生儿育女,再一起慢慢地变老。   就这么想着,她又有点泪意,从婚礼开始就觉得自己的泪点变得特别特别低。   “怎么了啊?”唐宁看她神色不对,伸手抱住她。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哄孩子似地问:“那肚子饿不饿啊?”   她拱在那儿点头,饿的。   于是,他们又去海滨附近的那家餐馆。   这几天总是去,店里人都已经认识他们了,直接领到老位子上,点菜的时候连菜单都不用看了。   等到两份牛排送上来,余白提刀开吃。   唐宁看着她,试探着问:“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有点……”   “有点什么?”余白停下刀叉,也低头看看自己。   “你要不要……”唐宁继续说下去。   “要不要什么?”余白就等他说出“减肥”那两个字。   结果却听到一句:“再买个那啥试一下?”   “滚!” 余白又一次秒懂,继续埋头吃肉,但心里却还是数了一下日子。   再加上奇大的胃口,以及随时随地的热泪盈眶。   真的,真的,真的是很有可能的。   一时间,余白有一种喜当妈的感觉,一脑袋的问题轰的涌上来,比如婚礼那天喝的酒,以及这段时间的“剧烈运动”。如果真的有了,她很担心这孩子的智商。而且,现在也不是她生孩子的好时机,刚刚领了执业证,怎么也得先好好干两年再说啊。   不管怎么说,回去的路上,两人还是去了一趟药房。   回到房子里,他们又像上一次一样,在手机上设了一个定时,坐在卫生间里只等着开盅。   “明年六月份可以生了,赞!”结果还没出来,唐宁已经算好了预产期。   余白却只是淡淡道:“你别想那么多,我们每次都做措施,而且都一把年纪了,哪有那么容易怀孕。”是在告诉他,更是在告诉自己。   却没想到眼前这人直接说:“那你还浪费,以后不戴了。”   “没那么容易怀孕,又不是完全没可能!”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我不管,反正我不戴了。”   完全没法跟他讲道理。   余白语塞,很想质问,咱家穷到要省这个了吗?   定时器就在这时候响了,唐宁一把抢过去,背身在那儿看。   “怎么样啊?”余白挨过去问。   唐宁不答,随手把验孕笔往旁边洗手台上一搁,回身抱住了她。他抱得很紧,她可以感受到他胸口的起伏,只觉一颗心往下坠去。这场景分明又跟上次一样。她莫名想哭,这才意识到自己期待着的是怎样的结果。这不是一个生孩子的好时机,但如果真有了,她还是很想要的。正如他们求婚订婚,时间也不合适。可这些事也许本来就谈不上什么时机,没来就是没来,来了就是来了。   她一意想下去,直到听见他说:“你说我儿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什么?”她一时没听懂,又探头去洗手台那里看,才发现验孕笔的小窗口中显示的是清清楚楚的两条杠。   她傻在那里,喜当妈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怎么就有了呢?!   脑子里还是那些问题――婚礼上喝的酒,这几天的剧烈运动,孩子的智商!   唐宁好像猜得出她的心思,劝道:“别想那么多,先把儿子名字商量好?”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余白烦躁。   他看着她笑道:“唐家一百年都只有这一种花色,要不你给我个惊喜?”   余白看着他,先是一怔,又失笑。   只在那一瞬间,她好像也看到了属于他们的几十年漫长的时光,以及其中许许多多短暂的瞬间,同样也是从一次对视开始,相爱,结婚,生活在一起,生儿育女,再慢慢地变老。 第100章 番外:乐欧1996   夜已深,离林宅很近了,吴东元在路边停下车。   Johnny Cash 的那首 Hurt 正好开始一个前奏,他没有熄火,静静在车里坐着,打算把这首歌听完。   I hurt myself today   To see if I still feel   I focus on the pain   自从林旭辉出事之后,林飞扬要陪着谢简书,吴东元便也跟着妻子住到岳母那里。不比在自己家,自然更要注意一些。比如此时,如果他直接开进大门,把车停进车库里,那势必是要立刻上去的,否则又会引出许多不必要的对话,白费了口舌。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他只不过是想听完这首歌而已。   The only thing that's real   The needle tears a hole   The old familiar sting   Try to kill it all away   But I remember everything   离开办公室之前,他在朋友圈看到从前的同事发照片,才知道余白今天结婚。   前同事是女的,和余白同期进入 BK 工作,年纪也有三十多了,照片上配的文字却写得好像一个小女生――我哭了,我也要这样的婚礼!!!   朋友圈他一向很少细看,这一天不知为什么,在那一条上停留了许久,到底还是点进去了,每张照片都翻了一遍。   仪式做在海边,却只是市郊的铁板沙滩,跟什么水清沙幼完全沾不上边,花亭的架子是自己搭的,鲜花是装在铁皮水桶里买来自己插的,就连来宾席的椅子都是让客人自己一个一个从船坞里搬出来的。   那场面不像婚礼,倒像是学校集体劳动,但每个人都很开心,脸上都在笑。就连新郎也脱了西装,挽起裤腿,赤脚踩在棕色板实的滩涂上,高高跳起来,奋力把手中一幅白色纱幔抛到花亭的架子上。那样子狼狈而滑稽,却又那么张扬肆意,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这人有多高兴。   还有余白。   照片里,夕阳在她周身镀了一层光,他看不到她的正脸,只在她眼角看到闪动的泪意。   他不禁想起他们的那场谈话,其中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他都不曾忘记,毕竟那是他在这几年当中做过的唯一一件计划之外的事。   在那个咖啡馆里,他把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过的往事都对她说了,尽管只是含糊的概括――小时候家里的变故,一个人到国外去读书,以及那时看多了的世态炎凉,还有那一句“从没想到会有人像你这样对我”。   仅在那一刻,他也觉得自己是真心实意的。的确,没有人像她这样对他。   时隔多年,他发现自己仍旧记得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才刚出社会的女学生,一点都不懂隐藏,每一点情绪都在眼中。在他看来,就像是一本摊开的书。   他以为自己一定不会算错,余白会接受他的邀约,无论是工作上还是感情上。而他,自然也不会亏待了她。一切都已经计划好了,BK,至呈,以及乐欧。   但她只是笑了,不置可否。   他们认识了很久,一起做过那么多项目,在谈判中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彼此的意图。他熟悉她的每一个表情,几乎立刻就看出来,她此刻不说话只是为了给他面子。   那笑容叫他挫败,更加想要证明她是错的,以至于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我结婚,有各方面的考量。   当然,究竟是何种考量,他不可能告诉她,至少那个时候还不可能。他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为了告诉她一些别的道理,比如,她和唐宁在一起只能是浪费时间。   他以为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她这么聪明的人,应该会懂。   却没想到她依旧笑着,答:“不会的。”   那态度如此淡然,以至于她站起来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看着她的背影,竟有一丝的错愕。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说服自己,他未必真的喜欢她。他已经没有那种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了,也许永远也不会有,只是好奇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信任让她说出那样三个字――不会的。   那时,他想笑,她以为自己是谁?可以坏了这游戏的规则?   而时至今日,分明是她在告诉他,你错了。   真的错了吗?他不觉得。   从 BK,到至呈,再到乐欧,一切都计划好了,一切也都按照计划进行着。   What have I become   My sweetest friend   Everyone I know goes away   In the end   And you could have it all   My empire of dirt   I will let you down   I will make you hurt   两年多以前,他在美术馆结识林飞扬,看起来像是一场邂逅,其实却不是。   那时,Ashley 刚刚进入“奇途”做法务总监。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聊了几句。仅凭几条零碎的线索,他便知道了这家始创于瑞士的旅游网站背后的秘密,一个计划在脑中渐渐成型,而林飞扬只是开启这一切的第一步。   交往三个月,他们就已经到了拜见双方父母的地步。   他是律师,大所的合伙人,在美国受教育,父母定居香港,父亲经商。林旭辉和谢简书都对他表示满意。又过了三个月,林飞扬已经开始计划婚礼。   前后遴选了五家婚庆公司,谈了三个司仪,光是主视觉画面和开场视频就改了十几稿。婚纱,礼服,丝袜,高跟鞋,乃至束袜带和婚床上的睡衣,每一样东西都是精心准备的,放在一起足可以拍一期新娘杂志。   他们的婚房里摆着一尊 Lladro 的瓷像,是一对男女站立着亲吻,各种颜色的花朵正从他们唇间绽放,逐渐布满两个人的未曾着色的纯白的面孔。女人尚且看得出五官,男人的面目已经完全被花覆盖了。那些花瓣色彩温柔,细节完美,却不知为什么让他觉得有一点恐怖。他忽然觉得,在这场婚姻中,谁都不欠谁的,林飞扬的真心也并不比他多。她只是预设了一个结婚对象的样子,而他刚好可以被套进了这个角色里,至于花朵下面究竟是一张怎样的面孔,她既不知道,也不关心。   到了婚礼之前的一周,她又跟他冷战,为了一句话没说好,或者一件隔天就记不起来的小事。从前都是他哄着她,只是这一次,他直接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可以想象她傻在那里,不知道他出了什么毛病。但在那一瞬,他心里竟有一丝快意。   当然,他后来还是去了她家,她便也下了这个台阶,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像平常那样笑着跟他说话。谢简书和林旭辉都在,事情进行到这一步,他或者林飞扬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周过去,婚礼如期举行。   酒席之后,去机场的路上,林飞扬有些醉了,看着他说:“我们结婚了”。   他没说话。   她又问:“你开心吗?”   “开心。”他回答。   她笑了,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又或者只是酒醉之后无意义的表情。   她比他小五岁,有姿色,佛罗伦萨大学的艺术历史博士。   而且,还是林旭辉的女儿。   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从 BK,到至呈,再到乐欧,一切都已经计划好了,一切也都按照计划进行着。   婚后,他开始越来越多地知道这个家庭的秘密。   比如,林旭辉和谢简书之间的不和,夫妇两人已经分房许久。他曾经问过林飞扬,得到几句极其隐晦的解释,这种事当然是因为有过别的女人。   再比如,林旭辉正瞒着谢简书在做什么。这是他的专业领域,离得这么近,事情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凭着那一点职业的敏锐,他完全猜得到有哪几位高管牵涉其中,他们接下来又有怎样的打算。   所有这些发现,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不仅仅出于对林旭辉这个人的鄙夷,而是他从来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幸福的家庭”这回事。从外面看看都是好的,一旦探及内里,只剩一片败絮。   到那时为止,他可以把事情说出来,告诉谢简书,或者匿名向 SAFE 举报关联交易、利益输送。但仅仅如此,还远远不够。他得让谢简书彻底放弃丈夫,不再像从前那样,因为顾及自己和女儿的面子,以及夫妻之间共同的利益,把事情压下去。   I wear this crown of thorns   Upon my liar's chair   Full of broken thoughts   I cannot repair   Beneath the stains of time   The feelings disappear   You are someone else   I am still right here   第一次见到米拉格列科,是在 Show box,她是那里新来的领舞。   后来再见到米拉格列科,是在乐欧乐园的花车队伍里,她身上穿着里约狂欢节那样的服饰。   那一天,乐园开张一周年。   是他安排米拉走到林旭辉面前,请林董共舞。   也是他给了米拉林旭辉的电话号码,让他们开始了那样一段关系。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只除了一个他未曾顾及的异数――安东。   米拉和林旭辉约过一次之后,安东便察觉有异,私下查看了米拉的聊天记录,在第二次约会的时候跟踪到了度假村。   事后,米拉告诉过他,安东在向她要钱。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也给她钱,比林旭辉慷慨得多。   只需要做几次,他这样对米拉承诺,就可以给她一笔整数,让她离开此地过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既没有林旭辉,也没有安东。   奇途视频会议的那一夜,他又让米拉提出约会,对她说,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了。   米拉只需要在结束之后报警,以她的陈述,加上身上的伤痕和精液,给林旭辉加上一个强奸的罪名,至于这个罪名最后成立与否都是不重要的。   时机算得刚好,匿名举报也已经到了外管局。到了那个时候,身在看守所里的林旭辉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看交易告吹,身败名裂。   但其中的异数,仍旧是安东。   他可以想象当夜的情形,安东又一次跟踪米拉到了度假村,在林旭辉离开之后,他进入套房,打断了米拉报警的过程。他问她要钱,她与他争吵,说她受够了,马上就可以走了,再也不用和他在一起。而他拿起果篮里的牛排刀,刺入她的身体,一刀,两刀,……七刀。   案发之初,只有财经新闻,用简单的四个字“个人原因”概括事情的全部。后来,各种深度报道越来越多,受害者的名字和身份也传得到处都是。   直到有一天,张一博突然问他:“你知道吗?那个被杀的花车舞娘在 Show Box 做过领舞。”   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里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是回答:“好久没去过了,没什么印象。”   反倒是这了无波澜,让他有些害怕,好像已经变成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得的人。   就是这个陌生人放任了这件事的发生,也是这个陌生人觉得安东这个异数来得正好。   安东不知道他的存在,米拉一死,便彻底斩断了他与这件事之间的联系。   而且,就算安东知道,也不会说出来,扮演一个因为妒嫉而冲动杀人的男朋友,总好过承认自己是靠女友卖身享乐的皮条客,因为就要失去收入来源而杀人。哪一种情形可以争取轻判,他相信安东也很清楚。   至此,便没有人知道是他安排了这一切,更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What have I become   My sweetest friend   Everyone I know goes away   In the end   And you could have it all   My empire of dirt   I will let you down   I will make you hurt   他有一个用了许多年的电子邮箱,里面存着一封二十多年前的 email,附件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个中年男人手持着一张不予起诉决定书站在检察院门前。   那是他真正的父亲,卓信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梁卓。   “保释?”他还记得唐宁在刑侦队门前笑过他。   那一刻,他也在心里笑了。   他第一次读《刑法》,也是在 1996 年。   那一年,他十二岁,念预初,还没有离开 A 市。   那一年,乐欧兼并收购了不少商业地产,开始走上低成本扩张的快速通道。他的父亲梁卓承接了大部分项目的审计工作。   其中包括南城区的一个中心地块,计划整体拆除这个地块上的百货大楼、电影院、职工俱乐部和南城菜市场,然后盖起一个大型购物中心。   百货大楼被最先拆除,然后才轮到电影院、职工俱乐部和南城菜市场。   但这三个单位的职工突然发现自己得到的补偿金额比此前城南百货的低得多。他们爬上房顶抗议,拉出白底黑字的横幅――人在楼在。结果,还真有人从上面摔下来。   因为出了人命,市里下令彻查。责任追究到卓信会计师事务所的头上,认定此前的赔偿金额计算有误,给签字的梁卓定了个出具证明文件重大失实罪。   这罪名来的荒唐,因为所有的补偿标准、买断工龄、职工股回购价格都是经由并购双方确认的,后面三个单位的金额低于第一个,最根本的原因不过就是乐欧资金吃紧。本以为很快就能把问题搞清楚,但从拘留到起诉,再到一审,二审,发回重审,历时将近三年之久。   最后,检察院撤诉,梁卓拿着这一纸不予起诉决定在检察院门口拍下这一张照片,再通过电邮发给儿子,告诉他官司终于结束了。   但有些事已经无法回转,妻子已经再嫁,定居香港。儿子被继父收养,改了姓,送到美国读书。   那时,吴东元十五岁,虽然不大,但也足够看清楚整件事。   三年,不算太久,结果也不算太坏。   三年,整个地块的改造工程全部结束,乐欧不再需要梁卓这个替罪羊了。   If I could start again   A million miles away   I would keep myself   I would find a way   Johnny Cash 唱完了最后一句,他关掉音响,继续往林宅方向驶去。   车灯照亮前路,虚空中他似乎又看到余白的笑容。不会的,她对他说,出于那样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信任。他忽然发觉,自己那么渴望尝到其中的味道,就像盲人想看到颜色,聋人想听到音乐一样。 第101章 番外:Inception   唐宁觉得热。   她看他的眼神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就好像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把他看清楚似的。   雨夜的水汽从四面八方渗入这个狭小的空间,车窗上起了一层雾,两个人交缠的手指按上去,留下一个又一个形状难辨的印子,水珠从指尖滑落。   他看到她身上湿了,不知是汗水还是雨,借着窗外的一点微亮,仿佛撒上了一把细碎的闪粉,包裹着温柔的光芒。他吻上去,爱抚着,一寸都舍不得错过,只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裂,一次一次,一波一波。   他想说:余白,我爱你。   感觉是不是太快了?   还想说:我们再做一次。   又怀疑会不会太猥琐?   结果,还真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送她到女生宿舍门口,临别时拉着她的手,以为她肯定可以感觉到他满手的依依不舍。   回到家已是第二天凌晨,他身体倦极了,脑子却特别清醒。回忆再加上憧憬,反反复复。他在床上翻来翻去,一直挨到天亮。   “起来了吗?”他给她发去一条短信,一瞬不眨地看着屏幕,等着她回复。   ……   唐宁觉得冷。   紧裹着被子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蚕蛹似的。   “醒了?”眼前出现一张脸,从模糊到清晰,是跟他合用一个办公室的陈锐。   他说不出话,只是腹诽,都看见我睁眼了,可不就是醒了么。   “我帮你打电话给你家里人吧?”陈锐把手机拿到他眼前。   他摇头,不用。   “那叫你女朋友来?”陈锐又问。   他还是摇头,没有。   “就上次来所里找你那个。”陈锐补充。   他知道这是在说林飞扬。   自从知道他是怎么进的至呈,又看到林飞扬开着一辆豪车来找他,陈锐就在办公室里阴阳怪气地感叹:现在这个社会,都是强强联合,有钱人终成眷属!   “分手了?”此刻这家伙却是笑了,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唐宁不予置评,仍旧紧裹被子躺着,丝毫不打算破茧而出。   进至呈是唐律师的意思,去相亲也是唐律师的意思,那个时候如果有人叫他在雪地里脱光了裸奔,他大概也会照做。反正做与不做又有什么区别呢?   回想毕业之前,他去法院实习,在一次公开庭审中看到了一场堪称完美的辩护,甚至连律师那一口不太标准的浙普都无损于这种完美,反而更增加过耳难忘的个人风格。   那个律师就是钟占飞。   钟占飞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喜欢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走路,目不斜视,神抖抖,一米六五的身高能走出一米八五的气场来。   结束法院的实习之后,他就去钟教授那里应聘,进了一家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事务所,在那里正式开始了他的实习期。   钟占飞答应收他为徒,标志着他此生最快乐的时光已经开始。   余白对他说,我喜欢你好久了,你喜不喜欢我?这份快乐便攀上了顶峰。   又在第二天一早他收到她的回复之后,从顶峰自由坠落。   但这事又没法说理,他是男,她是女,难道控诉她欺负了他还不负责?   十四块三毛七,他气得两夜没睡着。   不止两夜。   那段时间,他总是跟着钟占飞全国跑。火车上,小旅馆里,半夜睡下去,或者凌晨突然醒来,他总是会想起那个雨夜,被催眠了似地,捕捉到其中越来越多的细节。   突然有一天,他就想通了。   依靠朴素的推理判断,余白分明就是喜欢他的,所以才会那样看着他,那么主动地吻他,她的身体为他打开得那么好。   至于她第二天为什么要那么说,为什么给他十四块三毛七,他觉得这事也怨他。他不是也没对她说过什么吗?   那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他东拉西拉地策划了那次同学聚会,又在席散之后一路跟着她走。她果然攒了好多话跟他说,就像他一样。都是工作上的事,跟他做的案子太不一样,而且他的神经元全都忙着盘算一会儿怎么跟她开口,一句话都接不上,只记得她好几次提到同一个名字――吴东元。他没在意,要是换了他说起那段时间做的案子,钟占飞的名字出现的频率只会更高。   Now or never!走出那个公园之前,他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   “好想你啊,你想不想我?”暗夜中,他总算说出来。   而她果然点了头。   松了口气似的,他只觉这一段时间积聚的郁闷和阴霾统统一扫而空。   他吻了她,她也回吻了他,只是后来发生的事又有点失控。   谁能料到她这样一个好学生,不怎么会打扮,嘴还不饶人,在那回事上居然会这么野,动不动就劈头盖脸地亲人呢?!   总算这一次他早有准备,理论上的,工具上的。   事后,他觉得他们简直就是天生一对。而她只是感谢他的倾情演出,给了他十五块,说不用找了。   他又气得两夜没睡着,直到想明白问题就出在“工具”上。他去找她解释,她看起来不怎么相信,但又好像没所谓。   你不认真,我也不认真――于是,他也这么恶狠狠地想。她要炮友,他奉陪就好了。 这种事要是换了别人可能巴不得是这样,他觉得自己没理由不接受。而且,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他一直存着一种幻想,总有一天事情会有一点不一样。   后来那段时间,他们抬杠,上床,在床上抬杠,简直百玩不厌。   可是每次看到她在他面前解开发绳,长发散落在肩上,便会让他联想到海的波光,一颗心也跟着涌动起来,根本无法控制似的。   还有每次做到最后,她微微睁开的双眼,脸上带着那种沉迷似的表情,在他耳边轻轻地叫出他的名字,他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也就纷纷碎成了渣渣。   他觉得自己准是没救了。   那时,他已经过了实习期,开始独立做案子。从前拿不准,不敢做,或者做不好的事,他现在都能做了,甚至还被钟占飞批评过在法庭上太凶,可他偏偏就是拿她没辙。   有时候,他会冷她一阵,甚至存心做些恶心她的事,一点也不温柔。   但等到她主动来找他,笑起来现出左边嘴角的那一个梨涡。他又只剩下满心的委屈,想起他们多久没在一起了。   我多好啊,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有无数次,他都想这么问。   转念又觉得这句话毫无根基,自己也想对自己说:你好像也没有多好,人家凭什么喜欢你?   而她也真的对他说过:唐宁,我搞不太懂你这个人究竟怎么回事。   不止说过一次。   每一次,他都没能给她一个解释。   他这个人,说了太多的话,但就是不太爱讲心事。   其实,他是想跟她好好谈谈的,对她说:余白,我不想再那样了。要么我们别再做了,不对,也不是说永远不做了,就是暂时不做了。好好地约会,从吃饭看电影,过马路拉个手开始。   他不知道这番话说出口会得到她怎样的反应,但无非就是如下几个结果:   Scenario1. 她也喜欢他,他们从此幸福快乐地在一起。   Scenario2. 她不喜欢他,跟他说对不起,保证以后再也不欺负他了。   Scenario3. 她不喜欢他,但是色令智昏,还是打算继续欺负他。   从过去一段时间的行为模式来分析,“她不喜欢他,跟他说对不起”的可能性好像更高一点。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想继续给她欺负的。他不想冒这个不再被她欺负的险,一点都不想。   话他没说出口,但计划是实施了的。   他请她去吃饭,她倒是去了,坐在餐桌边接到老板的电话,当即拿出电脑来,一边打着 con call,一边改底稿。他又一次听到“吴东元”这个名字。   他请她去看电影,她倒是也去了,看到一半睡着了。仰着头张着嘴的那种睡法,甚至都没靠在他肩上。   他放弃了,又回到抬杠加上床的模式上,把原因归结于两个人都太忙,男女之间这种事似乎也没有倒带键。彼此高潮什么样都见过了,还怎么在吃饭看电影过马路的时候维持羞涩的形象?   而且,也是他不争气。他甚至不太了解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又到底想要做什么。放在古时候,这已经是个成家立业的年纪,但他却什么都没想好。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又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钟占飞接了生物研究所的案子。他担任第二辩护人,再加上手上其他的案子,一时间又忙得不见人。   等到再收到她的消息,她告诉他打算去美国读书了。   “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她回答。   只是一瞬,他就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空气。   也是在同一天,钟占飞告诉他,已经准备注销执业证,不再做律师了。散伙分行李一般,师父给他推荐了几个去处,让他自己选择。   那天晚上,他去 Show box 找她,是想要她留下,或者干脆他跟她一起走。她要是抱抱他,他说不定会趴在她肩膀上哭出来。   然而,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他却看到舞台灯光下的她正欠身与吴东元拥抱。男人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笑起来,现出左边嘴角的那一个梨涡。   就是在那一秒,他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在那个雨夜里那样看着他,那么主动地吻他,身体为什么打开得那么好。   是因为,她有她喜欢的人。   继十三岁那一次之后,世界又崩塌了一遍。   他自觉跌到谷底,也许这还不是底,只是他已经闷得透不过气了。   她走的时候,他没有去送机。   钟占飞隐退,他便从了唐律师,去至呈工作。   那段日子,他只是每天按部就班地起来,把自己收拾干净,挪去上班。工作到深更半夜摸回家,瘫倒在沙发上打 candy crush,直到实在累极了,眼睛一闭就睡过去。第二天天亮,起来冲个澡,又开始一天的轮回。   就连难得一见的唐律师都看出来他不对劲,让他加了一个微信,叫他去相亲。   对方就是林飞扬,正被家里催着结婚。   那个时候,他还真这么自暴自弃地想过,要么就结婚算了。只可惜那时的他就连自暴自弃都没资格。   林飞扬说几句,他嗯一声。   直到人家忍无可忍,直接问他:“你要不要去看看病?”   “嗯,好。”他回答。   “我说你要不要去看看病!”林飞扬重复。   他这才回过神,却没有吵架的心思,只说了声:“对不起。”   “唐宁,”林飞扬看着他,倒是推心置腹,“我们也算是从小就认识的,你要是不想敷衍我,不来就是了,没必要这样。”   “不是你,是我的问题。”他实话实说。   “你别是刚失恋吧?”林飞扬笑了。   他也笑,答:“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失恋。”   “暗恋啊?”林飞扬又问。   他又笑,在心里说,他跟余白之间的那种关系,算不算得上暗恋都不一定。   林飞扬睨他一眼,说:“没想到你这种人还会玩暗恋这一套。”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这么纯情的人。”他笨重地开着玩笑。   “你?”林飞扬却是真的觉得好笑,“中学里撩了多少女同学你忘了?”   他看着林飞扬,像是忽然明白了余白眼中的他是什么样子。这件事他也有责任,他从来没有好好地追求过她,不敢站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情窦初开一般赤诚的内心,怕她又像他们初见时那样一笑而过。   但等到他再一次说服自己,又发信息过去找她,却发现对话框旁边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惊叹号。   她已经把他拉黑了。   这一次,是跌到底了。   所幸,唐律师听说相亲没有结果,又送给他一个案子――中央批示、公安部督办的大案,跟着朱丰然做。   合用一间办公室的陈锐因此百般看他不顺眼,他知道,却根本无意辩解。   送他案子显然比介绍相亲对象更加适合。那段日子,他沉迷工作,无法自拔。   十一名被告人,再加上涉案的两家银行,遍布三个省市,横跨全国。   案卷总共一百多本,光是在法院阅卷,拍照复印就用去好几天。   在至呈,这种庶务大多由律师助理代劳,但唐宁还记得钟占飞对他说过的话――作为律师,亲眼看到、亲手摸到案卷,和坐在办公室里浏览电子文档是不一样的。整个案子的关键很有可能就藏在某一张散落的内页上,或是角落里的一个铅笔批注,甚至笔录签字旁边几点干涸的水迹。   于是,他每天都守在阅卷室里,看着四台复印机一同工作,浑身抖动发出轰然的声响,好像马上就要变身的机器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硒鼓的味道。   随后做阅卷笔录,组织专家论证研讨,又是一整个月的通宵达旦。他家都不回,连朱丰然都看不下去,打发他回去睡觉。但他只是洗个澡换身衣服,又出现在办公室里。   直到这一天,他被救护车从办公室送进医院急诊室。   “医生说是急性会厌炎,再晚来一会儿,你这条命就交代了。”陈锐解释。   他听着,没太明白。发病的时候,他只是觉得窒息。那种感觉如此熟悉,就像余白跟他说她明天就要走了一样。   “你这个人吧,其实也挺拼的。”陈锐又道。   他轻笑一声,心里说:也就一般吧。   此刻打了针,他又能喘气了,但高烧还是没退,他还是觉得冷。   余白,他闭上眼自言自语,我这么惨,你心里会不会有点痛啊?   再睁开眼,一道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照进来,落在床上。   唐宁是被冻醒的,被子被身边一个人抢走了,紧裹在身上,像一条蚕宝宝。   那人睡得好香,梦中抿抿嘴,现出左边嘴角的那一个梨涡。   他看得笑出来,轻轻起身去拉窗帘,想让她再睡一会儿。   可他一动,她倒是醒了,睁眼看着他,眼神尚有些懵懂,却已经松开被子,把他包进去,伸手搂了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胸前。   他闻到她头发上的淡香,又联想到海的波光,心像是跟着涌动起来。   “我一晚上都没睡好,一直在想事。”她贴着他说,气息扫过他胸口。   “想什么事啊?”他暗自好笑,心想这人昨晚明明沾枕头就着。   她撑起脑袋看着他道:“我打算工作到生之前,等孩子生下来,我也是要继续工作的。”   这下轮到他懵懂点头,这人还真是考虑了一晚上。   “还有,”她继续,“孩子我们得自己养。”   “那当然。”他给她说得也认真起来。   她觉得他没懂,补充:“我是说我妈肯定会提出来帮我们带孩子,我不想那样。”   “好……啊……”这个他倒是没想到,赶紧又解释,“我不是不想自己带,但是你看过小孩儿吗?刚生出来的那种,就那么一点大,像脱了机甲的外星生物,我怕给我弄坏了。”   脱了机甲的外星生物?她无语,是亲生的吗?   他涎脸笑,真的觉得有点像。   她不跟他计较,言归正传:“我妈也就弄过我一个,而且三十几年没弄了,你觉得她会比我们俩好多少?而且她洗澡特别疼,我到现在还记得,搓萝卜似的。”   “我以为你会想让你妈帮着带。”他实话实说。   “我妈来了,我爸肯定也会来,我不希望你每天下了班宁愿坐在车里听歌不想回家。”   “我不会坐在车里听歌的。”他保证。   她看着他,等着他下半句。   果然是有的:“最多深呼吸一次再进来。”   她摊手,你看是吧。   “所以你说怎么办?我想了一晚上没睡着。”她一头栽下去,又投入他的怀抱,继续烦躁。   而他只是抱着她,轻轻顺着她的头发,笑得心满意足。   这个梦,不醒了。 第102章 番外:Odyssey1956   唐延一直记得那一夜。   那是 1950 年的年底,他十二岁,吴沁九岁。   他记得外面很冷,天黑得很早,屋檐上传来轻微的哔剥声,也许是开始落雪子了。   吴先生自法院回来,身后还跟着陈佐鸣先生。两个人直接进了他家门,与他父母在书房里谈话。   那时,他和吴沁正在餐桌上做功课。两人同时抬头,眼看着书房的门关起来。隔着门,听不到一点声音。他回过头,见吴沁正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探寻。   “没有事的。”他对吴沁道。   吴沁点点头,对他一笑,又伏案写字。   早两年,他们总是这样。无论遇到什么事,他安慰吴沁,吴沁也安慰他。比如考坏了一门考试,弄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或者在外面玩得忘记时间回家,等到想起来,天都已经黑了。每到那种时候,他总是会对吴沁说,没有事的。而吴沁总是点头,哥哥说的对,一定没有事的。   后来年纪渐长,他开始不大好意思带着吴沁玩儿,两人都有了各自的同学圈子,这个习惯却没变。一来一去,一问一答,两个人都不怕了。   但这一夜却不一样。   听母亲解释,他才知道是镇反开始了。父亲的一个旧相识被捕,恐怕要被判刑。而根据这人一贯的做派,一定会咬出其他人来,管它事情是真是假。而且,就算不是这个人,还有别的人。   那时的他,个子就像按不住似地蹿得比母亲还要高,却又长着一张小孩子的面孔,看起来有些滑稽。   那时的他,已经知道父亲的过去。家里的事,母亲从来不瞒他,拿他当一个大人那样对待,问他的想法,也愿意接受他的意见。   他知道父亲不是恶人,母亲知道,吴先生也知道。但有些事,众口铄金,恐怕永远都不能像那张门生帖一样,只需划一根火柴,便可灰飞烟灭。   他理解父母的决定,此刻最稳妥的选择,就是离开。他们买了船票,先去香港,再去旧金山。走得匆忙,就像当初来的时候一样。   临上船之前,他没能去学校。一整夜都睡得不安稳,天一亮就去敲十七号的门,但娘姨告诉他,吴沁已经上学去了。到了午后,汽车已经等在弄堂口,吴沁却迟迟没有回来。   “我们得走了。”母亲对他说。   他不甘心,跑出弄堂,一路往学校那个方向找过去,总算在街心花园找到她。   冬雨下了一夜又一天,外面又湿又冷,她却还在那里玩。   “早就放学了,你为什么躲在这里?”他埋怨。   吴沁不说话,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这就要走了。”他开口。   吴沁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为什么不回家?”他有些动气了,搞不懂她为什么是这种态度。他马上就要走了,去万里之外,远隔重洋。   汽车喇叭响了两声,是在催他。   “我会回来的。”他向她保证。   她一震,还是像从前那样点头,对他一笑,又似乎不抱任何希望。   唐延无语了,却也知道不是任性的时候,转身跑回去上了车。   汽车发动,沿着那条林荫小路开出去。他坐在后排位子上回头望,看到吴沁走出街心花园,站在上街沿,也正朝他这里看过来。   他看到她在哭,忽然就明白了。许多年以前,另一个哥哥也对她说过,你等我回来,但最后却没有回来。   她就是不想听见他说这句话。   他转身回去坐好,装作望着窗外,避开母亲的目光,无声地落泪。他已经大到不合适再哭了,他知道。   在海上漂了一个月之后,他们回到旧金山。   或许用“回”这个字并不合适。时隔五年,他已经觉得这里很陌生了。   新的建筑,新的街道,城市变得越来越大,在那个半岛上洋洋洒洒地铺张开来。   小时候的玩伴变得认不得了。他们认为他很奇怪,他也很难理解他们的想法,觉得他们真的就好像生活在一个岛上,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哪怕这个岛很大很大。   那段时间,他一直给吴沁写信,跟着母亲的邮包一起寄出去。   在那些信里,都是些絮絮叨叨的家常。   比如他进了新学校,刚开始不太习惯,但他的成绩还是很好,就连最难的拉丁文都能考到优秀,这多亏了吴先生一直教他。   比如他们搬了新家,位置比从前偏僻一点,但是房子后面对着海和松林,每天夜里都能听着海浪的声音入眠,再听着海鸟的鸣叫声醒来。他很喜欢这个地方。   但是,那些信寄出去很久,始终没有收到回音。   起初,母亲告诉他,信需要通过香港的朋友转寄,所以路上的时间或许会比从前长一点。   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过去,他还是没有收到上海来的回信。   直到有一天,母亲给他一个纸盒,他打开来一看,才知道最近的几封信根本就没有寄出。   “为什么?”他诧异地看着母亲。别的孩子可能常被敷衍欺哄,但自他记事以来,从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那天晚上,母亲与他长谈。有些事,他似懂非懂,只记住了一个形象的比喻,有一幅铁幕正在海面上方缓缓地落下,所有人都只能做出选择,这一边或者那一边。   就是这么不巧,他在此岸,吴沁在彼岸。他们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随后的那几年,他就像其他孩子那样长大,念书,运动,社交。城市变成更大,更繁荣,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出现。   但也有些时候,他与其他的孩子不同。他开始写一段回忆录,有关他们在上海的那五年时间,从一个孩子的视角出发,细细碎碎,什么都有。比如飞涨的物价,加油站门口汽车的长龙,排队买户口米的人群。   他在一所私立中学读书,功课很多,又是第一次写这样的文章,写得很慢。但他不急,反正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以及在等待的同时,为回忆添上了越来越多的细节。   比如他到上海的第一天,那个认错了他,叫他“哥哥”的女孩。还有那个雪天,女孩脱下棉鞋,送给乞讨孩子的那一幕。   有句俗话,全世界都下雨,只漏了加州。分明就是三面环海的一个半岛,但旧金山却总是很干燥。但记忆里的上海却与此地截然相反,梅雨季会下绵绵一个月的雨,街道积起水来,底楼浴室的墙角只要几天不刷洗,就会长出霉迹,渐渐蔓延成瑰奇的图案。   文章并不太长,不过薄薄一叠稿纸。但等到他全部誊写完毕,已经是 1954 年。   那一年,他大学入学考试得了高分,尤其是写作部分,他给伯克利寄去申请,很快就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只等次年中学毕业,便可进入文理学院学习。   听到这个消息,相熟的人家都表示羡慕,觉得父母教养有方,孩子前途无量。而他大概也是百无聊赖,得意忘形,把那一叠书稿寄给了纽约的一家杂志社。于他意料之外,他的中国故事真的发表了,分了五期刊载在那本杂志上。   最初的两期印出来,一片好评。   编辑告诉他,有出版社愿意出版这本书,甚至认为会像三十年代的赛珍珠一样畅销一把。而且,他还这么年轻,也是个卖点。   但等到第三期面世之后,事情开始变了。   在书稿的后半部分,他写了父母与吴先生办的几宗案件。   比如战后的上海,仅美军吉普车撞死撞伤中国人的事件就发生了一千两百多起。   在天津,美军汽车肇事占全市此类案件的七成之多。驻津美军当局甚至规定,轧死一个中国人赔偿法币十万元,而轧死一头驴则需赔偿法币一百万元。   比如一名美军士兵雇车,车夫不懂英语,动作稍慢,士兵竟拔出军刀割掉车夫五根手指。还有车夫因为索取车资,被打美军士兵殴打致残。   比如一个中学生只因穿着一条美军卡其裤,遭到美国宪兵的枪击。   比如一个十九岁的女大学生被两个美军士兵强奸,事后却还要经受警方和校方多次讯问,问题诸如――   “你挣了多少美元?”   “你为什么深更半夜还在外边跑?”   “你是不是延安方面派来的?”   而且,所有这些案件都只能根据 1943 年中美双方签署的《处理在华美军人员刑事案件换文》中的规定,归美国军事法庭裁判,中国司法机关只能在裁判前向其询问进行之程度,以及在裁判之后抄录其判决的原文。   而后,又是 49 年解放军进入上海时军纪的整肃,城市里的新气象。   连载到此处,唐延受到了联邦调查局的传讯。   两名便衣探员到学校来找他,把他带到一间办公室里,打开录音设备问他:“你是不是共产党员?你父母是不是共产党员?你们给中国寄去的邮包里都有些什么东西?你认不认识宝莉华莱士?”   唐延的回答始终只有一个:“我只有十六岁,你们没有权利在监护人不到场的情况下讯问我。”   听说这件事之后,他的父母当即到学校要求见校长,说的也是同样的一句话――怎么可以在监护人不到场的情况下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接受传讯?   但校长却答非所问,说唐延只是个孩子,只要他停止杂志上的连载,并且申明文章所写有误,对读者致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不涉及任何惩罚,也不会对他的学业产生影响。   “我写的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其中没有虚构的成分。”还未等父母说什么,唐延已经开口,平静而又坚决。   就像十年前,刚刚上小学的他对包班女教师说:“No,thanks.”我不适合做这份作业。   只是这一次,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解决,他被停学了。   到了第二年,风向又变,事情不了了之。他只需要忘了这件事,就可以继续过从前那样的日子,念书,运动,社交,拿到毕业证书,去伯克利上大学。   但他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忘记。身边的同学们照旧念书,运动,社交,而他无法欢乐着他们的欢乐,享受着他们的享受。无论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冷眼旁观,就如同一个局外者。尽管他生在此地,说一口无可挑剔的英文,尽管伯克利是出了名的左派大学,Free speech movement 在当时的校园里已有萌芽。但他还是觉得身边人的所说所为,跟他所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甚至不在一个时间轴上。当他的同学对世界时事侃侃而谈的时候,他只想对他们说,你们连这个岛都没出过,你们根本不知道彼岸发生了什么。   最终,当他说出自己的打算,父母并不算太意外,他们一直都很懂他。   母亲只是说:“你知道你父亲没办法回去。”   “我知道,”他点头,“我已经成年,可以一个人走。”   然后,父亲又道:“如果那一边也只想听到故事里的一部分,你怎么办?”   他顿了顿才答:“不管怎么说,我想看看那边的事。而且,我相信世界不会一直都是这样的。”   那一幅铁幕不会永远横亘在大洋上。   一阵沉默之后,母亲才开口:“从前有人对我说过,战争是过眼烟云,只有他写的东西才是永恒。”   “那人写的什么?”他问。   母亲一笑,没有回答。 1956年的夏天,他上了从旧金山开往夏威夷的邮轮,到了那里之后,再搭船去新加坡。他旅费充足,却还是找了个随船的工作,一路打着工下了南洋。他给母亲拍去电报,母亲回电说,自己也曾在货轮上帮过厨,那时也是跟他一样的年纪。   船到码头,有一位鲍德温先生来接他,是父亲从前合伙人的儿子,已经混得如当地人一样。鲍德温为他联系了一个华侨团体,他将会跟着他们一起返回中国大陆。   那一年的八月末,他在新加坡登上了一艘名叫芝莲嘉的荷兰邮轮,船上几乎都是归国的马来西亚华侨。起航之后,船继续往南,穿越赤道,先朝西走,经停印度尼西亚的雅加达、加里曼丹,再北上到菲律宾的棉兰和吕宋岛。   船上的归侨越来越多,绝大多数都是像他这样的年轻学生。夜里船舱闷热,只要天气晴朗,大家都喜欢睡在甲板上。远远近近,有人打乡谈聊天,或者唱着他听不懂的歌谣,他望着星空倒是又想起那座面朝海滩与松林的房子来,以及房子里他的双亲。   在南洋各大港口之间穿行了半个月之后,船在马尼拉停了最后一站,他在那里给旧金山寄去一封信报平安,而后直航广州。   下了船之后,他向侨办申请原籍安置,又给吴先生写去一封信。等一连串手续走下来,回到上海,已经是那一年的深秋。侨办干部送他到毕勋路,这时已经改了名字,叫汾阳路,但那两座并立的小楼还在原处,院子里母亲种下的紫玉兰已经长到了二楼的窗口。   他在路口停下脚步,旁边恰好有一辆公共汽车经过,车门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他简直认不得自己了,头发在华侨农场里剪得极短,个子又高了些,皮肤晒黑了,面孔与身型都有了男人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吴沁,这时候的她应该有十五岁了。六年过去,不知变了多少。他觉得肯定认不得她了,也很怀疑她会不会还认得他。   但当他揿响电铃,那道黑色的铁门打开,门后面已经长成少女的吴沁分明还是他心里的样子。   他看着她说:“我回来了。”   她也看着他,点头笑了,叫了声:“哥哥。”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样。 第103章 番外:八十年代舞会   新生报到的头一天,唐嘉恒早早地搬到学生宿舍去住了。   那时,他离十八岁还差十几天,拿到 A 大法律系的录取通知书也才刚一个多月。   从教工新村到学生宿舍,骑自行车不过五分钟的路。搬过去之后,他每天还是在 A 大食堂吃饭,集体浴室洗澡,居住环境甚至更加逼仄――十几平米的一个房间,住六个人,里面摆着三张上下铺,中间一张四方桌子,余下的走道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除了他之外,屋里还有另外五个天南海北来的大小伙子。暑假才刚结束,江南又是秋老虎的天气,每次有人从外面回来,脱了鞋往铺上一躺,或者早上出门前在窗口晒拖鞋,那味道简直一言难尽。   但唐嘉恒却觉得很好,一趟趟蚂蚁搬家,把自己的东西拖过来,没几天已经堆了满床的书。不过就是从一张单人床到另一张单人床,他却是一幅迫不及待要宣誓独立的样子。   其实也不光他一个人这样,睡他下铺的朱丰然喜欢陈冲,从前住在家里不得不含蓄着些,如今离家在外,放飞自我,蚊帐顶上贴满了从电影画报上剪下来的陈冲,有十六开的大照片,也有豆腐干大的小像,笑的,哭的,脉脉含情的,少数民族装扮的,各种各样的都有。   唐嘉恒当初看见他贴的时候就觉得有些怪异,自己就睡在他上铺,也就是说,隔着一张席子、一块床板,下面全是陈冲。这么一想,睡觉都嫌硌。   开学第二个礼拜,一个傍晚,隔壁建筑系的林旭辉来找他,神神秘秘地对他说:“晚上排球馆有舞会,去不去?”   “跳舞?不会。”唐嘉恒不为所动,当即表示拒绝。   因为是教工子弟,常在学校里走动,他早就知道排球馆里的舞会,但从来没去看过,只听说是学生自发组织的,就一个四喇叭录音机放着走私进来的邓丽君,大晚上的连灯也不开,每个男生手里拿一只搪瓷茶缸,里面点根蜡烛。   三十几度的气温,那场面想想都觉得热,他宁愿去大草坪毛主席像下面看书,又凉快又清净。   “用不着会,”林旭辉继续游说,“就是搂着,跟着音乐节奏晃就行了。”   “那有什么意思啊?”唐嘉恒不懂其中的奥妙 。   “又不是我俩搂着,是跟女同学!”林旭辉强调,觉得这人是不是傻?   唐嘉恒还是没体会出跟女同学搂着晃会有什么不一样,睡他下铺的朱丰然却已经凑上来,涎着脸说:“他不去我去!带我去,带我去!”   林旭辉跟唐嘉恒是高中同学,朱丰然是从邻省县城里考过来的,林旭辉嫌弃他乡下人,一向不是很愿意搭理他,此时也是一样,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不置可否。   偏偏朱丰然不争气,还非要追着问:是不是黑灯的那种?女同学多不多?   唐嘉恒看不过眼,觉得这人平常开口必有弗洛伊德、尼采、叔本华,怎么碰上“女同学”三个字,就成了这德性呢?他觉得朱丰然一个人去,肯定会把法律系的脸都丢光的。   法律专业不比其他学科,过去几十年里实属命运多舛,而他的父亲唐延又刚好见证了所有这些变迁。56 年从旧金山回国之后,父亲先是在 A 大法律系读书,而后又跟着院系合并进了政法大学,再到社会科学院读研究生班,毕业之后留校任教,66 年停止招生,72 年索性就撤系了,就这样一直到七十年代末才恢复建系,到他们这一年,连一届毕业生都还没有。   作为一名教工子弟,他觉得自己有责任维护一下法律系的名誉和形象,只得应下了林旭辉的邀请,说既然要去,那就三个人一起。   林旭辉这才挑眉笑了,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   等到林旭辉走后,朱丰然十分郑重地开始准备,饭也顾不上吃,当即去浴室洗了澡,换了离开家乡之前新做的短袖的确凉衬衣和咔叽短裤,脚上穿一双玻璃丝短袜配凉皮鞋,湿头发抹了又抹,样子蛮好,只是有点滴水。   而唐嘉恒照样去食堂吃晚饭,顺道还给他打了份饭菜回来。   朱丰然揭开倒扣的搪瓷碗一看,却不领情,问:“你也吃的这个?”   “对呀。”唐嘉恒点头。   “晚上要去跳舞,怎么能吃这个呢?”朱丰然批评他。   “吃这个怎么了?”唐嘉恒反问,不就是韭菜炒蛋么,挺好吃的呀。   朱丰然欲言又止,转身躲门背后照镜子去了。   唐嘉恒有点难以置信,林旭辉那个时髦人也就罢了,怎么就连朱丰然都给他这么个表情――这人是不是傻?   九月份天黑得迟,三个人从宿舍出发去排球馆,夜幕才刚落下。   等到了地方一看,林旭辉傻眼,朱丰然不知道啥状况,唐嘉恒却是笑了。   这什么黑灯舞会啊?分明就是探照灯舞会嘛!   这一夜的排球馆门窗洞开,灯光惨白明亮,大喇叭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场地内每隔五米站着一个教务处的老师,目光如炬四处睃巡。倒是也有几对学生已经在跳舞,但每一对两个人之间至少隔开二十厘米,脸上的表情一片肃穆,眼神都不带交流的。还有的索性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跳上了,那动作倒还比异性结对的自然一些。   唐嘉恒笑得停不下来,伸手拍了两下朱丰然,心说你也算见识过了吧,还是赶紧回去看陈冲吧。   可话还没出口,旁边有人叫他名字:“哎,嘉恒!来来来!”   唐嘉恒听见这声音就下意识地一缩脖子,却也知道是跑不了了,只得转回去叫了声“张校长”。   张校长其实是副校长,专门负责校务,六几年跟他父亲一起去远郊的海岛上劳动过两年,两家人从那之后关系一直很好。张校长简直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这时候没叫他小名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不等唐嘉恒从尴尬里恢复过来,张校长已经大手一挥,指着场地中间那几对示范标本,开始给他们上课:“我们接到教工反应,说有学生私自在排球馆组织舞会。但是什么取缔啊,处分啊,我觉得大可不必。解决问题要靠疏,而不是一味地堵嘛!其实交谊舞是一种很好的体育运动,不光可以锻炼身体,还能丰富业余生活,陶冶情操。你们作为新一代的大学生,要跳舞也得积极向上地跳,有益身心健康地跳,具有国际视野地跳,那种黑灯瞎火萎靡不振的要不得,你们说对不对?”   三人齐声附和:“对对对,张校长说得对。”   “今天第一次,人比较少,你们来得正好!”张校长招手叫体育老师,带过来三个女同学,与他们凑成三对儿。   “这个,我不会跳啊……”唐嘉恒扭扭捏捏。   张校长却打断他道:“不会跳没关系,这几位都是我们学校健美操队的,她们都学过,包教包会。”   说话间,唐嘉恒就被一个健美操队的女同学带进了灯火通明的排球场。   “左手给我,”女同学指挥,“右手……”   唐嘉恒自以为看过猪走路,已经搂上女同学的腰。   “右手五指并拢,轻轻放在舞伴左肩胛骨下方。”女同学纠正,把他的手往上拎了一把。   他不知道跳了多久,只觉时间过得很快,却又好像很漫长。   应张校长的要求,排球馆里播放的每一首曲子都积极向上,诸如《小路》、《山楂树》、《彩云追月》,还有《青年友谊圆舞曲》。   跳了半天,他没学会,也没顾得上跟女同学聊聊,只记得她穿一身白色连衣裙,一双红色塑胶凉鞋,被他踩了无数脚,白得触目的脚趾,母贝般的趾甲,都给踩脏了。   女同学倒是没生他气,只是临走的时候问了他一句:“你是不是吃韭菜了?”   从排球馆走回宿舍,一直到那一整个晚上,唐嘉恒很想死,觉得整个法律系的脸都给他丢光了。   他没顾得上看朱丰然跳得怎么样,但估计总比他好一点,否则这人也不会躺在他下铺看着陈冲,哼上大半夜的舞曲,回味无穷似的。   在上铺辗转反侧了许久,他总算睡过去了。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又回到排球馆里,他把左手交给女同学,右手搂上人家的腰。   只是这一次,时间在此处停得久了一点,他得以记住那一刻手上的感觉。   女同学个子挺高,腰却细得盈盈一握,薄薄一层棉布之下,是温热健美的身体,正随着呼吸的节奏起伏。   可惜只能用一只手,要是再上一只,拇指对着拇指,另一边的手指说不定也能碰上,他有点想试试。   哪怕是在梦里,他都觉得这想法有点流氓。   第二天早上起来,唐嘉恒已经下了决心――他暂时还不能死,他要为法律系把面子赢回来。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骑自行车回了家,结果却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没带钥匙,连门都进不去。   隔壁王老师跟他说:“你爸妈出去看电影了。”   唐嘉恒一点都不意外,他早知道他们不耐烦他很久了,就盼着他出去住校呢。于是便太太平平地在楼下小花园里等着,邻居出来乘凉看见他,招呼他一起吃西瓜。   等到九点多,爸妈总算回来了,看到他十分意外,还当是出了什么事情,听他说明来意,这才哈哈笑起来。   唐嘉恒面子上过不去,差点蹬上车又走了。   所幸父亲叫住他,道:“这我们家的传统,是我疏忽了没想起来。Better late than never,就从今天开始吧。”   于是,从那个晚上起,唐嘉恒每天回家,在教工楼前的小花园里学跳舞。母亲给他当舞伴,父亲在旁边指手画脚,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就亲自上来示范,跳着跳着干脆把他忘了。   每到这种时候,唐嘉恒就觉得自己肯定不是亲生的。   不过,基本的舞步倒是学会了,只等着一雪前耻。   又一次探照灯舞会的日子到了,这回唐嘉恒跟着朱丰然一起去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也没有吃韭菜。   两个人在排球馆里跳了一晚上。唐嘉恒可以毫无愧疚地说,这一次他替法律系把面子挣回来了,就连张校长都表扬他,跳得积极向上,跳得有益身心健康,跳得展现出了新一代大学生的国际视野和精神面貌。   但是,他没有看到那个女同学,个子挺高,腰却很细,让他想用手量一量的那个女同学。   从初秋到深秋,朱丰然跟着林旭辉已经有了新去处,但唐嘉恒还是每次舞会都去。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那个女同学的样子了,也许她好几次出现在他面前,但他一直都没认出她来。   直到有一天,他又走进排球馆,两个男生抱在一起从他面前舞过,他看到那副熟悉的身段就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穿了一件白色绒线衫,伞裙,丁字形皮鞋,正和一个外教跳舞。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怎么可能忘了呢?没人能跟她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一直等到这一曲完毕,走过去请她跳下一曲。   这一次,他已经从容得多了,不用她说也知道用左手握着她的手,右手扶在她的肩胛骨下。   他甚至可以一边滑动脚步,一边问她:“你叫什么?”   女同学答:“叫学姐就行了。”   “薛洁?”他是真没听清。   人家却当他是装的,反问:“我比你早一年进 A 大,怎么不是你学姐?”   “我十八年前就在 A 大了。”唐嘉恒回答,也是大实话。   “胡说什么呀?”人家还是不信。   “我在这儿长大的。”他解释。   “不叫算了。”女同学不跟他计较,又一次提醒,“手!”   “什么?”唐嘉恒不懂。   “你的手。”女同学重复。   唐嘉恒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不知不觉滑到她腰上,可要往上挪又觉得有点不甘心。他朝刚才那个外国人努努嘴,问:“他怎么可以搂腰啊?”   “人家是外教。”女同学看着他。   “这都带歧视的啊?”他不平。   “不是歧视,是国情,”女同学纠正,脸上是那样一种戏谑的表情,吓唬小孩儿似的,“你再不松手,教务处老师过来了啊。”   唐嘉恒还真被唬住了,往旁边看了看,果然有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正盯着他。他只好把手放到正确的位置上,规规矩矩地。   那支曲子已经快结束了,他有些不舍,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你比我早一年进 A 大?”他问她。   “因为我打听过你是谁。”她回答。   “我是谁?”他下意识地重复,犹如哲学三问。   “法律系的贾宝玉。”她又答。   唐嘉恒目瞪口呆。   “都这么叫,你不知道啊?”学姐却是笑了。   笑得他心里层峦叠嶂。他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比喻,反正当时的感受就这样。   第三季 特殊当事人 第104章 记第一次怀孕   自从在旧金山验出两条杠,余白就上美亚买了一本孕期大百科。   该书号称由妇产科医生与育儿专家合著,month by month,day by day,手把手教你怎么生孩子。   总共九个月的孕期,四十周,二百八十天,作者写了七百多页。   正好赶上促销,还附带售后,另外送一本零到三岁育儿指南,又是一千多页。   对于一名上过三所法学院,考过中美两地执业资格的法学生来说,这种篇幅远远算不上大部头。毕竟是看惯了法律文献的人,那些合同法里的经典案例,一句句子动辄十几行,一连几页不带分段的章节比比皆是。读习惯了,也跟玩似的。   可单单这本书,叫余白越看越头疼。   书名起得简单明了,The Pregnancy Book。   她本以为只需要对照相应的孕周,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该怎么准备,吃哪些东西,做哪种运动,全都一目了然。   然而,书下载到 Kindle 上,往后翻了老半天,却发现还在“孕前规划”章节,说的都是诸如免疫接种,齿科检查,家族遗传史咨询之类的事。   除此之外,还有健康饮食小贴士,菜谱开了好几页,必有奇亚籽与紫甘蓝,并且提请备孕人士补充 Omega3、叶酸、钙、铁、锌、硒,维生素 ABCD。至于玉米糖浆、人工色素、山梨酸钾、反式脂肪之类是绝对不能吃的。   余白照着书上的说法,倒推了一下日子,发现自己疑似中招就在执业面试之后的那几天。   什么备孕筛查、咨询、体检?根本不存在的。   那段时间,她跟唐宁刚刚登记结婚,她自己也才刚领到绛红色封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执业证。为了能在婚礼之前把工作都赶出来,爽爽地度个蜜月,两人天天加着班,吃着外卖,白天喝三杯咖啡,夜里只睡四五个小时。   简而言之,该做的准备他们一样都没做,不该犯的规犯得彻彻底底。   看到这里,余白觉得这书买错了,转头又下了另一单。   这一回,是国内一位产科老专家写的孕期指南。她本以为会比较贴近 996 双职工生活,看过之后却更加不是味道。   书甫一开篇就跟她谈最适宜怀孕的年龄――女性 23 至 30 岁,男性 25 至 38。   也就是说,她距离“最适宜”已经过了好两年,后悔都来不及了。而唐宁那家伙明明跟她同岁,倒刚好在这个年龄段的正中间。   这什么破世道?余白想把书扔了。   然后又是一整章专门阐述为什么新婚夫妇不宜马上怀孕。   书中建议,两个人结婚之后,应该先计划好工作和家庭开支,改掉不利于精子卵子健康的生活习惯。还有,找到最适宜受孕的姿势。   行文至此,中外专家算是达成了共识――   该做的准备,他们一样都没做,不该犯的规犯得彻彻底底。   唯一的例外只有姿势。   姿势,他们倒是试过很多。   余白:……   但不管怎么说,她毕竟是个实干派。既然开卷无益,那么当务之急就是找医生做个检查,再面对面地问出那个她一直在纠结的问题――像他们这样乱七八糟怀上的孩子,会不会有什么先天缺陷啊?   第一次摊上这事,她没经验,连看医生该挂哪科都不知道,上孕产网站看了一圈帖子,才稍微摸到其中的门道:   怀孕五十天,也就是七周左右,去综合医院挂妇科,做第一次超声波检查,确定是宫内早孕,有胎心搏动。   孕十二周之前,去社区医院建小卡。切记这个时间点宜早不宜迟,因为建了小卡才能建大卡。A 市几家热门医院的产科都是人满为患,预产期相近的孕妇最多只能收这一些,要是去晚了,队都排不上,后期一系列的排畸筛查也都会被耽误……   余白看得要炸毛,越来越觉得孕育中的那颗小蛋蛋连起跑线都还没到,就已经输得亲妈都不认得了。   那时,他们还在旧金山。   她这正一手电脑一手日历在那儿算账,唐宁突然凑过来问:“看什么呢?这么紧张?”   余白闻言赶紧退出,切到隔壁一本大宗交易策略,反过来问他:“你呢?你看什么呢?”   本意是想提醒做人要有点界限感,哪怕结了婚,相敬如宾你懂不懂?   却没想到对方完全无所谓,展开手臂搂了她肩膀,大大方方拿到她面前给她看。   果然,是漫画。   情节正要开打,满屏的象声词。   唐宁嫌弃 Kindle 开面太小,用的是 A4 大小的墨水屏。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方便他一边看文献一边做笔记,实际上还另有一个隐藏功能,就是看漫画。   余白本来就时常腹诽:你觉得书上字小,其实就是眼睛快老花了,还看漫画?脸呢?!   这时候更加觉得没劲,心想俗话果然没说错,对于男人来说,生孩子也就是一哆嗦的事情,剩下的都是女人的任务。   但事到如今再搞女权已经来不及了。   余白即刻付诸行动,早早地在妇幼医院预约了一个专家号,只等蜜月结束,一回到 A 市就可以过去做检查。   唐宁对此十分积极,提出全程陪同,余白却宁愿一个人去。   一是因为她暂时还不想让事务所里其他人知道她怀孕,一个人行动,总比他们两个人目标小一点。   她这才刚刚结束实习期,执业证到手都还没焐热呢,一说怀孕,别人都当她只做几个月就要休产假去了,就算他们没看法,她自己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当然,这种事瞒不了多久,区别仅在于迟一点早一点而已。   但她这段时间已经签下了三家公司的刑事合规和企业常年,都是她过去在 BK 时的关系,对方不是旧同事,就是老客户。   她觉得这不是运气。一方面是因为她人品好,工作上一向口碑过硬,另一方面也是大环境使然。   回想几个月之前,唐宁婉拒了林旭辉案第二阶段的委托,当时还挺可惜,觉得辜负了唐律师的殷切希望。   但后来再看,实在不至于。   新闻一则连着一则,黑天鹅不时飞起。   那时,唐宁就跟她玩笑,说:“你看你急什么呢?董事长什么的一年抓十几波,错过了这个,还有下一个。”   余白无语,脑中不禁出现一幅生动的画面,唐宁卷起裤腿站在河滩上,手里拿着网捞鱼,河里顺流而下全都是各种各样落水的董事长。   虽说是笑话,却也足够贴近生活。   掐指一算,过去一年里,董事长什么的还真就抓了十几波。刑事方面的合规和顾问业务需求也跟着水涨船高,望出去就跟一片蓝海似的。   余白不禁佩服唐律师的远见和眼光,在这个时间点投资立木,也窃窃希望自己起码先做出一点成绩,再去跟陈锐提生孩子休产假的事情。   当然,除去工作方面的考量,她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还有另一个原因――怀孕这件事,她至今心里没底。   如果真的查出来有什么不好,她希望先一个人面对。也许,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哭一场。   至于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倒是忽然有点明白了唐宁这人为什么总是报喜不报忧。她过去最烦他这一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或许每个人都有这毛病,就看你遇上什么事了。   也是巧,唐宁也有地方不想让她跟着去。   休完婚假回来接到第一件委托,他不打算让她参与。   那个当事人名叫谭畅,是 A 市纺织集团下属电子交易中心的总经理,涉嫌贪污和挪用公款进去的,涉案金额三千多万。   案子不算大,但余白很想做。唐宁不让,她不服,问他为什么?   在她看来,虽然本市看守所已经没有律师会见必须要两个人的规定,但是这个操作本身也是对律师的保护,特别是这种几个嫌疑人的经济案子,当事人又是个女的。   唐宁却觉得理由再明显不过了:“人家孩子胎教都听莫扎特,我们家孩子去看守所,不太好吧?”   余白无语,反问:“你知道现在胚胎才多大么?”   “一点三厘米。”却没想到这人还真知道。   余白噎了一下,觉得他肯定是刚刚百度的。   她伸出食指拇指在他眼前比出半寸大小,刚想说:你现阶段谈胎教什么的是不是太魔幻了啊?唐宁已经捏了她的手,亲到她唇上。   余白明知此人出卖色相转移视线,这态度其实就是没得商量,却还是被撩拨起来,什么案子不案子的,一时都忘了。   也是奇怪,偏就是知道怀孕之后的这段时间,她那方面的需求特别高涨,可又看见网上说前三个月不能同房。   结果就是亲来亲去,做还是不做,每天晚上好一阵纠结。   可能正如那本孕期指南里所写,新婚的确不适合要孩子。老大夫到底还是有经验,不得不服气。   关于谭畅案的争论,也就这么给糊弄过去了。余白和唐宁两个人都自以为很有道理,但案子毕竟是唐宁的,余白不能勉强。   于是,就在唐宁去看守所会见的那天,她干脆一个人去医院做了第一次检查。   也不追求什么专科医院、专家医生,就找了最近的综合医院 A 市二院,网约了一个普通门诊号。   从立木去医院的一路上,她心浮气躁,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许多,一转眼目的地就已经到了。   中午连诊,门诊大厅里熙熙攘攘,时不时就能看到一个孕妇走过去。   余白知道,这大概就是视网膜效应的具体表现――一个人怀孕了,放眼看去都是大肚子。而且,这还是在医院里,往妇产科去的路上,实在没什么好奇怪的。   到候诊区坐下,这种感觉更甚。   旁边就有三两个大肚子在聊天,早唐、中唐、糖筛、小四维,余白听得一头雾水。就跟在孕产网站上看人家发帖介绍经验一样,她自觉已经坐在考场里,但知识点一个都没复习,就连要考什么都不知道,而同在考场里的其他人都比她更懂事,更负责,也更年轻。   等了半个多小时,屏幕上叫到她的号。   余白走进诊室,才发现接待她的是个男医生,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副锦旗,上面绣着四个金字――妇科圣手,锦旗左下角的落款上写着,患者某某某敬赠李铎医生。   要不是在公立医院,还真有几分江湖范儿。   好在李医生本人面目斯文,戴一副眼镜,白大褂也很白。   余白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又进来两个人,一老一少,看着像母女俩。   老一点的那个问 :“看到几号了,还有多久才轮到我们?”   旁边实习医生起来维持秩序:“你们怎么又进来了?不是说过了么,在外面等着叫号。”   “那还得多久啊?我们路远,我女儿大肚子,就不能照顾一下吗……”女人讨价还价。   不等她说完,实习医生已经把门关上。   总算,轮到余白讲话。   验孕棒,怀孕,她说得支支吾吾,支离破碎,觉得自己好傻,可又想不出其他方式的表达。   李医生听完主诉,提问相当直接:“要不要?”   余白楞了楞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她孩子要不要。   “要的。”她老老实实地回答,也不纠结什么傻不傻了。   李医生于是开了超声波和血检,旁边实习医生负责打印单据,扫码付款,告诉她血检出结果要一个半小时,所以最好先去抽血,再去做超声波。   后面病人紧跟着进来,刚才那两个女人还守在门口,又探头进来问:“看到几号了,还有多久才轮到我们?”再由实习医生把她们劝出去。   一连串操作好似流水线,余白愈加忐忑地去做检查。   预感应验,结果不好。   根据末次月经推算,到此时为止,她已经怀孕七周零两天。   超声波可以看到孕囊,却没有胎心搏动,血检里的几项激素指标也都明显偏低。   拿着一叠单据和报告回到妇科诊室,余白自觉是此生最惶惑无助的时刻。   这一刻,她还真希望,唐宁也在。 第105章 又去了派出所   已是午后了,室内空气有些浑浊,身边来来去去的不管是病人还是医护都显出一丝疲色,妇产科候诊区还有人在吵架。   余白无心看热闹,径直穿过走廊,一路都在想,自己过去那些年都干什么去了?   读书,考证,工作,留学,攒资历,卯着劲要做合伙人。   但等到真的有机会做合伙人,她又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有意义。   简直灵魂拷问。   她知道这态度不科学,仅仅因为一件事,就把过去所有的选择都否定了。   但她也知道这件事是不同的。母亲,孩子,生命,脑子里全都是大而笼统的词,以及她从未认真考虑过的问题。   进了诊室,妇科圣手李医生看过报告,圈出那几个数字。   余白在旁边看着,想问,又不敢问。   “生理周期有没有延迟?”李医生开口。   “有。”仅凭常识,余白看到一点希望。   “一般延迟几天?”医生又问。   余白语塞,打开手机日历试图回忆。   上一次,她正在准备执业面试。再上一次,她跟唐宁还在做林旭辉那个案子。她发现自己仍旧记得当时的辩护策略和证据细节,但姨妈具体哪天来的真不记得了,只知道是个周末,九号还是十六号来着?   “工作比较忙,周期也不太规律,就没太注意……”余白道歉,又觉得自己傻得要命。   医生没功夫等她想,话说得还是那么直接:“可能是胎儿发育不好,也有可能是因为生理周期延迟,受孕时间短。孕周估算的误差最多也就只是一两个礼拜,你过一周再来查一次,要是还看不到胎心,HCG 和孕酮仍旧偏低,再考虑是不是胎停。”   “胎停?”余白一时没听懂。   “胚胎停育。”李医生解释,翻了翻病历本,准备打印。   前一页正是她受伤的那次记录,余白突然想起来,自己那时还拍过一次 X 光。   “怀孕前照过 X 光是不是也会有影响?”她轻声问,心态崩得很彻底,觉得肯定不好了,而且都是她的错。   医生看了看日期,答得平直而有效率:“一次局部 X 光辐射剂量很小,不致于残留。就算有,对孕早期胚胎的影响也是全或者无。”   余白只知道法律意义上的全有或全无,all or nothing approach。但医生的意思她是明白的,她现在只需要等待。   一周,七天而已。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理智地来看,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但对当事者来说,却是煎熬。   李医生大概看出她担心,又添上一句:“你身体健康,年纪也正合适,没事别瞎想,记得定期检查就可以了。”   “不是说 30 岁之前才合适么?”余白下意识地反问,只当医生是好心安慰她,大概碰上四十岁的孕妇也会这么讲。   “三十?百度上说的?”李医生却冷嗤,“我们这儿医科学生二十九岁博士刚毕业,等到规培专培结束该三十六七了,敢情都别生孩子了。”   态度不怎么样,但说的话余白爱听,也想给圣手送锦旗。   旁边坐着的实习女医生把病历本还给她,露出会心而苦涩的一笑。   余白重振了一点信心,正要出去,诊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从外面探进个头来。   还是刚才那对母女中的母亲,又来问:“到几号了?”   实习医生只好再去维持秩序:“到候诊区看大屏幕,等叫到号再进来。”   “还让等?!”老阿姨声音高起来,“我们开了两百多公里的车来的,这都等半天了,什么时候才能看上啊 ?”   “候诊区,看大屏幕。”实习医生还是这句话,伸手招呼后面的病人进来。   老阿姨干脆把门堵上了,不让出也不让进,手指着人家说,“这人明明比我们晚到,她怎么能先看啊?”   实习医生看过两人的挂号单,解释:“网约的排在前面,你们是当天挂的号,排在后面。”   “别跟我说什么网约,”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个男的,二十几岁,穿得挺潮,“随你们怎么约的也得讲个先来后到,这么多人排队等着,太过分了!”   “不是,”老阿姨倒开始软商量,眼泪都要下来了,“我女儿产检做出来不好,我们也是慕名过来的,就不能照顾一下吗?”   实习医生回头求援,李医生这才开口:“这是医院,来的都有病,请在候诊区排队,到了号再进来。”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们有病?我看你才有病呢!”男青年推开门口的几个人,闯进诊室。   李铎伸手指了指墙上“男士止步”的牌子,说:“妇科门诊,家属到外面去。”   男青年答:“你不也是男的么?!你怎么在这儿呢?!神气什么?我把你眼镜 cei 了你信不信?!”   李铎给气乐了,也不跟他废话,一扬下巴示意徒弟:“叫保安吧。”   男青年自然不服,上手就把李铎的眼镜拍飞了。李医生没顾上捡眼镜,倒是伸出手在余白前面挡了一把,不让那人靠近。实习医生也赶紧过来拉架,可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劈头盖脸挨了两巴掌。男人手重,女医生脸上立时红了两三道,整个人傻了似地。李铎暴怒,推了男青年出门按在墙上就是两巴掌扇回去。   老阿姨在一旁拉偏架,一边拉一边喊:“医生打人啦!医生打人啦!”   混乱中,李铎又挨了几下,两人扭打在地上。   走廊上一下子围了几圈人,直到保安赶来,才把他们分开。   “报警!打 110!医生打人啦!”老阿姨坐在地上哭喊。   李医生捂着眉角站在那里,也有点懵了。   “老师,走廊有监控,诊室内区没有。今天这事,我怕光是我说,他们不信……”实习医生看了眼余白,除去那个男青年,刚才只有他们三个在诊室里。   没等李铎开口,余白主动说:“我给你们作证。”   110接警,警车很快来了,现场拒绝调解,一帮人被带回去做笔录。   医院离立木事务所不远,也在天通观派出所的辖区内。王清歌在天通观街道做法律咨询,时常提起这个地方,余白倒是第一次来。   她本以为只是小事,双方都动了手,也都受了点些小伤,签个谅解书就结束了。可等她做完笔录,跟着一个民警从询问室出来,另一个民警在外面做了半天工作,双方还是互不相让,全都拒绝调解。   虽然有余白证明的确是男青年先动的手,但人家表示不管,反正医生打人了,医院方面得给他解决。   医务科也已经派了人赶过来,听那口风倒是愿意替他安排他老婆看病,特事特办,尽量让他们满意。   可李医生却是杠上了,觉得院方和警方的处理方式不对,签谅解书,还特别安排他们就医,完全就是捣糨糊的做法。   看他这态度,患者那边火气又上来,更加不肯罢休,要求越提越多。   余白看不过眼,开口道:“警官,我说几句。”   警察抬头看看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余白直接对男青年说:“我觉得你还是跟医生道个歉,马上把谅解书签了吧。”   “凭什么?你谁啊?”男青年仰脸瘫在椅子上,看着她笑出来。   余白没跟他笑,正色道:“李医生有一处伤在眼部,你可以问一下两位警官,打架导致别人眼睑损伤影响面容或者功能的是什么性质的行为?”   李铎的伤在医院已经简单处理过,此时眼角上盖着一小块纱布。   男青年一愣,真的去问警察:“什么性质?”   警察已然会意,即刻回答:“眼睑损伤影响面容或者功能,那就构成轻伤,可以入刑了。”   男青年又是一愣,紧接着冷嗤一声:“就这么点儿,能算轻伤?你唬我呢?!”   余白并不理会,转而对李铎道:“单眼矫正视力较伤前下降 0.3,就能判定影响功能。0.3,视力表上也就三行字,对不对?”   李铎眯起眼睛看着她,似乎也领会了她的用意,答:“那就开验伤单吧。”   “你们这什么意思啊?!”男青年急了。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余白平铺直叙,“如果拒绝调解,那就双方验伤,后果你们自己考虑。”   旁边岳母和老婆听到这里已经变了脸色,拉着男青年的衣服小声说:“要不就签了吧……”   “还有道歉。”余白提醒。   男青年低着头死活不肯,最后还是岳母开口:“医生啊,今天是我们不对,就因为我女儿产检结果不好,说是什么爱德华三世?小孩子就要没了,心里着急啊。”   “18 三体,爱德华氏综合症。”李铎纠正,气已经顺了些。   “李医生,现在再说你的问题。”余白却是话锋一转。   “我什么问题?”李铎一愣,刚还以为她是自己这一边儿的。   “你说警方这么处理是捣糨糊,这一点我不同意。”余白说得也很直接。   听见这话,两位民警倒是露出欣慰的表情。   李铎不服,反问:“他们说今天的事就是互殴,叫我签谅解书,这不是捣糨糊是什么?是,我是医生,是医生就该双手抱后腰让别人随便打啊?”   “那你觉得今天的事是什么性质呢?”余白跟他探讨。   “是对方先言语挑衅,也是对方先动的手,我觉得我只是正当防卫。”李铎回答。   你这是百度上查的吧?余白想把那句话还给他,碍着是在派出所不好随便开玩笑,只是老老实实地解释:“正当防卫是自力救济的一种,只有在不法行为达到一定紧迫程度的时候才能使用……”   “我觉得当时挺紧迫的,”李铎打断,“他打我也就算了,还打了我学生。”   “但是你们可以离开现场,可以叫保安,也可以报警,”余白提醒,“一定会有比现在更好的解决方法,你觉得不是吗 ?”   李铎语塞,顿了顿才反问:“警察来了能怎么样?能替我们打回来么?”   余白回答:“如果今天只是他打了你们,那就是治安管理法四十三条,殴打他人,故意伤害他人身体,拘留五到十天。”   “我还手了呢?”李铎又问。   “那警方只能把这件事认定为维护秩序不当,引发斗殴。如果你们拒绝调解,双方都会受到处罚。”   “这不就是各打五十大板么?”李铎觉得又绕回来了。   余白却是笑了,道:“绝对不会各打五十大板,这点你放心。要是验下来你构成轻伤,就是他判三年。不构成轻伤,他拘留十天,你五天。他先动的手,肯定他多你少。警官,是这样吗?”   两个警察:对对对,肯定不一样。   男青年:我都同意调解了,能不提判三年么?   余白还是看着李铎:“问题就是,你想这样吗?”   李铎不语,只是苦笑,笑了一阵才摇了摇头。   双方终于还是签了谅解书,事情了结,天都已经黑了。   余白这才看到手机上一连串未读信息,三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唐宁。   她回电过去,那边立刻接起来,问:“你在哪儿呢?”   “我……”余白觉得这事有点好笑,他不让她去看守所,结果……   “我在天通观派出所。”她回答。 第106章 被套路了   电话里,唐宁一时无语,半天才又问:“怎么上那儿去呢?”   他从新区看守所回来才发现她不在,所里的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还以为他们是一起出去的。   这一下午说来话长,余白只道:“我这就回去了。”   唐宁却答:“你别动地方,我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那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是他来还是她去,余白倒是无可无不可,问过警察确定没她什么事了,就去门口等着。   深秋天黑得早,派出所的院子门口已经亮起了灯。   没一会儿,李铎也出来了,本来大概想抽支烟,看见她,又把烟收了起来。   余白看得出,他是想聊几句的意思。   果然,李医生朝办事大厅里瞥了一眼,开口道:“这种事我在医院见得多了,就算今天我不还手,也不会有人会受到实质性的处罚,你信吗?”   “我信。”余白点头。   李铎有点意外她会这么说,本以为她还会再来一次现场普法。   “如果是那样,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就这么算了?”他反问,脸上还是那种无所谓的淡淡的笑意。   看到他,总让余白想起一个英文单词,clinical,既有临床的意思,也是冷淡的,无装饰的。   她从包里抽了张名片递过去,说:“如果对警方的处理结果有不同意见,你可以提起行政复议的。”   李铎接过名片看了看,又笑了。   余白也笑,说:“没错,我是律师,说不定用得上呢。”   李铎不以为然,但笑不语。   余白又道:“你肯定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却要为这种事付出时间和精力,凭什么啊?”   “对啊,凭什么啊?”李铎附和,倒是想听听她的答案。   余白半是开导半是玩笑:“法律上常说理性人,但现实中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理性人,满世界走着的都是一般人,会怂,会冲动,有时候自乱阵脚,甚至不可理喻。哪怕念书念到快三十岁,博士,副高,正高,自其实也只能从一般人往理性人进化一点点,试着用规则去理解混沌,同时也试着接受一个现实。”   李铎当然听得出她在说谁,倒是心平气和地问:“什么现实?”   余白说:“Shit happens。”   “然后呢?”李铎又问。   “就像我去找你看病,相信你的专业判断,”余白打了个比方,“你碰上这样的事,与其自己打回去,不如相信专门对付 shit 的专业人士。”   李铎哈哈笑出来,对她说的“专业”二字却有些怀疑,指了指自己眼角受伤的地方,说:“这个部位叫外眦,不是眼睑。”   余白回答:“我也没说是眼睑啊。”   “你没说?”李铎觉得她明明说过。   余白只是摇头笑了,十分肯定。   李铎仔细想了想,这才发现她还真没说。   她只说他伤在眼部,然后引用了轻伤鉴定标准里的一个条目罢了。   李医生这才算是服了,再开口已是另一种语气:“其实,我也没想到自己今天会打回去……”   余白看着他,等他说下去。果然,还是有下文的。   李铎又笑,只是这一次好像添了些温度:“以前每次听说这种事,我总是想,要是有病人打我,我肯定不还手。一还手,平安医院称号没了,就算有理,领导能饶了我吗?所以只要有人动手,我马上就地躺倒,算工伤,还能休几天带薪病假。可今天不一样,不光是我被打,还有我学生。她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前几天刚跟我说坚持不下去了,想改行,我总不能也劝她就地躺倒吧?”   余白静静听着,不禁有些感触,直到发现派出所的院子门口停了辆车,有个人从车上下来,正叉腰站在那儿看着她。   是唐宁。   她一时归心似箭,可想起这人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又觉得来者不善,这才开始盘算该怎么跟他解释今天的事,难道说自己柯南体质,上哪儿都能碰上案子 ?   她几句话跟李铎道了别,一边往外走一边想。   派出所门口是条小路,不能停车,门卫大爷正催着唐宁赶紧把车开走。   唐宁看看她,也不说话,拉开车门让她上去,自己转到另一边上车。   一路上,车里的气压有点低。本来是往碳平衡城去的,但晚高峰还没过,路上挺堵,最后索性拐进一条小路,找了个路边的车位停下。   车子熄火,唐宁转过脸来看着余白:“说吧,怎么回事?”   余白觉得这人怎么又跟她摆师父架子,心说我也没干什么呀。她原打算坦坦荡荡地跟他说说下午的事,可才刚开了个头,想起在医院里刚刚做完超声时的情景,突然就说不下去了,伸出手紧紧抱住他。   “怎么了这是?”师父架子散了,心里有点慌,“谁欺负你了?”   余白把脸埋在他肩上,摇着头嗫嚅道:“没有。”   唐宁把她上下摸了一遍,没发觉少什么,这才又逗她:“那是你欺负谁了?”   “我今天下午去过医院了。”余白总算说出来。   还没听到下文,唐宁就好像悟到了什么,静了静再开口,声音已经沉下去:“医生怎么说?”   余白眼泪一下涌出来,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想要一个人去医院。   她怕的就是这个,她不想看到他难过。   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人,你看到他们难过,比自己难过还要难过。   而报喜不报忧的理由,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但这时候为时已晚,话已经说了一半,她忍不回去了。孕周,胎心,HCG,以及胚胎停育的可能,统统都倒出来。   唐宁听她说完,却像是松了口气,拍拍她背脊说:“这也没多大事啊。”   “这叫没多大事?!”余白推开他,不想跟他废话了。   唐宁却不撒手,把着她的脸替她擦眼泪,先是用手,擦不完又去找纸巾,一边擦一边说:“医生让等着,我们等着就是了。”   余白听见他说“我们”,又有点想哭。两个人一起等,好像是没有一个人等那么惨。   “要是下个礼拜做出来还是不好呢?”她看着他问。   “只要你没事就行了。”他看着她回答。   她扑在他身上又哭了,这才发觉自己错了,她是该跟他一起去的,一起去医院,一起做检查,然后一起度过这七天之限,哪怕最后的结果不好,只要他们俩还在,其他都不是多大的事。   不光她想到一个人去医院是不对的,唐宁也想起这茬来,一手抱着她,一只手顺着她的头发,嘴上却挺不乐意地说:“余白,你又毁我第一次。”   “什么叫毁你第一次?”余白收了眼泪问,心里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什么叫“又”?!   “产检一定得两个人一起去的,第一次你就不带我!”唐宁埋怨,这也太过分了。   “谁说一定得一起去?”余白心说,你这都哪儿听来的啊。   唐宁答地铮铮有词:“书上说的呀。”   “什么书?”余白问,这一阵尽看见他看漫画了。   唐宁松开她,即刻探身从后排座位拿了自己的书包过来,拉开拉链,抽出那本大开面的电子书。   开机,退到封面。   余白看见书名――《跟老婆一起怀孕》,下面还有挺长的一条副标题:We’re pregnant!The first time dad’s pregnancy book。   她心里挺欣慰,又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原来跟她一样,也看书学习来着,还挺不好意思,拿漫画打掩护。   表面上却只是动手指翻了翻,嫌弃道:“才两百多页,男人就是好当啊。”   “还有下册,跟老婆一起带孩子。”唐宁又给她看另一本。   “也就两百多页。”余白继续。   “我还做笔记了。”唐宁点到笔记部分。   余白一看,写得跟阅卷笔录似的,除去文字摘抄,分析总结,居然还画了思维导图。   Month by month,day by day,每个阶段会发生什么,该做些什么,都有。   怪不得上次她问七周孩子有多大,这人脱口而出就能答上来。   “嗯,咱怀孕了。”余白心里热着呢,嘴上却冷嘲,重音放在那个“咱”字上。   “你有意见?”唐宁理所当然地冲回去。   “咱姨妈上次什么时候来的?”余白考他。   唐宁报了个日子,这题他还真会。   “再上一次呢?”余白觉得难度低了,A 级题不行,得上 B 级的。   唐宁又报了个日子。   “真的假的?”余白深表怀疑,下午在医院连她自己都没想起来。   “当然是真的。”唐宁却是信誓旦旦。   “你怎么连这都记着啊?”余白其实是想损他。   “我这人……”唐宁只觉得自豪。   “知道了,你博闻强记。”余白捂了他的嘴,没忍住,总算笑出来。   他看见她笑,也总算放了心。   说完医院的事,两人开着车往家去,这才又回到派出所的问题上。   余白一路老实交代,李铎怎么跟人打起来的,她怎么去做的证,又是怎么把对家给唬住了,说到后来还挺得意。   有了前面的事情铺垫,唐宁不好怪她,也说了说自己下午去看守所会见的情况。   “没我跟着,是不是有点不习惯?”余白问。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却没想到这人一阵语塞,然后承认:没有你在,还真是不习惯。   下午进会见室里聊完案情,四十多岁的女当事人跟他提出现在穿的内衣不行,让他下次再去的时候送几件文胸进去。而且因为看守所有规定,不收带金属部件的衣物,文胸的肩带也有讲究,两人还就款式问题进行了一番磋商。   虽然他有专业素养,hold 住了这场谈话,但还是――挺尴尬的。   余白心说,今天可是你不许我跟着去的,嘴上却没有趁机提要求,反而岔开话题,转过头去看着车窗外面,仿佛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接下来这一个礼拜够难过的。”   “咱别瞎想,也就七天功夫,很快就过去了。”唐宁劝她,也是劝自己。   余白叹了口气,反问:“你说得容易,能不想吗?今天一下午我都在瞎想。”   唐宁看了一眼她,是真的有点心疼。   余白这才说下去:“也就刚才在派出所里的时候没功夫瞎想。”   “听你这意思,是想去派出所呆着?”唐宁笑问。   “那倒也不是,有案子做我就不瞎想了。”余白看着他,眨着眼睛。   唐宁觉得自己被套路了。   “派出所我都去了,看守所也无所谓了吧?”余白继续,“再说了,早点接受法制教育也没什么不好,最多我来去路上都听莫扎特,这样总行了吧?”   唐宁确定,自己就是被套路了。 第107章 爱情是什么   直到第二天去事务所,两人还在就这件事讨价还价。   唐宁先退了一步,说:“案子可以给你做,你坐在所里做就是了。”   余白反问:“坐在所里怎么做啊?”   唐宁把会见笔录和相关材料给她。   “没了?”余白觉得这分工不合理,不是说好一起进看守所,一起上法庭,一起为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法制事业贡献绵薄之力的么?现在当事人都不让见,难道悬丝诊脉?   唐宁想了想,答:“倒是还有一件事……”   余白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没好话。   果然,这人凑过来跟她商量:“你去把谭畅要的东西买了吧。”   余白楞了楞才想起来,谭畅要的是文胸。   看守所顾送窗口直接接待在押人员家属,但不少在押人员家在外地,由律师代送的也很多。   谭畅虽然是 A 市本地人,情况又有点特殊。她父母早年离异,母亲长居国外,在 A 市只有一个父亲,已经快七十岁了。   谭父在 A 大经管学院任教,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这个案子才通过唐教授找到唐宁这里。   而根据看守所的规定,给在押人员递送的衣物不能有金属扣、松紧带、夹层,也就是说谭畅原有文胸和运动内衣都被排除在外,市面上常见的款式也不符合要求。谭畅跟唐宁商量,觉得要另外再买,还有这么多讲究,实在太难为年近七十的老父亲,所以才希望唐宁替她代办。   这困难余白可以理解,可此事托到唐宁手上,又让她觉得有点好笑。心说这人身上到底有什么特质,让谭畅觉得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的会挑胸罩呢?   最后,自然还是她帮了这个忙,去附近商场找了个少女内衣专柜,按照谭畅说的尺码,买了几件背心式样的纯棉罗纹胸衣,希望能够符合看守所的要求。   回到立木,她把纸袋交给唐宁。   两人正说着话,陈锐走过,正好听去一耳朵,憋不住又有故事要讲。   陈主任想当年,说自己从前接待过一个女客户,每天晚上来找他问问题,刚开始还都是关于工作的,问到后来时间越来越晚,说的话也越来越离谱。   直到有一天凌晨,女客户突然发微信给他。   “你们猜她跟我说什么?”陈锐在此处卖了个关子。   唐宁带着点笑,就站那儿,偏不问。   余白只好配合一下:“说什么?”   “她问我,”陈锐回答,“陈律师,你告诉我,爱情是什么呢?”   故事讲得声情并茂,陈锐说自己看得一惊,后来再没敢跟那个女客户单独接触。   余白赶紧捧场笑,然后借题发挥,把眼下的情况大致说了说。   当事人也是女性,A 市纺织集团下属电子交易中心的总经理,涉嫌贪污和挪用公款。同案的嫌疑人一起抓四个,因为是国企,到现在还不断有各个层级的负责人被带进去约谈调查。   在这种情况之下,律师会见的时候跟当事人核实证据势必有一定的法律风险,比如帮助串供串证。向嫌疑人透露案情的行为也可能存在非议,甚至可能会导致律师入罪,就像萌萌老师亲身示范过的泄露国家秘密罪。   陈锐听完,果断站在她这一边,对唐宁道:“这案子你千万别嫌麻烦,会见的时候最好还是带着余白一起去。女委托人,又是这么敏感的案情,到时候要是真出了什么妖异的状况,总还有第三个人可以给你作个证。”   余白看看唐宁,意思:听见没有?   可陈锐转身刚要走,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回头添上一句:“不过,你俩现在成夫妻了呀!你们互相作证,证词可信度不高,公诉方肯定会抗辩的……”   唐宁也看着余白,意思:听见没有?   紧接着陈锐就有了主意,对唐宁道:“要不还是我受累跑一趟,跟你一起去吧。”   唐宁:“……”   两天之后,余白终于得偿所愿,一路听着莫扎特,跟着唐宁去了新区看守所。   唐宁表示,不是他不想跟陈主任一起,也不是因为她代买文胸的功劳,而是他想让她见见谭畅本人,听一听她的感想。   余白总归点头,表示完全相信。   到了看守所,两人先去服务大厅送衣服。   顾送窗口的协警大叔一丝不苟,一件一件地检查是不是有违规的地方,最后总算顺利通过,几件内衣全都送了进去。   而后,两人再去会见室。   隔着铁栅栏,余白第一次见到了谭畅。   四十二岁的谭畅身材高挑,面容秀丽,A 大金融专业毕业之后,又去美国读了硕士,在华尔街做过几年交易员。08 年金融危机,她失业回国,进入 A 市纺织集团有限公司,担任下属交易中心的总经理,到案发为止已经十年有余。   这个年纪的女人离不开保养,原本应该也是标准的御姐范儿,只是在里面呆了几天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此时身上穿的是看守所的橘色马甲,脸上不施脂粉,染过的发色褪了一截,离开一米多也能看到眼角纹路和头顶间杂的白发。   来这里之前,余白看过上一次的会见笔录,对案情已有了解,但还是照唐宁的意思又跟谭畅核对了一遍。   谭畅倒也无所谓炒冷饭,照旧说着涉案的那几宗交易,跟她聊着上半年乙二醇和对苯二甲酸交易价格的起伏。   案子其实挺简单。   谭畅负责的这个交易中心由纺织集团出资设立,做的都是坯布和化纤原材料的大宗现货买卖。她是交易员出身,很快就掌握了国际原油价格对这些商品的涨跌影响,看到一条财路。   第一步,便是注册一家贸易公司。   第二步,是在价格高位时,代表纺织集团与这家贸易公司签订购销合同,买入化纤原料。   第三步,拿着合同和伪造的第三方入库证明,到集团公司财务部申请付款。   最后一步,收到货款,等市场价格下跌,买入原料,实际交付。   虽然这些原料每吨的价差一般在几百元,最多不过一千元左右,但因为交易数量巨大,每做一次都有三四百万的进账。按照谭畅说法,她总共做了七次这样的操作,获利近三千万。更夸张的是那七次挪用公款,每次都是两三千万的金额。   贪污罪和挪用公款罪直接由检察院负责调查,承办检察官替她简单做了个四则运算,这就超过两亿了。   数字听起来挺吓人,谭畅却淡然得好像与己无关,也许是因为经过几次提讯,早已经习惯了,此时也只是解释了一句:“货币是种类物,不是特定物,他们给我一次次累计加起来算成案值,这个不对。”   话说得挺专业,不知是出于职业常识,还是犯事之前特别查过。   余白从前在 BK 做收购兼并,反腐败方面也下过一番功夫,这一回倒是用上了。她试着分析,也觉得检察官将涉案金额累计的确存在问题――   七次交易,七次挪用公款,分别处于不同的时间段,使用之后都能很快归还,属于反复挪用。   虽然每次被挪用的公款涉及的是不同的款项,但都属于纺织集团这同一家单位。   谭畅的行为可以被认定为间断性地侵犯同一单位一定数额公款的占有、使用和收益权,而不是同时侵犯了七笔公款的占有、使用和收益权。   所以,在数额的认定上,应该以单次最高挪用的数额作为量刑情节考虑。   也就说,涉案金额是三千万,而不是两亿。   数字听起来的确降了一个数量级,但对量刑来说,都是“数额巨大”,“情节严重”,十年以上到无期。   除此之外,还有挪用公款进行交易之后的获利部分。   谭畅的低买高卖,所获利益归个人所有,构成职务犯罪里的贪污罪。这一项的案值又是将近三千万,量刑在十年以上到无期,甚至死刑,并处没收财产。   案发时,谭畅挪用的款项还在贸易公司的账上,系被警方追缴,不属于主动退赔。   获利部分早已经通过各种交易,分多次转到境外去了,倒是后来由家属主动上缴的。   两项相加,余白预计刑期肯定不会短,他们现在能够争取一下的,除了挪用金额的认定,也就是这个主动退赔的从轻情节了。   她这还在算着账,谭畅却好像并不纠结可能判几年,一个个“同案犯”数过来:“跟我一起进来的,就是孙莉莉,陈群,还有李洪庆……”   孙莉莉是集团公司的财务经理,陈群是交易中心的交易员,李洪庆是贸易公司的法人。   “没别人了吧?”她跟余白确认。   “还有谁?”余白顺着她问。   “没了。”谭畅顿了顿,摇摇头。   余白也停下不说话。   “他们说是七次。”果然,谭畅又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像是提问,又好像不是。   “是七次吗?”余白问她。   “是七次。”她认下。   那一刻,余白觉得不是她在跟谭畅了解情况,而是谭畅在从她这里了解情况。   她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唐宁,发现他也正看着她。   他们的感觉是一样的。 第108章 囚徒困境的解法   余白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只要给她案子做,她真的就不会瞎想了。   从新区看守所开车回立木的一路上,她连莫扎特都没顾得上听,一直在想刚在和谭畅的那番对话。   “你觉得谭畅和孙莉莉、陈群,还有李洪庆是提早商量好的吗?”她问唐宁。   同案四个人交代的都一样,没有争着立功,没有抖出更多老底,难免让人有这种猜测。   “你猜他们怎么商量的?”唐宁却反过来问她。   余白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肯定老早就开始琢磨这件事了。   1950年,美国战略研究机构兰德公司提出了一种理论,后来又被形象地用一个故事阐述出来,那就是尽人皆知的“囚徒困境”。   在那个故事中,有两个人入室盗窃杀人,被捕之后分开关押,互相之间不能沟通。   检方给了他们三个选择:   第一种,如果两个人都不招供,由于证据不足,每人被判有期徒刑一年。   第二种,一个人招供,另一个不招。招的人算立功,判刑半年,不招的判二十年。   第三种,两个人都招供,案子证据确凿,每人判八年徒刑。   从两名囚徒的主观角度出发,我招,你不招,结果显然最优。   但在实践中,无论是真实场景,还是模拟游戏,最常见的结果却是两人都招供。   目的不是追求最优结果,而是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发生――我不招,你却招了。   所谓“囚徒困境”,虽然举的是一个司法届的例子,但更多的却是经济学、管理学上的运用,在公司培训、团建游戏里简直要被玩坏了。   此类团建 workshop,余白在 BK 的时候当然也参加过。培训师把一众同事分成两组,做出选择之前,双方有一次谈判的机会。   参加游戏的人都学过博弈论,也当然知道囚徒困境,但最终的结果还是陷入老掉牙的猜疑链陷阱。大家互相挖坑,落井下石,只为了能在游戏里多得几分,也方便培训师端上那碗早就炖好了的心灵鸡汤――从团队角度来看待问题,在非零和博弈中主动放弃个人最优策略,选择合作。培训的终极目的就这样达到了,同事之间加强了解和信任,增进了团队精神。   余白积极参与,但也偷偷觉得,好假。   此时,她把这游戏告诉唐宁,唐宁不屑一笑,问:“参加你们那个培训的都是做非诉的吧?”   “是啊,”余白回答,“怎么了?”   唐宁说:“要是换成一帮刑辩律师,这游戏两分钟就结束了。”   “怎么个结束法?”余白好奇,又觉得他吹牛。   “打个比方吧,”唐宁饶有兴味地开了头,“我们俩合伙干坏事了,进看守所之前有一次谈判的机会,你会跟我说什么?”   “豹哥你相信我,我肯定不说,你也别说。只要咱俩都不招,条子就拿咱们没办法。”余白配合他,自觉演技还挺不错。   “好兄弟讲义气。”唐宁一秒入戏,腾出一只把方向盘的手摸摸她的头。   这细节就有点过了,余白打掉他的手催促:“然后你怎么说?”   唐宁沉痛作答:“豹哥对不起你,我肯定会招。”   “死叛徒!那还玩什么?”余白骂他。   “我还没说完呢!”唐宁喊冤。   “行,你接着说。”她就等着看他怎么翻盘。   “但你不能招。”他转过头来看她一眼,添上这么一句。   “凭什么啊?”她不服。   “只要你要不招,等到你刑满释放的那一天来找豹哥,豹哥给你两个亿。”他邪佞一笑。   两亿?余白突然联想到一些奇怪的东西,赶紧继续专心扮演她的囚徒:“你招了,我不招,我得关二十年呢。只要我脑子正常,肯定还是选择招啊。”   唐宁也跟着往下演:“你要是招了,我手下兄弟今晚就杀到余家村去。”   “怎么说话的啊?!”余白又骂。   “打个比方嘛,”唐宁马上讨饶,“你可别告诉咱爸。”   “然后呢?”余白让他演,使劲演。   唐宁却说:“好,现在谈判结束了。你进了号子之后,会怎么选?”   “我不招了。”余白设身处地想了想,决定接受豹哥的威逼和利诱。   而豹哥本人只管望着前路开车,口中缓缓道:“我也不招。”   余白看着他,明白了。   他不像一般人那样许诺,反而先锁定个人最优选择,逼她不得不退一步,然后自己也退一步,从而实现两个人的利益最大化。Win win!   “意不意外,惊不惊喜?”这人方才笑起来,得意地比了个 V 字,“两分钟结束游戏。”   豹哥就是豹哥,余白心里有点佩服,嘴上却说:“刑辩律师也不都像你这么流氓吧。”   “这怎么是流氓呢?”唐宁正色反驳,绷着脸不笑了,“虽然我的谈判策略灵感的确来自于黑社会,但是从学术的角度一样可以做出解读啊。”   听起来有点荒诞,余白倒是也已经想到了。   所谓“囚徒困境”,玩儿的就是人性。在单次博弈里,局中人为了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不得不放弃最优解,选择次优解。而要破解这种困局,并非没有办法。   “二次博弈?”她开口问。   唐宁看她一眼,表示十分欣慰,点头说:“黑社会报复就是典型的二次博弈,只要在审判之后,两个人还会继续发生关系,单次博弈变成了重复博弈,囚徒困境就不成立了。”   余白听着他说,突然又联想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这一阵思路有点不正常,赶紧想点正经的。   严密的有组织犯罪可以攻克人性,破解囚徒困境,那眼下的这个案子呢?   职务犯罪属于典型的 white collar crime,与黑社会风马牛不相及。   而在涉案的四个人中,谭畅是交易中心总经理,孙莉莉是集团公司的财务经理,陈群是交易中心的交易员,李洪庆是贸易公司的法人,从念大学到工作,很可能就是听着非零和博弈、纳什均衡和帕累托最优长大的。   他们是不是早已经预见到了现在这样的情况?就好像谭畅如此熟稔地说出那句话――货币是一般物,不是特殊物。   在案发之前,他们是不是也有过一场引入二次博弈的谈判?就像刚才她和唐宁一样。   当天晚上,邵杰请立木全体同仁吃日料放题,庆祝理博开张。   理博,LegalBOT,就是由至呈投资的那家法律科技公司。   因为有大律所作为后盾,产品成型,商业模式也很清晰,一上手就快速跳过了初创期,直接开始 A 轮融资,目标是直奔着上市去的。   邵杰在其中负责法律内容,作为元老,自然有期权到手。   开席干了杯,陈锐手里端着酒,嘴上酸起来,说:“我们这种服务行业的人,再怎么混也就是替别人操着卖白粉的心,挣点卖白菜的钱。邵杰这下可就不一样了,自己开张卖粉了。”   邵杰憨厚一笑,也不假谦虚了。   陈锐又半真半假地关照周晓萨:什么时候打算辞职,务必提早跟他说一声。   晓萨也只是笑,不予置评,那样子看起来像是不好意思。   但余白却觉得这不只是不好意思,在这个问题上,周晓萨一定会有自己的选择。   这一阵,她签下的刑事合规和企业常年,都是带着周晓萨一起做的。   此举出于两方面的考量。   一是因为几个月之后,她很可能要休产假,需要有人做她的后备,把这部分客户接手过去。   另一个原因,是唐宁那次“染色行动”之后,邵杰曾经说过的那番话。   虽然后来他跟唐宁很快言归于好,但那次的事余白一直都没忘,尤其是晓萨家里的情况,以及唐宁作为师父的疏忽。唐宁不靠谱的地方,她也可以弥补。   而在旁人看来,她现在还这么想可能有点多此一举,因为邵杰今非昔比,前途可期。   要不是因为小事务所缺人,邵杰可能直接就不做专职律师了,再奋斗个三五年,理博做大上市,实现财务自由,都是可以预见的未来。   撇去这些酸气和小心思不提,一帮人坐在一桌吃得挺开心。   陈主任一边吃饭一边给王清歌洗脑。   自从王清歌换了红本正式执业,陈锐觉得不能只让她跟着自己做事,号称要锻炼她独立办案的能力,但为求保险,又不能拿花钱的客户当做试验品,就得从不挣钱的那一类开始做起,于是顺理成章地把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给立木的公益案件都丢给她办了。   其他人觉得陈锐欺负自家徒弟,可又不好明说,只能暗示。   陈锐不理他们,只对王清歌道:“你本来也没案源,法律援助虽然钱少,但蚊子再小也是肉啊!做一件补贴一千五,你要是一个月做十件,不也月入过万了么?”   王清歌点头,觉得师父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啊。   “收入算过了,不扣除一下成本?”唐宁在旁边找茬。   “你以为我是你啊?成本怎么可以不考虑?”陈锐表示当然也算过,“法援的刑事案件无非那几样,盗窃,伤害,危险驾驶。绝大多数案情简单,也就是跑一趟看守所,写一份法律意见,一份辩护词,再加一次出庭。年轻律师做这点事,给一千五,挺可以的啦。”   “看守所那么远,跑一趟也不容易啊。”唐宁继续挑拨离间。   陈锐觉得这根本不是问题,直接跟王清歌说:“现在市郊都通地铁了,你就坐地铁去,带点吃的,再带瓶水。一次多接几件案子,同一个看守所的当事人尽量约在同一天,见完一个出来,直接再取号见下一个,一点都不麻烦。”   王清歌又点头,觉得师父说得挺对啊。   唐宁没话了,瞧一眼余白,意思:人家徒弟多听话啊,你再看看你。   余白埋头吃,不理他。   不料王清歌想了想,终于还是没忍住要拆师父的台:“可是这盗窃案,好像也没那么简单吧……”   “哪里不简单了?”陈锐让她尽管说出来,一副现场答疑的架势。   “就你昨天给我那个案子啊,”王清歌开始倒苦水,“一个女的在便利店里偷零食,十几家连锁店的监控视频,几百张收银条,光核对证据,没一个礼拜就下不来啊。”   这种琐碎案子,饶是陈锐也没辙,除非存心不好好做,随便混过去。他只能安抚王清歌:“这个问题你得统筹着看,讲究一个规模效应,说不定下次就给你遇上一个十七岁偷电瓶车的,你只用说一句初犯从犯请求轻判就完了呢?”   唐宁也跟着哈哈哈,岔开话题说:“这什么女的啊?这么能吃!”   王清歌接口道:“就是啊,光巧克力就几百条,我生怕那些店长把当月盘损都算在她头上,拉着视频记录一条条地核对,结果还真的都是她拿的!”   余白在旁边听着有些奇怪,心想唐宁这人怎么这会儿又帮陈锐解围呢?一抬眼,就见他正笑嘻嘻地看着她面前一摞三个盘子。   嗯,这女的吃的是有点多。   孕七周,将近八周了,余白仍旧处于吃什么都特别香的状态。   而按照书上和网上的说法,人家正常孕妇五六周就开始晨吐了。   她本来还觉得,别人都吐,她不吐,真幸运!   直到上次去医院做了检查,才算知道了真正的原因,HCG 水平低,所以她才没有晨吐的感觉。   这一天过得挺充实,此时她才又开始瞎想,身体深处那个三厘米的胚胎有没有长大一点?会不会有一颗初初长成的小小的心脏,已经悄悄开始搏动了呢?   正想着,桌面传来轻微的震动,是唐宁的手机在响。   周围太吵,他起身揉了一把余白的肩膀,走远了几步,找个背静的地方听。   余白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转过头去张望,只见他脸上的神色从微笑到凝重。   电话挂断,他朝她走过来,附身在她耳边轻声道:“谭畅出事了。” 第109章 契科夫法则   消息传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   看守所那边打电话通知唐宁,说谭畅正在医院抢救,已经通知了家属,让他和余白也一起过去一趟。   电话挂断之后,唐宁过来对余白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跟大家打了声招呼,说他们有事要先走。两人匆匆出了饭店上车,过江往新区那边去。   虽然,看守所的来电并没有说明谭畅这一次就医的原因,但不说反而更加显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而且,他们当天上午才刚见过谭畅。那个时候,人还好好的,不说毫无异样,至少目测没有什么伤病。不过十个小时之后,却已经到了需要入院抢救的地步。   一路上,两个人几乎没说什么话,但各种各样的猜测已在脑中竞相涌现,与曾经那些狱内离奇死亡的传闻叠加拼接。   那所医院就在新区看守所附近,距离碳平衡城所在的旧城市中心将近二十公里。好在此时早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时间,车子驶出过江隧道到了滨江新区,再往市郊去便是一路坦途,不过半小时就到了。   谭父比他们早到一步,已经进了设在医院的警务室。谭畅还在手术中,也不能见。   仍旧没有人跟他们说明原因,只是分别请他们去谈话。余白这边是两个看守所的警察,唐宁那里还有负责这个案子的经侦专案组的人。   两人在分开之前,短暂对视了一下。余白看到唐宁眼中的神色,真不知道自己当初坚持要参与这个案子究竟是错了还是对了。   一方面,就像陈锐说的,现在出了事,他们俩还能互相做个见证。   另一方面,却也多了一分对彼此的担忧。   就这么想着,一男一女两名警察把她带到一间闲置的办公室里。   核对身份之后,女警察直接开口问她:“今天上午,你们会见了嫌疑人?”   “是。”余白回答,不多一个字。   “都跟她谈了些什么?”警察又问。   余白避开案情细节,简要概括了一遍。律师与嫌疑人之间的谈话不应该透露给警方或者公诉方,但如果涉嫌串供串证,或者其他更加妖异的事,情况就不一样了。一瞬间,她脑中的猜想又添了新的版本。   “就这些?”警察跟她确认,意思是让她再回忆回忆。   余白只道:“我同事那里有记录。”   其实,不用陈锐提醒,这件案子唐宁本来就做得很小心。至今两次会见都有详细的笔录,以及谭畅的签字确认,一样都不少。这一点,她并不担心。   警察那边顿了顿,换了一个问题:“还给过她什么东西吗?”   余白如实回答 :“会见之前,通过顾送窗口送了几件衣服进去。”   警察又问:“那会见的时候呢?有没有给过她什么,或者遗漏了什么东西?”   “没有。”余白即刻否认,当然没有!真的没有吗?她起初很肯定,后来又有些怀疑了。   这问题来得奇怪,谭畅究竟出了什么事?她心跳快起来,脑中竭力回忆着会见室里的情景,试图一秒一秒,一帧一帧地想,却越想越乱。   当然,她也知道会见室里有监控,4K 高清画面,纤毫毕现。曾经有律师袖子里变戏法给嫌疑人送纸条,在监控室里看起来简直就像现场直播一样,拉近放大,一点悬念都没有。   她可以确信自己和唐宁没有违规的地方,警方肯定也已经查过视频记录了,而且并没有在其中发现任何异常,否则就不会有消息先传到他们这里,而是直接上门传唤了。   “这个你认识吗?”警察拿出手机,解锁之后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余白低头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照片,打了闪光灯拍的,中间高亮,四周暗下去,像是舞台上的追光灯照着台中央的主角――一件撕开之后又被搓成长条状的棉质衣物,白色螺纹织物上有淡红色的痕迹,像是染了血之后又浸过水。   有些荒诞地,她突然想到一句话:契诃夫说过,在第一幕中出现的枪,到了第三幕一定会发射。   第一次会见时,嫌疑人随口提起的内衣,在第二次会见之后的夜里,同样再次出现了。   “认识,”余白回答,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微的颤抖,“就是今天上午通过顾送窗口送进去的衣服。”   “你们是代家属递送吗?”警察问。   “不是,”她摇头,“是嫌疑人委托我们购买的。”   “委托你们?”警察更进一步。   “是她上一次会见的时候向我同事提出的,”余白便也更加具体了一点,“然后由我根据顾送须知的要求去购买,再通过顾送窗口送进去的。”   她又提了一遍顾送窗口,如果专门负责收衣服的辅警在检查之后都没能发现风险,那么她作为律师也不可能预见。   事情的发展与一种猜测越来越契合,可如果真是那样,就有点尴尬了。   嫌疑人在押期间出了事,看守所是有责任的,作为辩护律师要代表家属向警方问责。而反过来说,看守所方面也正在调查律师在其中的责任,比如是不是因为他们跟谭畅透露了一些消息,或者给了她什么东西,最终导致了这件事的发生呢?   有那么一会儿,警察没说话,只是低头做着记录。   余白知道这或许也是询问技巧的一种。在这种时候,对方沉默,她也不应该多话。但脑中却忍不住勾现出一幅幅画面,宛如 CSI 里的血案现场。   最后,她还是耐不住这一阵静默,开口问:“谭畅到底出了什么事?”   警察的态度是客气的,但还是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只说:“现在还不是很清楚,等手术的结果吧。”   话问完了,余白走出办公室,唐宁还没有出来。她只看到一个男人坐在手术室外的金属长椅上,年纪大概六十几岁,身材高瘦,一眼就能看得出和谭畅相像的地方。   余白知道,这位应该就是谭畅的父亲了,A 大经管学院的谭教授。   谭教授抬头,也看到了余白。余白上前自我介绍,坐下聊了几句。   “我是真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样。”谭教授对余白说。   余白点点头,以为是指今天的事。家属是签过手术知情同意书的,应该已经知道谭畅入院抢救的具体原因。   可紧接着就听见谭教授继续说下去:“从小都挺优秀的一个人,当年 A 市高考数学状元,工作能力强,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你说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余白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父亲想不通的只是女儿为什么会涉嫌犯罪,而不是她为什么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哪怕人正躺在手术台上。   “她自己大概也明白过来了,”谭教授继续说下去,“所以才有今天的事……”   余白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可又觉得难以置信,甚至不敢去深想,只是问:“警察跟您说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吗?”   “警察没说,”谭教授回答,“但术前谈话的时候,医生跟我说了,是自缢,昏迷之后救回来了,X 光做出来还吞了异物,造成食道撕裂……”   余白听着,觉得不太舒服。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音乐声,谭教授这才停下来不说了,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   电话接通,对面隐约是个女声。   “……啧,不要告诉他们,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可以了……你先睡吧,不用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呢……”   根据听到的只言片语,余白猜得出他这是在跟家人通话――后来的家人,与谭畅无关的那一些。对话双方都觉得这是一件凭空多出来的事情,很麻烦,很难堪,却也不得不处理。   她不想再听,起身走远了一点。   深夜的医院,又是在警方联控区域,走廊上几乎看不到其他人,消毒水的气味尤其浓重,她只想找个可以开窗的地方透口气。   但窗还没找到,脑中又出现刚才看到的那张照片,那件染了淡红色血迹的白色内衣,以及所有经由想象补全的画面。她脚步快起来,朝着走廊尽头洗手间的标志跑过去,推开门,冲进隔间,把晚上吃的那点东西吐了个干净,直到胃里什么都不剩下。   从里面出来之后,她俯身在洗手池边洗脸漱口,身后有人走近,伸手轻抚她的背脊。   “这女厕所。”她开口提醒,头都不用抬就知道是唐宁。   “又没别人。”他回答,把她拉起来,一只手搂了,另一只手抽几张纸巾替她擦脸。   余白胃里还想吐,心里却觉得舒服了一点,随便他摆布。   她想对他说,这其实是个好现象。她等晨吐已经等了好一阵了,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发生,搞得她自己也不确定究竟是不是晨吐,还是因为吃得太多,或者纯粹是看了那张照片的关系。   但看唐宁的神色,又好像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她知道,这人大概又想起了他们之间的那一番对话――   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大概是做错了。   哪件事错了?   叫你跟着我来立木。 第110章 吃糖吗   两个小时之后,手术终于结束了。   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说谭畅已经脱离了危险,彻底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愈后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几个看守所的警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接下来跟家属和律师谈话,也总算把事发过程详细说了一遍。   事情别无选择地发生在浴室里。   看守所的摄像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只有女浴室有半道浴帘遮挡。   一个屋里十几人一起进去洗,出来的时候,谭畅落在最后,用那件背心把自己挂在水龙头上。那个龙头离地不过六十厘米,她需要半坐半躺才能完成这个动作,两条腿从浴帘下方伸出来。监控上看到异常,管教冲进去查看,也不过就是两三分钟的空档。当时,人只是昏迷,先被送到医务室,AED 之后,又被 120 急救车送到医院救治。   胸外科医生补全了后面一半情节,入院抢救时发现异常,拍了 X 光才知道食道破裂,总算手术进行得还挺顺利,只有一个妖异的状况。   术前检查的片子拍出来,分明可以看到谭畅体内有尖锐异物,医生怀疑是她强行吞咽,所以才造成食道破裂。手术中发现破裂长达七厘米,但修补清理之后,却没有找到那个异物。   唐宁和余白在旁边听着,医生说,术前拍的 X 光片上看到的东西材质像是塑料的,根据形状怀疑是笔尖。   笔尖?余白这才想起之前的谈话,怪不得警察问她上午会见的时候有没有遗漏下什么。他们怀疑是一支笔,律师会见时留下的,至于有意还是无意,就不一定了。   果然,此时听医生这么说,几个警察都有些意外。   唐宁却开口道:“查一下谭畅在小卖部买过什么吃的吧。”   一屋子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比如硬糖之类的。”他补充。   看守所的小卖部里的确有零食售卖,其中某些品种因为包装和广告词比较喜气,不少在押人员碰上提讯、取保或者上法庭之类的大事,都会买上一点,发香烟似地给同屋的人派一圈,讨个口彩。   医生想了想,点头:“如果只是糖果,直接吞咽一般不会造成这么严重的伤害。但要是弄碎之后形成锐角,是有可能出现在现在这样的情况的。而且,又是抢救,又是手术的,这都几个小时过去了,糖也该化了。”   几个警察不语,其中一个即刻打电话去看守所询问,少顷接到回电,又跟专案组的那几位在门外说了几句,之后再回来,只是问:“那恢复呢,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看这意思,情况已经核实,跟唐宁猜测的差不多。   医生回答:“虽然只是胸腔镜手术,但是术后需要禁食,放胃管,静脉输液,肯定还是要住院的。从现在的状态恢复到能够正常吃东西至少一个月,如果期间出现胸腔感染,这个过程可能更长。”   谭畅的父亲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   余白不禁又想起方才听到的那通电话,以及那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呢”。   最后,还是唐宁直接开口问专案组的那几位:“那是不是可以再次申请取保候审?”   警察考虑了一下,回答:“你们先走程序吧。”   谭畅被刑拘之后,唐宁作为代理律师介入,照例提交过一次取保候审的申请,三天之后照例被驳回了。   虽然谭畅涉嫌的不是暴力犯罪,但涉案金额特别巨大,驳回之后再次申请,基本毫无希望。可出了现在这样的事,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的程序规定中有这样一条,对以自伤自残的办法逃避侦查的犯罪嫌疑人不得办理取保候审。但这条规定本身也自带矛盾。看守所里有医务室,也有医生,可只要在押人员的伤病严重到一定程度,羁押场所医疗条件欠缺,还是得提出取保申请,去社会医院治疗的。   而且,虽然现在侦查还在继续,但谭畅身上的事情似乎已经查明白了,钱也都已经退回。牵涉在其中的四个人全部到案,交代的事实互相印证,说的都是那七次交易,唯一的异议只是案值以累计还是最高额认定而已。   再次提出取保申请,是很有可能通过的。   由此,余白忽又想到了谭畅这样做的另一个理由,虽然并不肯定。   在谭教授口中,这次自缢是一个一生孤独却又顺遂的精英女性在身败名裂之后的自我了断。   但唐宁方才说的那番话,却让这件事有了第二种合理的解释,谭畅很可能并不想死,她只是想要出去而已。   等到两个人离开医院,坐上车回家,时间已经是凌晨,环线上一片空空荡荡,有些匝道都已经关闭了。   唐宁开着车,忽然对余白说:“这个案子接下去你就不要参与了。”   他已不是第一次表达这样的意思,从一开始他就不想让她在怀孕期间跟着自己逛看守所,但那个时候还是半带着玩笑说的,但现在就完全不一样了。   余白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那你呢?”   “我这方面不合适提出解除委托,”唐宁回答,“不过目前这样的情况,暂时也不能会见,只是一些程序上的事,申请取保之类还是可以继续做的,边走边看吧。”   根据《律师法》的规定,律师在接受委托之后,若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辩护或者代理。而可能存在的风险并不能作为这里所说的“正当理由”。至少,事情在真正发生之前尚且不是。   “如果谭畅提出要会见律师呢?”余白又问。   唐宁却是笑了,答 :“陈主任不是说要陪我么,我找他一起去啊。”   这个安排倒是让余白安心了一点。陈律师经验丰富,谨慎更是有目共睹,买房子签居间合同都能来回审上十来遍,要说谁能在这件事上帮上忙,与她相比,陈锐确实更合适。   回到家中,余白已经累得要死,随便冲了个澡,就倒头睡下去。   她裹在被子里闭着眼睛,隐约听到唐宁在隔壁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半梦半醒之间,脑中尽是方才医院的画面。   手术室门上亮起的红灯,染血的物证照片,X 光摄片……   以及最后离开之前,她隔着病房门上的那一道窄窗,远远看到里面尚未苏醒的谭畅,各种监护仪器之间苍黄的一张脸。   还有,谭教授。   说句老实话,最初看到谭父对这件事的表现,她是真有些意外的,也实在难以接受这样的父女关系。谭畅没有成家,偌大一个世界,四顾只有独自一个人。   她明知不应该代入,却还是忍不住代入了,只能提醒自己接受一个赤裸裸的事实,她和唐宁在谭畅眼中不过就是十足的工具人罢了。   如果谭畅今天真的死了,那张染血的照片,以及亲手选购并且递送自缢工具这件事,足够让她终身难忘。之后要是追究起责任来,更不知还有多少麻烦要应对。谭畅或许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些,记得把父亲撇除在外,跟律师倒是一点都不见外。   这个念头让余白深觉讽刺,不禁记起那天在天通观派出所里的情景,尤其是李铎脸上那种特有的淡漠的笑意。   Clinical,临床的,无装饰的,无同情心的。   也许人都是这样,身在某些特定的职位上,各种各样极端的事情看得多了,渐渐发现只有足够的冷静和疏离才能够保护自己。   我这个人,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认真的。   莫名地,她又想起唐宁那句荤话来。   有时,她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就是这样。而她最喜欢的,也正是他这一部分的特质。   但也有时,她又希望这只是一句荤话而已。他也该像其他人一样,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像是等了许久,又可能只是一瞬,她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陷下去。睁开眼,看到床头的时钟发出暗淡的荧光色,指针已经走到两点和三点之间,她翻了个身,钻进那个熟悉怀抱里,那怀抱便也包裹了她,动作如此自然而然。她这才又闭上眼,沉沉睡过去。   清晨,天微亮。   余白胃里一阵翻腾,掀被子跳下床,又跑去吐了。   还没等吐完,她就不得不接受了另一个现实――孕吐是真的开始了。她胃里早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却还是觉得恶心。   这件事细想起来实在有点好笑,她一直觉得自己不吐不正常,冥冥中大概有谁听见了她的心愿,说了声 as you wish,这才叫她领教了个中的滋味,得绝症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唐宁已经起床,正在书房里不知道干什么呢,听见动静跑过来,就看见她抱着马桶正在那儿吐呢。   这人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不知道怎么才好,赶紧到她身边席地坐下,一手替她拢着头发,一手抚着背,等她吐得差不多了才问:“今天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啊?”   余白缓了半天,答:“这是正常现象,等一周到了再去吧。”   下一次的检查早已经约好了,要是提前去了,还是不到日子,还是看不到胎心,她真不知道自己受不受得了再听一遍同样的话――关于胚胎停育的可能。   等她好不容易挨过这一阵,唐宁倒了杯水给她漱口,又去厨房找梳打饼干给她吃,说是书上说吃了就没那么想吐了。   余白将信将疑吃了两片,胃里总算有了些东西,暂时好像也没打算再吐出来。   唐宁抱她回到床上,盖上被子拍两下,又在她耳边道:“闭眼,再睡会儿。”   “你呢?”余白伸手抱住他,“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他轻轻地笑,答非所问:“睡觉还要我哄啊?”   “嗯,要哄。”余白反正不撒手,都快难受死了,也不讲究什么面子了。   于是,唐宁也就这么陪她躺着。隔着薄薄一层睡衣,两人挨在一起,气氛已经很那个了,余白偏还要逗他,手伸到他衣服里。   “行不行啊?”他贴着她耳语。   “不知道。”她回答,反正管杀不管埋。   “那下次检查的时候,你记得问问医生。”他跟她商量。   她笑,没答应,倒不是欺负他,而是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魄力问出这个问题。不过,胃里倒是觉得舒服点了。   再醒来,室外已经天光大亮,阳光勾出两幅窗帘的轮廓。   身边的人也没走,背靠床头坐着,笔记本放在腿上。   “这下睡够了吧?”看到她醒了,唐宁合上电脑放到一边,伸手摸摸她脑袋。   余白怔怔看着他,像是还没完全醒来。   但方才亮着的屏幕她其实是看见了的,那上是一个企业信息网站,页面上显示的是几家外贸公司的列表和企业图谱。 第111章 前任师父   经过这一夜的事,有关谭畅一案的工作暂时停了下来。   至少,对余白来说,是这样的。   接下来的那几天,她每日就是去事务所,继续跟周晓萨一起做新拉来的那几个刑事合规的项目。   总共三家客户,一家上市公司,一家驻 A 市的外资企业,还有一家是正准备美股 IPO 的科创企业,规模都不算大,而且都只是做事前规划,没有已经发生的刑事案件。   从前期准备开始,余白就和周晓萨就分了工。晓萨负责跑客户,开会,收集资料。余白留在事务所做法律调研,编制法规卷。然后,两个人一起整理材料,经过评估之后,再分块写诊断意见和防控方案。   三家公司的联络人都是余白的旧相识,之所以这么安排,本来只是想让晓萨和客户多熟悉熟悉。时至今日,却又多了一个隐藏功能。   立木就这么大点地方,原本的独立办公室只有三间,余白眼下和周晓萨合用的一个房间,还是会议室改的。晓萨出去办事,她就可以安心留在屋里吐了。   这还真不是什么先见之明,她根本没想到怀孕的竟然反应会这么大。   从前总是听屠珍珍说,怀上她之后,有一阵吐得什么都吃不下。余永传着急,想给老婆开开胃口,每天晚上去河边钓鱼、抓黄鳝。见屠珍珍还是吃不下,又不远百里海陆跋涉,坐了轮渡和长途汽车到市区去买进口饼干、果脯还有老字号的点心。往返一整天好不容易回到家,屠珍珍这才对他说,自己其实想吃鹅蛋。于是,余家村河边上的鹅舍大晚上的又热闹起来了。   余白小时候听到这个故事总是哈哈大笑,说妈妈怎么也挑食呀?大人原来也可以这么作?   等到长大了一点,她情窦初开,总算明白过来这里面是怎么回事――妈妈只有在爸爸面前才会这样,而爸爸也是乐在其中的。   再后来,她恋爱不顺,单身多年。难得回家一次,屠珍珍又说起这段往事,她才觉得自己真正领会了其中的深意――这分明就是赤裸裸地虐狗啊。   而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余白再想起这故事,原本那些解读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回岛上找妈,有时候想问,这吐啊吐啊的症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一点?另一些时候又想问,还有那个鹅蛋,怎么做的?好不好吃?   只可惜怀孕的消息暂时还不能说出去,唯一知情的同案犯只有唐宁。两个人手上事情都不少,鉴于自己的状态,余白也不好意思再跟他要案子做了,每天白天照旧各忙各的。   但她知道,谭畅那件案子,唐宁并未完全放下。   第二次取保候审申请交上去,仍旧没有通过。手术之后,谭畅在外面住了三天院,等主治医生开了出院小结,就被押解到 A 市监狱总医院康复去了。   由此可以看出经侦那边专案组的意思,应该也是觉得背后还有事,还得继续查下去。   至此,谭畅的自缢似乎又多了一种解读,这个孤独的精英女性之所以选择这样做,也许并不是因为羞愧,也不是想要出去,而只是最简单的求一个结束而已。   余白其实也很清楚,这件事不光是唐宁,她自己同样没有放下。   她仔细看过唐宁第一次会见之后做的记录,而第二次会见就是她亲口跟谭畅核对的案情。两次的说法都一样,细节历历在耳。   谭畅说,是她自己想到了这个做法,找到做进出口生意的李洪庆,借他的身份开了这么一家公司,再用公司名义通过电子交易中心的平台挂卖单,然后让手下的交易员陈群按照自己的指示买入,最后拿着合同和伪造的入库证明找集团财务部支付货款。   因为连续几笔进货都是先存放在第三方仓库,一个月左右才正式入库,财务经理孙莉莉意识到其中可能有问题,找过她询问。但当时货都已经到了,账目也没问题,孙莉莉就没有深究。   对这三个人,谭畅表示都没有明确地说过交易背后的真正意图,但也都给了几十万到两百万不等的好处费。至于他们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   孙莉莉,陈群,还有李洪庆……余白手上写着反商业贿赂的防控诊断,脑中还是时常忍不住猜想,谭畅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保谁?   几天之后,她接到一通电话,当时也正在想这个问题。   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的手机发出一阵阵轻微又规则的震动,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余白楞了楞才接起来,只说了一声:“喂?”   对面直接问她:“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是吴东元。   虽然两人长远没联系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因为林旭辉的那件案子,但他开口仍旧跟从前一样,没打招呼,也没有开场的寒暄,语气十分熟稔。乍听起来好像又回到了两个人都在 BK 工作的时候,至于期间那些事,根本就没发生过。   余白没胃口吃饭,本想推辞。但不等她说什么,吴东元又岔开去问:“前几天碰到 Monty,听他说你在给他们公司做刑事合规?”   Monty 也是 BK 的旧同事,余白现在客户之一的 Legal head。   “是啊。”余白回答,谈到工作更加自然了些。   而吴东元找她也就是因为这件事,N 省正在推反垄断执法,不少房企因为营销渠道涉嫌价格违规被罚,乐欧在那边也有一个房地产项目,想让她过去协助自查。   余白一听倒是有些感动,她过去做并购的时候,房地产方面接触得不少,反垄断法也是算是团队里最精专的。这些没有谁比前任师父更了解的了,这次来找她显然也是存心照顾她的生意。   回想婚礼之前,余白也曾考虑过是不是要给这位前任上司发请柬。   不发吧,好像有些尴尬,BK 的旧同事她请了不少,而且吴东元和林飞扬结婚,她还当过伴郎。   发吧,好像也有些尴尬。   最后,她终于还是发了电子请柬过去,RSVP。吴东元替她省了事,在回复一栏点了 regrets,无法出席。礼到了,人没来。   余白本来觉得,她跟这位前任师父之间的关系大概就这么尴尬下去了,直到此时才觉是自己想多了。   话已经说到这一步,她自然领情,刚好周晓萨也在,就带着一起去吃饭了。   三个人约在碳平衡城商场区一间餐厅里,见了面谈的也都是工作。   吴东元先介绍了一下这次自查的要求,项目不大,也不复杂,只是因为在 N 省,需要出差一趟,但也就两个小时的飞机而已。   饭吃到一半,差不多都谈定了,这才又聊起彼此的近况来。   吴东元看起来心情不错,开着玩笑说着手上那些烂摊子。去年因为疫情封城几个月,今年到处都是报复性出游的人群,虽然股价起起伏伏,但酒店和乐园的生意倒也没受太大影响。   余白见他瘦了些,神色有些疲惫,再想到前段时间的事,乐欧一直被顶在风口浪尖上,作为新上任的董秘,吴东元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一顿饭吃到快两点,她看时间差不多了,伸手招呼服务员买单。吴东元却还是从前当她老板时的规矩,坚持由他来付账。   余白玩笑说:“让客户请客,这种事说出去我别混了。”   吴东元看着她也笑了,倒是没再跟她客气。结账之后出了饭店,三人道了别又分头回去上班。 第112章 EDC 06/27   那天下午三点钟不到,余白离开事务所去医院。   一个礼拜总算挨过去了,终于到了她再次检查的日子。医院还是天通观附近的那一家,医生还是李铎。她等这天等了好久,可真的事到眼前,又觉得有些颤抖。   唐宁上午正好有事,出发之前叫她一定等着他回来,两个人一起去。可后来余白又收到他发来的信息,说是在法院耽误了一会儿,计划调整为 Plan B,改成在医院门口碰头。   检查单是上次就开好了的,等唐宁赶到,余白已经抽完血,取了号,坐在超声候诊区,前面还有两个病人就轮到她了。   候诊的人很多,旁边没有位子坐,两人索性到外面走廊上找了个角落站着。   唐宁一直在她身边,跟她说上午在法院干了什么。四下都是嗡嗡的人声,余白明明听见了又好像根本没在听,半天才应一声,只当他是在解释迟到的事,心说就算我一个人来也可以啊,这不是你非要一起的么?   直到叫号声响起,她即刻抬头看了看大屏幕,发现不是自己的号码才又放松下来。唐宁拉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余白看看他,发现他眼中同样是那种大考之前学渣的眼神,这才明白过来,他是怕她紧张才说了这么一大通。而且,他也紧张。   两个学渣一起紧张,那种感觉总归好过一个人。   于是,余白也跟他谈工作,说到后来自然提起乐欧的事。她简单交代了一下吴东元给她的那个新项目,另外报备,下个礼拜要出差去一次 N 省。   唐宁听她说完,却挑眉看着她。   “怎么了?”余白问。   这人幽幽道 :“果然……”   “什么叫果然?”余白不懂。   唐宁张了张嘴不说话,像是欲言又止。   “有什么就说啊。”余白催促。   唐宁静静笑起来,笑完了总算开口:“之前你签那三家的时候,我就在猜他什么亲自下场,这不就来了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说只是对吴东元有看法,余白还能理解,但其他那三家呢?她一时没转过弯来,只是下意识地判断这人肯定没好话。   还没等他回答,大屏幕上已经显示出她的名字和号码,一个女声电子音叫她到一号诊室就诊。   只一瞬,两个人就都把别的事情忘了。   唐宁拍拍她肩膀,对她道:“进去吧。”   余白深呼吸一次往里走,可一步都没迈出去又被拉住了,这才发现有个人根本没松开她的手。再回头抽出手来,就看见他对她做口型说了两个字,好像是“加油”,她没忍住笑了,心说这种事加油有用么?但感觉倒真是好了许多,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无论结果如何。   超声波检查室里光线幽暗,仪器屏幕上只见一片黑白色的混沌,什么都分辨不出。余白按指示躺到床上,挤在小腹上的耦合剂让她觉得有点凉,探头带来轻微的压迫感。   几秒钟的静默对她来说很长,直到听见医生开始口述:“宫内妊囊……可见胎芽及胎心管搏动……”   至于其他具体的数据,她一个都能没记住,满心只有一句话――看见心跳了,没有胎停!   从检查床上下来,她清理穿衣,接过医生递过来的报告单,高考放榜都没有这么激动。出了门往外走,离得老远就看见唐宁站在走廊那头翘首以待,一看见她就已经咧嘴笑起来。   余白知道是她脸上的表情出卖了自己,赶紧敛了笑,走到他跟前。   唐宁一手揽了她的肩,抽走她手里的报告看过一遍,志得意满道:“我就知道没事。”   “什么叫你就知道?”余白反问,合着这一周就她一个人在那儿瞎担心?   “我这么厉害……”这人已经抖起来。   余白忍着没笑,既是给他,也是给自己泼凉水:“还有两百多天,至少十几次检查呢,别高兴太早了。”   唐宁才不管,抱了她亲了一下,说 :“先天条件好,怕什么检查啊?”   余白看着他突然有点担心,觉得这人好像小孩,怎么当爹啊?   两人离开影像科,又去自助机上取了血检报告,再回到妇科见李医生。   距离上次去派出所不过一个礼拜,李铎眼角的伤还没全好,看见余白却好像已经不认得了。   余白只能对自己说,人家一天看几百个病人,忘了也很正常。   李医生照旧一整套利落的流水线操作,看过检查报告,告诉她胎儿一切正常,重新估算了孕周,就连预产期也算好了,明年的 6 月 27 日,最后对她说:等建完小卡,就可以正式开始产检了。   余白看着实习医生打印病例,以及纸页上那一串字母与数字――EDC 06/27,不禁有些怔忪,她第一次那么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不仅是身体,还有她的人生,不仅是现在,还有将来。   直到临出门又看见墙上“妇科圣手”的锦旗,她才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医生,我……还有个问题……”她返身回来。   李铎抬头,等她发问。   余白看着他,又退缩了。   “不是说相信专业判断的么?”李铎还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余白这才知道,上次的事李医生都记着呢。心说无论什么事都应该有个科学的态度,为了某人的嘱托,她也是豁出去了。   那天晚上,两人特地提早下班,回家做饭,当作庆祝。   出了事务所去城超买菜,余白谨记着孕妇应该多吃新鲜蔬菜、优质蛋白质的忠告,一路买的都是健康食材。想象中足可以做成营养均衡美味的一顿饭,可等回到家里,放进蒸箱做出来,只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让她仿佛回到了中学时代的食堂。   她想着孕期指南上那一张张洋溢着幸福和母性光辉的面孔,勉强吃了一点,然后又去吐了。   唐宁还是在旁边陪她吐。   余白扒着马桶恶狠狠地说:“我不管,我要吃麻辣烫,酸菜鱼,干锅串串香……”   唐宁站起来拉她。   “你干吗?”余白抬头问,她还没吐完呢。   “吃饭去啊,”唐宁回答,“麻辣烫,酸菜鱼,还是干锅串串香?”   余白瞥他一眼,说:“你怎么不劝劝我?”   “我干嘛要劝你?”唐宁反问。   “你这人还真当不了良师益友。”余白让他一边去。   却不料这人还不高兴了,抱住她回嘴:“嗯,有我们这种体位的良师益友吗?反正你也不缺良师益友。”   余白看看他,知道他准是又想起吴东元那回事了,正好她也想问呢:“你说之前我签那三家的时候,你在猜他什么亲自下场,到底什么意思啊?”   不用说名字,双方都已会意。   唐宁却不打算跟她细说,只道:“也没什么意思,下周你还是让晓萨去 N 省就可以了。”   “那不行,”余白否决,“房地产方面我比较熟悉,晓萨根本没接触过,而且今天都已经说好了,我会带着晓萨一起去的。”   唐宁一副你这人真不懂事的表情。   “到底为什么啊?”余白不服,心说我现在也是独立提成律师,接什么案子做什么事还要你批准吗?   “恕我直言,咱们只是就事论事啊。”唐宁预先声明。   余白点头,让他继续。两人于事坐在厕所地上就事论事。   “你觉得那三家为什么都照顾你生意?要来还一起来?”第一个问题就提得相当直接。   “你觉得呢 ?”余白一听也不高兴了,难道不是因为她人品好,口碑过硬,再加上这两年落水的董事长特别多么?   “前面三家,我们暂时先不讨论,”唐宁继续说下去,“我们就说乐欧这个项目。”   “乐欧怎么了?”余白更加觉得他的怀疑毫无道理,房地产加反垄断,这是她擅长的领域,吴东元想到要找她,是顺理成章的思路。   唐宁却抛出一连串的疑问:“你才刚刚拿到红本,在国内正式执业。虽然从前在这方面做过不少项目,但都是在境外吧?而且,你也知道乐欧的规模,他们有多少合作过的房地产律师,应该很容易想象吧?再说了,这个项目还是在 N 省,人家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从 A 市聘请律师过去呢?”   余白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怔了怔才又问:“那前面那三家呢?”   唐宁反问:“那几家是你去主动公关的,还是人家来找的你 ?”   “是他们联系我,”余白如实回答,“两个是 BK 的同事,跟我关系不错。还有一个是从前的客户,一直合作得很好的……”   唐宁打断她,又问:“这都是你出国之前的事了吧?”   “嗯……”余白点头。   “这几年里你跟他们维持了何种频率的社交关系 ?吃过几次饭?聊过几次天?还是就在朋友圈点个赞 ?”唐宁继续。   余白语塞,朋友圈什么的,她一年都看不了几眼。这几个人跟她的交情并没有铁到主动照顾她生意的地步,但吴东元就不一样了,的确有可能是他在自己的圈子里帮她做了一下 marketing。虽然这一行大家都靠人脉吃饭,但想明白了这一点,她还是有点受挫。   唐宁偏还要得寸进尺,摸摸她头说:“项目接了就接了,出差就别去了。” 第113章 打赌吗?   那天夜里,本来应该很愉快的余白不太愉快地早早睡了。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她起来上厕所。这也是怀孕之后新添的毛病。不过,这回倒是没吐,只是胃里不舒服,满口都是苦味。   季节已是深秋了,早晚气温不过十几度,她再回到床上躺下,带着一身冷气。   唐宁还在做梦,察觉到身边的动静,没睁眼,往这里挪了挪,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抄进怀里。   怀抱里挺暖,嘴还贴在她耳边喃喃说着什么。余白没听清,回头看了看,才知道这人根本没醒。   她看着他,就想起昨天下午在妇科诊室里不负嘱托的那一问,然后又想到两人在马桶旁边的一席对话,只觉一片苦心全都喂了狗。   直到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在他眼中就是这水平。   要是复杂的大案倒也罢了,但现在只是一个算计费时间的自查咨询,他居然也觉得是吴东元别有用心,才给了她这个机会。   “不许去,”他不跟她讲道理,直接对她说,“不许去。”   什么不许去?余白只想笑。不许干这个,不许干那个,听起来好像挺霸道总裁的,但她发觉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关键这人霸道了还不是总裁,房子都抵押了,竟然还想妨碍她挣钱?   想到此处,她拿开他的手,裹了被子滚得远了点,闭眼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索性就起来了。   唐宁在她手腕上拉了一把,没拉住。余白回头再看,这人还是没醒,整个包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眉头轻蹙。她估计他准是昨晚又熬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的。   等到洗漱之后换了衣服,走出去一看,果然是这样。   因为唐宁的房子离事务所近,两人结婚之后大多数时间住在他这里,也说不上什么新房,只在起居室里添了一张升降写字台,面对面拼在一起,吃饭、工作、打乒乓球都能在这上面解决。   此刻,唐宁的那一半上乱的好似马上就要跑路的 P2P。   她过去翻了翻,都是他正在做的案子的材料,别人看起来乱,其实乱得有条有理。其中有几有页随手记下的笔记,和她上次在他电脑上看到的一样,都是各种外贸公司的资料,有不少标记了“已注销”。   此时细读,直觉性质与李洪庆那家公司类似,在 CBD 租个办公室,聘用四五名员工,经营范围从金属、橡胶到塑料、化纤原料,各种都有。简而言之,看着挺像样,其实就是一个空壳子。   余白当时心中就是一动。等到两人吃过早饭,开车上班的时候,她特别注意了一下车里的导航记录。唐宁跟她说,他昨天去的是法院。但最近一次线路的目的地没有单位名称,只是一条路名加上门牌号码。   这种格式,余白如今也不陌生了,到办公室一查他当师父的时候传给她的秘籍,果然就是 A 市监狱总医院。   她随即找了个机会去问陈锐:“唐宁这几天跟你提过谭畅那个案子吗?”   “没有啊,怎么了?”陈锐十分警惕,言下之意,那个祖宗又干什么了?   余白心里又说一遍――果然,面子上只能摇头,答:“没什么,人还在监狱总医院,暂时没什么进展。”   陈锐这才放心,关照她有事及时通气,走了。   余白转身去找唐宁,人不在。   她回到自己屋里去等,正好乐欧那边传回了合同,又发了下周出差的行程过来。   她打开看过一遍,更加觉得昨晚的那番对话来得荒谬。   邮件是乐欧法务部的人发的,当地负责接待的是 N 省房地产公司的副总,只在开头提了提吴东元的名字,例行抄送了一下而已。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出意外的话,吴东元接下去根本不会再参与这件事。   余白越想越好笑。   她研究生毕业之后进入 BK,就认识吴东元了。二十五岁青春正好的时候,人家都没看上她,这么多年唯一一次稍有过线的倾向,只是那天在咖啡馆里的几分钟,当场也都说清楚了。如今彼此都已经结了婚,吴东元和林飞扬一看就是感情很好的那一种。更别提她还是个孕妇,会有什么事?再说了,做律师这一行不都靠人脉吃饭么,凭什么到她这里就多出那么些有的没的?   等到唐宁从外面回来,余白已经回信确认了行程,连机票都订好了。   唐宁看到她在系统里更新了自己的日程,过来找她。周晓萨不在,关了门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这是不信邪啊?”他看着她,直接开口问,彼此都知道说的哪件事。   余白也直接回答:“我不觉得这事会像你预计的那样发展。”   “不是说好了不去的么?”唐宁还是不跟她讲道理,又变得跟小孩儿似的。   “你呢?”余白只能抓他的短处,“不是说好了暂停会见,就算要去也带上陈锐,适当的时候解除委托关系的么?”   言下之意,从前只是被骂成翔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在刑法 306 条的边缘各种试探?   这人没话了,自然也知道她在说什么。   “见着了?”余白继续。   “见着了。”唐宁点头,这下老实了。   “说什么了?”余白又问。   唐宁却答:“见是见着了,但什么都没说。”   “怎么了?”余白有些意外。   唐宁如实交代:“谭畅趁会见的时候把静脉营养给拔了。”   余白一震,难以想象当时情景,自己如果在场又会是什么反应。   有那么一会儿,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一次失败的尝试之后,谭畅还是想死。   哪怕是买保险,被保险人在合同生效满一定期限之后自杀死亡,保险公司还是会给付保险金,就是因为在通常情况下,自杀是一种一过性的冲动行为。   但有些人,却是做得这么决绝。   余白怔在那里,不受控制似地想开去。   唐宁看着她,突然说:“打赌么?”   “什么?”她回过神来问。   他笑答:“关于吴东元到底怎么想的呀。”   余白也看着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说有拿这种事打赌的么?   但就在几天之后,余白和周晓萨还是出发去了 N 省。   乐欧在那边的房地产开发项目也是一个度假村,除了酒店之外,还附带别墅区。地方有点偏僻,在一处新开发的海滩边上。   两人先坐飞机,下了飞机在机场换动车,一个小时车程之后出了火车站,已经有车子等在外面。司机穿一身夏威夷式的大花衬衫制服,送上椰壳和珊瑚珠串的项链,直接把她们送到目的地。   度假村方面安排了两间客房给她们住,房间位置很好,从窗口看出去正对海景。酒店才刚开张,又不是假日,远望只见一片浅金色的沙滩和碧蓝的海水,几乎一个人都没有。   下午就要去房地产公司开会,两人简短休息了一下,有电话请她们去餐厅吃饭。   周晓萨过来找余白一起去,正好看见她的箱子打开来摊在行李架上,里面装了一大包零食,话梅、陈皮、苏打饼干。   “呀,怎么这么多吃的!”晓萨惊叹。   余白只好尬笑,在心里对某人说,你当是送我出去秋游吗?   说起来是打赌,但她其实也很清楚这其中的逻辑。   唐宁还是不想让她管谭畅那个案子,以此为代价,才让她来出这趟差。   当然,余白也不是彻底让步,当场叫了陈锐过来,原原本本交代了谭畅一案的最新情况,三头六面说好,如果还有会见,一定是两个人一起去。   不过,唐宁这人既然说了打赌,那肯定就是真赌。   余白也就顺水推舟,彩头随便他定,因为她根本就不觉得自己会输。 第114章 地下工作者   当天下午,余白和周晓萨去房地产公司开会。   总经理名叫黄方,是个四十几岁的北方人,西装,名表,态度潇洒热情,一看就是“某总”的那种类型。   黄总手下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全部到齐,在会议室里轮流给余白她们做介绍,一个个 PPT 都做得挺好,从规划、建设到营销全说到了。   紧接着,便是参观展示厅。照片、图纸、沙盘模型,还有各种奖杯奖状,涵盖了乐欧在 N 省所有的开发项目,及其奋斗历史和未来愿景。   然后,黄总又亲自开了一辆电瓶车,带着余白和周晓萨在度假村里转了一圈。酒店,别墅,高尔夫球场,乡村俱乐部,以及几栋服务式公寓,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   车开到最外面的售楼处,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黄总说,都是现房销售,差不多已经卖完,只剩零星几套,都是位置不怎么好的,估计将来就是托管给酒店用来出租了。   余白提了几个问题,问到他们用的营销渠道。   黄总笑答:“现在还有什么渠道啊?都是直接开卖。上面精神都下来了,强调房住不炒,严禁哄抬房价,捂盘惜售嘛!这些我们都懂,哪还敢有违规的地方?”   余白又问到相关的合同。   黄总说还在整理,明天她们走的时候一定能弄好。   高尔夫车调头往回开,眼前碧草如茵,绵延伸向蓝色的海面,再接上天空,又是另一种色调的蓝,大片的云朵有如漂浮的冰山,缓慢地移动着。   所见的一派宁静安好,但余白已经明白了这里面的操作。   她想起自己在美国做过一个案子――   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被州检察官办公室反垄断组起诉,因为其中有华裔资本,她这个讲中文的自然被调派在律师团队当中。官司历时一年多,听证会开了好几次。最终,法庭一下子认定了三家房地产开发商与五家主要经纪公司形成价格卡特尔,蓄意炒高当地房价,所有涉案公司都被处以巨额罚金,后续的项目和规划都受到影响。   天下大同,四海一家,无论境内境外,开发商们的套路其实都一样。   官司结果不怎么样,即使是余白还在 BK 的时候,这个案例也没有出现在她的 lawyer profile 里。但吴东元是知道的――虽然只是走流程,她回国之前照例还是需要通过一次面试 ,他们在视频里聊起过这件事。   那一刻,余白很想立刻致电唐宁,表演现场打脸,说:你不是问人家凭什么找我么?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就凭这个。   到了晚上,黄方请余白和周晓萨吃饭。   余白知道这种商务宴请的惯例,一开始就说自己酒精过敏,一点都喝不了。晓萨在旁边看得有点懵,一半是因为她睁眼说瞎话,另一半是惊讶,她这么不给客户面子。   但那顿饭最后还是吃了的,本着文明礼貌、节约环保的原则,七点钟开始,八点多就散了席。   离开餐厅,余白回到房间,打算换了衣服,再加会儿班。可外套都没来得及脱下,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吴东元。   “喂?”她接起来,这一回自然了很多,心想他一定是找她了解今天的情况。   却不料听见吴东元对她说:“你现在出酒店大门,然后过马路,路边停着一辆黑色 rangerover,我在那里等你。”   “哦。”余白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答了一声,那边已经挂断了。   忽然间,她又觉得这脸怕是要打回来了,唐宁也许真的猜对了。但事到临头,也躲不过去。她满是问号下楼,心说这剧情怎么又往她不能理解的方向跑啊?   出了酒店大堂,室外夜幕低垂,空气有些闷热。她沿着车道往外走,出了大门口,就已经看见马路对面那辆黑色路虎。   余白走过去,绕到副驾驶那一边,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她这才看到吴东元的面孔,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猜不出是为何而来。   “上车,”他对她说,极致简略,“我们就绕着这里转一圈,我有话跟你说。”   余白坐进去,车便发动,往前驶过了路口。   “下午去房地产公司了?”吴东元一边开车一边问。   “对。”余白点头。   “见到黄方了?”吴东元又问。   余白又点头,有点明白了此行的目的,不用他再问,就把这大半天的事情经过一一说了。   吴东元静静听着,露出一丝尽在意料之中的笑容。   车驶在夜色笼罩之下的街头,两侧都是新落成的建筑,景观灯光与泛光照明勾勒出一个个轮廓,其间是一个个黑色沉寂的窗口。   等她说完,吴东元叹了一声又开口,讲故事似地:“假设你是一个地产商的马仔,老板叫你去查违规销售。你先去问营销为什么要用渠道?营销回答,是因为投拓拿的地不好。你又去问投拓为什么拿这么差劲的地?投拓说是因为战略要看到业绩。再问战略业绩目标为什么定这么高?战略回你,因为老板要上排行榜。”   余白知道他在自嘲,听得笑出来。   “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吴东元也跟着笑,慨叹道,“乐欧集团公司有法务,一直合作的律所也有好几家。但有些人是看不懂,更多的是看懂了,就是不说出来。所以,这件事,我只能找我最信任的人来办。”   最信任的人,余白听得一震。   根本不是什么地下情,而是地下工作者。唐宁错得不能再离谱了,余白简直觉得自己胸前红星闪闪,之前闪过的那几分怀疑也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车继续往前行驶。一路上,吴东元把此地的前世今生都跟她说了。   事情和余白想的差不多――   N 省房地产行业已经几起几落,前几年搞国际旅游区,主推度假和养老,当地房价又涨了一波。乐欧这块地皮也是那个时候拿的,哪怕地处偏僻,哪怕当地居民收入并不高,还是规划了各种高端住宅和高端消费服务。   两年前,限购政策出台,国际旅游区也没人再提了。价格和成交量一路下滑,但新的概念也已经在路上,自贸区和互联网智慧区,号称要引进百万人才。既然远期看涨,黄总的应对很简单也很老套:开盘就宣布差不多已经卖空了,其实房子要么售转租,要么在渠道手里,定价也比备案价格高,至于有没有人买根本无所谓,捂着就是了。   这是业内惯常的操作,从林旭辉在位的时候起就是这样了。人都是厌恶变化的,随便什么事情成了习惯要改都不容易,更何况还会影响到他们的既得利益。   “就是因为这个,这一次自查,我没有用一直合作的律师,也不想在 N 省当地聘请律所介入,”吴东元继续说下去,“上次吃饭的时候就想跟你说了,但你同事也在,不是很方便。”   余白点头,以他们的默契,工作上的事不需要太多交代。她知道吴东元需要的不仅是一份真实详尽的法律意见和防控建议,交到董事会完成任务,而且还得说清楚这些“惯常操作”背后所有的法律风险,直达天听。   比如,黄方的做法在彻查之下根本无从遁形,也无法切割所谓个人行为和公司行为。   只要 N 省这一次整治是来真的,那么以乐欧现在的舆情热度,很可能成为杀鸡儆猴里的那只鸡。   这些,她当然会做,甚至说不上是为了帮他,反倒要谢谢他对她的信任。   车已经开到这个半岛最远端的崖角上,话还没说完。两人于是下了车,沿着海滨的慢跑径走了一段。   这是一个多云天,夜里也不见月光,海面沉在黑暗中,只听得见浪涛的声音,一次一次涌上沙滩,保持着一种特有的节律。   吴东元就此说开去,说他现在的工作,有一多半就是为了“那件事”善后。   不用明说,余白自然知道“那件事”是哪件事。   SM 案之后,乐欧一直被顶在风口浪尖上。虽然后来又有新瓜分散了一点注意力,但林旭辉的案子还没开庭。到了庭审的时候,肯定又是另一波的口诛笔伐。   “公众号,微博,短视频,各种段子都有,你大概也看到了,”吴东元苦笑道,“前一阵,我每天睡觉都不安稳,就怕凌晨两三点又被 PR 一个电话叫起来。”   余白也笑,心里却觉得有些讽刺。在她眼中,吴东元这样一个人和那些网络段子联系在一起,实在是有些违和的。   “你记得齐天吗 ?”吴东元突然问。   “齐天?是那个……”余白觉得这名字耳熟。   “Tim 齐,”吴东元补上一个线索,“好几年没见了,要不是名字特别,我也不记得了。”   听他这么一说,余白也记起来了。齐天,Tim 齐,是一家美资投行的行业研究员,几年前跟他们在一个项目上合作过。   吴东元又问:“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余白摇头。   答案公布 :“他现在在网上写公众号、做视频,名字叫’大圣财经’,好几百万粉丝。”   “真的假的?”余白难以置信。印象中那人比她大不了几岁,有点胖,是个轴轴的技术流,像是那种会在大机构里奋斗终身的类型。   吴东元笑而不答,直接拿手机出来放给她看。   那一条视频总共十分钟,全都是各种图片的剪辑,旁白语速很快,信息量超大,三句话里必有一句调侃。虽然解说没有露脸,但听声音的确就是齐天。耳朵的记性,往往比大脑更好。   “还真是他!”余白惊叹。   再继续往下看,视频已经到了高潮处,弹幕几乎覆盖了整个画面。   而那个“高潮 ”,就是在内涵林旭辉――五十八岁的“绳总”,如何将一天二十四小时物尽其用,上半夜 SM,下半夜开 steering committee meeting,展现出非凡的体力和时间管理艺术。   旁边说到此处,粉丝们一致将“致敬”两个字打在公屏上,表示九零后的自己懈于工作和锻炼,在绳总面前无地自容。   而这段视频的华点显然还不止这一处,吴东元伸手过来,直接把视频拉到了最后。   齐天在那里加上了一条声明,说有人联系他要求删除部分内容,律师函他已经收到,跟从前收到那些一样,全都卷起来放在卫生间当厕纸了,请相关单位的负责人放心。   这句话吴东元肯定不是第一次看,但还是摇着头苦笑出来。余白却是大笑,拍拍他肩膀以示慰问。 第115章 我受不了   那只是一个哥们儿似的动作,吴东元却着意看了她一眼,像是要说什么。   余白觉得有些不妥,转开脸去。夜色中似乎有细小的水珠飘落到她颊上,不知是雨,还是海浪激起的水花。   片刻静默之后,吴东元又开口:“还有那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余白一怔,随即会意,他指的是他们在咖啡馆里的那场谈话。   “我那次说的话,对你太不尊重了……”吴东元继续说下去。   “什么话啊?我怎么不记得了?”余白打断他,一笑而过。   吴东元也笑,答:“对,就当我没说过,你也没听过吧。”   余白没接茬,只是伸出手,掌心向天感受了一下,说:“好像有点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说完,便转身往车子那里走。   吴东元也跟上来,两人都上了车,调头往酒店那里去。   一路上,话题又回到工作上来了,大多是关于他们过去在 BK 时发生的事,两个人都认识的人,一起做过的项目。   车开到酒店对面,余白推门正要下去,吴东元又叫住她。   余白回头,完全不知道他还要说什么。   吴东元探身从后排位子上拿过几个信封递给她,说:“这个你拿去,要是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这是……?”余白打开其中的一只,里面是一张请柬,设计得很是前卫,乍一看只辨得出时间地点,竟不知是干什么的。   吴东元大概也看出了她的困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就是一个装置艺术展览,我太太第一次做策展人,参展的又都是些没什么名气的新艺术家,她就怕开幕的那天没人去,撑不起场面。所以我这一阵到处发门票,认识的人都当我改行做黄牛了。”   余白一听也笑了,连忙说:“放心,我一定拉够人去捧场。”   两人这才道别。   余白穿过马路,沿着车道朝酒店大堂走。刚走到一半,她又觉得有水珠落到脸上,抬头一看,还真下雨了。   等她回到房间,外面已经传来密密的雨声。   时间不早,她脱了衣服准备洗澡,却听到门铃在响。她以为要么是周晓萨,要么是服务员,套了件浴衣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却是愣在当场,外面站着的人是唐宁。   他身上穿着上班的衬衣西裤,背着上班的书包,只是没打领带,扣子解了一粒,来的时候大概淋到了雨,头发有点湿,肩膀上也有水迹。   “你怎么来了?”余白有点懵,心说这人是自以为赢定了来收账?还是预知了失败的结局,千里送人头来了?她好想告诉他,你输定了。   但唐宁只是看着她笑,答非所问:“我打电话给晓萨了,她下去接我的。”   “不是问你怎么上来的,是问你为什么突然来这里?”余白解释了一句。   当然,前面那个也是个问题,她没告诉过他自己的房间号码,而且酒店还有梯控。   唐宁没说话,走进房间,背手关上门,这才开口道 :“余白,我错了。”   余白更懵了,顿了顿反问:“什么错了?”   “我不应该拿这种事跟你打赌。”唐宁还是看着她,态度十分诚恳。   “为什么不应该?”余白莫名其妙,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好像小学老师,正在教训班上的差生:知道错哪儿了么?   她有点想笑,为了隐藏表情,即刻转身回浴室去了。   唐宁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放下书包,跟在她身后,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你的不尊重,不管是输是赢,我都不会高兴的。”   “输了是没什么可高兴的。”余白到洗手台前卸妆。   唐宁站在旁边,回答:“是,输了只能证明是我太狭隘,不相信你的能力。”   这话听得入耳,余白又问:“要是你赢了呢?”   唐宁看着她镜中的映像,又答:“就算让我赢了,真有人对你做了什么,我也不高兴。”   余白见他这样自我剖析,还真有些意外,继续问:“怎么想通的啊?”   “你走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唐宁仍旧看着她,“总之以后再也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了。”   “就为了说这句话?打个电话过来不就行了吗?而且,我明天就回去了。”余白对上他的眼睛,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   高兴的是,这人不知怎么的居然成长了,能够认识到不应该拿这种事情打赌。   不高兴的是,她明明都已经赢了,这时候说不赌,好像有点亏啊。   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她就觉得自己其实也挺幼稚的。   但是,不管了。   她于是看都不看他,解开浴袍,扔到一边,走进淋浴房,说:“我先洗澡,一会儿再问你。”   本以为准有人会凑上来,可水都开了,身后却没动静。   她回头,只见那人正坐在浴缸边上看着她。   “我怕你滑倒。”他解释,理由充分,一脸正气。   余白无语,她怀孕还不到三个月,之前在家也没这种待遇。   “你就坐那儿看着,滑倒了也来不及啊。”她揶揄。   “也是……”唐宁站起来。   有那么一秒,余白只当他真要出去,简直气得要死。   直到看见他开始脱衣服,一边脱一边说:“那我也进去吧……”   她绷住了没笑,背过身对着淋浴柱,觉得这人就是成心的,非要她说出来。   玻璃门开了又关,身后有人默不作声地贴上来,伸手经过她腰侧,按了一点浴液在掌心,揉开了,抹在她身上。   “你干吗?”她轻颤,明知故问。   “不是问我为什么来么?”他反过来问她,并未停下动作。   “不是说了是来认错的么?”她亦反问。   “还有一个原因……”他开口说了一半,突然停下不说了,把她转过来,面对面看着她。   水汽蒸腾,自下而上,氤氲在这一方空间里。   “怎么了?”她隔着水雾看着他,觉得这人今晚是有点不对。   但他只是一本正经地给她洗,一边洗一边回答:“我想你了。”   “我才走了一天都不到。”她深表怀疑,但这句话却说得有点勉强,还是因为他的手。   “一天就不能想了?”他轻揉着她反问。   她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觉双腿有点不稳,只好伸手扶在墙上。   是他的手跟着覆上去,扣进她的指缝里。   却也是她忍不住,先亲了他。   而后又是他含吻住了她的嘴唇,一把带她进怀抱中。   水从上方倾泻而下,似一场酷夏的骤雨,但好像还是他更热一点,不仅是体温,还有呼吸。   许久没人再说话,只听见水声,把喘息都盖过去了。   “可以吗?”终于,他在她耳边问。   她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他声音也有些哑,却偏还要问下去:“医生怎么说的?”   余白觉得这人烦死了,这时候难道还要她复述医嘱?   李铎对她说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对于不存在高危因素的健康孕妇来说,孕期不限制正常的性生活。   她是健康的,不存在什么高危因素。   但是,啥叫正常?   以她对唐宁的了解,知道这人肯定会就这一点纠缠不清。比如,让她给他 define 一下,什么是正常的性生活?什么又是不正常的性生活?   其实,她当时就想请教李医生,可到底还是没好意思问出口。   “不记得了,就是一般的都可以。”她试图蒙混过关。   “一般的是哪般啊?”这人果然不会错过任何探讨学习的机会。   她脸红了,一直红到胸口。   他顺着那红潮吻下去,只在唇间漏出含糊的一句:“你在医院都问了,到我这儿不好意思什么啊?”   “我还不是替你问的嘛!”她打他。   “就是替我问的?”他不忿,咬她一口。   不是,也是替她自己。   她心里承认了,嘴上却说 :“反正不是这样!”   “那到床上去?”他又在她耳边提议。   “嗯……”她点头,由他摆布。   他却不着急,换了手持花洒把两人都冲干净,裹她在浴巾里,抱她上床。   他覆上来,没有压到她。她头发还是湿的,散在床单上,浴后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有些凉。她微微战栗,愈加觉得他的身体热得过分,硬得过分,可越是这样也越是点燃了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缠上去。   她听到他克制的喘息,感觉到他要退出去,抱着他不许。   “你等等……”他喊停。   “我受得了……”她反正不要面子了。   结果却听他俯首在她耳边道:“我受不了啊……”   她笑出来,觉得他这话说得就跟讨饶似的。   “这都多久没吃饭了,你还笑?”他委屈,又跟她商量,“你到上面来。”   “不行,那样太深了。”她实事求是。   他被这句话刺激了,轻骂了一句,说:“你这不是难为我么?”   她推了他一把,想要冲回去:那算了吧。   可话还没出口,他已经吻上来,极尽温柔,取悦着她。   高潮来时,她叫出声,他捂住她的嘴,说:“嘘――”   她缓了许久,才有力气问:“你嘘什么?怕谁听到啊?”   他倒在她身边,侧首看着她,手顺着她的嘴唇一点点摸下去,最后停在她的小腹上。   “嘘――”他又道。   她笑出来,直觉他的手那么的温暖,而在他的掌心之下,还有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 第116章 豹哥反操作   总体来说,余白觉得那天晚上还是挺美好的。   唐宁不知怎么的改了主意,先是在浴室里帮她吹头发,等两人上了床睡下去,就把这几天谭畅案的进展和他自己的想法都跟她说了。   当然,那个案子其实也没什么进展。   谭畅还住在 A 市监狱总医院里,身体尚未复原,需要通过静脉营养进食。监狱医院的住院病人一般只戴个脚铐,连在病床上。而谭畅手上脚上都有,是为了防止她再次自伤。自从唐宁上次去又出了意外之后,连律师会见都暂时停下了。而且,看谭畅的态度,就算有律师去见她,她也未必愿意再说什么。   余白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此刻也开始整理自己的思路,试着分析:“谭畅跟你说她需要内衣,但是等了好几天才拿到手,后来那么做显然不是一时冲动。而且,那天我在看守所里跟她对话,她一直表现得很冷静,讲话也很有逻辑,一点都不像绝望到想要寻死的状态。”   唐宁默认,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而且,”余白又说出第二种猜测,“现在看下来,她这么做应该也不是为了办取保候审吧?”   唐宁点头,回答:“我后来问过医生,像她这么严重的食道破裂死亡率在 70%以上。再加上自缢,现场急救很可能判断失误,措施不当,这个风险又要加成上去。她这么做,其实根本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死,能捡回一条命反而是种偶然。还有后来那次,她又在医院里拔营养管,流了半床的血……”   说到这里,他大概觉得不妥,转头看了看躺在身边的余白,突然停下不说了。   虽然只是半句话,但余白还真觉得这描述有点画面感,只是不想让唐宁又对她区别对待,这才忍了忍,只管往下猜:“那会不会是为了给家里人留下钱呢?”   的确有一些涉嫌贪污和挪用公款的人会选择这样做。有时候,人死了,事情也就这么结束了。   唐宁摇头:“挪用和贪污的钱都已经退赔上缴了。”   余白又说:“或者还不止这一些呢?”   那次去看守所会见,谭畅反复跟她确认涉案交易的次数,她就觉得有些怪异。而且,李洪庆的那家外贸公司注册已经有七年了,谭畅交代出来的那几笔交易却都是集中在最近三年里的。而乙二醇又是一种价格涨跌特别频繁的大宗商品,她完全有机会做更多交易,也难怪检察院还要继续往下查。   唐宁却反问:“那其他三个人要是说出来呢?她不是白死了么 ?”   “他们之间可能有牢固的攻守同盟,也有可能他们只知道其中的一部分,而且谭畅已经把这部分主犯的责任都担下了。”余白回答,虽然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种说法有点挑战人性。   “可是另外三个人怎么知道她担没担呢?”唐宁果然又反问。   同案犯分开关押,律师协助串供的可能性也极其微小,问题还是回到了囚徒博弈上。   你可以选择不招,但别人不知道你招不招,你也不知道别人知不知道你招不招……然后就进入了无穷无尽的套娃模式。   余白没辙了。唐宁也不说话,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揽了她的肩,让她靠在他身上。余白随着他呼吸的节奏起起伏伏,忽然又想到上半年乔成和刘怡的那个案子,也是一票抓了一个团伙进去,每个人都在争取立功,交代问题都成了一种竞争,各种有的没的陈年老帐翻出来,实在是囚徒博弈的经典演绎。   与之相比,谭畅似乎义气多了,甚至比她身后这位“豹哥”还要义气。   就这么想着,一个念头在她脑中划过。   她一下坐起来,看着唐宁说:“别的消息无法传递,但有一条却不一样。”   “嗯,有点意思了。”唐宁也看着她。   余白顾不上计较他的态度,继续说下去:“如果谭畅在看守所内身亡,就算警方提讯的时候刻意不提,律师会见也会提起。”   “那又怎么样呢?”唐宁又问,脸上慢慢浮起笑意。   “这就等于告诉其他人,她选择了缄默啊。”余白推演出了下一步。   这是一个豹哥的反操作。   为了斩断猜疑链,豹哥先锁定了对自己有利的选择,先进一步,再退一步,最终达到双赢的目的。   而谭畅却用自缢的方式,自己率先退到了极限处。   看守所里有在押人员身亡不是小事情,警方势必会立即通知家属,这个消息一定会传出去。同案犯都请了律师,别的事情律师不会传,但这件事不一样,另外三个人都会知道,谭畅已经选择了沉默。   这是一个极端却又简单的做法,只要成功,结果便毫无疑问。   只可惜,谭畅失败了。   那接下来又会有怎样的转折?在得知她自杀未遂之后,其他三个人会怎么想,他们之间的猜疑链又会如何加倍疯狂地绵延呢?   余白不知道,她甚至不能确定事情是不是真的像她推测的那样。再看唐宁那副笑而不语的样子,显然早已经想到了同样的解释,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为自己理顺这件事兴奋不已。   余白不禁感叹,做完某些事之后躺在床上聊案子,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好。与之相比,事后烟什么的完全不值一提。   直到关了灯,她还了无睡意,又说起这次出差的事,唐宁也表现出了充分的关心和兴趣。   说着说着,自然就到了今天晚上这部分――吃完饭,她回到房间,接到一个电话。   余白停下来不说了,在黑暗中看着唐宁问:“想知道输赢么?”   “什么输赢?”这人装傻。   “打赌啊。”她补充说明。   却不料他一口回绝:“不想。”   “真不想?”她不信。   他重复:“都说不赌了,不想。”   “要是你赢了呢?”余白逗他,事实证明是她赢了,吴东元有充分的理由把这个项目交给她。   唐宁倒是很坚决,干脆吻住她叫她闭嘴。余白笑起来,翻身逃开去。不是问什么叫不正常么?半夜再来一次什么的,就有点不正常了。   唐宁又把她捞回来,收拢双臂抱着她,要她快睡。余白这才静下来,闭上眼睛。   入梦之前,脑中滑过某个瞬间――在海边,吴东元看着她。   突然就有那么一点不确定,她真的赢了吗?   第二天,余白和周晓萨又在房地产公司呆了一整天,一个个部门轮转过来。黄总倒也没食言,相关的合同都已经整理好了,还有公司政策和员工守则,全部备份好交给她。   到了傍晚下班时间,酒店派车过来送他们去火车站,唐宁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三个人一起搭飞机回到 A 市。   隔天去事务所上班,余白一早就碰到陈锐。   陈律师一看见她就把她叫进隔间,开口说:“哎,我替你看着唐宁,你也给我帮个忙。”   “行啊。”余白一口答应。   陈锐朝外面一招手,示意王清歌进来说话。   “我这儿有个法援的案子,”王清歌速速赶来,倒是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找胡雨桐的,但是他这一阵一直跟着邵律师在理博那个项目上。而且我看周晓萨也总在外面跑……”   余白懂了,拜唐宁所赐,只有她朝九晚五,看起来闲得要死。   王清歌看她脸上的表情,以为她不愿意,赶紧拿了笔记本电脑过来,加大推销力度:“这个案子真挺简单的,你去不去看守所都无所谓。我这里案卷、会见笔录都有,辩护意见也写好了。法援中心指派给事务所,现在换辩护律师,约家属过来重新签个委托书。到开庭的时候,你去一下就行了。”   她们这里还在说话,陈锐中间人做完,已经甩手出去办事了。   余白坐下来看了看电脑上的材料,的确做得很周到。   而且,还真是巧!   嫌疑人名叫刘永舜,刚满十七岁,罪名是盗窃,偷了三辆电瓶车,案值九千多块。   余白记得上次在外面吃饭,王清歌说自己接了个证据特别复杂的盗窃案。陈锐当时就安慰自家徒弟,说不定下次能碰上个十七岁偷电瓶车的,开庭只需要说一句“初犯,未成年,求轻判”就可以了。   王清歌自己肯定也没想到,这回还真让她碰上了一个十七岁偷电瓶车的。唯一不符合陈锐预期的,是这人十五岁的时候被抓过一次,也是偷的电瓶车,而且还拒捕伤警,这次是二进宫了。   余白越看越觉得奇怪,问王清歌:“你都做到这一步了,为什么不做了?”   王清歌满脸的一言难尽,字斟句酌:“我跟这个嫌疑人……好像……存在一点需要回避的情形。”   余白一听更不明白了,什么回避情形?而且还是“好像”?   王清歌又道:“我当警察的时候负伤那件事,你听说过了吧?”   余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指指案卷里刘永舜的照片,问 :“就是他推了你一把?!”   王清歌点点头:“当时没满十六岁,判了一年六个月收容教养。刚出来还没有半年,又让我碰上了。”   余白已经决定帮忙,却还要逗她:“可这也不构成需要回避的情形啊。”   “他说,”王清歌欲言又止,半天才又开口,“他其实……是为了我才又去偷车的。那时候,他爸妈不管,没给我赔钱。他想……来找我,赔我钱。”   余白目瞪口呆,然后笑出来。   王清歌简直无地自容。 第117章 法制版张爱玲   这个案子马上就要开庭。虽然王清歌说过,嫌疑人见不见都可以,但余白强迫症,做不了这种没准备的事,办妥委托手续之后,还是打算去看守所见刘永舜一面。   她把计划告诉唐宁,本以为总得费一番口舌摆事实讲道理。却没想到唐宁居然没再提胎教的茬,甚至也不要求跟她一起去。如此放任自流,余白反倒觉得有些异样,但见他背地里笑王清歌笑了半天,又觉得这人还是正常的。   第二天,余白就去了看守所。   会见室的门打开,管教带进来一个半大孩子,推了个近乎于光头的板寸,个子有一米七几,身型还嫌单薄,双手铐着垂在身前,整个人驮着背晃啊晃的,两只脚似乎就没有好好踩在地上的时候。   已经是十二月了,那天又是突然降温,余白见他只穿着单衣短裤,外面罩一件看守所的橙色背心,替他觉得冷。   刘永舜看见栅栏对面坐的是她,也是怔了怔,开口便问:“王清歌呢?”   “王律师另外有事,所里换了我做你的辩护人。”余白解释。   管教哪管他们这些废话,把人按在椅子上落了锁。   刘永舜好像也无所谓,歪着头瘫在那儿,开始抖脚。   一直等到管教退出去关了门,他这才垂目,扣着手指甲,一句话说得挺惆怅:“我知道,她这是躲我呢……”   余白满头黑线,觉得碰上这种事王清歌是挺难的。她自然不能在这上面多说什么,即刻言归正传,照规矩跟刘永舜核对了证据细节,整理了可能问到的问题。   案情十分简单,就是几个人到处偷车,然后卖了换钱。预约了一个小时的会见时间,还没到半小时就全都说完了。   余白问他还有什么问题。   刘永舜十分直接:“这次会判几年?”   余白也没跟他客气,答 :“案值九千,至少三年。”   “可我未成年啊!”刘永舜这才有点波澜。   余白提醒:“你已经十七岁了,而且还是累犯。”   本以为能吓住他,但刘永舜好像很快就想通了,还是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表情,说:“也行,三年就三年吧。”   反倒是余白突然想起一句挺文艺的话――对于年轻人来说,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她从没意识到张爱玲也可以有法制版的解读,而且也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就好像陈锐说的那样,这只是一个法律援助的案子,一千五百元补助,一次会见,一份辩护词,一次出庭,就此结束,从此与已无关。   但最后她还是没忍住,看着刘永舜问:“你觉得里面日子好过吗?”   “好过啊,”刘永舜回答,“每天就是在号子里聊聊天,然后等吃饭,还不用自己花钱。”   “都聊些什么呢?”余白问下去。   “还能聊什么?”刘永舜笑起来,“说说自己是怎么进来的,都有啥一技之长。”   “你也说了?”余白继续。   “那当然,我教他们开锁,他们都叫我一声哥。”刘永舜挺得意。   余白只觉意料之中,问:“你知道这有什么后果吗?”   “什么后果?”刘永舜又笑,不以为然。   “这个行为涉嫌两个罪名,”余白解释,“一个是传授犯罪方法罪,量刑五年以下到无期。还有一个,是盗窃罪的教唆犯。”   刘永舜听得有点傻眼。   余白继续往上加码:“如果你教的是成年人,那么就构成共犯关系。如果教的是未成年人,就只对教唆人定罪量刑。你还没满十八周岁,在看守所里是跟成年人分开关押的,所以跟你同屋的都是未成年。你下次跟人聊天的时候可要算着点,都教了谁?一共教了几个?盗窃三十万元以上就是数额特别巨大了,量刑十年到无期。”   “艹……”刘永舜骂了一句,“我就收了他们一点火腿肠和方便面!”   “不是吃饭不花钱么?不够你吃?”余白还是严肃脸,心说小孩子到底还是有点好骗的。   “一天就三顿,我在外面上夜班,都习惯吃宵夜了……”刘永舜毛病还挺多。   “所以里面日子其实也不那么好过,对不对?”余白又问。   刘永舜不答,调开头去。   余白知道他大帐上没钱,也没人给他送衣服。   来事务所签委托书的时候,刘永舜的母亲就跟她哭诉,说夫妻俩都是架子工,工地上最辛苦的工作之一。孩子小时候寄养在老家亲戚那里,每个月都寄钱回去,要什么都给买。等到读初中了,接到城里同住,谁知道越来越不成器,一点都不像他们的孩子。   “你别去给他们说……”刘永舜轻轻一笑,“他们早就说过不管我,不会给我钱。其实我从老家来 A 市的那天,就已经觉得不认识他们了。”   余白听着,有些难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最后讲了讲法庭上的注意事项,比如好好站着,好好说话,不要抖脚。   “又不是头一回了,都知道。”刘永舜一口答应,还是瘫在那儿,继续抖脚。   余白忽觉心累,有种提前当妈的感觉。   出了会见室,她给刘永舜大帐上存了五百块钱,回到市区之后又买了几件冬天的衣服,快递到看守所,让他出庭的时候穿。   法援中心的补助是一千五百块,就这么花完了。   至此,她更加觉得王清歌不容易,陈锐这人真是坑徒弟。   没几天,就到了庭审的时候,因为其中有未成年人,全案不公开审理。   余白去法院,同案几个被告人的辩护律师都是法援中心指派的,大小事务所都有,共同点就是年轻,还有就是都赶时间。其中一个开庭之前还在走廊上找了个插座,一边给电脑充电,一边写邮件。   余白觉得,这里面肯定也有被师父坑来的。   庭审开始,刘永舜被法警带出来。余白发现,他打扮干净了也是挺好看的一个男孩子,表现得也不错,好好站着,好好说话,没有抖脚。   整个过程不过两小时,法官宣布庭审结束,择日宣判。   法警又把几个被告人带出去,不公开审理,没有亲属旁听。刘永舜离开之前,只跟余白说了几句。   开完庭,几个律师排队在那儿签庭审笔录。   其中一个过来问余白:“你是立木所的?”   余白点头,见此人就是刚才蹲在走廊上写邮件的那位,二十出头,一身西装,好一副商务精英的样子。   两人前后脚走出法庭,精英跟她套近乎:“你这个应该能轻判,未成年,我看法官对他态度也不错。我那个是初犯,但是在几个被告人里面年纪最大,印象上就吃亏了。”   余白心道,我们好像不应该讨论案情啊,可想想又觉得不对,说:“你刚才辩护词里好像没提他是初犯啊。”   精英有点懵,回头看了看:“所里突然交给我做的,我也没怎么准备,这都结束了……”   “可以再找法官提交书面补充意见的。”余白听着都替他着急。   “没关系的,就算律师不提,法官也会考虑进去的。”人家倒已经自我安慰上了。   余白觉得那个被告人好倒霉。   刚才在法庭上,既有思路清晰,发言缜密的律师,也有精英这样的,只是为了应付上面压下来的法援任务,百忙之中突然跑过来说几句,就等着挨完时间回去继续忙别的。   法律援助,好似撞大运。   她这正想着,精英已经开始跟她扯别的:“哎,理博就是你们所的人在做吧?我听说现在招进去的人都有期权?”   “我不是很清楚。”余白如实回答。AI 是她的知识盲区,理博开业剪彩的时候,听邵杰说三维象限投影到二维,都把她听晕了。   “理博是至呈所投资的,你们不就是他家独立出去的刑事部嘛?”精英却觉得是她不肯说,“朱丰然的女儿都已经调过去了,就只等上市了……”   余白还是摇头,心说你别问我了,你比我清楚多了。   精英见打听不出什么来,跟她交换了名片,便匆匆离开,忙别的要紧案子去了。   余白一看名片上 logo,这人原来是华赫所的。她突然好想问问精英,你们那个不允许带实习律师的处罚到期了没有。   等回到所里,王清歌一看见她就问:“怎么样?”   “挺好的,没胡说八道。”余白笑答,知道王清歌就担心刘永舜的表现。   听她这说,王清歌果然松了口气。   “不过,”余白还有下半句没说出来,“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王清歌顿时感觉}得慌。   “他说,”余白如实复述,“这次估计至少判两年,他打算在里面学习写作――少管所的故事,看守所的故事,监狱的故事,写个三部曲,用你俩那点渊源串起来。”   王清歌抚额,简直听不下去,半晌才缓过来自我安慰:“算了,总比在里面继续研究怎么偷车好。写网文的坐过牢的不多,像他坐得这么全的更少。等他出来了,发在网上,说不定真能吃口饭呢。”   余白这才跟她说了自己那次是怎么吓唬这孩子的。   王清歌说:“你肯定没跟他说想象竞合从一重罪吧?”   “没有,”余白回答,“他又不参加法考,我说那个干什么?”   王清歌哈哈笑出来,说:“那应该是不敢了。 第118章 刷经验   说完这些,王清歌又回到自己位子上埋头苦干,同时开着两台电脑,一边写材料,一边是电子案卷,正好翻到其中一页,是一张小孩子的验伤照片。   余白无意看到,问:“又是法援?”   “嗯,”王清歌头也没抬,只是自嘲,“一个女的把男朋友的孩子打得住进了 ICU,检察院诉她故意伤害,我还得替她向法院说明,孩子爸爸跑运输经常不在家,她们母女相称,长期生活在一起,有事实上的抚养关系,想办法给她辩成虐待罪,是不是有点邪恶啊?”   乍一听,是挺邪恶的。   犯故意伤害罪致人重伤,量刑区间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而照片上那个小女孩看着特别小,只有两三岁,浑身是伤,躺在 ICU 病房里昏迷未醒。施害者要是被认定为手段特别残忍,或者造成被害人严重残疾,那就是十年以上、无期乃至死刑的处罚。   与之相比,虐待罪判得可就轻得多了,一般量刑在两年以下,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的,也不会超过七年。   这一进一出,差距不小。在旁人看来,就是典型的律师恰烂钱,替坏人脱罪。实际上又是法援的案子,连烂钱都没得恰。但不管怎么说,作为辩护律师,王清歌还是得把这些有利于被告人的证据放到法庭上,由法官来评议,替被告人争取罪轻。   回想一年多以前,那时的王清歌听说师父曾经替李小姐洗脱生产伪劣商品的罪名,就已经觉得很邪恶了。陈锐还因此阐述了一通“刹车 vs 油门”,“真车 vs 假车”的理论。余白饶有兴味地想,时至今日,陈律师对于这种变化一定是甚感欣慰的,自家徒弟终于也是一块合格出厂的刹车片了。   转眼又在茶水间碰到陈锐,余白就刘永舜的案子交代了几句,临了玩笑了一句:“不带这么坑徒弟的吧,王清歌手上怎么全都是法律援助的案子?”   陈锐给她一个“你懂啥?”的表情,拿着保温杯走了,刚出门又转回来,对她道:“看在你帮忙的份上,指点你一二。”   余白等着他的指教。   陈锐在她面前比了个 OK 的手势,说:“随便什么事想要做好,都逃不过三个字。”   既然王清歌不在近旁,余白只好给他捧哏,问:“哪三个字啊?”   “刷。经。验。”陈锐一字一顿,然后解释,“要当外科医生,都得拿割盲肠练手。想做刑辩律师呢,最好就是从法律援助做起。”   “为什么?”余白不敢苟同。   很多律师都喜欢说一句话――免费的其实是最贵的,以突显自身价值,谢绝任何形式的白嫖。而且,她今天在法院也算是见识了,就像华赫所那位年轻精英,用这种态度去做法律援助,不光浪费了他自己发财的时间,还挥霍了当事人的生命去坐监。   但陈锐却自有一套理论,侃侃说道:“大多数法援的案件相对简单,而且都已经到了审查起诉或者审判阶段,周期短,强度大,节奏快,最适合在短时间内迅速地增加经验值。而且,只要你是法援律师,检察院、法院马上为你开启 easy 模式。哦,你要看案卷?尽管拿去看。想约见承办?坐下喝口水慢慢聊,也绝对不会有法官意味深长地问你收了当事人多少钱。到了开庭那天,要是中午休庭,还能带你进职工食堂吃顿饭你信不信?”   “真的假的啊?”问是这么问,余白其实已经信了。比如这次刘永舜的案子,她第一次做法律援助,就有一点类似的感觉――单机策略游戏的低难度模式。而且,陈锐本身就是检察院出来的,这种事应该看得多了。   陈锐知道她是懂了,继续说下去:“当然了,给了你法援的案子,你也得认认真真地去做,让人家看到你不图钱,还这么负责。就这样半年一年做下来,积累经验不说,能认识多少检察官、法官?能刷多少印象分?所里再给你提名一个 A 市优秀青年律师、最佳风采辩护人什么的,是不是一点都不过分?有了这些加持,你的 lawyer profile 写出来是不是更好看?在裁判文书网上按照案由和地域一查,这么多你代理的案子,谁还会觉得你刚换红本没经验?你再去做收费的案子,是不是也 so easy?”   余白豁然开朗,原来陈锐根本不是在坑徒弟,居然连优秀青年律师和最佳风采辩护人都已经替王清歌打算好了!   “所里还有什么法援的案子么?”她不要面子,立刻问陈锐。   “你问这个干吗?”陈锐看着她笑。   余白也笑,答:“主任,我也想刷经验啊。”   陈锐却开始捧她,说:“余白,你的情况跟王清歌不一样,她刚毕业,又是警察出身,也就适合搞搞这种暴力犯罪。至于你,这么多年外所 M&A 的经验,打交道的都是富豪、上市公司、外企 MNC,能够用做非诉的思路和专业性去做经济犯罪的案子,刑辩律师当中最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了……”   余白只当他日常商业吹,哈哈笑了笑,端着自己的马克杯出了茶水间,心里却忍不住拿唐宁做比较,说你看看人家的师父!   然而不巧,唐宁一下午都在新区法院开庭前会议,直到晚上才回来接她出去吃饭。   他把她带去了人民公园里的一家美式餐厅,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可以看到隔壁夜色下的树林和小径。   两人边吃边聊,计划下个礼拜去社区医院建小卡,还有等孕期差不多满十二周,碰上元旦,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饭,正好可以公布怀孕的消息。   然后,余白又提起上午开庭的情况,趁此机会跟睡一张床的合伙人反应问题,说自己现在手上几乎都是非诉业务,和王清歌比起来,上法庭的机会实在太少了,她也想试试做法律援助。   唐宁还是像上次一样表示支持,说:“好啊,就是你别太辛苦了,要是碰到什么问题就来跟你师父我说,知道没有?”   如此配合,抓大放小,粗中有细,而不是这不许那不许,余白反倒觉得不对劲。   她于是存心得寸进尺,问:“你手上是不是还有一个套路贷涉黑的案子啊?”   “干吗?”唐宁吃小肉丸的速度果然慢了下来。   余白看着他说:“我想参与。”   这人大概吃到辣椒,呛了一下,咳嗽了半天。   “还有那个社交网站传播淫秽视频牟利的,我也想做。”余白继续,就等着他忍不住,说这胎教是不是不太好啊?   却没想到对面也是个狠人,肉眼可见地狠了狠心,说:“行啊,我一个人是有点忙不过来,有你帮我就太好了。”   余白愈加肯定,这人是有点奇怪。而这种奇怪的表现,就是从他到 N 省去找她的那天晚上开始的。   领了结婚证的两公婆没什么好客气,她直截了当地问:“你那天到底为什么突然去找我 ?”   唐宁彻底不吃小肉丸了,显然知道她问的是哪天,却没有直接回答,伸手叫了服务员过来结账。   两人离开餐厅,沿着路灯下的小径走出去。   冬夜空气冰冷清新,唐宁牵着余白的手,这才开口说:“那天,陈锐做一个离婚案子做得感慨万千……”   “陈锐怎么还做离婚了?”余白打断他问,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的关注点好像有点歪。   “就是无界啊,”唐宁解释,“李小姐的儿子跟儿媳终于还是离了,两个人名下几家公司,要析产,分割股权。”   余白一听还真想往下细问,忍了忍才回到正题上,说:“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明明只是富豪家事八卦,唐宁却看着她,几分专注:“陈锐在那儿感叹,说结婚不是终点而是开始,从领证的那一天起,持证人就得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有离婚请求权的人了。”   不知是因为他的目光,还是这句话本身,余白心里也动了动――想着离婚请求权,去经营好婚姻,典型法学生的思维方式,简直有种向死而生的 feel。但她还是觉得这话由陈锐说出来有点好笑,毕竟陈律师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你这是在担心我俩离婚你连内裤都分不到么?”余白玩笑。   “那倒不是,”唐宁答得一本正经,“婚姻法第十八条,一方专用的生活用品不可分割,归使用人所有。这是我的合法权利,内裤你肯定会让我穿走的。”   余白笑出来,不知道他是特地去看过婚姻法,还是记性真的这么好,连这都存在脑子里。   唐宁却只管自我剖析:“反正听他这么说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结婚之后的确懈怠了,尤其是我们这种情况,认识这么久,不仅是同行,平常工作都在一起。动不动就喜欢讲道理,还总觉得自己只是就事论事。”   余白听着,发现自己其实也一样,很多事都习惯了,觉得理所当然,永远都会是这样。就如最经典的结婚誓词里所说,till death do us apart。其实,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从新婚到白头,一路上简直披襟斩棘。   唐宁这几天的变化似乎都有了解释,突然追到 N 省去,跟她聊她关心的案子,让她去做想做的事,经常带她出来吃饭,还理了发,收拾的桌子,在家上厕所也知道关门了……   虽然,以一名律师的直觉,她还是觉得细节上差了那么一点点。   “那我该怎么办?认识这么久,不仅是同行,平常工作还在一起,新鲜感都没了。”她问,起初还只是半开玩笑地,可这话说一经出来,好像就有点沉重了。   唐宁却举重若轻,答:“继续谈恋爱啊。其实,我发觉自己都没有好好追求过你。”   “你打算怎么追?”余白笑起来,转头看着他。   唐宁不语,突然停下脚步,拉住她的手把她留在那片幽暗的树影里。   “好想你啊,你想不想我?”他对她说。   那是一个岔路口,正好没有路灯,黑暗中只看得到彼此的眼睛。   “你记得这里吗?”他又问,轻声地。   余白点头,她记起了这里。   “就是今天?”她已经忘记了日期。   “嗯。”他确认,没办法,photographic memory。   于是,他们拥吻,就像许多年前一样。他的怀抱还是那样宽厚温暖,将她包裹在其中。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仍旧是那么的干净。她又一次深呼吸,让他的气息充盈在肺腑之间,就像许多年前一样。   然而,深情不过三秒,这人又在她耳边提议:“去开房?”   余白笑,然后把他打回现实:“还是回家吧。” 第119章 假想敌   结果当然是没开房,两个中年人还是决定回家养生。   上了车,唐宁坐着没动地方,突然开口道:“贪污、挪用公款,还有黑社会和卖黄片儿,我都带你一个……”   余白一听,心头一喜。其实她刚才也就随口一提,单挑唐宁手上比较重大的奇葩案子,根本没想到他会答应。   但更没想到的是,这人后面还有一句:“……那你的项目是不是也该分我一份啊?”   余白一时语塞,心说你从公园里一路走出来是不是都在经琢这个啊?   唐宁见她微表情丰富却不说话,又问了一遍,催她给个答复:“怎么样?公平合理吧。”   但余白觉得不怎公平,也不怎么合理。   谭畅的案子,委托书上有她的名字,本来就是她的。   还有黑社会那个,老大上了网上追逃 A 级通缉令十大排行榜,老大的爸爸还在选律师团,只是跟唐宁接洽了一下而已,哪来的自信人家一定会选你?   而且,啥叫黑社会?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没有黑社会,只有涉及黑社会性质的有组织犯罪。   至于传播淫秽视频那个,她自己也觉得对胎教不大好。   但这条件是她先开出去的,唐宁那边已经给了 counter offer,她也只好正色回答:“我现在手上的工作基本都是合规审查,收费也没多少,我跟晓萨两个人完全可以做下来。而且,差不多都快做完了,你说你一个合伙人还来凑热闹,是不是有点掉价儿啊?”   唐宁不答反问:“乐欧那边是不是会让你们去集团公司提交报告啊?”   “嗯,约了个会,谢简书也会出席。”余白回答,心说这人果然还惦记着这个。   这其实也就是个正常的流程。林旭辉的案子尚未审结,出去刑期,预计还会有数额不小的罚金,乐欧今年的年报肯定得针对这个计提损失,其他可能存在的诉讼风险也就变成了更加敏感的问题。吴东元跟她说过,集团层面很重视这件事。   “那不就得了,”唐宁摊手,“以乐欧的体量,还有眼下谁都想拿他们告一告的情况,后续需要的法律服务一定不会少,我看好他们呀。这种项目没有个合伙人到场,也是太怠慢了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余白没话讲,只好换了个角度,说:“你看人家陈锐,不管别人怎么觉得他坑徒弟,一片苦心就为了让王清歌独当一面。一样都是师父,你还要来跟我抢?”   唐宁却答:“这怎么是跟你抢呢?我的案子,你给我做助理,你的项目,我给你打下手,公平合理。”   “你给我打下手?”余白呵呵,“真的假的啊?”   “就像你说的,你在房地产和反垄断方面都做过不少项目……”唐宁看着她,说得一本正经。   余白也看着他,不是很相信。   这人果然严肃不过三秒,探身越过中控台凑在她耳边道:“哦,合着就该我教你,你不能带带我啊?”   余白觉得这句话里混进了奇怪的词语,仿佛两个老司机集结成队。   驾驶室里的灯偏就在这时候灭了,只有外面路灯光照进来。黑暗中,唐宁寻到她的嘴唇,将触未触,呼吸交织在一起,他伸手拉了安全带把她扣在座位上。   气氛是那个气氛了,余白脑中却是灵光一现。   她推开他一点,两只手揉着他脸问:“你老实说,那天在酒店门口都看见什么了?”   这转折有点突然,唐宁怔了怔,没说话。   余白继续:“是不是看见我从吴东元的车上下来?”   对峙半晌,这人才点头承认了。   “所以你以为你赢了?”余白简直想笑。   唐宁显然觉得毫无疑问,答得还挺委屈:“你看吧,我这刚一懈怠,就有别有用心之辈趁虚而入,还专挑我们俩的特殊时期。”   “什么特殊时期?”她不太明白。   “就是……”唐宁说一半不说了,往下扫了一眼。   余白竟然会意,这思路也真是没谁了。   “你知道吴东元跟我说什么吗?”她正色,把那天开车出去的经过复述了一遍,从工作到装置艺术展的门票都说了。从 N 省回到 A 市之后,她就把那件事彻底忘了,吴东元给她的那个信封至今还在她电脑包的某个夹层里。说到这个,倒还真得记得把票拿出来在所里发了。   听她说完,唐宁不响,只是发动汽车,打了灯上路。   余白心说知道错了吧,结果却又听见他拍着方向盘赞了一声:“高明!”   “什么高明?”余白不知道这人都输得板上钉钉了,还能有什么后话。   唐宁回答:“他要是直接跟你说太太不体贴,不理解,空寂冷,求陪伴,那他就不是吴东元了。”   余白只觉好笑,反问:“你认识他多久?见过他几次?这么了解他?”   “不管见过几次,也不用有多了解,这是男人对男人的直觉。”唐宁两指并在一起指了指自己脑袋。   余白当真笑出来,说:“你能不能别那么多假想敌?你老婆就是一个吐啊吐的孕妇好不好?   唐宁看了她一眼,一脸不敢苟同与不屑争论。   余白一模一样的表情还给他,说:“亏我那天还觉得你成长了……”   不料对方完全不以为耻,答:“男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单纯,即使年纪大了也还是会有小孩子的感觉,如果一个男人总是让你感到他很成熟,你只是没有走进他的内心。”   “这话谁说的?”余白眯起眼睛看他,觉得有点耳熟,在哪儿听到过似的。   唐宁笑而不语,只管看着前路开车。   余白打开手机查了查,然后摇头呵呵呵。   但那天夜里,唐宁还是给了她另一个答案,他为什么会有假想敌。   他们做爱,她在他的亲吻和动作之下沉醉,是他带她到镜前去,叫她睁开眼睛看镜子里。   余白从来不相信什么“怀孕的女人最美”的论调,一直以为这都是骗人生孩子的鬼话。但只在那一刻,她还真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己,夜色中皎洁如月光一样。   几天之后,谭畅的案子终于往前推进了一步。   检察院结束调查,通知律师可以阅卷。看过所有口供卷之后,余白发现情况果然如他们之前分析一样,谭畅担下了所有责任,其余几个人都是完全推脱的态度。   唐宁即刻打电话去监狱总医院问了谭畅的情况,得到的回应是她已经撤了静脉营养,状态比较稳定,可以会见。   那一天,余白正好约了建小卡,先去社区医院,再去监狱总医院。   本以为建小卡只是很快地走个流程,等进了诊室,才知道没那么容易。   医生是个五十几岁的阿姨,先仔细核对了她的材料,身份证,结婚证,户口本,然后问:“户口本上就你一个人?”   “对,”余白点头,“孕妇本人户口本,我看通知上是这么写的。”   “你们结婚怎么没迁户口啊?”阿姨倒是跟她聊上了,宛如妇女主任。   余白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心说结婚一定要迁户口吗?她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唐宁,那谁来当户主?   然后看病历本和 B 超报告,阿姨又有问题,说:“你这个末次月经时间和孕周对不上啊……”   余白回答:“二院的医生说,可能是生理期延迟。”   阿姨看她一眼,再看看唐宁,说:“男同志先出去一下。”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操作,但那位男同志当然还是听话地走了。   诊室的门关上,阿姨才对余白道:“这个关系到预产期的,现在你老公也不在这儿,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再说吧。”   余白有点懵,脑筋转了整整两个弯才明白过来其中的意思。   她本来还有点生气,想说要不您让男同志进来,我们还是当面说吧!但考虑到时间有限,今天要是办不上,到时候忙起来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一次,这才耐下性子解释。   阿姨总算信了,替她填好一个粉红色的孕妇联系册。   余白以为这就完了,接过本子道谢离开,刚走到门口又被阿姨叫回来,发给她一本小手册和三张卷子,叫她到外面认真看过之后,再把卷子做完。   余白:“……”   为了不耽误后面的会见时间,她在候诊室里做卷子做得飞快。旁边另一个孕妇本来排在她前面,一边吃着加餐,一边看手册,才刚翻到一半,她已经在做第二张了。   唐宁在旁边看得要笑,说 :“你倒是慢点啊,要是不及格,还得补考,那不是更耽误时间么?”   余白不理他,几笔答完,又跟从前念书的时候一样,提前交卷。   阿姨医生看了看时间,就觉得她肯定答题不认真,仔仔细细地批了一遍。虽然三张批完没挑出错来,但还是上下看了看她,提醒穿着宽松的衣物,以及平底鞋。   余白低头看看自己,还是西装长裤高跟鞋,赶紧虚心接受意见。   医生这才给她贴了一个印着“优生优育,关爱未来”的小贴纸,把她放走了。   才刚出了诊室,她就对唐宁说:“你看看路况堵不堵,现在去监狱医院还来不来得及?”   一句话把旁边做卷子的孕妇吓了一跳,抬头看了她一眼。   唐宁想笑又没敢笑出来,被余白拉走了。 第120章 法制版胭脂扣   监狱总医院的病房里,余白又一次见到了谭畅。   到那时为止,谭畅入院已经超过半个月,静脉营养撤了,可以吃流食,脚背上正在输液。虽说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脚腕还戴着铐,连到病床的围栏上,但整个人看上去却还是像余白第一次在看守所见到她的时候一样,平静,淡然,仿佛眼下的处境,以及将来可能面对的刑罚,都与她无关似的。   此时,检察院已经允许律师阅卷,唐宁看过同案几个人的笔录,照例又分析了一遍案情,重新预估了刑期。   在这个案子里,谭畅的主犯地位确定无疑。但最初的那份辩护意见提交上去,经由检察院确认,的确存在大量的重复计算,涉案金额已经从两亿减少到了三千万。   这两项都跟唐宁之前的预测一致,之所以需要重新估算刑期,是因为李洪庆的供述。   这个案子里被挪用和贪污的赃款都已经退赔,原本可以成为谭畅的酌定量刑情节,减轻她的刑事责任。但在李洪庆的笔录中,是他积极主动转回的已在境外的款项,具体操作是他公司的财务进行的,钱也的确汇到了他公司的账户上。就这样,谭畅唯一可能罪轻的辩护点成了他的立功行为。   余白在旁边听着,觉得事情这样发展实在是有些残酷的。   谭畅和李洪庆都说彼此只是老同学,十多年前谭畅失业回国,他们在一次聚会上重逢。三年前,谭畅又找到他,提出借用他名下的一家外贸公司做几笔生意。因为当时那家公司很久没有业务,谭畅又提出每次走账可以给他几个点的提成,他就答应了。   虽然笔录中没有直接体现,但旁观者多少可以看出来,他们之间有着,或者有过情感关系。   也许,正如之前推测的那样,谭畅原本想要的就是现在这样的结果,用一场自缢把消息传出去,告诉同为囚徒的另一方:我已经退到极致处,担下了所有,你尽可以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但主动牺牲和亲眼看到被出卖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的。从古至今,相约殉情之类的,少有几对真的能一起渡过忘川。   如果那天谭畅真的死了,不知道这些后话也就罢了。但她偏偏活了下来,简直好似胭脂扣里的女鬼,还魂回到阳间看到了身后发生的事,男人的懦弱与贪生。   更何况李洪庆不是国家工作人员,根据双方的供述,他在这个案子里只是从犯,可能面临的处罚本来就比谭畅轻得多。   检察院的承办显然也觉得这是一个契机,在最后一次笔录中,向谭畅透露了这一点,希望她也会做出相对的反应。   只可惜,谭畅没有。   正如此刻,唐宁又从辩护律师的角度把情况分析了一遍,明确告诉她,可以争取从轻、减轻处罚的辩护点已经不存在了,无期徒刑几乎板上钉钉。   这番话说完,唐宁缄默,只等着谭畅开口。   谭畅靠在病床上,眼神依旧平静,却始终望着别处。   余白发现她的目光落到自己胸前,低头便看到西服右边驳领上还贴着那个粉红色的圆形贴纸,“优生优育,关爱未来”。   余白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揭去,揉成纸团放进了外套口袋里,不知道这一路上通过安检和 AB 门走进来,看到她贴着这个的人都怎么想。   谭畅却正好借这个机会岔开话题,问:“余律师怀孕了啊?”   “是。”余白点头,只答了一个字。   “还不到三个月吧?”谭畅又问。   “差不多。”余白还是不想展开,这显然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场合。   谭畅却无所感,继续道:“这个阶段最难受了,工作起来时间反而过得快一点。”   乍一听,余白还以为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但随即又想起两名嫌疑人的婚姻状况,李洪庆离异,谭畅未婚。   谭畅大概也看出她的疑惑,随口解释了一句:“纺织集团女职工多,各种各样的,我看得多了。”   话题就这样扯开去,再也没能转回来。这一场会见,除了告诉谭畅她至少要在铁窗后面度过二十年,没有其他更多的进展。   离开监狱医院之后,余白跟着唐宁上了车,往碳平衡城的方向驶去。   她正望着窗外的街景,想着刚才病房里的对话。   唐宁突然开口问:“你还记得那天陈锐说的那件事吗?”   “哪天?什么事?”余白当然不记得,这描述未免也太宽泛了点。   唐宁补充 :“就是有个女当事人半夜给他发了条微信……”   “爱情是什么?”余白想起来了。   “余律师,”唐宁看了她一眼,郑重其事地发问,“你觉得爱情是什么呢?”   余白只当他是因为刚才的事情有感而发,不假思索地反问:“爱情算什么?一种交换个手机都得黄的人际关系,怎么可能经得起囚徒困境的考验啊?”   唐宁皱眉,又转脸过来看了她一眼,显然是往自己身上套了,估计下一句又该是豹哥模式,如果我俩进去了,你会不会出卖我?   余白觉得这幼稚病不能总惯着,只跟他就事论事,说谭畅和李洪庆:“你信不信,他们俩之间绝对还有别的关系。”   “比如什么?”唐宁问,气还是不大顺。   “比如孩子。”余白回答。   这话说出口的那一瞬,连她自己觉得有一丝神奇,但如果真的是这样,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谭畅这样一个人,在这样一种境况之下,仍旧保持了足够的理性,做出团队的最佳选择。既然不管怎么说她自己都会在里面呆上相当长的一段的时间,那她就要保李洪庆,让他立功减刑,尽早出狱。   唐宁好像也有同感,把着方向盘,望着前路,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而余白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解释了一句:“女人对女人的直觉。”   再一次见到谭畅,她已经被送回新区看守所收押。   “今天来又是为了什么?”刚被管教带进会见室,她就这么问唐宁。   结果却是余白开口回答 :“你儿子想知道你的情况,让我们来看看你,顺便带几句话。”   谭畅怔住,缓缓坐到椅子上,无知无觉似地由着管教落锁,许久没有出声。   等到管教关上门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隔着一道不锈钢栅栏,有些冷,很安静。   “怎么找到他的?”谭畅开口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口还未痊愈,声音沉在喉咙里,几不可闻。   “我们联系了你母亲,”余白解释,“是你儿子打电话过来找我们的。”   九几年离婚之后,谭畅的母亲就已经在美国定居再婚,虽说跟前夫几乎没有联系,但一个电话号码,谭教授还是有的。   而谭畅的儿子今年十二岁,跳过几级的全优生,这个学期升八年纪,刚刚够年龄就开始住校,已经有一年多了。   “你们跟他说了什么?”谭畅又问。   余白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很聪明。”   谭畅明白她的意思,低着头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你那时打算怎么办?就这样让他再也看不到你了吗?”余白指的是她试图结束生命的那两次,没有明说,但她相信谭畅听得懂。   然而,得到的却只是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我不是个好母亲,不配有他那样的孩子。”   余白看着她,又问:“那你觉得李洪庆配吗?” 第121章 后手   余白的这个问题,谭畅还是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了从前的事。就好像她跟余白并不是当事人和律师的关系,她们俩也不是隔着一道铁窗坐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而是作为朋友在聊天。   时间回到十二年前。   那个时候,谭畅还不到三十岁,从学校毕业已经有几年,在纽约独自一人生活。   那个时候,朋友之间网聊用的还是 MSN。   突然有一天,大学同学的列表里,李洪庆的名字亮起来。他对谭畅说,自己现在做外贸生意,正好出差到美国来,想起她也在这里。   两个人来来回回聊了一阵,李洪庆提到许多学校里的往事,都是极其琐碎的细节,比如她每天在经管学院和图书馆之间独来独往,暑假一个人住在宿舍里,开学第一天穿着一件白衬衫,看样子像男式的,但很适合她,他觉得很好看。   谭畅简直不信,她自己都已经忘了的事,竟然有人记得。   聊到最后,李洪庆对她说,他想约她见一面。   谭畅答应了。   于是,他到纽约来找她,两个人一起吃了一顿晚餐。   也是在那天夜里,他们隔着一张小圆桌聊了许久,什么都说了,又好像都是些废话。谭畅后知后觉,很久才意识到,李洪庆要见的客户其实在西海岸,他坐了六个小时的飞机飞过来,就是为了跟她吃这顿饭。   “当时太感动了,甚至还去见了心理治疗师,”说到这里,谭畅自嘲地笑了笑,“人家给我分析,说你小时候父爱缺失,所以难以抵御异性的关心,哪怕有人给你一点点,你也会死心塌地。”   大概就是因为这一段分析,她没有继续走下去。等到李洪庆回国,两人各归各位,只当是一段短暂的情事。   直到同年初秋,九月份的一天。   早晨开市之后不久,楼层经理突然出现,宣布公司已经破产,所有人立即停止手头上的交易,整理好个人物品,直接离开大楼,等候清算组的通知。一时间,纸页漫天,原本神经紧绷的 trading floor 突然变得好像一具松弛的遗骸,附庸在其中的蛆虫散巢般地离去。   在旁人眼中,这或许是谭畅最失意的一段日子的开端。   但其实,并不然。   与有家累的同事相比,突然失业给她带来的压力并不那么大。   震惊之后,更多的反倒是一种见证历史的感觉。她和其他人一样捧着一只纸箱搭电梯下楼,在底楼大堂交还门卡,经过前台那面镶嵌着巨大绿色 Logo 的大理石影壁,还请同事帮她拍了一张半身像,留作纪念。   而且,她甚至觉得这是一个混沌之中突然出现的预兆,无数人流离失所,天文数字级别的财富一瞬湮灭,只是为了让她下定决心回国。   然而,就像她曾经有过的几段感情一样,才刚让她尝到一点甜味,就迅速崩坏了。   回到 A 市之后,她就发现李洪庆其实早有妻子。但哪怕是这样,当时的她仍旧没有结束这段关系,甚至在第二年请了六个月的长假,躲到美国替他生孩子。   她觉得从没有人对她这么好,对她心心念念,替她安排了一切。比如她在纺织集团的工作,也是因为李洪庆与当时的一把手有些私交,托了关系,才把她按照引进海外人才的标准招进了总公司,负责筹建电子交易中心。   中心建成之后,她一开始是副职,后来又升任了总经理。再后来,那个一把手退休了,她的职位也就没再动过,一直到现在。   至此,故事似乎已经讲完。   谭畅顿了顿又开口,对余白和唐宁两个人道:“你们去跟我儿子说,我做了错事,恐怕很久不能去看他。”   “所以,这就是你相信李洪庆会替你照顾孩子的理由?”余白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谭畅这样一个人竟然也会天真如斯。   她问谭畅:“他们多久见面一次?或者换句话说,这十二年里总共见过几次?”   谭畅苦笑不答。   “还有,”余白继续说下去,有些激动,“你知道李洪庆被捕的时候,他公司的财务,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子,就住在他家里吗?”   “我知道。”谭畅点头,回答在余白的意料之中,这种事检察官肯定早就说过了,但此刻谭畅脸上的泰然还是叫她有些意外。   “所以,你真的觉得他出狱之后会去找你儿子吗?”余白又问。   她发觉自己很难理解其中的心态。因为哪怕是在李洪庆离异之后,谭畅也没有跟他结婚。孩子生下来不姓李,甚至也没有跟她姓谭,而是跟她母亲后来的丈夫姓一个外国姓氏,从小就在美国长大,电话里听起来,无论是措辞还是口音,完全就是一个异国少年的样子。   眼前这个女人既理性又感性,既强悍又懦弱,既世故又天真,既相信那个男人,又不相信他,就是这样矛盾。   “他会去的。”谭畅却答得十分确定。   余白没词了,转头看了看唐宁。这人本来应该做记录的,此刻却玩儿着笔,来回看着她们两个人。   “所以,那几年李洪庆其实是在做什么?”他突然开口。   “那几年?哪几年啊?”谭畅反问。   “就是从你回国之后到你开始挪用公款的那几年。”唐宁补充说明。   谭畅没有回答,余白也听得不解,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唐宁好像也没有非要一个答案的意思,只是解释了一句:“我从前做过一个操纵证券市场罪的案子,涉案的那家私募被追查过背后的资金来源。所以,看到李洪庆这种贸易公司总会有些联想。”   谭畅还是没说话,但可以看得出她微微怔了怔。   唐宁仍旧不勉强,只是看了看时间,说出结束会见之前的最后一句话:“如果真的是那种,应该是可以争取一下重大立功表现的了,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   说完这句话,他就按了铃叫管教过来还押。   谭畅被带出会见室的那一瞬,余白几乎可以肯定,她真的在考虑唐宁刚才说的那种可能。   两人出了看守所上车,余白问唐宁:“你刚才跟谭畅说’李洪庆这种贸易公司’,是指哪种贸易公司啊?”   唐宁开着车,笑答:“不就是那种么?租一间办公室,雇三四个员工,有外贸资质,再弄个离岸账户,从外面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业务。”   “你怀疑他……?”余白也有了猜测。   唐宁点头,知道她懂,笃定不解释。   “但还是有一个问题,”余白想了想,指出其中的矛盾之处,“如果李洪庆真有把柄在谭畅手上,哪怕谭畅为他自杀过,他也不敢就这样抢了她减刑的机会,还确信她不会说出去吧?”   这一点,唐宁显然也已经想过了,即刻反问:“如果李洪庆以为谭畅手上没证据,但其实她有呢?”   余白静了静,这的确是一种可能。正如她方才就有过的感觉――谭畅既相信这个男人,又不相信他。为他牺牲,但留有后手,是最理性的做法。   “那你觉得谭畅会说出来吗?”余白又问。   唐宁看着前路没有回答,这一题的确不该由他们回答。   莫名地,会见室里的一幕又一次在脑中重现,余白听见自己发问:你真的觉得他出狱之后会去找你儿子吗?   谭畅回答:他会去的。   声音随即缓缓隐去,就好像拼上最后一块拼图。   “所以她才这么肯定……”余白喃喃,那个后手不是为她自己留的。   唐宁笑起来,知道他们又想到一起去了。 第122章 迷宫   那天晚上,立木所有成员又一次聚会,这回不是平常那种吃吃喝喝,而是在现代艺术馆看展览。   林飞扬策划的装置艺术展――“A Maze”,就办在那里。   余白尽职尽责,早两天就把吴东元给她的揭幕仪式门票全都发出去了,正好所里人手一张。   她把票给唐宁,唐宁拿在手上看了看,说 :“人家肯定有话跟你讲,我是去好呢,还是不去好?”   余白知道这人又犯病了,懒得跟他理论,直接出门左拐继续发剩下的。   陈锐收到门票,一开始没搞明白这是啥。经过余白一番解释之后,陈主任马上表示这活动很有意义,既可以当作团建,又不用他花钱,而且还是白富美的交际圈子,说不定能开发几个新客源。于是,当即在工作群里招呼了一遍,叫大家务必都去参加。   隔着两道玻璃墙,余白朝唐宁屋里望了一眼,这人正刷着手机,应该看到这条倡议,刚才问的那个问题,自然也有了答案。   等到了日子,两人白天先去看守所又去检察院,等办完事,在市区吃了晚饭,这才开车过去,到得有些晚了。   现代艺术馆建在新区外环外,位置开阔,规模不小。   车停进停车场,余白正要下车,又想起会见室里的对话来。   她问唐宁:“你跟谭畅说你做过一个操纵证券市场罪的案子,是哪个案子啊?”   唐宁报了个名字,还真是大案,央批部督。从前没听他提起过,是有些奇怪的。   唐宁大概也看出她的疑惑,解释了一句:“好几年前的事了,我那个时候时刚进至呈,给朱丰然做助理,不过最后也没能做完。”   “为什么没做完?”余白奇怪,她知道他这个人也是强迫症,跟她一样。有时候,甚至比她还严重,更别说是央批部督的大案了。   唐宁转过脸来看了看她,说:“生病,住院了。”   “什么病啊,这么严重?”余白关切,见他眼神里一丝哀怨,这才想起来自己那时刚刚出国念书去了。   这人果然隔着中控台凑过来,在她耳边道:“想你想的……”   两人腻在车里不出去,却没想到眼见着陈锐的车从前面经过,倒进旁边一个空位里。陈主任也迟到,刚从市区过来。   余白这才下车,唐宁不情不愿跟在后面,三个人一起走进正门,抬头就看见印着“A Maze”字样的的主视觉海报从挑空的楼顶上挂下来,相当的有排面。   再往里面走,第一间展厅的地上围出好几个巨大的土坑,每个坑里都有人蹲在底下挖着什么东西。余白看了看离她最近的那块牌子,上面写着“新生代第四纪全新世二号坑”,下面还有个署名――韩昆仑,大概就是创作者了。   虽然余白从前也看过装置艺术展,见识过晾一屋子白布的,也见识过整栋楼里挂几万只网球的,但此时还是有些疑惑,这又是玩儿的什么概念?   签到板和酒水台就摆在大坑边上,有记者端着摄影机在那里采访,林飞扬也正站在那儿跟人聊天,看见他们三个,立刻走过来打招呼:“来了啊,欢迎欢迎!”态度倒是十分热情。   “吴律师呢?”唐宁当然要问,左右看了看都不见吴东元。   “他公司里临时有事,还不知道能不能来呢。”林飞扬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   余白闻言看了看唐宁,心里说,这下太平了吧?   这人还真没话了,脸上颇有几分假笑的意思。   这边正寒暄着,就听见坑里有人朝他们喊:“哎,师父你们来啦!快看我们挖到一个恐龙!”   陈锐吓了一跳,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王清歌,既然人称是复数,那一定还有周晓萨。   低头往坑里一看,果然是她们俩。两个人都是右手一把洛阳铲,左手一支毛刷,全场就数她们挖得最快,脚边已经豁开一个大洞,里面露出一副共享单车的残骸,焊成动物骨架的样子。   王清歌说是恐龙,其实不太准确,双门齿兽,铲齿象,各种特征都沾着那么点边,四不像。   余白这才算是明白这件作品的含义,大概就是几十万年之后有硅基生命(比如汽车人)来地球考古,一撬子下去挖到了堆放小黄车的垃圾场,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个史前动物的万尸坑吧?   本来倒是挺欢乐的场面,可惜林飞扬就在旁边,直发长裙,一副清清淡淡的艺术家派头。   陈锐大概觉得有点丢面子,显得他带出来的人很没有艺术修养,即刻捏着下巴,歪着头评价:“我记得去年巴塞尔双年展上也有类似形式的作品,把行为艺术和装置艺术相结合。不过,这件作品更特别,还融入了与观展者之间的互动,用一种具有仪式感的象征性行为表达对现世的思考,有趣,别致,你说对不对?”   这话好像是对唐宁说的,只可惜唐宁在旁边回答:“你别问我啊,行为艺术我只记得一个……”   还没等陈锐再说什么,余白哼笑了一声,反问:“是不是《无名山加高一米》啊?”   唐宁看着她,一脸伯牙遇子期的表情。   陈锐不忍卒听,调开头去,突然很后悔认识他们所有人,可又发现自己马上能说出名字的行为艺术其实也就是那个了,真是好惆怅啊。   市侩聊艺术,林飞扬全程旁观,十分克制地笑了笑,说:“你们随便看。”然后,就转身走了。   既然主人家发了话,他们就开始走马观花。   第一展厅的“万尸坑”看完一圈,再往里走是个下沉式的演讲区。有些以自然场地为背景的装置无法搬进室内展示,就用照片和视频的模式投影在中央舞台的银幕上。   起初,还是几个人坐在一起看。但这种高深莫测的幻灯片,没多久王清歌就看腻了,拉了周晓萨和余白去下一个展厅。唐宁和陈锐正坐在最后一排位子上说话,没跟她们一起走。   三个女律师说是看展,其实也是聊天。   王清歌一边走一边问晓萨:“邵律师怎么还不来?”   “忙呗,”晓萨回答,“你看胡雨桐不也没影么?”   “他们俩是不是都要离开立木,去理博啊?”王清歌趁机打听。   晓萨摇头,笑说:“不知道。”   王清歌一脸的不相信,只当她是要保密。   晓萨却说:“真的,我们本来就很少谈工作的,理博的事更不说了。”   “那倒也是,”王清歌附和,“同事之间谈恋爱就是这样,回了家谁还说上班的事啊?”   余白在旁边听着,心想人跟人是真不一样,她和唐宁好像天天都在谈工作,是不是太奇葩了一点啊?   正想着,三个人已经走到主展厅。   那是一个巨大的灰色房间,门口贴着个牌子,上面写着作品标题“A Maze”,下面的署名又是韩昆仑。   她们正要往里走,却被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拦住,说里面设备出了些故障,艺术家正在紧急修复,暂时不能进。   王清歌有些失望。其他能看的都看了,她们只好又回到讲演厅,还没等往里走,远远就看见唐宁和陈锐仍旧坐在老地方讲话,神情专注,一点散的意思都没有。   王清歌更觉得没劲,提议:“我们再去第一展厅挖恐龙吧!”   周晓萨双手赞成,说:“去去去,也就那个最好玩儿了。”   余白考虑到自己的状态和年龄,蹲在坑里挖土似乎不是很合适,婉拒。   眼见着两个女孩子走了,她正要进讲演厅去找唐宁,身后有人走近,对她说 :“你来了啊……”   余白回头,见是吴东元。   本来倒是也没什么,就是因为唐宁那一番假想敌的理论,让她忽然有些尴尬,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合适。   吴东元却表现得十分自然,看了看她,又看看自己,笑着说:“我们这种打扮一看就是不懂艺术的。”   两人都是一身上班穿的西装,他手上还拎电脑包,显然是刚刚下班从公司过来。   余白笑起来,紧接着吴东元又跟她谈起 N 省房地产公司的项目,她更加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又在各个展厅里转了大半圈,等走到主厅外面,刚才那个工作人员已经走了,入口洞开。   “现在能进去了吗?”余白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应该可以吧……”吴东元走在她前面。   余白也是好奇,跟着进了那个门洞。   恰如其名,里面是一座立体迷宫。   根据入口处的文字介绍,从地面到四堵墙,再到天花板,其中的各种通道、桥梁、升降机,用的都是天通观那边旧区改造拆下来的材料――门窗,镜子,玻璃,各种镶板,石雕,以及不同年代的旧家具。   余白本来就觉得这展览有点意思,资本家的女儿把资本造的那点孽都讽刺到了,直到看见这件作品,才算是真正领会到了其中的深意。   天通观那个地块就是乐欧拿的地,由乐欧跟港资的纵联地产联合开发,把整个旧港区改造成了 CBD 商业中心。外面一直有批评说,这又是一个资本抹煞城市历史和社区文化的典型案例,而林飞扬作为这个展览的策展人,似乎更为这件作品添了几分内涵,不光是针砭时弊,而且还有点自黑反省的意思。   想到这些,余白方才发觉,这场艺术展其实是个挺高级的公关手段。二代们的世界,果然处处都不简单。你以为这只是在烧钱,其实人家无时无刻不在为家族带盐。   迷宫里的机构设计得非常精巧,乍一看好似彭德罗笔下不可能的建筑,被人复制在了现实里。而且因为镜子、玻璃和灯光的运用,让人产生错觉,时常会走错路。   两人往里走了一段,才发觉是绕着一个地方转圈。余白看了看手机,时间已经不早,刚想说要不我们往外走吧。但这个外在哪里,似乎也得找一找。   几个方向都试了试,最后是吴东元先发现了那扇门,推开之后,却站在那里没动。   “怎么了?”余白问,从他身侧看过去。   门外不远处有一面落地镜子,镜中映出不知何处的影像,是林飞扬正与一个男人拥吻。   仅仅一秒,余白便伸手关上了那扇门,但那画面还是印在了她脑子里,女人长发缭乱,裙子掀起来,男人的手扣在女人的大腿上……哪怕作为局外人,她都觉得难以接受,简直不敢想象吴东元此时的心情。   “那个人是……?”她问。   “韩昆仑。”吴东元回答,声音很轻,像是突然想起了进来时走过的每一条路,说完那句话,他就沉默地带着她走出去,再也没有迷路。   直到退出迷宫,他才又开口,对余白道:“今天的事,你别说出去。”   “当然。”余白保证,忽然想起这种保证在他们之间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吴东元看着她,又道:“我知道你不会乱说,就是……”   “我明白。”余白点头,虽然没直说,但她知道他指的是唐宁。 第123章 卖水人   会见之后的第二天,余白给谭畅的母亲还有儿子 Arvin 回电过去,交代了一下看守所里的情况。   电话开了免提,唐宁也在旁边听着,要说些什么都是他想好,列了提纲的。之所以叫余白开口,只是觉得跟小孩子说话,总归是女人更在行一点。余白不知道他这理论是从哪里来的,她又没当过妈,怎么可能无师自通就会跟小孩子打交道了呢?   所幸,Arvin 也不算太小了,十二岁的男孩子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始终努力表现出一副大人的样子,那种语气叫余白隐隐有些心疼。   结束这一次越洋长谈,Arvin 很快给他们发来一封邮件。 正文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她那天当着他的面把所有记录都彻底删除了,但等他走了之后,她把这个给了我。   “她”和“他”,指的是谁,不言自明。   邮件下面的附件是一个经过压缩的文件夹,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家外贸公司历经数年的业务记录。   余白上天眼查搜了一下,这家公司也在李洪庆名下,但几年前就已经注销了。再细看其中的内容,和唐宁之前预想的差不多。   当年的李洪庆显然混得比现在滋润得多,做得几乎都是软件进出口的生意,销量最好的是一种写进了数控程序的线路板。程序申请过国家专利,在外销合同上约定的价格是一套好几百美元,但实际上也可能毫无价值。一整个货柜的线路板经过正常报关出口,早几年还可以根据优惠政策,退还增值税超过 3%的部分。   当然,这高达 14%的退税只是这一行生意的副产品。   货柜也许被运往南美,货款却可能从开曼群岛打过来,也可以是卢森堡,或者印度尼西亚的雅加达。   外汇需要核销,但每年只看一个总金额,比如做了价值一千万的生意,收到一千万的货款,便是银货两讫,整个核销过程并不会核实每一笔交易的钱款是否与合同相符,又是不是真的来自于购货公司。   也就是说,想要进来的钱,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正大光明地汇进来。而经过相反的操作,想要出去的钱,也可以正大光明地汇出去。   民间通俗的叫法,地下钱庄。   在淘金潮中,绝大多数的淘金者都只是分母,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发达的其实是卖水人。   而在金钱的潮涌里,也是一样的。   直到几年前的那一场股灾,情况才发生了变化。警方注意到部分交易账户异动,怀疑有境外机构恶意做空,调查中究及资金来源,牵扯出了不少外贸公司,门面做贸易,后台就是资金池。仅仅两年间,涉嫌洗钱的抓了一大批,监管也严格了不少,李洪庆无本万利的生意就是在那个时候停止了。   根据《刑法》第六十八规定:犯罪分子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查证属实的,或者提供重要线索,从而得以侦破其他案件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而只要依法可能被判处无期徒刑以上刑罚的,就应该被认定为有重大立功表现了。   这一份证据交出去,对谭畅来说可能就是将近十年刑期的差别。   余白有些振奋,但唐宁却只是摇了摇头。   “没用吗?”她问。   “不是没用,”他回答,“是还不够。”   余白不解,仅仅骗取退税一项就是重罪,但凡做财务的都知道增值税是绝对不能碰的。而按照这个文件夹里的业务记录计算,涉案金额足够给李洪庆判个无期了。   “现在还有两个问题,”唐宁试着分析给她听,“其一,立功必须是被告人本人实施的行为。亲友直接揭发或者提供线索,哪怕是足以侦破其他案件的重要线索,甚至协助司法机关成功抓捕了其他犯罪嫌疑人,也不能被认定为被告人的立功表现。”   “甚至有过这样的案例,检察院承办直接向家属承诺,只要帮忙找到同案犯就算被告人立功。但是到了庭审的时候,律师提出减轻处罚的请求,检察官也亲自出示证明说明经过,法官还是可以依法不予认可。”   “这个的确,”余白点头,“但是,就算不能算被告人立功,也可以酌情从轻了吧。”   “对,”唐宁确认,只可惜后面还跟着个但是,“那就又牵涉到第二个问题,证据不足。”   “那几年里每一笔交易都在这上面了,汇票、发票、购销合同、海运提单、报关单都有,这还叫不足?”余白反问。   “就是因为什么都有啊,”唐宁笑答,“所有的流程都符合规定,外汇经过核销,法院怎么认定他是地下钱庄,判他非法经营?”   “那骗退税呢?”余白又生一计。   唐宁又问:“人家合同齐全,进出口单据也都在那里。这都已经好几年过去了,货倒是肯定找不回来了,你让检察官怎么证明他虚构交易骗取退税?”   余白一时语塞。   唐宁继续说下去:“类似的判例也早就有了,一样也是外贸公司,骗了一亿多的退税,最后只认定了倒卖增票,要不是那个被告人除了骗税还学人家卖发票,连这个罪名也不成立。”   余白算是服了,俗话说最赚钱的行当都已经写在了刑法里,其实还是有几条漏网之鱼的。   还有,这才看到的材料,这人什么时候做了这么多功课?   至此她不得不同意唐宁的看法,要想争取立功从轻处罚,除去手上的这些记录,还是需要谭畅自己的供述。   于是,他们又想到 Arvin。   毕竟是未成年人,需要通过谭畅的母亲。老太太又不太积极,那种感觉不像外祖母,倒好像已经代替谭畅做了母亲。   结果,他们这边还没联系上,Arvin 却已经主动打电话过来了。   唐宁接到电话,还是招手叫余白进来代言。   余白忍不住,做口型问了一句:“为什么一定得是我?”   唐宁笑,做口型回答:“你练习练习嘛……”   余白知道他这是拿她怀孕说事,心说是我一个人有丝分裂的孩子么?碍着电话那边 Arvin 还在等着,这才没有回嘴。   两边打过招呼,Arvin 直接问她:“余律师,我可以跟她通电话吗?”   人称依旧是“她”,不是“妈妈”。   “恐怕不行。”余白回答,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一问一答就叫她觉得有点难过,缓了缓才又添上一句,“你要是想跟她说什么,就告诉我,我们可以转达。”   电话那边一时沉默。   “或者,你也可以写信。”余白又道,她跟唐宁本来就考虑过,儿子的一封信可能会改变谭畅的想法。   “写什么呢?”孩子茫然,“我不知道……”   “所有信件都会经过警方的检查,不能涉及案情……”唐宁在旁边插嘴。   那边一听,更没话了。   余白发觉这人还真是不会对付孩子,即刻示意他噤声,这才继续聊下去:“就写写你想跟妈妈说的话就行了,比如你在学校怎么样?有多久没看见她了,想不想她?”   都是些大路货色的套话,拿她自己念书的时候跟屠珍珍的对话往里面套。   Arvin 却道:“其实,她很少来看我的,脾气也不好。上一次来,我们还吵了一架……”   余白辞穷了,只好顺着他问:“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呢?”   “也没什么事,”Arvin 回答,“难得见一面,她总是心不在焉。我不开心,就跟她吵。她直接说自己不是个好母亲,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母亲……”   余白听着,不禁有些感触。   谭畅是交易员出身,而所谓交易员,就是要通过买卖获得最大的价差利润。每一天,每个小时,每分钟,甚至每一秒,她都需要做出选择。按照她的履历来看,她应该长与此道,挣了不少钱,但她的人生选择却又那么糟糕。   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恐怕是在后悔生了这个孩子吧。   果然,Arvin 也有同感,继续说下去:“……我很生气,问她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生下我?   “她怎么回答?”余白问,不是敷衍,而是真的想知道。   “她突然静下来看着我,然后说,不是的,只有这件事,她一点都不后悔,从来没有怀疑过。”   “她还说,我是她生命里遇到的最好的人。我说人生很长很长的,我最多跟着你十八年,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啊?她摇头,说你不懂,你是我的孩子,所以哪怕你不喜欢我,哪怕我们不在一起,也不管我以后还会遇到什么人,都不可能比得过你。”   “我当时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生着气看着她上飞机走掉了。其实,我也想跟她说,你是我妈妈,不管发生什么,没有人可以代替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余白听着,只觉得眼泪涌出来。电话开着免提,她忍着,没发出任何声音。   唐宁看了看她,替她说下去:“这些话,你可以写在信里,你妈妈会收到的。”   电话那边默了片刻,只传来些微的风声,像是在极其空旷的地方。   最后,才是 Arvin 的答复:“好,我会写的。” 第124章 我不会放开你   两天之后,他们收到 Arvin 的邮件,打印,翻译,通过警方的审核,再送进看守所。   那只是很普通的一封信,写着一些华裔全优生的日常琐事,比如他在学校里的成绩,击剑比赛得的奖,还有新练成的几首钢琴曲,但叫余白印象最深的却是更加细小的一段回忆。   Arvin 这样写道,他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三岁多,四岁不到,谭畅去看他,总是喜欢带着他做同一个游戏――两个人手拉着手在草坪上转圈。   第一次这样做,谭畅就对他说:“千万不可以放手,否则会摔出去。”   Arvin 胆小,向母亲求证:“我会受伤吗?”   谭畅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回答:“只要你抓紧我的手,就一定不会有事。我不会放开你,妈妈绝对不会放开你的。”   他记得幼时的自己对着母亲点头,郑重地保证:“我会抓紧的,我也绝对不会放开妈妈。”   于是,他们在草地上转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周遭的一切都变成眼前飞速掠过的明艳的色带,直到他们实在累了,停下来,紧紧拥抱在一起。   “再来一次!”等到那一阵晕眩过去,他总是这样欢笑着恳求,“再来一次!”   这一段叙述,余白第一次读的时候就忍不住落泪了,后来在会见室里看着谭畅读这封信,她又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确定这究竟是因为孕期激素水平的影响,还是这几行简单的文字真的动人到了那样的地步。   毕竟,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她这样的反应。   唐宁只是静静坐着,提问,记录,一如既往的理性和疏离。   而谭畅甚至读着读着就笑出来了,说:“那只是个蠢得要死的游戏,甚至都算不上是个游戏。之所以总是带他这么玩,只是因为我每年最多去看他一次,根本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带孩子,结果就这样从他三岁一直玩到七八岁……”   余白就那样看着她笑,然后又看着她把脸埋在手掌中痛哭。   直到最后,听见她说:“帮我联系检察院的承办吧,我要检举。”   至此,这一件看来简单贪污和挪用公款案又牵扯出了一连串的他案。   首先是李洪庆的骗取出口退税罪,洗钱罪,非法经营罪,以及帮助转移赃款罪。   而后,还有那个已经功成身退的纺织集团一把手,他与李洪庆之间的私交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起,也势必会浮出水面。只可惜时隔几年,人和钱都已经在境外,要再追回并不容易。   除此之外,谭畅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用了理博的 AI 的产品做法条预测、罪名预测以及刑期预测,前面两个阶段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到了这一步,案情突然指数级别的复杂化,估计是要把 AI 都给折腾疯了。   结束那天的会见,两人回到事务所,跟陈锐略作讨论,关于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说完正经的,陈主任又发表高论,对唐宁说:“当初谭畅刚出事的时候,我就在纳闷,这个委托人明显隐瞒事实,还在看守所里自残,你怎么那么执着非要做下去呢,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了。”   “为什么?”余白倒是听不懂了。案情走到这一步,后续的社会影响必然很大。但经历过这么些事,陈锐不可能不知道,唐宁是最不喜欢搞出大动静来的。   陈锐笑着解释,说:“他不就是为了当年那个案子,心里还是意难平嘛……”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唐宁打断:“谭畅的父亲是 A 大的老师,人家通过我爷爷找来的,我怎么可能随便拒了呢?”   陈锐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看了一眼余白,嘻嘻哈哈地结尾:“也是,我本来还在想,唐教授怎么连亲孙子都坑呢,介绍这种案子给你?搞了半天,高人到底还是高人,随便掂掂分量就知道是案中案。”   等陈锐走后,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余白问唐宁:“当年哪个案子啊 ?”   唐宁像是早知道她要问,直接回答:“就是我给朱丰然做助理的那个。”   “那是为什么意难平啊?”余白又问,纯粹只是好奇,是什么让陈锐用了这么一种文艺的表达。   “不就是做了一半没能做下去么,”唐宁笑起来,“当时为了那个案子搞了不少调研,就算派我去洗钱,我都得心应手。谁知道想你想病了,便宜了陈锐捡漏,这回总算都派上用场了。”   疑问得到了解释――正是因为经历过朱丰然的那个案子,所以唐宁才从一开始就有那方面的怀疑,而且不管是法律分析还是案例都准备得那么详实。   但这里面有句话还是叫余白听得有点刺耳。   “什么叫想我想病了?”她简直哭笑不得。两人那次分手,只得了几条短信。她那个时候什么样子也只有自己知道,她怪过谁了?   可唐宁反正不管,起身关了隔间的门,又把她拉到门后面,堵在那个视觉死角里,再开口果然越扯越远:“你今天在看守所里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余白反问,觉得这人有点声东击西的企图,谈的好像还是工作,但这体位明显不对。   “就是谭畅读信的时候。”唐宁一针见血。   余白尴尬,她也知道自己要是那时候哭出来,那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我就是……”她试着解释,却又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清楚,“我就是突然明白了,谭畅为什么会觉得她不是个好母亲,为什么觉得自己不配有 Arvin 那样的孩子。”   “为什么?”唐宁看着她,声音轻下去。   余白也看着他,却答非所问:“要是将来……我也不配呢?”   这人总算不玩儿壁咚了,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余白干脆放弃抵抗,抱住他,靠到他身上,把一腔乱糟糟的心思囫囵倒出来。   比如在那一刻,她也有同样的感觉。她这个人脾气也不怎么好,忙,而且没耐心。而她身体深处那个已经有了心跳,初具雏形的生命,却还是会像 Arvin 那样,在幼小无知的阶段盲目地给予她纯粹的爱和绝对的信任。   她是否会辜负于这种爱和信任?在将来的某一天,那个生命又会长成一个怎样的人?会不会满意她这样一个母亲?   她真的不知道。   她甚至还想到了刘永舜。两个看似天差地别的孩子,其实都曾被疏于照顾,但从母亲的角度出发,这里面又有多少的不得已呢。   还有她的同学和同事,当中有不少已经做了母亲,只需看看人家的朋友圈,就知道从身体到心理,再到学业,全方位地照顾一个孩子,需要付出多少时间和精力。所有照料和教育孩子的岗位都要经过教育、培训、考核,单单只有父母除外,真该如环保小公主那样自问――How dare you?!   她也知道自己这担心似乎来得太早,孕期尚未满十二周,接下来的任务是去医院建大卡,抽八管血。作为一个三十好几岁的孕妇,她现阶段最应该担心的其实是早唐筛查的结果,而不是自己能不能做个好母亲。怀孕的时候坚持接受一线法律工作的鞭打,果然还是有点奇怪的副作用的。   一堆话倒了个干净,她本以为唐宁肯定会安慰她,说我俩这么棒,孩子肯定身体健康,颜值超高,双商爆表,你这纯属瞎操心。她估计不太会相信,但心情大概会好一点。   可结果却跟预想的不同,她听见他轻轻拍着她说:“你不觉得这件事明明应该是我更慌吗?”   余白退开一点看着他,心说我们现在是在比惨吗?   她其实懂他的意思。她是余家村“五好家庭”走出来的孩子,父母健在,亲子关系也一向很融洽。   在她心目中,屠珍珍是个好妈妈,但也是个软妹子,每次遇到什么事,总会梨花带雨地对余永传说:“老余,你说怎么办啦?”然后,老余就会去想办法了。   而她的性格更像父亲,遇事一向就是自己撸袖子死扛。   这人的意思也是要她自己撸袖子死扛?   她当然也很心疼他,不知道 Arvin 那封信有没有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和母亲共度的时刻。   不行了,现阶段的她受不了这种代入,她就想抱抱他,别的都可以不计较。   然而,唐宁给她抱了一会儿,再次出人意表,说:“法律人最要紧就是得有一个终身学习的态度,余白同学,我们现在就是个学习小组了。”   余白松开手看着他:“……?”   “我这儿列了个书单,”他抽身出来,到写字台边开电脑,“我已经看了一部分,要不我们俩分分工,每个月一本,然后谈谈感想。”   余白跟过去看了看屏幕,《儿童心理学手册》,《发展心理学》,《登天之梯》,《游戏力》,《父母效能训练》……   她没忍住笑出来,唐宁这人看着十三不靠,总有些奇怪的知识点,嘴还特别欠,但其实骨子里就是个 nerd,但也是怪了,偏偏就是她喜欢的这一型。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不会放开你,你也别放开我。”背对着落地玻璃墙,他低声在她耳边道。   余白又一次被这句话击中了,只觉自己在他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当然,有些是例外,比如吴东元要她保守的秘密,她没有说出去。 第125章 长三角醋王   谭畅的案子进行到这一步,接下去就是等开庭了。余白的工作重点又回到了乐欧房地产的那个项目上,唐宁也跟着横插一脚,把她和周晓萨收集的材料,做出来的东西全都看了一遍,果然信守承诺,不是莅临指导,而是给她打下手,向她学习。   还有没几天就要正式提交向乐欧集团公司董事会提交法律意见和防控建议,两边来往的邮件特别多。   余白这里还算规律,既有唐宁盯着她,她自己也比较注意作息时间,最忙不过朝九晚九。而吴东元那边就不一样了,回过来的邮件凌晨三四点的都有,第二天一早九点钟又会出现在电话会议里。   余白怀疑他大概连家都不回了。   忙,只是一方面。林旭辉那件事之后,乐欧集团的管理层经历了一次大换血,新上台的谢简书兼任董事长和总裁,但毕竟年纪大了,又长远退居幕后,现在很多事情都倚重吴东元这个女婿,集团公司不知道有多少项目是他在统筹。   除此之外,还有那件事。余白不知道他跟林飞扬谈过没有,两个人沟通得怎么样了。但看这一派太平光景,大概率是还没说。因为没时间,还是心理上过不去,又或者两者皆有?她也搞不懂,只是有点替他担心。   眼下房地产公司的这个项目看似例行公事,实则不然,就是要借此机会改变林旭辉时代的一些做法,再换掉一批旧人。而要操作这种软性政变,执刃者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一点点都不能出错。   作为其中的一个小乙方,余白自觉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做好手上的工作,有求必应,答应的事情说到做到,务必不添乱。   去乐欧开会交报告的前一天,定稿完成,准备妥当。   晚上八点多,余白跟着唐宁出去吃饭。从饭店出来,两人上车准备回家,她手机震动,又收到吴东元发来的邮件。   邮件的第一句话就是:The bar is lowered again!   余白看得笑出来。不光是因为当了这么多年的社畜,她的神经已经锻炼得很粗了,而且还因为这是他们之间的一个老笑话。   从前在 BK 的时候,她和吴东元两个人一起做项目,总是会遇到客户不断增加新要求的情况。吴东元跟她开玩笑,说觉得自己就是在练 limbo skating,轮滑过杆。一次过去了,横杆又会往下降一点,在被逼到极限之前,这个过程简直无穷无尽。   那时,余白每次在他转发过来的邮件上看到这句话,就知道又要加班了。   如今,话还是这句话,情况也还是这样的情况。只是吴东元已经成功上岸到了甲方那一边,反过来助纣为虐。其中的黑色幽默,大概也只有他们两个明白。   “笑什么呢?”唐宁在旁边问。   “没什么。”余白收起手机,觉得这梗要解释起来实在太费口舌了,而且跟唐宁提吴东元的名字纯属找死,为免麻烦,还是不提的好。   车子发动,音箱连上了手机蓝牙,也不知是什么操作又开始播放莫扎特。   余白皱眉,赶紧伸手关了。她这几天孕吐的症状已经缓解了很多,但只要一听这个调子,就又会想起那个味道来,简直通感了。   唐宁看了她一眼,又问:“怎么了?”   余白不答,只是摇摇头,闭目忍过这一阵也就好了。   等到了家,已经快九点了。她衣服也没换,直接坐下开了电脑,按照吴东元邮件里的新要求,把他需要的资料找出来,还是像从前在 BK 的时候一样服务周到,先到原文中做好标记,另外在邮件正文里写了个 brief,把提纲列得清清楚楚,全部检查无误之后,这才发出去。中间唐宁来催过她两次,让她早点洗漱休息,都被她有口无心地敷衍过去了。   等到按下发送键,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余白合上笔记本去洗漱,生怕那边收到了还有什么问题,连手机一起带进了卫生间,搁在洗手台上。刷牙刷到一半,果然又有信息进来,吴东元考虑事情永远比她更周到。她拿起来看,咬着牙刷一一回复。   唐宁这时晃进来拿东西,正好看到她发完信息放下手机,临走又回头瞄了她一眼。   余白心说:干吗?搞得好像我背着你干了什么似的。   她自觉问心无愧,不解释。   等到洗过澡上床,又看到手机屏幕上飘着一条新信息,她解锁一看,只是一句:“收到,多谢,有点晚了,不好意思啊。”   余白又笑了,这么多年很少碰到过这么客气的甲方,即刻回复:“没关系,还没睡呢。”   发送之后,再追上一句:“你在还加班?”   吴东元那边回过来:“嗯,在公司。”   两人一来一回聊了几句,唐宁也刷完牙上了床,余白不自觉地往旁边躲了躲。这动作做出来,她才不得不承认肢体语言真是骗不了人,赶紧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手机扔了进去,顺手关了台灯。   滋――滋――   黑暗中,柜子里的手机又发出两声震动。   旁边有个人偏还要问:“你不看看说什么?”   余白受不了这态度,觉得自己怎么有点渣男的味道啊?   她即刻拉开抽屉拿出手机,解了锁又扔到床上,说:“你帮我看吧。”   “我不看。”唐宁回答,听这说话的腔调就知道已经别扭很久了,还要死撑。   “放心,我不会要求看你的。”余白补充,心说这人也太能吃醋了,封你个长三角醋王好不好?   “不是放心,是弃权,”唐宁解释,倒是心平气和,“你随时可以看我的,但我不会看你的。”   “什么意思?”余白不懂。   “因为我相信你,”唐宁回答,“要是有什么应该让我知道的事情,你一定会告诉我的。”   余白呵呵,反问:“那你呢 ?是不是有什么应该让我知道的事情,你也一定会告诉我?”   “是。”唐宁答得十分肯定。   “这个应不应该怎么判断呢?”余白又问。   唐宁说:“有疑问的话,我们可以讨论啊。”   余白自觉被顶在杠头上。明天上午,他们就要去乐欧开会,这态度问题务必得在内部先解决一下。而且,她其实也好想讨论一下那件事啊!   躺在黑暗里犹豫片刻,她终于伸手开了灯坐起来,很郑重地把展览揭幕那天的事说出来,解释说自己只是出于对前任上司现任客户的关心和同情,这才接触多了些。说完了又觉得不合适,自己这张嘴真是太不严了,完全当不了地下工作者,只好在最后加上一句:“你千万别说出去啊。”   本以为唐宁会跟她一样震惊,然后唏嘘一番。   却没想到这人呵呵一笑,毫不意外,说:“你放心,吴东元肯定没事的。倒是林飞扬,可得小心了。”   “你这算什么意思?林飞扬出轨,怎么还成了吴东元的不是了?”余白反问,心说果然屁股决定脑袋,你们这家族世交可够铁的。   “婚外情的证据包括书证、物证、视听资料、证人证言,”唐宁解释,“你这不就成了他的人证了么?至于书证、物证,肯定也正收罗着呢。”   “你觉得这不是巧合?”余白看着他问。   唐宁摇头。   “你觉得是他存心安排的?”余白又问。   唐宁点头。   余白笑出来,说:“他们身边这么多人呢,找个完全不相干的作证人岂不是更好,干嘛非得要我做这个见证?”   唐宁不慌不忙,看着她继续道:“现在时机未到,要是找了身边的其他人,这件事可就捂不住了。但你就不一样了,会帮他保守秘密,还会觉得他好惨,关心他,安慰他。”   话说得阴阳怪气,余白气结,很大一部分也是气自己,秘密没守住,还被人这样解读。   她说:“你这人只要一碰上吴东元这个名字,就连最起码客观性都没有了,合理怀疑都不能排除,就已经给他定罪了。”   唐宁一听,也有点激动起来,说:“哈!余白,你马上把你的执业证还给我。婚外情民事案件,你跟我提排除合理怀疑?我们现在讲的是优势证据。”   Excuse me?给我当过指导律师了不起啊?执业证凭什么还给你?!   余白气极反笑,说:“行啊,你有什么证据,你尽管说出来。”   “他要是真这么在乎,他怎么到现在还不提离婚呢?”唐宁一针见血。   “一出现问题就离婚?你把结婚当什么了?”余白反问。   “我把结婚当什么?”唐宁亦反问,“你应该去问问他把婚姻当什么了?那天展厅门口就有韩昆仑的简介,你只要看过就知道他跟林飞扬是大学同学,这两个人在意大利的时候就认识了。而且,谢简书那个时候急着安排林飞扬出去相亲,不就是因为不满意她当时的男朋友么?你猜,那个男朋友是谁?”   余白怔住,倒是有些佩服,别人家出个轨,这人也能搞得跟破案似的。   唐宁只当她是没词了,手指点着她的胸,说得一字一句:“吴东元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什么,他在你这儿装什么痛心疾首啊?”   余白不想跟他再说了,拒绝接受这种解读,索性关了灯睡下去。   但某人的嘲讽值已经拉到最满,仍旧坐在那儿嘀嘀咕咕。   “不对,你还是别去问他了,关我们什么事啊?!”   “都这把年纪了,还是个男的,普洱茶么?”   余白不理他,背身过去闭上眼睛。反正什么都不挡不住孕妇睡觉,她没两分钟就呼呼了,梦里都觉得自己有种渣男的潇洒感。   第二天清晨,余白被一阵嘀嘀咕咕吵醒,睁眼就看见一张眉头紧锁的脸,是唐宁正抱着她说梦话。   她把他推醒。   “啊?怎么了?”他睁开眼,一脸懵懂。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一直在说梦话。”余白觉得自己没救了,昨晚刚吵完架,她现在居然还觉得这人有点可爱。   唐宁还没完全清醒,翻身看着天花板缓了半天,这才又开口说:“余白,你知道我梦到什么吗?”   “什么?”余白问,你想说就说啊!   “我梦到自己穿越了……”他就开了个头。   “嗯,穿越到什么年代了?”余白帮他挤牙膏。   “就那天晚上,我去 showbox 找你……”   余白秒懂,她出发去美国念书的前一夜,在 showbox。   “也就是那个时候年纪小,不声不响地就让你走了。”唐宁继续说下去。   “嗯,所以现在年纪大了,你打算怎么办 ?”余白有点想笑。   这人又翻身回来,抱住她,埋头在她胸前 :“跟你谈了一整夜,说话说得我嗓子都疼了。” 第126章 我喝普洱   “那穿越的你都跟我说什么了?”余白笑问。   “太多了,”唐宁含糊其辞,“但是核心思想只有一个。”   “哪个?”余白暗搓搓地想,他肯定是醒过来就忘了。   “你有没有听过那句话?”但唐宁当然有词,“在一段亲密关系里,双方要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应该是两个人一起 vs.那个问题,而不是一方 vs.另一方。”   余白笑,知道他口中的“问题”就是吴东元。   “嗯,那你打算怎么解决?”她等着听下文,这人想把潜在的大客户怎么办。   唐宁却根本没提那个名字,只是建议:“Prenup 我们已经签过了,要不再来个婚内协议吧,或者加个补充条款?”   余白完全不懂这是什么逻辑,损了他一句:“既然你都想签婚内协议了,要不要再写一下散伙怎么分行李啊?”   唐宁即刻提醒:“无论婚前还是婚内,都不得约定离婚情形,就算约了也无效。”   “那就当成是我们俩的无争议口头 agreement 呗。”余白就想看看他还有什么说辞。   没想到这人一口答应,说:“那也行。”   还真要谈散伙条件了,余白有点不爽,不说话等着听下文。   结果却只见一个脑袋枕过来靠着她的肩膀,说:“离婚了我跟你。”   果然又是抖机灵。   “你一个成年人,把自己当小宝贝儿了啊?”余白假作嫌弃,用胳膊肘把他顶开一点。   “白送你的,没有附加条件。”成年人表示完全不介意名份的。   余白又给他 quote 法条,说:“人和人体器官不能作为物权法下规定的物,也就不能成为赠与对象。”   “那你把我当东西好了。”赠与对象连面子也不要了。   余白怕痒笑起来,问:“所以你到底想加什么补充条款?”   唐宁这才停下不闹了,撑起身体看着她,认真回答:“以后再也不能这样了,严重影响我的睡眠,有什么事当天说清楚,吵架不能隔夜。”   余白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倒是合情合理,就是有点不现实,反问道:“如果像昨天晚上一样,双方充分交换了意见,但是你说你的道理,我说我的道理,就是不能达成共识呢?”   唐宁不假思索,答:“那就不讲道理了,床上和解。”   What?!余白给他一个困惑黑人脸,这人已经扣着她的手腕亲上来。   早醒的好处,不赶时间。   高潮过后,又浅浅睡了一会儿。恍惚间,余白觉得自己也好像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一天。这一次和从前不一样,唐宁来找她了,与她长长谈了一夜。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她都听到了。虽然只是个梦,心里却还是颇多感怀。   如果真的有第二次机会,现在的他们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是已经结婚好多年,孩子老大了?还是爱过,碰撞过,因为彼此年轻气盛,又闹了无数次分手?她还真不能确定。   或许,被扰乱的时空最终还是会回到应有的轨迹上来,让他们重逢,一起干,结婚,怀孕,早晨六点多,两个人躺着聊天,再温柔地做个早操。   那天上午,余白和周晓萨按照原定计划去乐欧集团公司开会。当然,后面还跟着个唐宁压阵。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虽说此次自查只是针对 N 省房地产公司,但其他区域也是同样的道理。董事会达成一致之后,下一步就要对整个房地产业务开刀了。   作为整个项目的负责人,吴东元当然在场。余白本来还在担心唐宁的表现,结果此人握手、寒暄、谈工作,一点没有什么障碍。反倒是她自己,经过昨晚那一番辩论,乍一见到吴东元本人,一开始倒还真有点不自然。   散会之后,时间已近中午,谢简书很客气地邀请他们一起吃饭。唐宁平常最烦这种事,唯独这次却是爽快地答应了。   同一栋楼里就有集团旗下的酒店,中餐厅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一个小包厢,菜也是事先配好了的。   开席之前,服务员进来问酒水饮料。   “我只喝白开水,你们开瓶葡萄酒吧,”谢简书替他们做主,又跟唐宁介绍,“乐欧在南法收购的酒庄,牌子没名气,但酒还是不错的。”   唐宁当即笑答:“我跟余白就不喝了,她现在不能喝酒,我陪她。”   女董事长也是老阿姨,对这种事有种天生的敏感。   “这是……?”谢简书一听就懂了,来回笑看着他们俩。   唐宁只是哈哈哈,不答。   余白在心里骂,知道这人就是故意的。工作午餐而已,他明明有一百种常规理由谢绝饮酒。   谢简书又问她:“几个月了?”   余白也只好如实回答:“快三个月了。”   “你们结婚也就三个月吧?”谢简书又笑,对唐宁说,“你爸爸好福气呀!”   这话似乎有所指了。   吴东元就在旁边坐着,没有接口,更没什么祝福,只淡淡道:“那就茶或者果汁吧?”   唐宁当即合上酒水单,还给服务员,说:“我喝普洱,谢谢。”   余白看了他一眼,好想再加上一句,劳驾再给这位先生来碟醋。   回事务所的路上,唐宁开车,余白和周晓萨坐后排位子。   直到这时,晓萨才笑对她道:“恭喜啊!”   余白当然知道是为什么道贺,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怀孕的事,家长那里还没说,同事那里也没说,第一次公开宣布,居然是跟客户吃饭!   后视镜里,正好对上唐宁的目光,他对她笑,她回他一个呵呵。   但事已至此,也只好这样了。   回到立木,余白主动找陈主任坦白。尽管她表示自己准备一直正常工作到预产期,产假全都留到分娩之后,而且休假期间的后备也已经开始安排了,陈锐还是震惊了好一会儿,一脸“好突然”“很难办 ”的表情。   余白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从前她在 BK 的时候,中美两地也就见过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合伙人,大都熬到三十八、四十岁才敢生孩子,她甚至还帮一起出差的女老板打过促排卵针。而刚开始执业就结婚怀孕的女律师,通常不是改行,就是干脆辞职不做了。不愁案源和抽成的大所尚且如此,他们这种几个人的小所就更不提了,少了谁都难办。   本以为只是不舍得给女职工放产假,但紧接着却听见陈律师道:“你上次跟我说想做法援,正好王清歌那儿有个案子,她一个人做不下来,本来想让你跟她一起,现在……”   “那好啊,我可以的。”余白只觉得奇怪,她也没说不能再接案子啊。   可陈锐还是有些保留,说:“材料都在王清歌那里,你先去看看再决定吧。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提出来。”   余白当然说好,出了陈锐的办公室,直接就去找王清歌。   王清歌这里有全部案卷的照片,以及案发当时办公室里监控视频的拷贝。余白看过之后,自然明白了陈锐的顾虑。   其一,是因为场面有点血腥。   这是一起故意伤害案件,嫌疑人柯允今年十四岁,是个自闭症患者,在天通观附近一家名叫“孤独行星”的培训学校里打伤了六十岁的志愿者翟立。   警方收押照片中的柯允身高一米七七,已经不输成年男性,在视频画面中,更是手持学校办公室里的台灯猛击翟立的头部,下手凶狠,导致被害人翟立至今躺在医院 ICU 里未曾苏醒。   视频虽然没有录到声音,但根据赶到现场的其他特教老师叙述,柯允当时反复说着:打死他,打死他!根本无法近身。一直打到翟立彻底躺倒在血泊里失去知觉,他才扔掉台灯跑出学校所在的大楼,在门口的马路上被赶来 110 民警抓获。   其二,是因为被害人翟立的身份特殊。   翟老师曾经是 A 市电视台的主持人,现在担任一家社会工作中心的主任,手上还管理着一支慈善基金。   更加讽刺的是,十多年前,翟立还在电视台工作的时候,曾经制作过一部纪录片,讲述自闭症儿童早期干预资源匮乏,像“孤独行星”这样的机构常常需要排两三年的队才能等到学位。正因为那部纪录片的影响,他从主持人的位子上退下来之后,就开始为自闭症儿童做慈善工作,而柯允正是他帮助过的第一批孩子中的一个。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背景故事,这件事刚刚发生,就上了新闻和同城网评热门。由于柯允的特殊情况,他没有被关押在看守所或者少年管教机构,而是住进了精神卫生中心。于是,在那些评论中,诸如“深井冰杀人不用负责”,“这种不关起来,等着下次再杀吗?”的比比皆是。   虽然热度很快被其他奇葩事情压了下去,但后续只要有任何进展,肯定还是会有各种媒体迅速跟进。   简而言之,这又是一件唐宁最不想沾手的网红案子。   陈锐肯定觉得,以余白现在的状况,唐宁不会愿意让她接下这件委托。   但是,余白却很想做。 第127章 孤独行星   当天下午,余白就跟着王清歌去了“孤独行星”。   那是天通观附近的一座老房子,上世纪五十年代建成的筒子楼,曾经是船厂的单身宿舍。九几年船厂搬迁之后渐渐闲置,一直到十多年前,被改建成了这座特殊学校。   接待她们的是学校的负责人景老师,也是从前带柯允的特教。   听景老师介绍,因为“孤独行星”是民办机构,一开始条件十分艰苦,缺钱,缺人,缺场地。后来,就是因为翟立制作的那部纪录片,获得了不少关注。有人出钱,有人出力,房子内部也经由专业设计,重新装修,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虽然建筑老旧,但各处都有特殊保护设施,就餐、学习、休息区用不同颜色做区分,也尽量没有多余的东西影响孩子们的注意力。   最显眼的是大厅里的一面深蓝色墙壁,墙上嵌着一个铜色的编码:2MASS J1119C1137,编码下方有两行字的说明――   它是一颗年轻的行星,形成于 1000 万年以前,距离地球 95 光年。   它不环绕任何恒星运行,是人类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孤独的行星”。   这显然就是学校名字的出处了。   景老师带她们去看了出事的办公室。三个人沿着回廊一路走过去,一侧对着天井,另一侧是一间间小教室,里面有一对一的,一对三的,也有六七个孩子在一起上大课。   尽管墙壁和门窗都做过加强隔音,但还是能听到从某一间里传来一阵阵的喊叫声。哪怕是对此地一无所知的人,也可以分辨出这叫声里的异样,不是愉悦,不是惊恐,更不是愤怒,只是机械的重复,不知疲倦,永远不会停下来的似的。   “自闭症孩子就是这样,”景老师回头解释了一句,“在屋里走来走去,跺地板、踢家具、拍墙,有时候能闹上一夜。”   王清歌接口问:“我前一阵在居委会做法律咨询,听说有不少居民去反映租客扰民,是不是就是你们这里的学员?”   景老师叹了口气,答:“也不一定,我们学位紧张,报名之后至少排一年半的队。也有可能是等学位的,很多从外地慕名而来,就租房子住在附近。天通观这一带的老房子隔音差,邻居意见都很大,动不动就吵到居委会,要他们搬走。也是翟老师想办法,在学校旁边整体租赁了一排两个门洞的公房,只要是我们这里的学员,就尽量安排他们住进去。”   王清歌又问:“我看柯允妈妈给我的地址是’行星之家 402 室’,您说的就是在那里吧?”   “对,”景老师点头,“柯允跟他妈妈在住那儿住了有快十年了,他是我们最早的几批学生之一,也是干预结果很好的孩子,几年前就进入普通学校就读,早已经不是我们这里的学员了。我们也是好意,想让他休息天来这里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对他融入社会自食其力有帮助。其他学员家长看到他,也可以有个正面的榜样,谁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呢……”   景老师说了不少,余白自然听得出这言下之意。尽管柯允的情况特殊,但旁观者还是觉得这件事有点恩将仇报的味道,哪怕是带过他许多年的特教老师也觉得寒心。   案发的办公室至今还拉着刑警队设置的黄线,余白和王清歌只能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地方很小,只放着几张写字台,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各种排课表。   景老师又在旁边解释:说:“我们这里每个房间都有监控,办公室里也一样。画面全部实时反馈到外面大厅的视频墙上。里面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进进出出的老师、学生,还有在那里等着接孩子的家长都能看到,可以说安全保障方面是做得非常周到的了。”   余白点头,的确。学校显然也在尽力证明,他们在这件事情上无可指摘。   等她们转了一圈走出去,正是下午上课时间,门口大厅里几乎没有人,只有软包活动区里有个女孩子,大概五岁多,样子挺可爱,穿着也很干净,正独自坐在那里开合着双腿。   等到走近了,余白才反应过来,她在自慰。   景老师当然也看到了,匆匆跟她们告辞,过去把女孩子拉起来,告诉她这样做不对。孩子尖叫,躺倒在地上,不停地尖叫。   离开时,余白又想起那面墙上的两行字――2MASS J1119C1137,人类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孤独的行星”。   如果只是作为一条冷知识,这两句话读起来甚至还有几分诗意。但在此时此地,却只让她觉得沉重。   离开学校,余白和王清歌去行星之家。   嫌疑人柯允的母亲程翠萍如约在 402 等着她们,那是一套一室半的小房子,跟隔壁 401 合用厨房和卫生间。地方虽小,但打扫得非常干净。可以看得出来,住客尽量断舍离,除去任何不必要的物品,避免影响孩子的注意力,就像孤独行星学校的做法一样。整个房间一目了然,最丰富的就是一个小书架,放满了孩子的教科书,还有各种自闭症、特殊教育方面的书籍。   女主人程翠萍四十出头,身材瘦瘦小小,却有一副大嗓门,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也是个自来熟,而且非常健谈的人。又或者正是因为出了现在这样的事,更让她有了倾诉的需要。   虽然被害人翟立还在昏迷当中,嫌疑人柯允的精神状态又不稳定,无法完成笔录,但案发现场的视频拍得清清楚楚,也就是说这起故意伤害是有直接证据的,再加上后来赶到的人证,以及遗落在现场的凶器,哪怕零口供也不影响定罪量刑。   程翠萍可以提供的只是一些背景资料。   她跟王清歌已经见过一次,性格使然,这回看到余白也不陌生,原原本本说起柯允的故事。   程翠萍曾经是一个三线小城市的中学英语老师,喜欢教书,也喜欢孩子,二十六岁结婚,二十七岁生下柯允,那时的人生完全配得上“静好”两个字。直到柯允两岁,不会讲话,没有对视,她带着他去看儿保医生。   “从前有种说法,”程翠萍回忆,“冰箱妈妈才会带出自闭症的孩子。但是你们看我,我这个人可能是冰箱吗?一点不夸张地说,孩子还在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天天跟他聊天,讲故事,读英语。出生之后,母乳、抚触、早教、运动,一样都没落下过。儿保医生跟我说他疑似自闭症,我当时是真的想不通,真的不能接受。”   余白觉得这场谈话有点扯远了,她们其实只需要了解事发前后的情况。   王清歌大概也有同感,即刻打断程翠萍,问:“柯允没有申请过残疾证吗?”   “没有,”程翠萍回答,“他是 AS,智力正常,语言表达也可以。”   “AS?”余白不懂。   程翠萍解释:“阿斯伯格综合症,自闭症谱系障碍的一种。”   “所以一直就没做过相关的鉴定?”王清歌又问,有些不可思议。   “智商和语言都测过,精神鉴定……没做过,”程翠萍摇头,紧接着又解释,“我那时候只不愿意给孩子贴这个标签,希望经过几年特教之后,他还是可以去普通学校读书……”   王清歌又一次打断她,继续问下去:“那他从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比如跟别人发生肢体冲突?”   程翠萍静了静,才点点头说:“有,但都是小孩子之间吵架打闹什么的。”   “能说说最严重的一次吗?”王清歌比较直接。   程翠萍不懂她这是什么意思,答:“最严重的一次就是在学校门口看到同学闯红灯,追着人家说要报警,互相有推搡的动作。”   “你确定 ?”王清歌又追了一句。   “确定,”程翠萍正色,“从一年级开始,我每天去学校陪读,我确定,非常确定。”   王清歌看气氛不对,才向程翠萍解释自己这么问的意图。   眼下很现实的一点,柯允已经年满十四周岁了,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者死亡这样的重罪,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未成年只是此案从轻或减轻处罚的情形之一,而另一个可能的辩护要点就是精神残疾。   此时的柯允也正在精神卫生中心的封闭病房里等待接受精神鉴定,这个结果决定了他是需要负刑事责任,还是留在那里强制接受治疗。   程翠萍作为母亲总是倾向于看到孩子好的一面,但她作为律师不得不考虑到最坏的可能,比如让公诉人翻出旧帐,柯允在学校多次打伤同学什么的,而身为监护人又没有采取必要的措施。如果真的是那样,不仅对量刑不利,被害人方面提出附加民事诉讼,也有可能增加监护人的赔偿金额。   程翠萍听得哭出来,说:“没有,真的没有,你们可以去学校里了解,或者就问问这栋楼里的邻居,他们都是孤独行星的学员家属,我们经常在一起聊天,一起吃饭,一起出去散心。柯允是个怎么样的孩子,他们都很了解。我的确对不起翟老师和他家里人,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就会出这样的事情!”   余白觉得王清歌跟当事人家属谈话有点像警察预审,只好出来打圆场,挑了个自己没明白的知识点,向程翠萍请教:“阿斯伯格综合症是不是通常说的自闭症里的高功能?”   “不是,阿斯跟高功能还是不一样,”程翠萍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眼泪,平静了一点,“这两种智商都能在 70 以上,但高功能的自发性语言非常少,大肌肉动作没有问题。阿斯正好相反,话痨,动作不协调。”   跟余白推测的一样,程翠萍久病成医,对孩子的病有深入的研究。   “你刚才说柯允会因为想要纠正同学的行为,跟他们起冲突,这也是阿斯的特征吗?”余白又问。   王清歌听到她这句话,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应该也是懂了她的用意,余白却只是静静等着程翠萍的回答。   “有句话说,”程翠萍缓缓道,“自闭症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阿斯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活在其他人的世界里。他们有模仿和互动的欲望,但又有自己相信的一套规则和标准。”   余白听得出来,虽然程翠萍刻意避开了冲突两个字,但还是确认了她的猜想。   现在的问题是,柯允突发的暴力行为究竟是为了纠正什么呢? 第128章 行星之家   “你懂得挺多的。”余白赞了一句,缓和一下气氛。   程翠萍笑了笑,说:“只要能坚持下来的都是专家,我们在 402 住了十多年,401 都换了多少家了。但我从来不批评他们为什么不坚持下去,太难了,真的,放弃也是正常的选择。”   余白还想问:那孩子的爸爸呢?   没等她开口,程翠萍就好像看出了她的言下之意,自动解释:“就像柯允的爸爸,孩子确诊没多久,我们就离婚了。那时候,我到处想办法给孩子治病,他觉得没必要,应该再生一个。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俩谁都不能说服谁,就分手了。现在,他每个月给两千元抚养费,我已经很满足了,再加上我自己打工,做翻译,给人补课,日子也过得下去。孤独行星有不少学员都是单亲家庭,你说碰上这种事,照道理更应该互相扶持吧,其实现实正好相反,遇上了,才知道不是一路人,就散了。”   三个人正聊着,听到外面门锁一响,有人进来。   两家合用一个厨房,程翠萍房门没关,探头就能看到是隔壁 401 的住户回来了。   那是一个比她年轻一些的妈妈带着一个小女孩。   “含含回来啦?”程翠萍跟她们打招呼。妈妈圈里的规矩,都指着孩子说话。   小女孩没有反应,含含妈点头笑笑,答了声:“哎――”   那个笑容有点勉强,余白本以为是因为柯允的事,旁人难免对程翠萍也有些看法,却没想到眼见着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上的东西还没放好,就扶着灶台蹲下来,掩面哭了。   “这是怎么了啊?”程翠萍赶忙出去,也蹲在那儿问。   “她刚才在公交车上又那样了,”含含妈指着孩子哭诉,“我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弄,她就叫,打我,打自己。旁边那么多人都看着,有个老太婆干脆说我会生不会养,我真是……”   程翠萍劝:“很多孩子都有这个过程,你也别太着急了。”   含含妈还是没完,又说:“之前在学校听讲座,老师也说过自我刺激。但含含她……这也太早了吧,而且还是个女孩子……”   余白和王清歌也跟着走出去,含含妈这才看到她们,停下不说了。   程翠萍解释了一句:“这是法律援助中心给安排的律师……”   含含妈即刻会意,倒也没有什么敌意,对她们俩点了点头。只有小女孩根本无所谓周围发生了什么,始终视线放空,不知道看着哪里,两只手反复拍打着自己的脑袋。   程翠萍伸手抱住她,拢住她两条胳膊。女孩起初不耐烦地挣扎,程翠萍额头抵着她额头,嘴里轻轻哼着。好一阵,孩子才安静下来。   含含妈叹道:“到底还是你有办法……”   “有时候也不管用,”程翠萍笑了笑,“等你们开始 ABA 干预,老师会给含含做一对一的分析,只要坚持做下去,都会好起来的。”   含含妈站起来拉过孩子,说:“我真是急死了,从前也没这样,这几个月好像越来越不好了,可还得等过完年才能排上课……”   程翠萍又安慰:“孩子大起来了嘛,问题是会多一点。等过了这个阶段都会好的,柯允从前也是……”   说着说着,她突然停下,大约也是想到了柯允现在的情况,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传授经验的优秀学员家长了。   场面冷了一秒。   最后还是余白开口问含含妈:“你们刚搬来这里啊?”   “对,”含含妈点头,“幸好有这个行星之家,不用担心邻居半夜来敲门吵架,也不会碰上房东租了几个月就不租了,离学校这么近,楼上楼下都是来做干预的,平常还能一起聊聊,互相帮着看孩子……”   话说到这里,无可避免地又要感谢翟老师。含含妈大概也意识了,说到一半就不往下说了。   “余律师和王律师也该走了,我送送她们。”程翠萍解释了一句,开了门带余白她们出去。   临出门,余白回头,看到那个名叫含含的小女孩正盯着墙壁上一个插座一动不动。她又想到刚才在“孤独行星”看到的那个女孩子,跟含含一样,也是四五岁的年纪。   程翠萍送她们下楼,话说了一路。   “隔壁含含挺严重的,完全没有语言。一般人听到自闭症,都以为是雨人那样的,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其实这十几年下来,我带着柯允到处看病、做干预,一个智商超常的都没见过。有的能记住几首钢琴曲,有的能背弟子规,但也就是那样了。只要将来生活能自理,家长就满足了。”   “当然,也有个别摘了自闭症帽子的,但都是小年龄的孩子,两岁多三岁不到,儿保医生也没确诊,只是说有那个倾向,干预得越早,效果就越好。真正自闭症的孩子要是能治愈,就该得诺贝尔医学奖了……”   走到楼下,是王清歌打断她,问:“你刚才说的自我刺激,指的是什么?”   程翠萍回答:“就是重复一些没有意义的动作,比如不断地摇头,跳来跳去,自言自语,或者打自己,揪自己,吃不该吃的东西。”   “含含也只是那样?”王清歌又问,根据刚才房间的上下文提示,显然不仅止于此。   程翠萍顿了顿,才轻声说:“小姑娘不知怎么学会夹腿了,又不懂分场合……”   果然。余白心下一坠。   王清歌似乎也有自己的猜想,紧接着又问:“你后来说柯允从前也有类似的情况,他那个时候做什么了?”   程翠萍有点紧张,往楼道里缩了缩,找了个角落站定,这才回答:“你们别多想,那是他八九岁时候的事情了,拿我的手机拍了他自己隐私部位的照片,连着好几天,拍了有几百张。我刚看到的时候也是吓死了,后来多亏了景老师,给他解释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还让我给他买了人体大百科,慢慢的也就好了。他这个人的规则感很强,进入青春期也没出现过那样的情况。”   王清歌这才没话了。   余白其实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但终于还是没有问出来,有些事她得好好想一想。   两人离开行星之家,走在路上。十二月天黑得早,傍晚时分,街头已经华灯初上。   “你说现在这样的孩子怎么这么多呢?”王清歌看着来往的车流感叹。   余白还在想刚才的事,随口说:“也不是现在多出来的吧。这样的孩子一直都有,从前就当成脑子不好,也不做什么治疗。”   “也是。”王清歌点头。   那天夜里,余白回到家,又看了一遍案发现场的视频。   画面十分清晰,可以看到翟立坐在办公桌边打电话,柯允走进去跟他说话。两人没说几句,柯允突然用手猛击翟立的头部,翟立起身抵挡,他这才拿起旁边的台灯继续击打。一次,两次,三次,余白数了数,总共十四次之后,翟立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柯允这才扔下台灯,走出了办公室。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好似电影默片,只能看见柯允激烈的动作,扭曲的面孔,还有他面对镜头时的口型:打死他,打死他!   反复一遍之后,她记下几个要点。   有利的:凶器是在现场取得的,可以看到台灯还连着电线,在被柯允拿起来之后,带倒了旁边其他老师桌上的东西,以至于地上一片狼籍。以此可以证明,他并无预谋。   不利的:五次击打之后,翟立就摔倒了,但柯允的动作并未就此停下,口中还喊叫着“打死他”。罪名被升格为故意杀人未遂,也是有可能的。   还有一点来自于她的推测:柯允主动去找翟立,并且主动发起了沟通。不太可能是他做了什么不应该做的事,希望翟立替他隐瞒。更合理的解释,是他发现翟立做了不应该做的事,去与翟立对峙。   视频循环播放,有人凑过来,跨骑在椅子上,从身后抱住她。   余白明知是唐宁,却还是被吓了一跳,简直想打他。   她这还没缓过来,唐宁已经看着屏幕说:“要不要这么刺激啊?”   “我今天去跟陈主任坦白,他给我的案子,你有意见吗?”余白揶揄,心说中午的账我还没找你算呢。   “陈锐这什么思路?!”唐宁果然皱眉,但之前已经答应过不干涉她接什么案子,此时也只能作罢。   余白正好有些问题,考虑到此人在某种暴力犯罪方面的经验和特长,当即把下午在“孤独行星”和“行星之家 ”的见闻跟他说了。   唐宁果然内行,当即分析:“自慰是减压行为的一种,tension-reducing activities,的确是儿童受到性侵之后可能出现的表征之一。有些孩子没办法自己调整焦虑情绪,就会特别痴迷于这种行为,并且很难被转移注意力。这个不光是特殊儿童,正常孩子也一样。”   余白不禁佩服,其实她当时想到的只是模仿,除了两个小女孩的行为,还有柯允几年前拍的那些照片,如果他们经历过什么,或者目睹了某些事情的话。   “但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想,”她继续说下去,“这些孩子很少有独处的时候,特教老师和他们的家长都没有发现异样,而且学校里到处都有视频监控。”   “在学校里发生的可能性的确比较小,”唐宁点头同意她的看法,转而又问,“但是,行星之家呢?”   与“孤独行星”不同,行星之家完全是翟立一个人主持的项目。   “但柯允已经在里面住了十几年了呀,怎么解释他直到现在才突然发生这样的暴力行为呢?”余白觉得其中还是有些违和的部分。   “性犯罪一般都有特定的性向,恋童癖更是这样,偏好男童或者女童,甚至连年龄都有讲究。在这件事情上,柯允应该不是受害者,而是目击者。五年前,他用他母亲的手机拍照片很可能就是在模仿。”唐宁试着解释。   “那这一次呢?”余白继续问下去,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   但唐宁不答反问:“陈翠萍说过,行星之家的租户换得很频繁,包括她家隔壁 401 室也是一样,对吗?”   “嗯。”余白点头。   “而且,我有种印象,自闭症应该多发于男孩吧?”唐宁又问。   余白立刻上网查了一下,他是对的,自闭症患者的男女比例接近 5:1。   “那就对了,”唐宁举出一种可能,“你跟王清歌可以去查一下,五年前住在 401 的是不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女孩子。”   只这一句,余白便豁然开朗。如果真是这样,逻辑上就通了。   五年前,九岁的柯允可能目睹了一次性侵,从而发生模仿行为。经过景老师的干预之后,他恢复或者淡忘了。时隔五年,又有一个女孩住进 401 室,他又一次看到了和从前一样的事。如今的他已经是个十四岁的初中生,有了更加明晰是非观念。而且,因为他是一个阿斯伯格综合症患者,特有的执拗让他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去纠正这个错误。   但这些仍旧只是他们的推测而已。   “在这个时候,该怎么提出来?女孩家长会不会同意配合取证?能不能找到证据?又会对柯允的案子产生什么影响?都是问题……”余白喃喃,忽又觉得细思恐极。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柯允看到的只有 401,但那双恶手伸向的远不止这一个房间。这么多年,会有多少受害的孩子啊!   所幸还有唐宁在身后抱着她,对她说:“这种事,不管有没有意义,都不能视而不见,不是么?”   余白点头,两人当即把所有材料理了一遍,定好接下去要走的第一步。   也是巧了,手机震动,是王清歌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我又去了一趟孤独行星,问了景老师。”   余白未及回复,又有信息接连进来:   “下午我们看到的那个女孩子叫小羽。”   “她也是新学员,也住在行星之家。”   “你说,柯允的案子和这两个女孩会不会有联系啊?”   余白即刻明白,王清歌也一直在想。 第129章 搞性别对立就没意思了   时间已经很晚,余白给王清歌回了条信息,两人约好明天一早到所里再谈这件事。   洗漱之后睡下去,她翻来翻去,久久没有睡意。   “怎么了?”唐宁问。   余白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出来:“我小时候差一点也遇到这种事。”   “你说。”那边静了静才道,声音沉下去。   “那时候大概十岁吧,”余白仰面躺着回忆,“早上一个人去上学,夏天嘛,就穿个连衣裙。有个男的骑着自行车绕到我前面,让我给他摸一下。我推开他就跑,头也没敢回。不过他应该是没追上来,如果想追的话,我肯定跑不了。”   “后来呢?”唐宁抱着她问。   “吓坏了呗,”余白回答,“明明知道是碰上坏人了,不是自己做错事,但就是没跟家里人说,也不敢告诉老师。”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久远得她差一点就要忘记了。仔细想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哪怕是她这样跟父母关系亲密的孩子,在学校每天出入老师办公室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的班干部,也会因为那种奇怪的羞耻感隐瞒自己险些受到猥亵的事实。   由此看来,强奸罪报案率仅 7%,猥亵罪更低得离谱,这种说法一点都不夸张。   “女孩子要平安长大太不容易了。”黑暗中,她叹了一句,忽然又开始好奇,自己身体里那颗正在搏动的小心脏,时刻长大的小躯体,究竟是男还是女。   她这正抒情,唐宁却批评:“你这么想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余白推开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大段的心理活动全都白搞了,这人居然一点共情都没有。   唐宁却答:“实际上无论性别、年龄、好看难看、强壮或者娇小,都有可能受到性侵害,而且都会留下长时间的心理创伤。就是因为很多人有这样的想法,觉得男孩不会遭受性侵,或者说就算被猥亵了,受到的伤害也没女孩那么大,导致男孩遇到这种事更加容易被漠视,更加不敢说出来。”   “这是你从前想写的那篇论文里的吧?”余白揶揄,《论男性是否能够成为强奸罪的犯罪对象》,题目她都还记着呢。   唐宁无所谓她翻老账,说:“搞性别对立就没意思了吧?你也是学法律的应该很清楚,如果像我这样年满十八周岁的成年男性被人骗走卖掉了,甚至都不算拐卖人口,如果不能证明限制人身自由,或者有其他暴力行为,连强迫劳动罪都够不上。”   的确,男的也挺惨的。“贩卖人口”四个字说起来耳熟能详,其实却是联合国打击跨国有组织犯罪公约里的定义,我国刑法里根本没有贩卖人口罪,只有拐卖妇女儿童罪。   “嗯,你们男孩子长大了也挺不容易的,”余白总算承认了,“你这么说得我都不敢生孩子了。”   “晚了,”唐宁一只手罩在她肚子上,“但是我会保护你们的。”   余白听得心中一荡,伸手抱住他回答:“我也会保护你的,肯定不让别人把你骗走卖了。”   唐宁这才笑了,把她搂进怀里。   那一刻,余白又想起那件旧事来,十岁,四年级,初夏美好的清晨,她穿着一条自己最喜欢的白色棉布连衣裙走在上学的路上。   后来遇到的事,她从没对别人说过,这一夜第一次说出来,就是对唐宁。她从没有想过什么绝对信任,或者毫无保留。但他,对她来说,就是不同的。   第二天,余白一早到立木,跟王清歌谈了行星之家的事。   开场第一句就是:“作为柯允的辩护律师,我们对这件事暂时不应该做任何判断,也不合适直接调取证据。”   “我知道这么做会有风险,但是……”王清歌作为陈锐的徒弟,第一反应就是余白在跟她说刑法 306 条,辩护人伪造证据、妨害作证罪。   毕竟自己只给出了结论,没有解释,她这样反应,余白并不意外,继续说下去:“如果我们的推测错了,又因为联系了女孩家长,把这件事扩大开来,对翟立,对孤独行星,甚至对柯允都会有非常不好的影响。”   “如果我们没错呢?”王清歌反问。   “如果我们的推测是对了,”余白又说出另一种可能,“真的有孩子受到了侵害,而且和柯允的案子之间有联系,那我们更加要小心,必须保证整个取证过程合理合法,无可指摘,有任何线索都应该交给警方或者检察院,让他们去调查。”   “但是……”王清歌欲言又止。   余白等着她说下去。   王清歌却好像吞了那后半句,顿了顿才道:“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这个取证申请怎么写呢?警方那边会不会采纳?或者说他们觉得这两件事不相关,干脆就是拖着呢?”   的确,办案都是讲证据的。   此刻,翟立还躺在 ICU 里,柯允也还在精卫中心住院,警方后来又在青少年精神科医生到场的情况下对他进行了讯问,但他要么持续喊叫,要么就是重复刻板动作,根本什么都问不出来。   所谓性侵,没有人证,没有物证,也没有视听证据,如果连受害者的投告都没有,那真是无凭无据了。而性侵案的证据,是会随着时间消逝的。   余白这才把昨晚跟唐宁商量好的做法说出来:“我觉得我们可以再去找景老师谈一谈,现在最好就是由她出面,不提柯允的案子,只说观察到孩子有自慰行为,建议含含和小羽的家长带着去做个妇科检查。我们等检查结果出来,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王清歌想了想,点头同意。   两人当即打电话约了景老师,又去了一趟孤独行星。   然而,这场谈话却进行不太顺利。余白和王清歌都听得出来,景老师的意思是不太愿意出面的。至于为什么其实也很好理解,孤独行星能够办到现在这一步多亏了翟立,而且景老师也担心这件事会对学校的声誉产生更加恶劣的影响。   余白再三承诺,这件事不会扩散出去,她们只是想拿到两个孩子的检查结果,好有根据写取证申请,再交给警方继续调查。   景老师还是有些犹豫,谈到最后说需要考虑一下。于是,余白二人告辞,离开孤独行星,只等她的回音。   回到事务所,余白忙着手上其他的工作,等空下来才发现一下午都没看到王清歌的人影。她隐隐觉得不对,立刻打了个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一阵那边才接起来,背景嘈杂。   “你在哪儿呢?”余白问。   “我……在市二医院。”王清歌低声回答,像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余白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那边又追了一句:“你千万别跟我师父说啊。”   隔着落地玻璃墙,余白看到陈锐和唐宁正在会议室里跟客户开视频会议。   她叹口了气,又问:“还有谁跟你在一起 ?”   王清歌答:“含含,还有她妈妈。”   果然,这人是准备先斩后奏了。所幸脑子还算清楚,没有把程翠萍牵扯进来。   “市二医院妇科对吧?”余白确认了一遍,然后说,“我马上过去。”   王清歌却答:“不用了,已经查完了。”   “结果怎么样?”余白一颗心也是吊起来。   那边顿了顿才说:“有比较严重的炎症,还有……处女膜破裂。”   余白心下一坠,默了片刻,又开口问:“那另一个孩子呢?”   王清歌解释 :“小羽是她爸爸带着在 A 市做干预,我去他们家找他,被骂出来了。”   “为什么?”余白问。   王清歌回答:“他说他一秒也没离开过小羽,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余白一时语塞,听着那边医院里的人声扰攘,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人遇到难以接受的事,第一反应便是否认,然后才是愤怒,而愤怒势必会带来不理智。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预感,后来闹起来的时候,她并不太意外。   听到含含的检查结果之后,小羽的父亲整个人呆在那里,再也不提什么“一秒都没离开过”了,当即联系了王清歌,第二天也去了市二医院检查。   但也是因为他的冲动,原本说好不扩散的事,却已经学校和行星之家扩散开来了。   那天,有个自称记者的男人跟着他们到医院。   那人看上去二十几岁,身材高大,一脸义愤,一边用手机拍视频,一边铮铮有词,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翟老师这些年为了那个学校付出了多少你们知道吗?他现在人躺在病床上昏迷着,你们还要搞这种事造谣污蔑他?!你们这些人究竟有没有心啊?!”   小羽的父亲反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打掉了那人的手机,跟他扭打起来,但终究力气不抵过,满面通红,脸上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周围的病人和家属自动圈出一块空地,诊室里的医生也出来了几个。余白本来就怕出事,也跟着来了,这时就在其中看到一张熟面孔。这么说可能不太准确,因为这个熟人戴着口罩,口罩上还压着一副眼镜。但人她是认得的,二院的妇科圣手李铎,正摘下眼镜交给旁边的护士。   余白觉得,这位大概又要挺身而出了。   然而,还没等他来的及做什么,王清歌已经把小羽往她手里一塞,冲上去一个擒拿动作把翟老师的学生按在了地上。   李铎在那儿看得有点傻,缓缓把口罩也摘了。 第130章 二代出道   保安很快赶来,控制住了局面。所幸,打架的两个人都没受伤。   那个“记者”本来是叫着要报警的,结果接了个电话,越走越远,突然就没影了。   小羽父亲也无心追究,孩子的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和含含的一样,炎症,处女膜破裂。   有了两个孩子检查报告作为基础,取证申请可以写了,但余白和王清歌却不知是应该兴奋还是难过。她们一直相信自己的推测是对的,但又不希望事情真的是这样。生活对于这些孩子以及她们的父母来说已经够艰难的了,孤独行星和行星之家原本是他们寄予了感情和希望的地方。   架打完了,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李铎却没回诊室,走过来朝余白点了点头,问:“怎么每次打架都有你呢?”   “不是,有点事。”余白尴尬摇头,心说有这么跟人打招呼的么?而且她还觉得有点奇怪,这位李医生今天怎么这么主动啊?   李铎问完了还不走,王清歌就站在旁边,余白只好给他俩介绍,说:“这是我同事王清歌,王律师。这位是李铎,李医生,二院的妇科圣手。”   李铎本来好像是准备握手的,听到这最后半句,又讪讪把手放下了,只说了声:“王律师给我一张名片吧。”   “啊?哦。”王清歌愣了愣,这才低头在书包里找名片盒,抽出一张,双手递过去。   李铎接了,没看,就手放进白大褂左侧胸前的口袋里,又跟她们点点头,转身走了。   余白秒懂,静静笑起来。   两人带着小羽父女走出妇科候诊区,王清歌回头看了看,问余白:“刚才那个医生问我要名片干什么呀?你没跟他说我们所不做医疗纠纷吗?”   余白不动声色,说:“李医生可能有别的事情找你呢。”   “什么事?”王清歌自己在那儿瞎琢磨,“别是离婚吧?离婚可别找我。我不想做离婚,我看我师父做个离婚做得都烦死了……”   余白心说,你可别想多了,你师父做的那个离婚要分几家公司几亿财产呢,见她脑补过头,随口编了个理由:“人家大概是想找你学擒拿手吧。”   “蛤?”王清歌笑出来,“他不是妇科圣手么,学擒拿手干什么?”   余白有自知之明,当不了媒人,也没打算帮她解惑,说:“我们还是想想回去怎么跟陈主任交代吧。”   王清歌这才没话了,知道避不过,打了一路的腹稿,刚回到立木就去找陈锐汇报,从柯允到含含,再到小羽,怎么想的,怎么做的,又是为什么那么做,全都老实说了。   虽然结果与她们的推测相符,情况也在可控的范围之内,但陈锐一听还是炸了,当即质问王清歌:“关于刑事案件的取证,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拿到这个案子的时候,我又特别提醒过你一遍,敢情你出这个门就忘了啊?!”   王清歌当然不服,杵在他桌子前面回嘴:“如果律师就是不能取证,那《律师法》里的调查取证的权利都是写着玩儿的吗?”   “你别管人家是不是写着玩儿的,反正你当它是写着玩儿的就对了。”陈锐气结,正好看见唐宁打门口经过,又指着王清歌冲着他喊了一句,“要不这人你带走得了,我觉得你跟她肯定合得来。”   唐宁就笑笑,伸手进来把余白拉走了,幼儿园接孩子似的。   余白无语,临出门回头看一眼王清歌,发觉剩下的这个孩子还挺入戏,一脸“师父你别不要我”的表情。余白心里好笑,又觉得陈锐肯定也怪上她了,毕竟一开始就跟她说是因为担心王清歌一个人做不下来,所以才让她也加入的。   但再细想,又有点奇怪。   柯允这个案子初看十分简单,只是一件证据确凿、事实非常清楚的故意伤害案。作为法律援助中心委派的律师,王清歌只需要等精神鉴定的结果出来,警方调查结束,再到法庭上说一句“被告人未成年,且有自闭症谱系障碍,请求从轻判决”就完事了。审判的结果也无非就是两个,少年管教所,或者精神卫生中心。   而在这几个月里,王清歌已经独立做了好几件法律援助的案子,全都完成得很好。陈锐对这个徒弟的表现也很满意,为什么会从一开始就觉这个案子王清歌一个人做不下来呢?   想到此处,余白不禁记起陈主任说过的一句话。   之前她跟着唐宁做谭畅那个案子,陈锐就说唐教授是高人,一看就知道是案中案。而这一次,陈律师本人似乎也展现了同样的洞察力。   余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把下午在医院的事告诉唐宁,尤其是那个跟着她们替翟老师鸣不平的记者。其实,按照眼下这个情况,要是事情闹大了对他们双方都没有好处,也不知对方究竟是怎么想的。   但唐宁倒是一点都不意外,说:“那叫什么记者啊?翟立的老婆夏晨也是电视台的制作人,他们俩没孩子,现在翟立住在医院里,夏晨身边肯定多得是邻省小电视台借调过来的萌新抢着帮忙,或者干脆就是台里临时聘用的小网红,要么为了编制,要么为了个饭碗,马屁拍到马脚上了呗。”   余白这才想起来,唐宁的妈妈过世之前就是在电视台工作,论年资大概还跟翟立做过几年同事。唐宁这人也算是半个广电子弟,这些事应该是看得多了。   柯允一案的取证申请很快交到了办案警员那里,王清歌去精神卫生中心看了一次柯允,然后又一天一个电话打去刑队,只等着警方继续调查的结果。   紧接着就是圣诞、元旦,国定假期虽然只有一天,但各种尾牙聚餐却不少。立木几个人先聚了一次,又受邀参加了至呈 BK 的 annual dinner。   两相比较,高低立现。   陈锐只请他们在天通观老街上吃了顿人均一百块的老北京火锅,而至呈 BK 的年会干脆租了一栋占地七亩、始建于 1917 年的老别墅,大小几个宴会厅筵席齐开,一张张铺满亚麻桌布的长餐桌摆开来,每人面前都是巴卡拉水晶杯子和六道菜法餐的餐具。   也正是因为这次高标准的年会,余白才又看见了胡雨桐。他因为跟着邵杰忙理博的事情,最近几个月很少在所里出现,而且到处都传说他们要走,只是眼下还是算立木的人头,还坐在立木这一张桌上。   王清歌又见到小伙伴很是亲热,挨着胡雨桐问这问那。过了一会儿周晓萨来了,她又隔着餐桌喊了一嗓子:“你家邵律师呢?”   晓萨挺不好意思的,只朝隔壁小厅看了一眼。   孟越也跟着吹捧,说:“那边坐的可都是种子选手啊。”   也是注定了这桌没人气,还没等开席,朱丰然又过来叫唐宁和余白,让他们也挪到那边去,说是有事情要谈。   两人跟过去一看,果然一桌的大佬,唐嘉恒也赫然在座。年纪轻一些的倒是也有几个,除了陈锐和邵杰,余白只认识一个朱迦言。大概就如孟越所说,都是种子选手吧。   前菜还没上,朱丰然就开始跟唐宁说起那个涉黑的案子。   颇有些传奇的是,涉案黑老大的爸爸是 H 市的著名企业家,财富榜上有名有姓的董事长。自从儿子出事上了红色通缉令之后,董事长爸爸同时接洽了好几名律师,简直像是要组个豪华天团。当然,人家也的确组得起。   与其他选择相比,唐宁的牌子不算响亮,只是胜在有熟人介绍,而那个熟人就是朱丰然。   朱律师祖籍在 H 市下面的一个县级市,父亲曾在那里做过父母官。虽然老爷子八几年就廉洁奉公地退休了,但小地方就是这点好,稍微有些头面的人互相之间都认得。九十年代,小地方一举成为全国富裕县。不夸张地说,至呈当年刚开办的时候,有一多半的案源都来自朱律师那些率先下海经商同乡们。   除了这些年已经落水的那一批,时至今日,朱趴认识的董事长以及董事长二代目,依旧不胜枚举。而他这一次举荐唐宁,也很有几分带第二代出道的意思。   他们这边谈着案子,陈锐也正跟朱迦言聊天。余白就坐在朱迦言旁边,难免听到两句,好像是陈锐有个老领导的孩子法学院毕业,马上就要回国找工作,想要进至呈。   朱迦言的年纪不过二十七八,谈吐却十分老练,笑着跟陈锐说:“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今年校招,凡是有 partner 打过招呼的,HR 就会把候选人的名字记下来,到了最后反而还得再加一轮面试,由管理委员会审核这人到底能不能进。”   陈锐倒是有些不信,招个小 Asso 也要做到这么铁面无私?玩笑说:“我那个老领导家里那位可是局级啊,这样的都不能包进?”   朱迦言也笑答:“生意难做啊,现在真不说什么级别了。你要是能带案源进来,面试的时候就得填张表,具体到那家客户,什么业务,每年多少营收,确定一定可以带到至呈来做,而且也还是得管理委员会决定,才能包进。”   余白听得心生佩服,也不知是世道变了,还是从前太没见识。你要么自己强到足以通过笔试面试,要么就凭家世带来真金白银的收益,光一个名头,是不管用的了。至呈的这条规矩的确赤裸裸的现实,却也现实得叫人服气。 第131章 假设自己有女儿   第二天就是元旦,约在唐嘉恒那里聚会。不光是唐宁、余白以及唐教授夫妇,还有余永传和屠珍珍也要从岛上过来。   这是自从他们小夫妻结婚之后,两家人第一次在一起过节,而且还是唐嘉恒的主场。虽然已经说好了各自行动,直接去唐律师那里碰头,但余白还是觉得自己跟唐宁务必得早点到,免得双方家长见了面,他俩又不在的尴尬。   约的是晚饭,两人下午就早早出发。   谁知刚坐上车,唐宁就收到父亲发来的信息,问:你们什么时候到?   唐宁回了一句:刚出来,大概二十分钟。   那边又答:好,不急。   余白估计唐律师也有一样的顾虑,要是他俩不在,亲家先来了,不知道聊什么好。   车子开出小区,唐宁突然开口问她:“哎,你说你爸爸知道你怀孕了会怎么想?”   此次聚会的重点任务,就是宣布她怀孕的消息。   “什么怎么想 ?应该……挺高兴的吧。”余白起初觉得这问题来得荒唐,可再细想却又有点吃不准了。   可以肯定的是,屠珍珍听说这个消息会很高兴。而且,不出一天的功夫,他们家所有的亲戚、邻居全都会知道这件事。但余永传就不一样了。余白回想从前,自己这个老爸对她曾经的追求者和疑似男友从来就没有好脸色,唐宁已经算是一个久经考验的例外了。   她在那儿想着,唐宁也不说话,看起来有点担心。   余白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颤抖,拍了他一掌舒缓一下气氛,笑说:“我俩婚都结了,你觉得我爸会以为我跟你每天住在一起就是结对学习吗?”   “话可不是这么说,我就是……”唐宁欲言又止。   “不是这么说是怎么说?”余白不知道这人又有什么怪念头。   唐宁果然回答:“我就是设身处地地想了想,比如我有个女儿,有一天她老公来跟我说她怀孕了,我作为父亲会是什么感受。”   “嗯,你这个老父亲什么感受?”余白预感会听到一个奇葩的答案。   但唐宁假设得还挺认真,说:“我反正是不太高兴。别说怀孕生孩子这么难受的事了,一想到自己抱在手里的小宝贝儿将来要嫁人,我心里就不是个味道。”   余白冷嗤,觉得这人大概把小宝贝儿从襁褓到红妆的二三十年都想象到了,反问说:“那你希望自己女儿嫁不出去啊?”   “怎么可能?我女儿当然有的是人追。”唐宁在这个问题上相当自信,俨然已经是一个骄傲的老父亲。   余白忍着没笑,说:“我从前看过一篇文章,就是解释你这种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怎么说?”唐宁等着听她分析。   余白用一副专家腔调说得一本正经:“男人这种心态吧,其实跟年轻时的作风有关。生性风流的那一类特别不舍得女儿交男朋友,因为他觉得大部分男生都和自己从前一样,对感情轻率,不容易认真。而成熟有责任感的男性就不太会产生类似的忧虑,因为他有信心自己的女儿也会找到和他一样顾家爱妻子的丈夫,从此度过幸福的一生。”   唐宁脸挂下来,就看看她,没说话。这个话题被她这么一搞,已经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了。   余白这才笑出来。   “哎你还笑,”唐宁更不高兴了,说,“都怪你,干嘛跟我提这个,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猪和白菜。”   到底是谁先提的?余白也是无语了,半是安慰半是揶揄:“你不是说你们唐家一百年就一种花色么?所以你到底在瞎担心什么啊?”   唐宁又看看她,还是欲言又止,转过头去默默开车。   余白以为他真生气了,只好哄他:“怎么还不高兴啊?”   唐宁却铮铮有词,说:“你怎么也得让我缓缓吧?刚才一直假设自己有女儿,一会儿又说没有了,这心理落差换谁谁受得了?”   余白更笑得停不下来,觉得眼前这情况简直就像那个买彩票的笑话,两个人刚刚合伙买了两块钱的双色球,马上开始商量一千万应该怎么分,说着说着还吵起来了。   两人就这么吵着,把车开进唐嘉恒居住的小区。   下到地库,唐宁没去停访客位子,随便找了个空档迅速倒进去,动作一气呵成,溜得不行。   “怎么停在这里?”余白问。   唐宁不答,按着她脑袋让她低头,自己也猫腰躲下去。   余白搞不懂这算是什么名堂,偷偷往外张了一眼。只这一眼,她就看到唐嘉恒正陪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电梯厅的玻璃门里走出来,神态十分熟稔。一直送到访客停车区,两人又聊了几句,女人这才上了一辆银色奔驰,拐弯出去开走了。   起初,余白还当是撞见了什么狗血剧情,心说这一个远远及不上跳华尔兹的姚老师啊。   直到听见唐宁开口在她耳边道:“刚才那个女的,好像是夏晨。”   夏晨?余白愣了愣才想起唐宁跟她提过这个名字,A 市电视台的节目制作人,翟立的太太。   “她来找唐律师干什么?”余白喃喃,说是提问,其实心里已有猜想。这个当口,夏晨来找唐嘉恒显然是为了柯允的案子。   唐宁也不说话,一直等到父亲转身走回电梯厅,消失在那道浅磨砂金的移门后面,他才又发动汽车,重新找了个位子停好。   下车之前,余白拉着他的手摇了摇,说:“一会儿先把事情问清楚了,千万好好说话。”   唐宁“嗯”了一声,说:“你放心。”   余白当然不放心。   两人下车上楼,她站电梯里还在想待会儿应该怎么开口,要是这父子俩吵起来又该怎么办。等电梯升到唐家那一层,Plan A,Plan B 都有了。只是没想到门往两边滑开,唐嘉恒就在门口等着他们,开口便道:“进书房聊两句吧。”   唐宁答说:“余白也一起。”   “当然,那是她的案子嘛。”唐嘉恒看看他,反倒觉得他这句话说得比较奇怪。   这不是余白预想中的场景,她以为唐律师会比较委婉地提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开门见山,说不定等会儿一进书房就是一句:你们别再往下挖了,就当成普通的故意伤害去辩吧。   如果真是那样,她恐怕是顾不上唐宁了,连自己还能不能好好说话都不敢保证。   三个人先后进了书房,唐嘉恒让他们坐下,隔着一张写字台,不像家里人聚会,倒像是找大合伙人汇报工作的情景。   唐嘉恒好像还嫌工作气氛不够,又加上一句:“余白,你现在打给陈锐,我们一起谈,这件事跟他也有关系。”   余白没说什么,一切遵命照办,拿出手机先打通了王清歌的电话,又 con-call 了陈锐的号码,切换到免提状态,放在桌面上。   一首《可惜不是你》唱了一大半,那边方才接起来。   还没等陈锐开口,余白便简单解释:“唐律师、唐宁、王清歌都在线上,我们谈一下柯允那个案子,方便吗?”   陈锐顿了顿,像是另找了个清静些的地方,回答:“方便,你说。”   从他的语气里,余白一丝意外都察觉不到。那一瞬,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陈锐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会觉得这件案子没那么简单,王清歌一个人做不下来。   理由就是那么简单明了――也有人找他打过招呼。   只是陈锐在这件事上的立场究竟如何,她到现在还是没想通。如果担心王清歌年轻不懂事一查到底,那为什么要把她拉进这个案子里,她其实也不是那么“懂事”的人。   “先说一下现在什么情况吧。”唐嘉恒开了个头。   接话的人是王清歌,这个案子她第一个接手,所有情况都很熟悉,从证据到笔录,再到自己理清的时间线,陈述得一清二楚。   等她一番话说完,还是唐嘉恒开口,说:“你们应该都知道性侵的案子有多难做吧?”   几条线路同时静默,没人说是,也没人说否。   唐嘉恒接着说下去:“而且时隔多年,物证难以采集。受害者都是幼童,又是特殊人群,恐怕连像样的证词都没有……”   “所以呢?”唐宁打断他问。   余白在桌子下面抓住了他的手。   “……再回到这件故意伤害案,”唐嘉恒没有理会,只是继续,“被告人柯允并不是性侵的受害者,也不是在性侵现场见义勇为。仅凭他的年龄和自闭症,本身已经可以得到轻判。如果精神鉴定结果出来,他当时是无刑事责任能力人,那就是住院治疗,不涉及刑事处罚。也就是说,就算证实了其中的确存在性侵的情节,是他打伤翟立的动机,对他行为的定性和量刑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您就干脆说夏晨想让我们怎么办吧?”唐宁再一次打断,手指扣进余白的掌心。   余白觉得,他大概又回到了方才车上的想象里,假设自己也有个女儿,宝贝似的抱在手中,一点一点养大,但终究还是无法替她挡去这世界上所有的恶意。 第132章 戏好多   唐嘉恒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铺直述:“夏晨说,她为了这件事心力交瘁,现在只希望案子能够尽快结束。”   唐宁倒是笑了,问:“那理由呢?她不是被害人家属么,希望案子尽快结束?她跟您说过为什么吗?”   唐嘉恒回答:“她说翟立至今躺在 ICU 里昏迷,病危通知书已经下了几次。医生跟她沟通过,哪怕将来人醒过来,预后也不乐观。柯允又是情况特殊,家庭条件也不太好。她作为被害人家属很理解柯允母亲的处境,愿意出具谅解书,也不会另外提出民事赔偿的要求。此外,还有孤独行星学校。她不希望这件事情继续发酵,影响学校的声誉,以及其他慈善志愿者的积极性,也算是不辜负翟老师在这方面多年的努力。”   余白听到这里,不禁佩服夏晨的话术,又或者这其实也是唐嘉恒的话术,寥寥几句就把接下去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分析到了。   换而言之,如果他们继续追究,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   而在此过程中,柯允,学校,乃至其他孩子,都可能受到影响。   最后就算真的查出了什么,以翟立眼下的身体状况,也不会再受到实质性的刑罚了。   所以,结论呼之欲出――这么做还有意义吗?   这一问唐嘉恒没有明说,但几条线上的人应该都很清楚。   但唐宁却偏要听他说出来,又问了一遍:“那您希望我们怎么做呢?”   唐嘉恒看着他,知道他的用意,却并不尴尬,静了一静方才开口:“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计较这一个案子的输赢,也不要计算暂时的得失。你们为此做的每一件事,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未必会有即时的回报,但一定是会有回报的。哪怕只是为了让更多人意识到这种事离他们有多近,让类似的受害者知道有人愿意为他们发声,也让那些潜在的加害者心里颤上一颤,把他们的烂手收回去,你们这么做,就是有意义的。”   也许是因为转折太过突然,唐嘉恒的这番话说完,余白一时没转过弯来,陈锐大概也差不多,只听见王清歌在电话那边轻轻说了一声“卧槽”,意识到不合适,又赶紧道了歉。   等缓了缓,余白才察觉到唐宁握着她的手在微颤,本以为他是激动的,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这人摇头忍着笑。   那意思仿佛是,唐律师你戏也太多了吧。   但唐嘉恒要的就是这效果,根本不理他,继续说下去:“人常说面对这种事,不沉默,不妥协,但要我说,更不能冲动。程序上一定要合规,每一步都要谨慎,但凡是应该做的一点都不要客气。余白和王律师还是继续担任柯允的辩护人,至于此后性侵的案子,应该有一个男律师加入……”   “啊?为什么?”王清歌又头上出角,发声打断。其实余白也有同感,只是觉得不好在唐律师面前造次。这实际上是一先一后的两个案子,两者之间本身并不存在利益冲突,她和王清歌是可以一起做下来的,为什么非得有个男律师?吉祥物么?   唐嘉恒倒也不介意,耐心解释:“法律、法庭、公众舆论都是从男性视角出发的,仅由女律师代表性侵案的受害人其实并不合适,非常容易陷入特定的思维模式,忽略可能出现的问题,所以团队里至少应该有一个男律师。”   “唐律师,您这有点那什么了吧?”王清歌仗着自己的名字都没被记住,什么都敢说。   “你是想说我性别歧视?”唐嘉恒却是笑起来,“可能有吧,但在这个大环境之下谁又没有呢?而且,这种以性别为基础的思维差异的确真实存在,外部条件彻底改变之前,也很难被消除。尤其是在这样一宗案子面前,作为律师,不能用这些孩子的利益去冒险,只为了证明自己可以。”   王清歌语塞,而余白根本就是已经被说服了,她记得自己也看过持类似观点的文章,女律师其实并不适合担任性侵案被害人的代理人。而且,无论资历或者专业,这个被害人的代理律师,显然还是唐宁更加合适。   大方向既定,几个人又简单商量了接下来要走几步。   直到电话会议结束,唐宁才看着唐嘉恒,把憋了半天的问题问出来:“您刚才跟夏晨怎么说的啊?”   “还能怎么说?”唐嘉恒摊手,“我说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跟你们谈。”   说到,做到。   父子俩相视一笑走出去,王清歌也已经挂断离开。   余白还留在书房,即刻按掉了免提,把手机拿到耳边,叫住陈锐说:“我还有件事问你?”   陈锐警惕:“什么事?”   余白开宗明义,低声问他:“夏晨是不是也托人找过你啊?”   陈锐反正装傻:“啊?托谁?找我什么事?”   余白呵呵一声,说:“所以你才会把我也派到这个案子上,有我,就有唐宁,对不对?”   陈锐大概也知道她已经把其中的因果都想明白了,只是嘻嘻哈哈道了声新年快乐,就把电话挂断了。   余白想起前因后果,不得不佩服。   如果陈锐不负嘱托,夏晨其实根本没必要来再找唐嘉恒,只要直接把这个案子拦下来自己做,事情到他那儿就结束了。之所以有后来情况,就是因为有人找陈锐打了招呼,而陈锐却啥都没做,只是把余白也派到了这个案子上,说起来是保险起见,其实却意不在此。   正如她刚才在电话上说的,既然有她,就有唐宁,然后就不用担心上面的态度了。哪怕唐律师真的反对,自有唐宁顶回去,他陈锐只用在后面嗯嗯啊啊就可以了。   高明。   疑团解开,剩下的又是个完满的元旦。等了没多久,其他参加聚会的家庭成员也都到了。   让余白没想到的是,唐教授夫妇居然是坐着她爸爸妈妈的车一起来的。也难怪唐宁之前说要去接,被他奶奶婉拒了。   余白本来还在担心两家人聊不到一起,现在看起来纯属瞎操心了。但再细想又觉得奇怪,他们什么时候处得这么熟?   屠珍珍解释,是因为余永传来给爷爷奶奶送过土特产。   唐教授又说,上个月他们还去岛上玩儿过一次。   余白心里说,她跟唐宁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呢?这还是亲生的么?   晚饭是请厨师上门做的,七个人只消围着餐桌坐下,聊天即可。   几个月没见,与会气氛很好。屠珍珍对余白嘘寒问暖,就连余永传也主动问了唐宁一句最近工作忙不忙?   不多时,菜都上齐了。唐嘉恒早就开了一瓶红酒醒着,一个挨一个倒下来。余白不好意思拒绝,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唐宁一脚,示意他差不多可以说了。   “那个……”唐宁开了个头,“我跟余白……我们有件事要宣布。”   一桌子的人都停下来,等着听他讲话。   唐宁最后看了一眼余永传,也是豁出去了:“我们要当妈妈了……哦,不,不是……是我要当妈妈……不对,我要当爸爸,余白要当妈妈了。”   这是余白第一次看见他嘴瓢到这个地步,光是低头在旁边听都替他着急,如果可能的话,简直想装作不认识他。   所幸消息足够劲爆,在座的各位根本不介意他的表现。奶奶感谢主,爷爷鼓掌,唐律师大力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屠珍珍差一点喜极而泣,只有余永传没说话,默默把余白面前的红酒杯换成了果汁杯。   接下去的谈话完全围绕着这个主题展开,几个月了?预产期什么时候?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工作会不会太辛苦?余白一一回答,反正都说开了,感觉特别轻松。只有余永传还是没什么话,唐宁在旁边看着山色,也不敢得意忘形。   一顿饭吃完,散得还挺早,爷爷奶奶就留下住了,叮嘱余白也早点回去休息。   唐嘉恒送客一直送到楼下,看着他们分别上了车,一前一后驶出地库。余白坐在车里,以为今天的任务就这么圆满结束了。可等到两辆车驶出了小区,却看见余永传打灯靠到路边停下,开门下了车。唐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跟着停下了。   “你过来,我们聊两句。”余永传站在街沿朝他招手,冬夜里口中吐出一小团白雾。   唐宁自然遵命照办,余白也跟着走过去。她本来还觉得这人纯粹就是瞎操心,有孩子是多好的事啊,她爸爸根本不会为了这个跟他过不去,但看此刻余永传的脸色,她还真有点吃不准了。   “夜里外面冷,你到车上去跟你妈一块儿坐着吧。”余永传甩甩手轰她走。   “爸爸你跟他说什么啊?我也要听。”余白总归还是老办法,撒娇叫爸爸。   余永传缠不过她,干脆上了他们那辆车,只当她不存在,开口对唐宁道:“我这个人讲不来话,但听说余白怀孕,我想来想去,有几句话还是得跟你说。”   余白一听更加好奇,父亲特地停车究竟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交代。   唐宁当然恭恭敬敬,点头道:“爸爸您说。”   “我知道你们工作都忙,”余永传看着他,语气难得的温和,“从怀孕到生,只能靠余白自己。但是等到孩子生下来,她一个人肯定不行,你一定要帮她,让她有时候也能睡个整觉,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有,她要是跟你乱发脾气,那可能是产后抑郁,你别觉得她蛮不讲理。”   余白更加意外,余永传的姿态放得这么低,而且竟然还知道产后抑郁。   “我都记着了。”唐宁又点头,十分诚恳。   “当年余白出生的时候,”余永传却还没完,继续望着车窗外的夜色回忆,“她妈妈进产房十几个小时,顺产没顺下来,医生说胎心快没有了,临时拉进手术室做的紧急剖腹产。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产房外面的走廊上等了一天一夜,一会儿跑出去买巧克力,一会儿又要买藕粉。旁边有个家属跟我开玩笑,问我看到孩子还觉不觉得累?可我那个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妈妈这一天一夜又是怎么过来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关于自己出生时的情景,余白其实已经听过无数遍,但每一次都是屠珍珍讲的,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父亲叙述的版本,更没想到,父亲也会哭。 第133章 第二部 手机   屠珍珍在车里左等右等不见余永传回来,索性下车去找。等她一把拉开唐宁的车门,就看见里面眼泪汪汪的三个人。   “老余你干什么?”屠珍珍质问,“你把小唐怎么了?”   余白和余永传都听得一脸懵,明明他们三个都热泪盈眶,怎么屠珍珍眼里就只有唐宁一个人呢?   “没有没有,”唐宁赶紧抹了把脸解释,“爸爸在教我怎么做爸爸,说得特别好。”   “啊?”屠珍珍倒是笑了,“你教小唐?教他种西瓜啊?”   这道理简直没法讲,余永传叹了口气,从车上下来,说:“走吧走吧,你们早点回去休息。”   车门关了,余白降下车窗,和唐宁一起跟爸妈道别。两辆车又上了路,开过一个路口之后,一东一西渐行渐远。   余白回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场景宛如隐喻。虽然她早已自立,如今婚也结了,但直到这时才有一种真正离开父母,成家立业的感觉。就好像英语里那个表达,结婚其实还不算,有了孩子才是 Start a family。   她这正感触着,唐宁突然开口,说:“余白,我们去报个孕前班吧。”   “报那个干吗?听说都是推销,让你买这个牌子的尿布,那个牌子的奶粉。”余白反对。她是听从前 BK 的女同事说的,都是忙人,能保证每次准时产检已经很奢侈了。   唐宁却直接给了个培训班的名字,说:“不是那种,我都已经看好了。按摩,胎教,怎么判断阵痛的情况,什么时候该去医院,上了产床怎么呼吸,都有教。还有孩子生下来怎么抱,怎么洗澡。从孕期、分娩、坐月子到婴儿护理都有了,一个孕妇带一个家属,我俩可以一起去。”   余白意外,又有些欣慰,觉得刚才余永传说的那番话也许真是多余的了,因为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会让她独自面对从怀孕,到生产,再到哺育的辛苦。   “怎么样?”唐宁又问了一遍。   “嗯,”余白点头,“那就去吧。”   可唐宁却还没完,一边开着车,一边又转头看了她一眼,好像还有话要说。   “干吗?”余白问。   “你有没有想过,”他望着前路,“这是最后一次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跨年?”   余白一时没懂,刚还在说共同面对,转眼怎么就最后一次了?   唐宁解释:“明年这个时候,就是三个人了。”   “那也不是最后一次啊。”余白嘴上抬杠,心里倒真有些感触。   “下一次至少得隔十八年啊!”唐宁又切换到老父亲模式,还是心特累的那种,“小子要是上了大学继续 solo,元旦放假不还是得回家过么?”   余白笑出来,揶揄:“你读大学的时候是 solo 吗?”   唐宁看她一眼,笑而不语,好像在说:余白你又套我话。   “到那个时候,我们都五十多了……”余白不跟他计较,只是展望未来。   “所以啊!”唐宁还在那里疯狂暗示。   “所以什么?”余白哪知道他搞得什么名堂,催他爽快点儿直说。   唐宁不答,打了灯拐到另一条路上。   “你这是打算去哪儿?”余白问,回头看了一眼路牌,差不多已经猜出了目的地。   果然,唐宁挑眉看着她反问:“最后一次机会了,不去干点儿什么吗?”   余白又笑,无可奈何,由着他把车一直开到 A 大西门。   午夜来临时,隔着车窗,可以看到远处郊野公园里升腾而起的焰火。   她对他说:“新年快乐。”   他却回答:“我爱你。”   然后,又一次吻她。   元旦假期过完,余白去二院建了大卡。   称体重,量血压,抽八管血,测量骨盆宽度,一路检查做下来,产科医生在她那本 A4 开面的病例册上贴上一个绿色的标签,证明她走过了孕期最初的三个月,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孕妇了。   出了医院,唐宁又拉着她去那个孕前班报名。两人正在销售那里选上课时间,余白的手机就响了,是王清歌打来的。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知道王清歌找她准是关于柯允的案子,接起来就问:“刑警队那边有回音了?”   “嗯,让我们今天过去一趟。”王清歌回答,听语气就不太乐观。   电话上不方便多说,唐宁和余白两人马上赶回所里,带上王清歌一起去了刑警队。   办案警员跟他们沟通了一下案情,说警方已经查看了孤独行星学校几千小时的监控视频,和两个女孩的家长分别谈了话,又安排孩子做了法医体检,并在社工的陪同下做了笔录。   但结果可想而知,视频里的翟立行为正常,两个孩子几乎没有语言表达能力,而家长只能证明翟立在行星之家有单独接触到孩子的机会,以及实施性侵的可能。   剩下的就是翟立那边还没有调查。   一般情况下,警方开具搜查令的条件是案件基本清楚,只缺少部分证据。   而眼下的情形如何解释,就在两可之间。   唐宁态度客气,表示万分理解,其实却放了狠话,说:我作为律师,事先已经跟校方和家长打过招呼,但如果警方查都不查一下翟立,我也很难控制家属的情绪和行为。到时候,如果这个消息在行星之家传开,又有其他女孩家长联系到律所,或者还有几年前就已经搬离了的,听说这件事也找了回来,就问警方打算怎么办吧?   办案警员很是头痛,可想而知接下来的工作量难以计数,一旦事情被公开,社会影响又巨大。   “我再跟上面争取一下吧。”谈到最后,警员这样表示。   唐宁便也保证,在事情没有定性之前,他们会尽力安抚好家属。   隔了两天,刑警队再次打电话过来,说是因为受害者情况特殊,检察院提前介入,特事特办。搜查证是下来了,但他们去了翟立的家,查了他的通信记录,以及上网记录,仍旧没有任何收获。   性侵是少有的几项接受人格证据的罪名,尤其是恋童,一般情况下,搜查总能找到些什么,比如照片、视频、书籍。   但这一次,可能真的是太晚了。   为了这件案子,夏晨先托人找了陈锐,后来又找到唐嘉恒,显然是对自己丈夫的品性有些了解的,家里的东西应该处理的肯定都已经处理掉了。   调查到了这一步,柯允的精神鉴定结果也下来了,他被认定为精神残疾,但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案件最后还是按照普通的故意伤害罪定了性,移交到检察院审查起诉。   面对这样的结果,王清歌失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余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但心里也很难平复。她甚至安慰过王清歌,柯允未成年,又是自闭症患者,精神残疾,已经确定可以减轻处罚。而翟立也被重伤,或许永远都醒不过来。业已造成的伤害无法弥补,但至少不会有更多的伤害了。   直到后来又发生一件事,她才惊觉自己竟然陷入了和夏晨一样的逻辑,错得那么离谱。   “行星之家”所在的那个工人新村有一百多户居民写了联名信,要求所有租住在小区里自闭症孩子全部搬离,理由是他们与柯允一样存有潜在的暴力倾向,与这样一群人为邻,难以保证新村里其他孩子的安全。   社工和街道工作人员一家家地回访,一家家地解释。   但还是有居民代表吵到居委会,说:“他们的孩子是孩子,我们家的孩子也是孩子啊!没有征兆,没有原因,说动手就动手。有了精神病鉴定书,伤了人都不用负责。天天跟这么一群人做邻居,搁谁谁愿意啊?!”   王清歌当时就在居委会,记着这几句话,回来复述给余白听。   余白又一次下了决心,一定要把这件事搞清楚,让所有人都知道,翟立究竟做了什么,柯允又是为什么动的手。业已造成的伤害必须得到弥补,否则一定会有更多的伤害。   但问题是,怎么做呢?   案卷移交之后,余白和王清歌去检察院阅卷。   法援律师的优势的确展现了出来,凡事都很顺利,一路绿灯。两人在阅卷室里翻着那几本卷宗,原本很简单的案情,只几页就能结束,被她们折腾了一番,变厚了许多。尤其是其中对翟立的调查,光是通信记录就拉了十几页纸。   两人分工,一页页地拍照,王清歌拍到一半却停下来,手指着那些呼入呼出的时间记录,一行行向下移动。   “怎么了?”余白察觉到她的异样。   王清歌没抬头,只是问:“视频里柯允走进办公室是几点几分?”   余白记得一个大概,但为求精确还是翻开另一本笔录卷,找到警员查阅视频的记录,念出那个时间点。   王清歌没说话,只是指着通信记录给她看,当时既没有呼出,也没有呼入。   余白只觉一阵颤栗,她清楚地记得,在那段监控视频里,柯允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翟立正在打电话。   如果她和王清歌都没记错的话,那就只剩下一个简单且合理的解释,翟立还有第二部 手机,没有出现在物证当中。 第134章 第一千零一遍   可能已经是第一千零一遍了,余白和王清歌回到事务所重看案发现场的监控视频。   画面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接下来的每一秒会发生什么,对她们来说都毫无惊喜。   视频开始,翟立坐在桌边打电话,柯允走进办公室。   两人之间有几十秒的对话,柯允情绪激动,直至动手。   有人听到声音跑进来。先是一个老师上前试图把两人拉开,又恐被伤及,转身跑出去叫人。另一名老师随后赶到,但还是没能把两人分开。柯允拿起台灯击打,翟立举手抵挡。桌上的东西纷纷掉落,现场一度极其混乱。两名老师的背影以及各种杂物遮挡了一部分监控画面,只能看到柯允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而翟立已经倒地,渐渐不动了。   最后,柯允扔掉台灯,跑出了办公室,一个老师追了出去,另一个站在门打电话报警。   画面相对静下来,房间里暂时只剩躺在地上的翟立。   此时可以清楚地看到翟立手中没有东西,手机不见了。   余白按了暂停,截图放大。地上十分凌乱,到处都是飞溅的血迹、散乱的书籍、表格、教具,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手机。   王清歌不太看好这种寻找方式,说:“警方肯定是仔细勘查过案发现场的,虽然当时只是作为故意伤害案件,而且嫌疑人已经确定,勘查标准可能比不上谋杀追凶,但手机这种东西真不至于遗漏。而且,这个房间后来还经过了学校方面的整理,如果手机一直在那儿,不太可能到现在还没被发现。”   “那有没有可能是柯允拿走了?”余白猜测。   摄像头在门的上方,后来进入办公室的几名老师动作都很清楚,只有柯允,有那么几秒钟他的动作是被遮挡的。   王清歌没说话,直接播放了电子卷宗里其他的视频。从办公室到学校门口有好几个摄像头,中间只有短暂的盲区,可以看到柯允背着他自己的书包一路走出去,但走廊里光线不是很好,他手上有没有拿东西就不确定了。   王清歌又试着回忆,说:“我记得柯允用的是那种儿童电话手表。收押的时候,他随身带的东西里也没有手机。警方归还给程翠萍的私人物品都有清单,那次我是跟她一起去拿的,只有柯允的衣服和书包,包里都是书和学习用品。”   手机仍旧没有下落,但至少缩小了范围,哪怕只是一点点。   从办公室到学校门口的那条路上,柯允被警察拦了下来,而那部手机应该就在这两点之间的某个的地方。   规则,模仿――不知为什么,余白反复想起这两个词来。   一个是程翠萍对她说过的,柯允是亚斯伯格综合症患者,有极强的规则感。   另一个则是唐宁的猜测,柯允小时候看到并且模仿了翟立的行为。   规则,模仿――余白想到了一种可能。   她即刻打电话给程翠萍,才刚接通就问:“你上次说柯允小时候用你的手机拍了自己隐私部位的照片,你那次发现之后是怎么处理的?”   程翠萍显然很是意外,怔在那儿好久没说话。余白知道自己太着急了,这才报了名字,说明情况,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程翠萍想了想回答:“我当时问他问什么要那么做,他不说,我很生气就把手机扔了……”   “扔哪儿了?”余白又问。   “垃圾桶啊。”程翠萍回答。   垃圾桶,有没有可能事情真的这样简单呢?   电话挂断之后,余白和王清歌立刻赶去孤独行星,一路上一颗心都是悬着的,就怕在学校门口看见一个市政垃圾桶,那估计就是没戏了。   所幸,A 市实行垃圾分类已久,路上垃圾桶撤走了不少,从案发的办公室到柯允被警察拦下来的路口,他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垃圾桶,就在学校前厅的角落里。   时隔已久,里面的东西当然已经被清理过了。   景老师从办公室走出来,不知道她们今天又是为什么而来。   余白看着景老师,问:“学校有失物招领处么?”   “有,”景老师回答,带她们去她的办公室,开了电脑又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都是照片,“孩子多,丢东西也挺多的,每个月会在家长群里集中发一下,看图认领。”   余白仍旧提着那一口气,没有解释,只是紧盯电脑屏幕一张一张地翻下去,一只小孩子的鞋,一顶绒线帽,电子书,保温杯,围巾……直到画面中出现一部手机。余白停下来,总算松了那口气。   “这是你们的?”景老师问,“东西都锁在行政老师的保管室里,我去叫她开门。”   “不,不用,不是我们的,”余白赶紧解释,突然觉得腿有点软,找了张凳子坐下来,又看了一眼王清歌,说,“你打电话给检察院的承办吧。”   王清歌也有点懵了,两人一路找过来,但都没想到结果就是这么的唾手可得。   案发之后,手机被柯允带出了那个办公室,经过前厅时,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又被清洁工阿姨发现,以为是哪位家长遗失的,交到了行政老师那里。   手机锁了屏,没法找到失主的信息,行政老师就照老规矩在家长群里发了张图片,等机主来领取。   而在案发伊始,警方那边都只当这是一宗普通的故意伤害案。翟立作为受害人,被 120 送往医院抢救,随身物品由急诊室医生按照规定暂时保管,稍后又转交给了赶来的家属夏晨,其中钱包、手机、衣物一切齐全,并未发现缺漏。   于是,那部手机就一直被留在孤独行星学校的行政保管室,渐渐耗尽余电,陷入沉寂。   至此,柯允一案因为发现重要证据,被退回补充侦查。   再一次去刑警队沟通案情,余白没去,王清歌也不让她去,说一定辣眼睛,孕妇不宜,可回来之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大堆。   翟立使用的两部手机型号、颜色一模一样,所以连他老婆都没意识到另一部手机的存在。   而且,翟立也十分小心,只有一张 SIM 卡用的是自己的名字,另一张就是网上几百块买来的黑卡,在运营商那里登记的是一张完全不相干的异地身份证。所以,警方第一次调查他的时候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通讯和上网记录。   直至余白她们发现了第二部 手机的下落,由警方带回去技术解锁,仿佛打开了一个兔子洞。   那部手机里各种翻墙软件、境外 app 一应俱全,微信里无数卖片儿的、交流同好的群,群里还有菜单,拍摄对象年龄越小,要价就越贵。   在这些二次元世界里,翟立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 Humbert,是个大神般的存在。   而在三次元世界,他是得过金话筒奖的名主持,市电视台的金牌制作人,家里住几千万的房子,开几百万的车,十几年热心慈善事业,之所以会干这种事显然不是为钱,只能说是真的是“爱好”了。   “那怎么证明手机是他的呢?”余白还在担心这个问题。   既然 SIM 卡不在翟立名下,手机也不是在他身上发现的,就算他还在昏迷,不能辩驳,夏晨替他请个辩护律师,也会提出这样的异议。   王清歌却答:“要证明是他的也太容易了,人脸解锁,就是他。而且,里面还有照片和视频,都是他。”   “他露脸了?”余白倒是有点意外,这种人的惯常操作不就是光拍别人,保护好自己么?要么干脆不出镜,要么替自己打码,有些特别谨慎的连自己的声音都要处理掉。   “他传到网上去的当然是处理过的,但存在手机里的都是原图原片啊!”王清歌绘声绘色,“视频还有他说话的声音,金话筒主持人的播音腔哦!那玩意儿上面还有一颗大痣,卧槽,可把我恶心死了!”   余白皱眉,这就太有画面感了。   可王清歌觉得自己都快 PTSD 了,也不管什么孕妇不孕妇的了,忍不住还要说下去:“其实我只看了几眼,刑警队专业鉴黄的警员都说不忍心看,都是特别小的孩子,太难过了……”   余白也有同感,只是听王清歌叙述,就好像能看到那些似懂非懂的眼睛,或迷茫或恐惧的表情,太难过了。   当然,难过之后,还有庆幸,这件事总算查清楚了。   翟立猥亵自闭症女童一案也得以正式立案调查,由于可能产生重大社会影响,并引起广泛关注,检察院在侦查阶段就提前介入,监督整个过程。   除此之外,柯允一案也补全了作案动机。虽说靠不上见义勇为,但他动手并不是平白无故,势必会成为量刑时考虑的因素之一。而精卫中心的青少年精神科专家也对柯允的心理状况有了更清晰的了解,明确了治疗方向。   唯一不确定的是,这个孤独行星的明星学员,经过了十几年的干预和努力,已经进入普通学校就读的孩子,这一次又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平复心里的创伤,还能不能回到学校去? 第135章 踩他牛油果   建卡一周之后,余白去医院拿血检结果。   先在自助机上拉出一长串单据,再去给产科医生看一遍。全部合格,连一个上下箭头没有,她心里挺满意。   却没想到走出诊室的时候,排在她后面一个女人探头看了一眼她的单子,转头就跟旁边人说:“妈,你看我这个唐氏筛查的结果,五千两百分之一,人家一千分之一呢!”   那个妈反问:“高好还是低好?”   女人回答:“当然低好。”   然后就听到妈下了结论:“我们家这孩子肯定特别聪明。”   余白这才又看了一遍结果,发现那俩人说的果然就是她,唐氏几率 1/1450,虽然也是低危,但是比人家高这么多是怎么回事 ?   回立木去的一路上,她都在查这个几率到底是怎么算的,凭什么别人 1/5000,她就是 1/1450 啊?!   唐宁见她一脸严肃,问她怎么了?她没好意思说,只是因为考试一向拿高分的她非常的不习惯成绩比别人差。   那天是周五。下班之前,王清歌突然来找她,说晚上一起吃饭吧!   柯允的案子做到这一步,她俩还没有庆祝过。余白一口答应,当然也带上了唐宁。   三个人去了碳平衡城里的一家日式烧烤店,是王清歌指名要吃这个,位子都定好了。   谁知坐下没多久,王清歌又朝着店门口一招手,说:“哎,在这儿呢!”   余白是背对着门口坐的,此时回头一看,来人高瘦,着一身黑,一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她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这人是李铎,没穿白大褂,也没戴口罩,还真有些不认识了。   李铎走到他们这桌边坐下,挂着一张脸看着余白,那意思仿佛是:你怎么也在这儿呢?   余白一脸无辜地看回去:我不知道你们约了啊!   唐宁在旁边来回看看他们俩,然后又对着李铎:你干吗瞪我老婆?!   只有王清歌浑然不觉有异,光顾着翻菜单,人都遮得看不见了,一边翻还一边说:“来来来点菜点菜,这儿的牛舌特别好吃,嫩得来,我都好久没吃了……”   一直等到服务员过来点完了菜,王清歌才得空看了一眼李铎,解释了一句:“我想你跟余白不是认识么,所以就一起约了,没关系吧?”   李铎当然只能说:“没关系。”   然后,肉就端上来了。王清歌忙着烤和吃,中间等肉熟的空档就说案子,骂翟立。   “这种人渣要是让我碰见了,上去就是一个抱摔,然后一脚踩爆他的牛油果!”   余白乍没听懂,唐宁已经“嘶”一声倒抽了口冷气,说:“王律师,你这不是以暴制暴么?”   “我这是见义勇为好不好?”王清歌回嘴,“再说了,跟性侵犯还讲什么人权,灯塔国都不跟他们讲人权!特别是那些炼铜的,社区地图上一个个都给他们标出来,social security number 一刷就有提示,一辈子帽子都摘不掉!余白,你有美国牌照,你说对不对?我就踩他一脚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余白笑出来,但心里还是有些感慨。   作为律师,她一向反对以暴制暴,但如果这一次不是柯允先动手打了翟立,而是女孩家长先发现孩子不对去报案,性侵的事情很有可能根本找不到足够的证据,连立案都立不了。   现在事情总算查清楚了,受害的女孩子都会得到治疗和心理帮助,孤独行星学校也特别开设了针对自闭症谱系障碍儿童的性教育课,但柯允还是得面对法庭的审判。   她真说不清到底怎么样才更好,只觉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三个人聊得挺热闹,李铎坐在一边不怎么动筷子,也插不上话。   唐宁好像明白了什么,饶有兴致地闭嘴看戏。余白不好意思冷落人家,找话题搭讪,正好想起自己检查结果,就问李铎:1/1450 要不要紧,是不是应该再去做个无创?   李铎这才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正常啊,你要是不放心,就再去做个无创。”   “你也觉得我应该去做无创?”余白还真有点担心了。   李铎却答:“咱俩要是不认识,我就让你去做个无创。”   “但是咱俩认识啊。”余白有点听出他的意思来了。   李铎果然又绕回来:“所以我跟你说这结果正常。”   “那为什么我比人家高这么多?”余白还是有点想不通。   李铎解释:“唐氏筛查的计算方式跟年龄结构有很大关系,你说的那个’人家’应该比你年轻吧?”   这个答案真的是,好,直,接,啊!余白觉得自己就不该问他,活该这人一把年纪没有女朋友。   但她终归还是一个善良的人,用碗挡着,低头发了条微信给王清歌,说:你跟李医生约了,干嘛还叫上我们啊?   王清歌收到信息,看了她一眼,这才停下筷子回复:是他非要约的,我不就是怕跟他没话讲嘛。。。   余白心里说还真是,又低头打字:可你约都约了,没话也找点话啊!   王清歌遵命,关了手机,努力想了想,忽然问李铎:“哎,李医生,你是不是想跟我学擒拿?”   余白扶额,简直没眼看了,这话是她上次随口瞎说的。   李铎果然没听懂,愣在那里。   所幸有唐宁替他回答:“嗯,李医生想学,你就说你打算怎么教吧?”   就这抬杠的口气,以王清歌的脾气当然不服,马上说:“天通观那儿有个健身工作室,里面有拳台,老板我认识,不要钱随便练。”   唐宁紧接着就是一句:“哪天去啊 ?”   “下次吧,下次一定。”王清歌一听要来真格的了,又开始含糊其辞。   唐宁说:“别下次啊,李医生哪天休息?”   李铎这时候也明白过来了,说:“这周日我不上班。”   “行,那就这周日了,”唐宁替王清歌一口答应,“周日王律师也没事。”   “啊?我……”王清歌反应过来不对,想要辩解。   唐宁继续劝:“现在暴力伤医的事情那么多,当医生的也是高危人群,你怎么也得教人家几招对吧?”   王清歌这才没话了,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吧。”   唐宁又添上一句:“我们男的一般不踩人家牛油果,你教李医生抱摔就可以了。”   余白在旁边看呆了,心说唐宁你这僚机当得可以啊!   这顿饭最后是李铎请客,临走还给了余白一个赞许加感谢的眼神:你老公人不错!   余白顿时觉得,李医生虽然看见过王律师打架,但对王律师的武力值还是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   出了饭店,各自回家。   余白洗完了澡正在刷牙,搁在洗手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看,是屠珍珍发来的信息:“妹妹,明天上午有没有空?”   “怎么啦?”余白回复。   “你爸爸给你们准备的礼物。”屠珍珍发过来一张照片,拍的像是一份文件。   余白点开看大图,居然是一份购车定金协议的局部,上面有销售方 4S 店的地址。   屠珍珍又补上一句:“销售打电话过来说可以提车了,你们要是有空,就明天去吧。”   什么车?怎么就要提了?余白一时没看懂。   唐宁也在卫生间里陪着她洗漱,此时凑过来看了看,即刻了然,笑道:“爸爸给我买埃尔法了。”   余白这才想起那茬,心说最近工作还挺顺利的,这人座位费没有交不起啊!   她当即拨了电话过去,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那边接电话的却是余永传,估计刚才就一直在旁边看着屠珍珍发微信呢。   “你们那两辆车都是五座的,后排放个安全座椅,只能再坐一个人。到时候你妈妈坐了,我坐哪儿?”余永传上来就开宗明义。   这安全座椅当然是给小宝贝儿的。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余白还是觉得没必要,说:“我们都有自己的车,旅行团一样满满坐一车的机会能有几次,有必要特地换辆 MPV 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余永传有点不高兴了,“你们结婚的时候非说什么都不要,两家都不给也就算了。现在唐宁他们家出房子,我们家什么表示都没有,这不是打我脸么?”   “……不是,怎么就打脸了?这是比赛么?”余白一脸懵,“还有,什么房子?”   然后就听屠珍珍在旁边解释:“唐律师正给你们装修房子呢,带个儿童房的,说是要赶在这两个月弄好,再吹个小半年,你们正好可以搬过去住。”   What?!余白看看唐宁,唐宁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余白还要再问,唐宁已经果断凑上来,拿过手机一连串地说:“爸爸,我们明天有空的,一定准时到……喜欢的,爸爸……谢谢爸爸。”   余永传这才气顺,嗯啊了两句,挂断了。   唐宁又劝余白,说:“唐律师就是这样的啦。他要是觉得你这人不错,就给你一点钱,喜欢你,就再多给点,要是对你特别好,就该送房子了。不过你不要对他的品味有太高的期望,基本就是 Houzz 上的酒店风了……”   余白还是觉得这事有点怪异,拿回手机,细看屠珍珍发给她的图片。   “不对啊,你看这个定金协议……”她放大了给唐宁看。   “怎么了?”唐宁笑问。   “签约时间。”她指出疑点,在他们元旦聚会之前,这辆买给小宝贝儿的埃尔法就已经签字落定了。   “所以,他们那个时候其实都已经知道了……”余白回想当时的情景,觉得更尬了。   怪不得余永传那天一看见唐宁就问他最近忙不忙,连产后抑郁都替她考虑到了。   而提前走漏消息的人毫无悬念。在那之前,她只告诉过陈锐,估计就是说陈主任哪次找唐律师套瓷的时候说出去的。   但唐宁却一点都没有意外的表情。   “你早看出来了?”余白问。   唐宁反过来问她:“你没注意元旦那天晚上唐律师开的什么酒?”   余白摇头。   “哦,也对,你没喝。”唐宁笑得头都要掉了,“一百块的无醇葡萄酒,alcohol free,醒什么醒啊?他就是不想让我们看到那个瓶子。”   余白算是服了,又问:“还有什么细节我没看出来的么?”   唐宁想了想,说:“Annual dinner 上,陈锐跟朱迦言打听至呈今年校招的事,你还记得么?”   “嗯,那个怎么了?”余白当时也就感慨了一下,现在走后门儿都这么透明公正,制度化,规范化了。   唐宁笑看着她,答:“他不是说他一个老领导的孩子想进至呈么?夏晨应该就是托了他的那个老领导,找他打的招呼。翟立那件事,他没帮忙,但人不能得罪了,得从别的方面找补回来。你看着吧,这家的孩子最后肯定是唐律师特批进的至呈。”   余白没话了,对着镜子继续涂脸,心说:好吧,你们都是谍战剧里的人才。   她这正涂着,唐宁从身后抱住她,唤了声:“余白……”   “干吗?”余白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又浪起来了。   果然,这人凑在她耳边说 :“我想跟你练抱摔。”   余白笑出来,答:“练不了,要不你过半年再来找我问问吧。”   唐宁并不作罢,说:“我们来分解动作,就是你把我制服了的那一种,好不好啊?” 第136章 黑老大的爸爸   几天之后,朱丰然打电话给唐宁,通知他可以去“面试”了。   这件事已经预热许久,不需多说,连余白都知道是哪个案子。   她跟唐宁早就说好,他手上涉黑涉黄的两个案子她都要跟着一起做,而这就是那个涉黑的。   当事人名叫周谦,是一家互联网金融服务公司的 CEO。大约半年之前,公司旗下的现金贷产品涉嫌暴力催收,各部门负责人被抓了个遍。周谦本人在逃,先是作为涉黑涉恶人员被全国公开通缉,后来警方确认人已在境外,又成功上榜了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令。   虽说现时今日古惑仔已是夕阳产业,很难想象还有人敢搞黑社会,但这几年涉黑的案子偏偏就是多起来了。而在众多“黑老大”之中,周谦之所以特别,只是因为他有个比他更出名的爸爸。   周谦的父亲周忠建,年纪与朱丰然、唐律师他们相仿,每次名字写出来,后面总是挂着一连串的头衔,董事长,企业家协会会长,还有福布斯富豪榜上历年的排名。   周谦是家中独子,已经三十几岁,出事之前也算是富豪二代里的佼佼者,计算机专业本科毕业,又去澳大利亚读了个金融硕士,学成归国,没有接父亲的班,一直在创业。   案发之后,周忠建应该就开始为儿子物色律师了,直到现在才轮到唐宁。其实也不奇怪,在候选的那些律师当中,唐宁可能是最年轻的,能够面见周董也是因为有朱丰然的引荐。朱丰然跟周忠建是同乡加朋友,至呈为周董的公司提供法律服务也已经有二十几年了。   虽然有这层关系加持,但这“面试”的过程却十分诡异。按说要交流案情,家属总得提供一些信息,周董那边却什么都没给。   唐宁他们多少要做些准备,去 H 市朝觐之前,两人已在网上查了个遍,但所得十分有限。   只知道周谦回国创业几年,一路做过 P2P、现金贷、区块链,也就是说这几年爆雷跑路的热点都让他给踩上了。   案发当时,他名下有好几家公司,办公地点都设在同一栋写字楼里,H 市 CBD 中心的地标建筑,三百多名员工占了整整两个楼面。   而且,警方收网那天是工作日,楼上楼下上班的职员都出来看热闹。警车在大厦门前排了一整条街,一次性拘了快两百个人,用十几部中巴车浩浩荡荡拉回去讯问。就连周董的公司做为关联方,也有高管被带去配合调查。   按照这个阵势,再加上周谦的背景,妥妥地是要上热搜的。但从当时到现在,网上除了警方发布的通缉令,以及几篇内容雷同、语焉不详的文章,再找不到更多信息了。正规媒体且不去说,各种公众号、up 主怎么可能错过这种大新闻?唯一合理的猜测就是周董在这上面花了不少钱,删文删评。   遍寻不着,只得作罢。   于是,余白和唐宁就这么去了 H 市,大考之前根本没背过书似的。   车都已经开上了高速,朱丰然又打了个电话过来,关照一二,说:“周忠建这个人脾气不大好,也没读过多少书,骂下面的员工是家常便饭。你别嫌他说话难听,真要给他骂几句就骂几句,千万别还嘴。”   照拂晚辈的口气,唐宁忍着没笑,嗯嗯啊啊全都答应下来。   手机连着车载蓝牙,余白也都听见了。朱丰然这描述,跟她查到的资料互相印证。周忠建是农村出身,种过地,卖过货,当过采购员,南到广州北至牡丹江,四季订货会上的风云人物,从一家店开始,到后来的商业集团,然后又开始做投资。虽说没读过多少书,但真是做一样成一样,每一样都踩准了节奏,跟他那个在几年里把雷点踩了个遍的儿子截然不同。   等那边电话挂断,余白跟唐宁玩笑,问:“朱律师是不是担心你又临阵掉链子啊?”   唐宁当然知道她这是拿那个央批部督的案子说事,当即挂下脸来,说:“余白这人太不地道了,你那时候一走了之,现在还要笑我,考虑过我什么感受么?”   两人太熟了,余白一听就知道他要干吗,心说撒娇比惨就这么有意思么?让我也试试。   她于是反问:“你呢?你考虑过我什么感受么?”   “你什么感受?”唐宁那边正中下怀。   “你说呢?”余白看他一眼。   “哭了没有?”他循循善诱。   “嗯。”她点头,想起当时还真有点感怀,转头看着窗外。   他又问:“哭成什么样儿了?”   “哭还能哭成什么样?”她装作不屑。   他便更具体了一点:“就是稍微流了两滴眼泪,还是哭了一整夜啊?”   “一整夜倒是没有……”她继续铺垫。   “哦。”他失望。   她这才抖包袱:“就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了,手机人脸解锁都不认识我。”   这人果然笑了,可笑了一半又突然停下,说:“哎不对,你那时候用的手机不是人脸解锁的!”   余白想了想,还真不是!那这又是什么时候事呢?   “是不是我们上次分手啊?”唐宁已经给她分析出来了,一脸的兴高采烈。   有那么值得高兴么?余白想打他,而且还觉得自己的记忆真有那么一点错乱。前后差好几年的事情怎么就记岔了呢?   紧接着,她就想起了那句名言――一孕傻三年。   好一会儿她都在回忆前一天查好的法条和案例资料,以证明自己不是真的傻了。   唐宁偏还要打断她,说:“朱律师的话听过就算了,等会儿不用跟周董客气,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知道了吗?”   余白不知道他又搞什么名堂,照理说这也是个大案,家属又不差钱,如果受聘为辩护律师,有名有利。但这个不差钱的家属显然也很挑剔,面试面了半年,不知刷掉了多少业界大牛,这才轮到唐宁。态度再不端正一点,巴结一点,怎么可能拿得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周谦不可能再回来了 ?”她瞎猜。   涉案的现金贷 APP 上线仅仅半年,平台流水就将近二十亿,获利超过两亿,而且在催收过程中还造成一人死亡。周谦作为主犯,面临至少六个罪名的起诉,十年以上到无期的刑期。   几个月之前,警方发布那则通缉令,下面的评论都差不多:人都逃到境外了,怎么可能再回来?   或引渡,或劝返,跨境追逃的确不容易。但人跑了,遗留下的问题也很多,律师照样有钱可赚,怎么看都是个应该争取的好机会。而且还是朱丰然介绍的,要是时隔几年再掉一次链子,就算人家是你世叔,看在唐律师的面子上,估计也不会有下次了。   唐宁却只是笑,说:“你听我的就是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凭借对此人多年的了解,余白知道他就喜欢出其不意,点点头表示:你随便作,我拭目以待。   车下了高速,进入 H 市地界,按照事前约定的,直接去周董在市郊的住处。   那是一个高尔夫别墅区。季节正值隆冬,虽说天气晴朗,但四周空旷开阔,风很大,气温都要比市中心低几度。车子一路开进去,不管是俱乐部还是果岭都没看见有人,大片的草坪也正好过了观赏期,显出几分荒芜寥落。不禁引人遐想,周董如今深居简出,避人眼目,就是特别选在这个地方见面的。   车到周宅门口,铁门自动向两侧滑开,显然已经有人在候着他们了。再往里面开,就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等在一栋欧式大屋门口,一口标准的浙普,态度热情亲厚,自我介绍是周董的助理,直接把两人带进了一楼的大书房。   书房的一面墙上挂满了照片,最大那几张的当然是领导合影,周董的生意里有房地产,也有各种投资,政策最要紧。   旁边就是全家福,夫妻俩并肩坐在一起,妻子看起来跟他年貌相当,应该是原配。儿子站在他们身后,很配得上“青年才俊”四个字。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集体照,都是些十几岁的学生,围着周董,笑得挺开心,背景是 H 大的校门。   助理发现余白在看,解释了一句:“这些都是周董资助的贫困山区的孩子,每年暑假邀请一批到市里来参观大学。”   余白一听有些意外,富豪搞慈善助学的不少,但要见面,要表彰,非得考上名校,拿到录取通知书不可。活像《围城》里说的,科举中人要看报条,商人要看契据。周忠建倒是没有那么现实,只负责给钱,以及愿景。她觉得这种方式很好。   没等几分钟,书房门又开,本尊来了。   周董五十几岁,身材敦实,理个平头,没有肚子,样子很显年轻,乍一看也不像会骂人。   他请余白和唐宁坐下。助理上了茶水,跟着坐在旁边,把案情简单说了说,简单到和他们在网上查到的差不多。   余白可以理解,儿子潜逃在外,盯着他们的眼睛一定不少,估计每隔几天就有民警打电话来了解情况,以及劝返。谨慎是一定的。 第137章 你是不是不想干   接下来的谈话也都是由那个助理主导,周董在一边听着看着,极少开口。   助理问唐宁,周谦可能被控哪些罪名?   唐宁一气说了五个,诈骗,非法经营,强迫交易,侵犯公民个人信息,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   余白知道这些罪名人家肯定早就听过无数遍了,此时要的就是更细化的阐述,但唐宁偏偏不再多做解释,反而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他这个动作,周董应该也看见了,但还是没说什么。   助理又问:“周谦的公司做的其实是民间借贷,每一步都有合同,借款人对本金、利率、还款条件都是确认过的,诈骗这一项是不是能够打掉啊?”   唐宁答得十分简略,说:“肯定不行。这一类的判例多得很,省高院的纪要也已经明确了,只要有’套路’,无论对方是否知情,都不影响行为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的认定,有了这个认定,就构成诈骗罪。”   助理没想到他这就说完了,对话冷了半秒,而后才说:“但他那个现金贷是有牌照的,利息也在规定范围内啊。”   唐宁倒是笑了,又答:“借一千,先扣利息,到账八百,光是这砍头息就涉嫌虚增借款金额了。还有利息,要看包含全部费用的综合利率。这民间借贷又不是商业银行,存在违约金、滞纳金吗?这种收费名目本身就是不成立的。”   这话就说得很不客气,却也是事实。   唐宁说完这些又没话了,余白只好接上,说了说他们事先了解的情况:“涉案的那个 APP 早已经下线,我们只在网上查到几个借款人的还款页面截图,页面上写明的利息的确都不超过 36%。但除了利息之外,还有服务费。按照实际到账金额计算综合利率,远远超过 24%的合法标准,甚至也超过了 24%至 36%的自然债务区间。再加上违约金、滞纳金之类,几个月之内欠款金额翻十几倍都是有可能的。”   这个账肯定也有人给他们算过,助理并不意外,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又问涉黑涉恶这个罪名能不能打掉?   唐宁仍旧摇头,说:“曝人通讯录,发隐私照片,软暴力也是典型的涉黑行为。这些都已经有司法解释,不存在疑问了。”   助理辩解:“但周谦手里下有三百多名员工,网贷只是其中一项业务,催收是更下一层的部门,一共才几个人,大部分的工作还是外包的。他作为 CEO,不是直接领导,也不能说下面人具体干了什么,怎么干的,他都能知道啊!”   唐宁又反问:“三百名员工是周先生名下五家公司的总和吧?现金贷的团队其实只有三十个人左右,对不对?”   助理这才愣住了,问:“你们怎么知道的?”   余白解释:“周先生公司所在的那栋办公楼挺高端的,官网上有每一层的消防示意图,根据那一层的隔断和消防容量核定人数就能估计出来。”   唐宁又说:“他们公司内部的情况我们就不太了解,但按照其他小贷公司的结构,也就是财务、技术、运维和催收四个部门了,算得上关系固定,联系紧密了。从放贷到催收,具体发生了什么,一次两次或许还可以辩称不知情,但持续半年时间,流水二十亿,获利两亿,算是周先生手里最能赚钱的团队吧?……”   话到此处,他停下,没说透。   “那大概要判几年?” 这一次,是周董亲自问的。   余白顿时觉得有戏,可身边那位装逼还没装够,答:“律师不是法官,就算把案情聊透了,我也没法给出准确的刑期预测,更不用说是现在这样了。”   “现在怎么了?”周董又问。   当然是人都没见到,光靠猜猜猜啊。   唐宁没直说,只答:“总之现阶段不要问会判几年,还有如果自愿回国,是不是就能办出来取保候审,真不好说。”   周忠建不语,脸上也辨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反倒叫余白觉得他就快发作了,而唐宁装逼装过头了。   再开口又是那个助理,说:听人家讲某某某和某某被劝返回来,就取保成功了。   这个人家大概就是之前来面试的哪位律师了。   唐宁反问:“那两位涉嫌的罪名都是非法吸纳公众存款吧?非吸就是这样,只要全额退赔了,基本就是缓刑,所以才能取保。但周先生是诈骗,而且涉黑涉恶了。”   转了一圈,又回到最关键的那两个罪名上。   周忠建也不跟他客气了,直接问:“既然这么说,那你作为律师的价值体现在哪里呢?”   唐宁回答:“辩护不光是有罪和无罪的差别,还有罪重与罪轻。眼下缺少资料,我只能打比方来说……”   周忠建等着他打比方。   唐宁继续:“周先生那个现金贷的 APP 用户超过两百万,检方指控的犯罪事实估计会有几百宗之多,有些也许根本没有报案人,有些行为无法查证,还会有一些用户原来就无力还款,本身具有非法占有借款的恶意。这些事实需要一条一条地去看,凡是有证据支持的,都有被驳回的可能。”   助理插进来说:“那个平台流水有将近二十亿,但通常一次借贷只有几千到一两万啊……”   言下之意,这一笔一笔地去看该是多大的工作量、多少机费时间啊?   “是,涉黑的案子一般就是这样,必须得细化到一个个犯罪事实,肯定要投入很多人力,律师费用也会很高。”唐宁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周忠建这回也不忍他了,直截了当地问:“唐律师是不是赶时间?”   唐宁点点头道歉:“接下来在市区还有一个会。”   周忠建听闻便站了起来,说:“那好,我们就聊到这儿吧。”   余白觉得,周董那句“唐律师是不是赶时间”,就像是在问:你是不是压根儿就不想干?   而唐宁回答:是的。   余白心想:得,结束了。   两人又如来时一样,被助理送出大宅,在门口客气道别。   上了车,余白就把那个问题问出来了:“你是不是压根儿就不想接这个案子啊?”   唐宁却答:“当然不是,你看我刚才多努力。”   “你刚才那叫努力 ?饥饿营销吗?”余白觉得他获选的几率几乎等于零。虽说律师接受委托之前放几句狠话是行业惯例,好让客户不要抱任何不切实际的期望,但他的态度也太不客气了,尤其当对方还是周董这样一个人。   唐宁想了想,说:“如果你非要用营销策略来打比方,那也应该是集中优势吧。”   “你有什么优势啊?”余白没明白,心想人家是图你脸嫩,还是图你不知天高地厚?   唐宁不解释,笃定让她等着。   余白表示继续拭目以待,心说人家面试了那么多律师,其中必定有些比较水的,或显摆头衔,或暗示门路,甚至展示学术论文,当然也会有很多经验丰富,好好分析案情的,这些人都没能入得周董的法眼,你所谓的优势又在哪里呢?   但唐宁就是那么自信,甚至不急着回 A 市,把车开到附近一个小镇,在街边找了个土菜馆吃饭。   等坐下点了菜,他又把话题扯开了去,推测起周谦的行踪,问余白:“你觉得他现在可能在哪儿?”   “他不是在澳大利亚读过书么?”余白反问。   周谦有那边的签证,估计房子车子也都有现成的。可想而知,他如果要跑路,最简便的方式就是去澳大利亚。   唐宁却一句话否决,说:“中国和澳大利亚之间的引渡条约虽然还没生效,但他已经上了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令,哪怕当时来得及在对他实施边控之前出境,只要用真实身份进入澳大利亚,消息早就传回来了。而且,他犯的事不会判死刑,或遣返或驱逐出境,还是很有可能被送回来的。”   “那假护照呢?”余白照着电影里的情节瞎猜。   唐宁还是驳回:“现在都电子芯片了,假护照只能用来骗人,不能用来跑路,在边检一刷就露馅儿了。”   “或者就是真护照,改了英文名字,”余白继续猜,“以他的家庭条件,悄咪咪弄个双重国籍也不一定啊。”   “不可能,”唐宁第三次打叉,“如果他有其他国家的护照,而现在警方又不知情,那就说明他上一次回国入境时使用的还是中国护照。你让他拿一本没盖过入境章的外国护照去过边检,那是国安级别的事故,不是送人头么?”   余白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多冷知识,干脆作罢不猜了,问:“所以你觉得他现在在哪儿?”   唐宁还是荤素不忌,又拿自己打比方:“要是我上了红通,我肯定从陆路走,装作背包游客混过境,去个没有引渡条约乱七八糟的国家,像 Jason Bourne 那样猫起来,然后再想办法。”   余白叹气,觉得这人也太不讲究了,说这种话就一点都不觉得晦气么?   一顿饭还没吃完,唐宁搁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接了,对面一口标准的浙普,说:“唐律师,你们那边发一个委托书过来吧,我们走一下程序。”   余白也是奇了,这事竟然成了,周董难道真的图他脸嫩,图他不知天高地厚?   再转念,她忽然就明白了,唐宁之所以可以拿下这件案子的委托,可能就是因为他与周谦年纪相仿,而且也有一个那样难以逾越的父亲。 第138章 没文笔的写手当不了投行研究员   那天下午,唐宁与余白又返回别墅,跟周忠建签了亲属授权委托书。   协议签完,才算是真正开始聊案情。助理把相关材料交付给他们,周董也将自己知道的情况都说了一遍,从周谦硕士毕业回来开始,一直讲到案发的那一天。   周忠建说周谦脾气倔强,除了第一次创业从母亲那里拿了五百万启动资金,后来就一直都是靠自己。而这一次出事其实也是因为“犟”。案发之前一年,周谦手里几家公司的资金状况已经很坏,为了给员工发年底奖金,他甚至抵押了自己住的房子。那个年关过去之后,他没有跟家里开口,而是开始做网贷业务。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余白听来却觉得有些怪异。   首先,“拿了五百万”和“一直靠自己”有点自相矛盾。周忠建之所以这么说,似乎是为了表达自己对儿子的骄傲,哪怕是到了这种时候。   而接下去的那些话又可以有另一种截然相反的解读,像是在撇清与这件案子之间关系,表示他对儿子经营网贷业务的事毫不知情。   但这个念头一经冒出来,立刻被掐了去,余白怀疑自己是不是戾气太重了。以周家这样的情况,儿子因为深陷资金泥潭,以身试法,而父亲毫不知情,所以才没有施以援手,是比较符合逻辑的解释。   还有,抵押房子那个情节,听着怎么就那么耳熟呢?   她做着笔记,侧首看了一眼唐宁。   唐宁大概也有同感,没接那眼波,但唇边还是掠过一丝只有她察觉得到的自嘲,紧接着便对周忠建说:“能问一下您希望这个案子接下来怎么走么?”   “你年纪跟周谦差不多,你们应该谈得来,”周忠建回答,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把话说完,“我还是希望能劝他回来自首。”   余白知道,自己的感觉是对的。可能早在他们受邀来这里之前,周董就已经决定了要请唐宁做周谦的辩护律师。唐宁方才的那一番表演,不过就是锦上添花罢了。   “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唐宁又问,听周董方才的措辞,答案是一定的。   周忠建果然点头。   余白警觉,又顿了笔,看了一眼唐宁。这种事就有些微妙了,是为当事人严守秘密,还是和警方合作?一个弄得不好,不是自己进去了,就是操守有亏。   唐宁还没说话,周忠建似乎已经看出了余白的担心,随即添上一句:“我现在也只知道他人在哪一国,没有具体的地址。而且,这个情况警方也是了解的,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唐宁点头表示理解,等着周董说下去。   周忠建终于说出来:“他用电子邮件联系过我,经侦那边追查了,他应该在尼泊尔。”   尼泊尔。   接壤邻国,多得是背包客,与中国之间没有引渡条约。   还真让唐宁给猜对了,余白不得不佩服。   两人再次离开别墅时,天都黑了。   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唐宁已经跟周忠建一一交代过――   首先,他们会作为周谦在这件案子上的全权代理人,与办案警官取得联系,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配合警方劝返。   然后,他们会写一封信,具体分析案情和在逃的处境,发到那个电邮地址,以期与周谦取得联系。   再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余白有些怀疑,这等待会不会有结果,又或者周谦回了信,但是并不打算回来。跨境劝返这种事,一两年,甚至三五年都有可能。而愿意回来的大都是因为根本没有海外生活的经历,生活困顿,语言不通。周谦的境况至少比那些人好很多,他最大的痛点应该就是身份了。   尽管尼泊尔与中国之间没有引渡条约,但他已经上了国际红色通缉令名单,当地警方对他有同等的司法权,一旦在尼泊尔境内被抓获,便可开展刑讯逮捕,判刑收押,考虑到生活水平,那边的牢饭估计还没有国内的好吃。   回到立木,照规矩交了委托书,唐律师很快听到消息,打电话过来关照了几句,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们自己心里得有数。   两人应下,开始浏览周董提供的材料,拟写那封邮件。   信发出去,正如余白预料的那样,一直没有回音。   而出乎于她的意料之外的是,他们要等的回信还没等到,周谦这个名字在网上又红起来了。   最早发声的不知是哪一个,但传播最广的却是个老熟人――自媒体“大圣财经”的齐天。   余白清楚地记得在 N 省海滨的那天夜里,吴东元给她看的那段调侃林旭辉的视频,up 主也是齐天。   这一次,齐天同样展现了前投行研究员极强的调查能力,不光八卦了周谦案发的始末,甚至还挖出了十几二十年前的黑历史,发现原来周忠建也曾经玩过灰色的那一套。   不过初中学历的周董,当年做生意也遇到过资金缺口,在全国大搞五元店加盟,再将收到的加盟费用到自己正在扩张的百货项目上去。那时就被人质疑过是打擦边球搞自融,涉嫌集资诈骗、非法吸纳存款、以及擅自设立金融机构罪。直到后来他旗下的连锁百货在香港上市,算是有了一个稳定合法的资金池,这才成功上了岸。   而反观周谦,负笈归国,头顶二代光环,既有文化,又有启动资金,各种风投一路拉了不少,却是做一样亏一样。   齐天在此处总结:虽然二十年过去了,你已经长大,但你爸爸还是你爸爸,你现在玩的其实都是爸爸们玩剩下的,非但玩过,而且还不会像你一样玩出火,金盆洗手,华丽转身,就问你服不服?   视频播放到结尾,照旧是那几句话:律师函已妥投,卷好放进厕所了,请相关单位的负责人放心。   虽然也算是利益相关人员,但余白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场,笑完了又兼感叹,这个齐天还真是能抓热点,会带节奏。不过也不奇怪,一个没文笔、不会写故事的编剧是绝对当不好投行研究员的。   隔了一天,唐宁又给她看了一篇微博长文,这一次又是另一种风格,是一家网媒采访了被催收逼得自杀的女孩家属,讲述了那背后的悲情故事。   女孩是 H 大的学生,死的时候才刚毕业离校,最初是因为用了周谦公司的租房 APP,因为一个月房租交不上,使用了平台推荐的分期服务,从此开始走上了网贷的不归路。仅仅几个月,欠款累积到了原本的十几倍之多,被曝了通讯录,给所有亲友发了 PS 的裸照。女孩不堪受辱,在出租屋里开了煤气自杀。   在此之前,所有新闻稿里都只说周谦一案“或致”一人死亡,这是这个故事第一次在网络上曝光,添上了背景,有了细节。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故事,苦读多年的贫困女学生死了,作恶的富二代逍遥法外。而且,更加劲爆的是,这个死去女孩当初就是拿了周忠建的扶贫奖学金考到 H 大来读书的。   刚刚读完文章,余白还在感叹,这件案子又成了唐宁最喜欢的那种,连当事人带律师一起被骂成翔。但再结合齐天的那条视频,又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齐天的文案听着像是在夸周忠建,后来的微博长文也没有说周董有什么责任,但只要看下面的评论就知道,这火估计是要烧到周董头上去了。   果然,股价上很快看到颜色,而后又有机构的做空报告出来,认为周忠建的集团与周谦的公司存在相关利益,可能涉及诉讼,而且后期政策也不看好。由此,股价愈加一路下行,周董原本删评控评花的那些钱恐怕都白花了。   余白不得不相信,与其他外逃人员的家属不一样,周忠建是真心希望儿子回来的。要说亲情,看不见摸不着,股价却是每天早上开盘就在不断刷新低,周谦这件事不妥善解决,周董不光是赔了个接班人,连自己的生意也要让出去了。   这些变故,不知道远在尼泊尔的周谦会不会看到,反正唐宁又发了一封邮件,全都给他转过去了,相信后事如何,周谦一个创过业的人一定也会明白。   当时已近春节,一天中午,余白和王清歌在茶水间吃盒饭,周晓萨也拿着个餐盒走进来,坐到她们旁边。   王清歌眼尖,看到晓萨手上多了个钻戒,即刻抓着她的手叫起来:“你这什么情况?几时求的婚?邵律师跪了没有?”   周晓萨被她这么一喊,宓貌恍校抽回手来否认:“没有,没有,跪什么啊?就是碳平衡城楼下那家店,我们一起去买了,然后在柜台就戴上了。”   “咦!怎么可以这样!”王清歌嫌弃,又抓住她的手不放,一边看一边说,“这石头倒是真的大,好像比余白那个还大!邵律师下血本了啊!”   晓萨大概还记着从前那场冲突,怕余白觉得是邵杰存心跟唐宁别苗头,赶紧解释了一句:“我们都不懂这个,光听导购推销了,就是打算春节回去见一下父母,所以赶紧把戒指买了……”   余白只是替他们高兴,心想 IT 直男果然简单、直接、目的明确。至于那些求婚的套路,什么 and she said yes!早已经让各路城乡网红玩得俗烂了,不提也罢。   既是为了给晓萨解围,也是因为好奇,她岔开话题问王清歌:“李医生的擒拿手练过了没有?”   王清歌怔了怔才答:“当然练过了,不过我没教他抱摔。”   “为什么?”余白盯着她问下去,心想不是抱摔,又是什么新姿势?   王清歌却答得一本正经,说:“我后来想了想,医生需要的是自卫的招式,不是进攻,所以……”   “所以你教他什么了?”余白好奇。   “那可就多了,”王清歌掰着手指一一例举,“比如被人薅了衣领怎么办?双手被抱住一直往后推怎么办?有人拿着刀冲进来怎么办?脖子被人夹在大臂下面又该怎么办?”   嗯,又是一连串很有画面感的描述,余白已经可以想象李铎在拳台上被王清歌各种虐的情景了。   “李医生没怎么样吧?”她也就随便关切一下。   “当然没有,我下手有数的,”王清歌打包票,可想了想又说,“就是颧骨上被我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这还叫没怎么样啊?”周晓萨在旁边笑。   王清歌倒是很大方:“上拳台练谁还没点伤啊?他自己也没说什么啊,这周日还问我有没有空再去呢。” 第139章 Jason Bourne在加德满都   不知是因为父亲受到了牵连,还是因为自家股票大跌,又或者是亲情与财富的叠加效应,发出第二封邮件之后,周谦终于回信了。   信来得很突然,半夜落进邮箱,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看到。里面只有几句话,提了几个简单的问题,比如案件调查进行到了哪一步,哪些人已经被捕,被起诉了哪几项罪名,预计审判结果又会如何。   所有这些,唐宁在最早的那封信里都已经说过了,余白也觉得这其实并不是周谦真正想要问的。周谦之所以会联系周忠建,又给他们回了邮件,不说想回来,至少也是动过那份心思的。所以眼下他最关心的是应不应该回来,以及怎么回来的问题。   她打算在回信里解释一下警方追逃的政策,再说说劝返的程序。可唐宁却另有打算,只让她按照周谦的要求重复了一遍上次说法,并在正文下面留了几种即时联系方式,手机号码,QQ,微信,facetime,skype,一应俱全,任君选择。   那意思也是很明白了,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我们直接谈。   这一次回复之后,又是整整两天的沉寂。   直到有天晚上,两人正在所里加班,唐宁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境外的号码。   对面没有自报姓名,只是问:“是唐律师吗?”   “我是。”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将手机放到桌上,开了免提。   余白也在旁边,噤声听着。彼处似乎很开阔,有阵阵风声传来,但也可能只是因为信号不好,噪声时续时断。   “周先生对吗?”唐宁问。   那边默认,说:“你不用找我在哪里,我用了代理,而且打完这个电话我就走了。”   唐宁却是笑了,说:“我是你的律师,没有举报你的义务。就算我举报了,很可能反而增加劝返你回国的难度,这一点警方也是知道的。”   那边没出声,像是有些意外,不是因为唐宁说的话,而是他的语气,毫无戒备似的。   “跨境追逃也就三种方式,引渡、遣返和劝返,”唐宁继续解释,“你现在待的地方,引渡条约缺位。如果要遣返的话,先得签司法协助协议,还涉及到双重犯罪原则。也就是说,A 国要从 B 国引渡一个人,那这个人的行为不单单在 A 国是犯罪,在 B 国也得被认为是犯罪才行。如果走这条路,你可能先要在那里收押受审,这个过程可就长了,最后结果也不一定。所以说,劝返是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不管是对你,还是对警方,都有好处。”   周谦还是没问对他有什么好处,只是说 :“你们已经知道我在哪儿了吧?”   唐宁不答,笑道:“地方选得不错,要是我跑路,我也去那里。”   余白心说,你还真是不走寻常路啊。   但此人要的就是这效果,周谦果然笑了。   唐宁又说:“真的,你要是去了香港,估计早已经被抓获遣返了,连个自首都挨不上。”   红色通缉令上有一栏是 Region/country likely to be visited,周谦的这一项写的还是疑似逃往香港。这是去年警方根据他最后留下的交通和取款信息推测出来的,但他显然仔细考虑过,而且具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   “自首有用吗?”周谦终于问出来,但语气并不认真。   唐宁也跟他玩笑,说:“A 市去年劝返了一个,那人逃到南美躲了十七年,最后回来自首,才知道自己犯的事认定下来是情节轻微不予起诉。”   周谦笑问:“我这个不行吧?”   唐宁这才言归正传,说:“就算判十五年,等坐完牢出来你也才四十几岁。而且自首可以从轻,在里面表现好,还能减刑。”   那边还是没说什么,又笑了笑,好像这句话仍旧只是玩笑似的。   唐宁却无视他的态度,继续道:“我需要几天时间办签证,你不用告诉我你在哪儿,到时候我会把我在加德满都的住址发给你。如果你想好了,可以过去找我。我的同事会留在国内联系警方和大使馆,安排好你出入境的程序。”   余白意外,完全没想到他就这么说了,感觉似乎是仓促了些,毕竟他们才刚跟周谦取得联系,手机屏幕上正缓缓读秒,通话不过几分钟而已。   可周谦接下来说的话却又让她觉得唐宁这么做也许是对的,这件事有戏。   周谦说:“半年多了,今天是我第一次讲中文,也是第一次跟人聊这么久。”   唐宁回答:“等在那儿见上面,我们还能接着聊。”   那边静了一静,再没有说什么,直接挂断了。   两人眼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唐宁抬头,像是要说什么。   余白还是挺自觉的,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我就是你那个留在国内的同事。”   唐宁这才笑起来,摸摸她的头表扬:“懂事,给你做我们家董事长。”   “这称号怎么越听越不吉利呢?”余白躲开他的手,起身想要走开,又被他一把拉了回去。   正要再说什么,门上响了两声,有人探头进来。   他们即刻回到正常社交距离,结果人家根本看都不稀罕看,只抛下一句:“材料都弄好了,放在公共盘上,我先下班了啊!”然后转身就走了,一副兴冲冲的样子。   来人是王清歌,说的是柯允的案子,眼看就要开庭。   见此人今天居然走得比他们早,倒是让余白觉得有些异样。王清歌因为租的房子条件不太好,一向喜欢在所里留到最晚,这样就只用回去睡个觉,醒了再来上班。陈锐对此种行为颇有微词,觉得她浪费了立木的水电费,哪怕自己塞了一大堆事情给这个徒弟,人家是真的忙。   由此,余白忽然联想到一种可能,只是手上还有别的事,没时间八卦。   唐宁办理尼泊尔签证用去三天时间。在这三天里,余白又跟着他去一趟 H 市,与经侦办案组沟通情况,再由警方逐级上报,从市局到公安部,最后到外交部和大使馆,与尼泊尔方面达成协议,保证非正常入境的周谦可以从加德满都机场口岸顺利离境,再由律师陪同飞到国内 C 市,交付给等候在那里的警方,转机回 H 市收押。   除此之外,唐宁作为辩护人还有其他方面的考量。等到他和周谦在加德满都接上头之后,就会让周谦手写一份自首书,通过国际快递和电子邮件两种形式传输给 H 市经侦大队,以保证整个投案自首的过程毫无瑕疵。   一切都安排好了,剩下的问题就是,周谦会不会出现?   唐宁看起来并不担心,临到出发之前的那一夜,他照样笃定得很。反倒是余白失眠,翻来翻去地睡不着,半夜把他也弄醒了。   “怎么了?”唐宁睁眼,迷迷糊糊地问。   “没什么,我睡不着,到外面坐会儿,你睡你的。”余白干脆起来了。   唐宁拉着她不让走,余白挣扎了一下,说:“你明天一早的飞机……”   唐宁也不跟她废话,索性捂上她的眼睛,把她整个人包在被子里。余白觉得这姿势肯定更睡不着,但神奇的是,她偏偏就是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早晨,从窗帘缝隙之间透进来的阳光可以判断,她肯定睡过头了。   余白伸手去拿手机看时间,唐宁早就穿好衣服,收拾好行李,坐在床边看着她笑,说:“你别急,已经叫了车了,我自己去机场就行了。”   本来说好是她送他的,但她也真是睡得半醒不醒。两人温存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响起来,是他叫的车到了。她听着他讲电话,倒头又睡下去,他俯身亲了亲她就走了,就好像平常早她一步出门一样。   两个小时之后,她在所里收到他发来的信息,说已经登机,就要起飞了。   忽然间,她又有些后悔,自己应该送他的。那时候赶紧起来洗把冷水脸马上就走,也还来得及。他的签证选了最长时限的那一种,也不确定这件事多久能办完。   四个半小时的飞行,以及一次中转之后,航班在加德满都机场降落。唐宁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说他已经到了,租了一辆小奥拓去市区。   余白那时正跟周晓萨一起开视频会议,对面是乐欧的人,上次那个项目之后,又有新的业务给她们做。会议挺要紧,但收到那条信息之后,她还是忍不住走神了一阵。   想象中,唐宁正坐着出租车从机场到斯瓦扬布寺附近。她仿佛可以看到那里满着烟尘,熙攘嘈杂的街头,他下车,住进他们事先选好的那家民宿,在临街的小房间里把地址发出去,等着接头。   那家民宿的老板只讲尼语和法语,鲜少会有中国住客。既然周谦说过,他已经半年没有讲过中文,显然总是避着那些中国人多的地方。这一点,他们也替他考虑到了。   想到此处,余白不禁莞尔,做律师做到好像在当特工也是没谁了。 第140章 搏击俱乐部   一直到晚上回了家,两个人才得空视频聊了一会儿。   加德满都与 A 市之间的时差有零有整,慢两小时十五分。这里已经入夜,那边尚是傍晚。   唐宁举着手机在民宿附近转了转,等于带余白也观光了一圈。行程是她安排的,实地看起来与她预想中的差距不大。街头人来车往,空气中尘土漫漫,四处可见嘈杂的小饭店和门口堆满背包的青年客栈,街市尽头飞着些许晚霞,天空还有一丝淡蓝。   等唐宁在外面吃完饭,又回到民宿的房间里,两人开着摄像头相对工作,就跟在家里一样。   渐渐地,那边也入了夜,窗外有雨声传来,气温骤降。唐宁添了一件衣服,说时间不早了,叫她先去休息。   但周谦一直没有出现。   不知是因为记挂着那边的情况,还是一个人不习惯,余白下线,洗漱之后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   凌晨时分,她忽又醒来。迷蒙间也不确定是哪里不对,缓了缓才查觉不断有腥咸的液体涌进喉咙里,迫着她一阵阵吞咽。她赶紧开了灯,看到枕头上红色触目的一片,这才发现是流鼻血了,而且流得相当凶猛。   她捏着鼻子坐起来,等血凝结。捏了一会儿不管用,又想起在某处读到过的小常识,流鼻血不能仰着脸。但才刚一低头,血便顺着指缝滴落下来。   她这人从小皮实,两三岁的时候,鼻子被撞上一下也不会有事,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流着鼻血止都止不住的情况。床头的半包抽纸转眼就用完了,她又是一个人,一手捏着鼻子,手忙脚乱地拆了另一包。好不容易血止住了,她也不知这到底是什么状况,一般流鼻血有没有这么大的量,简直怀疑自己得了绝症。   担心了半夜,挨到早晨,她直接去二院五官科做了检查,结果并没有什么异常。医生听说她怀孕,又叫她去产科看一下。产科医生更是司空见惯,翻了翻她的病历,说:“这就是激素的影响,你来都来了,就把十六周的检查做了吧,也没差几天。”   余白没多想,点头应下。一直等到一连串的流程走完,她在 B 超室里看着医生把报告单打印出来,才发觉又让唐宁错过了一次产检。   而且,这一次还有点特别。报告单上有超声波检查的截图,那个模糊不清黑白影像中已经辨得出是个人的形状,一个大头,鼓鼓的肚子,有手有脚,甚至还看得出一点侧脸轮廓。   医生把报告递过来。只是一张纸而已,余白却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离开检查室走出去,一路展开合起看了好几遍,心情简直可以用雀跃来形容。   直到走出产科,她在妇科诊室门口遇上个熟人。   熟人看见她,还是那句话:“来产检啊?”   余白正高兴,玩笑道:“李医生擒拿练得怎么样了?”   李铎也不认真,答:“大概可以打得过一个草量级的业余女选手了吧。”   “草量级是什么级?”余白不懂。   “就是体重不过百的那种,”李铎自嘲,然后又添上一句,“你们王律师 55 公斤。”   言下之意,他还差得很远。   余白听他这么说倒是一怔,差点脱口问出来:所以你俩真的只是在打架吗?   她上次看见王清歌兴冲冲地下班,只当他们已经开始约会,抱摔什么的早就是个幌子了。   但此刻李铎脸上分明还带着伤,距离上一次王清歌说他碰伤颧骨已经有一个多礼拜了,眉毛上这印子应该是新添的。她直觉难以置信,但又不得不信,这俩人真的还在打!一个医生,一个律师,都是很文明的职业,居然有这爱好?一时间,她自觉有种正在看《搏击俱乐部》的 feel,好似布拉德彼特对阵爱德华诺顿。   李铎只觉她少见多怪,点点头就这么走了。   离开医院,余白去事务所上班,一进办公室就看到王清歌,抑制不住一颗八卦的心。   “我今天在医院碰到李医生了。”她装作随口提起。   王清歌对着电脑写材料,眼睛都不带抬一下的,说:“哦。”   “你俩擒拿练得怎么样了?”余白又问。   “还行吧,有点儿进步,今晚还得去呢。”王清歌还是一边打字一边回答。   “不是周末么?怎么改晚上了?”余白索性八卦到底了。   “周末人多啊,”王清歌毫无波澜,说,“人家老板不收我钱,我也不好意思总是占着人拳台对吧?工作日晚上九点之后健身房里基本就没什么人了,我俩正好能练上一小时。”   好吧,余白不问了,只在心里为李铎献上默默的祝福,这打指不定还要挨多久呢。   跟余白想象得差不多,当晚九点五十分,天通观附近的骑楼一条街,某号二层打通了三间门面的健身工作室里,李铎正在挨打。   空调早已经关了,房间里只剩一点余温,两人都只穿着 T 恤短裤,却一点不觉得冷。   王清歌一边演示动作,一边现场解说:“……下潜抱腿,往上抬的同时用肩膀顶一侧的胯骨,然后转身,倒!”   虽然是慢动作,李铎还是应声倒地。人失去平衡的时候能抓着什么是什么,而他抓到了王清歌的衣领。   一人在上,一人在下。   “你这时候应该双手呈防御姿势护住面部。”王清歌提醒。   李铎这才松手,做出她教过的那个防御动作。   王清歌整了整衣服,准备继续说下去。   李铎却问:“那个写的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王清歌一时没听懂。   “你左边锁骨下那个纹身。”李铎补充。   王清歌有点尴尬,刚才领子被他扯得老大,露出大半肩膀,可这人干吗还要提呢?   “你不是医生么,连这都看不懂?”她玩笑一句。那是个拉丁文词语,潦草的花体,但还是要比病历本上的字端正多了。   李铎怔了怔,总算 get 到了这个笑话。他本来想说,我们早就不手写了,都是打印。但最后他只是看着她笑起来。   天花板上的灯光照下来,两人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汗涔涔的。王清歌居高临下看着他,竟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不是因为他没戴眼镜,也不是因为眉骨上那一处淡淡的淤青,是因为他的笑,和以往看见过的似乎不太一样。   拳台边,打扫卫生的大爷打了个喷嚏,推着长拖把从房间一头走到另一头。   他们这才站起来,注意到健身房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Libertus,自由的人,我决定做律师之后纹的。”王清歌拉开绳圈跨出去,只留下这么一句。   也是在这个时候,余白正在家中和唐宁视频。   加德满都已经入夜,楼上天台传来民宿住客聚会的喧哗声。   唐宁说:“我今天去拜庙了。”   余白问:“许了什么愿?”   “你知道的。”唐宁回答。   余白笑,觉得自己还真知道,而且答案都不需要说出来验证。   “我今天也去了个地方。”她一直忍到这时候才要献宝。   “去哪儿了?”唐宁问。   她不答,直接拿出那张超声波报告凑到镜头前面。   唐宁这才想起来,他不光让她留守了,而且还错过了第十六周的产检。   “没关系,”余白收起报告,挺大方地说,“我一个人又不是不能去,而且你放我鸽子也不是第一次了。”   “哪有的事?”对面人叫屈,说,“那张纸赶紧再让我看一眼,快一点!”   她偏不肯,说:“错过就没有了。”   只可惜信号不好,两人闹到一半,画面突然卡在那里。余白看着他最后那个猴急的画面笑起来,把台灯调亮了一点,给那个黑白影像中的小人儿翻拍了一张照片。   然而,照片还没发出去,她已经收到唐宁的信息:周谦来了。 第141章 年度人物   第二天一早,余白才看到传回来的笔记和同步录下的视频,根据字数以及时长判断,前一夜远在加德满都的那两个人差不多就是通宵了。   根据这些笔记和影像,余白即刻开始整理谈话笔录。   视频里的周谦与她印象中的大不一样。不管是周忠建书房里的那张全家福,还是通缉令上的标准像,周谦都配得上“青年才俊”四个字。但在外潜逃半年之后,人晒黑了几个色度,留了唇髭,头发也有点长,看起来跟那边最常见的背包客差不多。难怪唐宁说自己要是跑路也去尼泊尔,加德满都不愧为土城,在那边整天用骑行头巾蒙着半张脸,也不会有人觉得你奇怪。   再看后面唐宁与周谦的谈话,才知道原来富二代逃亡在外也挺不容易的。古早间谍片里假护照随便买,居然还能坐飞机出入境的事情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因为不敢用真实身份,周谦只能住护照查得不严,而且也不用信用卡就能订房的那种小旅社。   有一次,他在博卡拉租了一栋别墅,那是他这几个月里住过的最像样的地方。房子后面就是河谷,远远可以看到雪山。那时,他甚至想过,就这样过下去,不再走了。但仅仅几天之后,给他打扫卫生的当地人带了一个邻居过来,那是个在附近经营民宿的中国人。虽然只是匆匆的一面,人家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也许根本没认出他,但他还是不得不上路了。   他曾经也想过坐巴士从加德满都到索瑙里,再步行过境去印度。听说那里什么都不会查,入境章盖不盖都不要紧。但到了印度之后又怎么办呢?无论住宿还是买火车票都需要护照,于是思来想去没有成行。   就这样,他在尼泊尔境内等于做了个历时半年的深度游,直到带出来的现金所剩无几,才发邮件联系了父亲。那个时候,他其实已经想到了父亲的反应。结果也不出他的意料,周董只给他送了个律师过来,只能提供咨询和法律帮助,不能带钱的那种。   “你那时候就想到了?”唐宁问,完全就是自嘲的口气,因为他就是这个没用的律师。   “是,”周谦颓然笑起来,“我上一次去跟周董低头,周董就已经拒绝出手,现在这样的情况更没可能了。”   余白莞尔,周谦管父亲叫“周董”,就像唐宁总是叫唐嘉恒“唐律师”一样。   视频里,唐宁也跟着笑了,问:“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周谦应该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背后的逻辑,马上回答:“我当时只是在做区块链,那件事跟这个案子完全没有关系。”   画面中,唐宁打字的手停了一停,还是跟聊天似地,问:“你发的币现在什么价格啊?”   周谦放松了一点,答:“很久没看了,应该已经差不多归零了吧。”   余白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细节,顺手查了查。   周谦宣发自己的区块链系统是案发前一年的事情了,市值最高的时候炒到六个多亿,后来一路跌到几千万。直到现在,每一枚代币的交易价格要从小数点后面第三位开始才能看到 0 以外的数字,市值只剩下几百万。就像他说的一样,几乎等于归零了。   她不禁又想起 H 市别墅里的那场对话,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周忠建说过,案发之前他对儿子公司的资金状况并不知情,所以才没有施以援手。那时,她就有过一点怪异的感觉,又觉得自己把父子情想得也太淡泊了。但现在看起来,没有施以援手是真的,不知情却是假的。   周谦说,自己早就向周忠建开过口。而且就算没有,代币的交易价格也都是公开的。   虽然网民健忘,但互联网的记性好得很。时至今日,创业富二代已经成了红通在逃人员,网上还是能看到很多案发之前的评论文章,从周谦宣发区块链项目时的各种软文推广,一直到后来币价暴跌时的各种批评。那段时间,整个币圈都在说他这个项目社区化没做起来,挖矿挖得也不够,八成得黄。   由此可见,不管周忠建如何否认,他应该是知情的。但从结果来看,他也的确没有为儿子提供资金。   余白更觉怪异,她不确定这件事跟他们代理的案件有没有关系,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做点功课。   视频看到最后,案情都已经谈清楚了,但周谦还是没有明确地说他会不会回去。   唐宁倒也不急,索性真的聊起天来,说了一点自己的事情,也说了唐嘉恒。   余白又听到了唐律师说过的那句话,经由唐宁之口复述出来:“他说,他的本意从来就不是跟我争一个输赢。”   “你信吗?”周谦问。   “我信。”唐宁点头。   “我也相信周董……”周谦笑了笑,然后才接上下半句,“区别是你有选择,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的确,如果顶着一个假身份潜逃在外,他的将来只能靠家里偷偷接济,而周忠建对此的态度也是很清楚了。如果回去受审,十几年之后出狱,他如果要再做些什么,靠的一样是爸爸。现在的他只能选择相信,并且服从周忠建的安排。   劝返就这样成了,似乎比预想之中的简单了许多。但余白的这一天还是忙到飞起,要帮唐宁整理周谦投案自首的材料,要联系 H 市警方协调回国的行程,手上还有其他工作需要兼顾。一直到晚上回到家里,她才有空登进 wind 和恒生数据库查找周忠建公司的资料。   十年前,周忠建集团旗下的商业公司在香港上市,当时开盘 15 港元,市值 120 亿左右,后来最高涨到过 30 几块,大多数时间不温不火,像其他内地企业一样估值偏低,价格上不去。就这样一直到周谦案发,股价一直在往下跌。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各路网媒把这件案子跟周忠建联系起来,再加上机构的做空报告,股价已经跌到了五元左右。   余白有了一点猜测,但又一次觉得自己是不是疑心太重,看谁都不是好人。再想想,更不确定了。   与此同时,在加德满都,唐宁已经寄出了自首书。然后由当地大使馆的工作人员陪同,把周谦带到机场。虽然所有的程序事先都已经跟尼泊尔方面沟通过了,但那边效率感人,一直到第二天深夜才算是走完了所有流程,第二天一早终于坐上回国的飞机,先飞到国内 C 市,交付警方,再飞 H 市收押讯问。   余白一路跟进,下午还要去 H 市接机。   从事务所出发之前,她去跟陈锐打了招呼。陈锐很激动地表示,无论是看嫌疑人的身份,还是涉案金额,这件案子都影响了得,再加上跨境劝返的情节,今年可以试试给唐宁申报个法律年鉴的“年度人物”。   余白当时急着走,也没拿他这话当真。结果车开到 H 市机场,她在航站楼里收了一下邮件,看见陈主任居然连草稿都已经拟出来了,申报年度人物的典型案例写的就是周谦这个案子――针对在境外的嫌疑人有回国自首意愿,本所合伙人律师唐宁启动国际刑事救助,作为与办案机关沟通的桥梁,为嫌疑人回国搭建通道,达到了良好的法律和社会效果。   完了还不忘打个广告――立木律师事务所精研刑事业务,依托至呈 BK 的国际化平台,为客户量身定制跨法域刑民交叉整体解决方案,采取国际司法协助等形式,一站式解决客户的问题。   “刑民交叉”,余白 get 到了这个关键词,忽然又想起自己的那个猜测。如果事情真的像她想的那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一件刑民交叉的大案了。   然后,她就看到周忠建也来了,旁边还跟着一个人,是朱丰然。   在看到朱律师的那一瞬,曾经不确定的猜测便完全确定了。   朱丰然也看到了她,主动过来招呼。余白没直接问,只是跟他们一起等待航班降落。   飞机抵达 H 市已经快傍晚了,经侦警察直接到停机坪上去接人,周谦被带出来走的是特别通道。他们只隔着几重落地玻璃潦草地看到一眼,人就已经过去了。   唐宁是从普通到达通道出来的,走在一群人当中,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余白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他在人群中发现她,脸上露出笑容。她一直喜欢这样一个瞬间。   那几步路,他始终注视着她,她竟有点想跑过去。可旁边人挺多的,她到底还是站住了,原地等着他绕了一圈走出来。   唐宁这才看到朱丰然,似乎也有点意外。碍着周忠建就在旁边,他什么也没说,一起走到航站楼外面。周董的司机等在门口,四个人上了那辆商务车,在车里简单聊了一下这一路回来的情况。   等到从车上下来,送走周董,唐宁、余白和朱丰然又一起去停车场取车。   眼看就要各开各的车走了,余白终于把那个问题问出来:“朱律师,周董的公司最近是不是会有重要消息放出来啊?”   朱丰然听她这么说,微微一怔,看着她笑了,然后又对唐宁道:“小唐,你这个夫人可以啊!” 第142章 你爸爸还是你爸爸   没说清楚到底是哪里可以,朱丰然又客气了两句,跟他们道了别,开车走了。   余白知道自己猜对了,只是时机未到,有些话朱律师还不能明讲。   唐宁跟着她上了车,等两人坐定,他才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重要消息?”   余白不卖关子,直接道:“我本来也只是猜想,但看朱律师的反应,估计是真的了――周董在香港上市的那家公司近期应该会宣布私有化退市。”   唐宁一听果然意外,问:“是因为股价 ?”   余白却说:“哪个是鸡,哪个是蛋,还不一定呢。”   “什么意思?”唐宁又问。   余白解释:“放出负面消息,雇佣机构写报告,然后自己做空自己,不就是私有化退市的常规三件套么?别家搞这些操作还有可能涉嫌操纵股价,但周董这一次玩的是真的,谁都说不了什么,多好。”   “你是说,”唐宁转过脸来看着她,“周董就是为了这个才安排周谦回来的?”   “是顺势而为,还是计划的一部分,大概只有周董自己知道了。但至少有一点毫无疑问,退市从准备到宣布是有个过程的,这件事肯定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了。”余白发动车子,一边开出停车场,一边解释。   上市公司私有化其实也是收购的一种,由大股东买回二级市场上流通的股票。收购方需要委任财务顾问、法律顾问,还要寻找有意向的投资人筹集资金。等到所有这些准备工作就绪之后,才会正式向董事会提交私有化意向,再成立特别委员会发布公告。   而接下这个专项业务的法律顾问显然就是至呈的朱丰然律师了。   然后,朱丰然又推荐了唐宁来担任周谦的辩护律师。   理清了这一番顺序,唐宁也是噎着了,缓了缓才问:“这一趟周董能赚多少?”   余白算账给他听:“他家是十年前做的 IPO,开盘 15 港元,现在已经跌到 5 块钱一股,也就说当年卖掉的东西,他现在花三分之一的价格就能买回来了,不考虑这几年的增长,光看这一进一出就是几十亿的收益了。”   唐宁补上一句:“周谦回来之后,周董作为近亲属,以及提供了启动资金的股东之一,肯定也是要接受警方调查的。”   “对,”余白点头,知道他是明白了,“周忠建集团下面的百货业绩其实挺好的,如果没有这件事,提出协议回购很可能引起市场资金追涨。股价一旦升上去,回购成本就会变高,甚至导致私有化失败。但现在这一则私有化公告会跟着周谦被逮捕、被起诉,周董自己也被请进去喝咖啡的消息一起放出来,股价估计还会继续往下走。公告之后就要举行股东大会和法院会议,这下也不用担心投票通不过了。”   如果投票通过,接下来就是为期 28 天的决定期,股东可以选择是不是接受回购。接受就是血亏离场,不接受就从此拿着一家私营企业可能永远不分红不派息的股份,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废纸。绝大多数人会怎么选,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而周董赚到的,就是这些人赔掉的钱。   这生意经顺理成章,残忍却又合法,除此之外还颇有几分丧事喜办的讽刺。   “那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唐宁又问,并不觉得周忠建是那种归隐东篱的类型。   余白回答:“周董集团旗下还是有不少优质资产的,过两年等周谦这案子的风头过去了,他重新整合上市并不难,或者干脆回来排 A 股 IPO 的队,估值肯定比香港高多了。”   说完这番话,连她自己都唏嘘,留学归来拿着金融学位的周谦跟初中学历的周董比起来,真是差得太远了。果然就如齐天所说,二十年过去了,你已经长大,但你玩儿的都是爸爸们玩剩下的,你爸爸还是你爸爸。   唐宁大约也有同感,一直望着车窗外微雨的街道,像是在想着什么。   余白半天没听见他说话,往副驾驶那边一看,才发觉这人已经被车晃睡着了,就差流口水了。她知道他过去两天就几乎没怎么睡过,这时候也是累极了,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下了高速往 H 市市区驶去。她也知道这个案子他做得有多努力,而这份努力又是为了什么。过去半年里一连串的变化,他们结婚,怀孕,孩子就要出生,双方家长争着给这样那样的东西。事情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简单,做什么去哪里都只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她想起唐嘉恒曾经说过的那段往事,有一天,满怀理想的青年开始自问,能够为家庭做些什么,而后越走越远,越走越快,以至于忘了是为谁上的路。还有跨年的那天晚上余永传说的那句话,面对这些,唐宁一个人也不行,她得帮他。   唐宁醒来时,余白正把车拐进了一家酒店的地下车库。   “这是……?”他转过脸来看着她笑问。   “我在这儿订了个房间……”余白解释,找位子停好车,又拿出手机确认预定记录的页面。   她这还没弄完,唐宁已经靠过来,在她耳边喃喃:“我这个夫人果然很可以……”   余白用胳膊肘顶开他一点,说:“你这两天都没好好睡吧?先上去洗个澡补一觉。说不定明天经侦那边还要你过去,我们今晚就住这里,你也不用两头跑了。”   唐宁自证清白,说:“那句话可是朱律师夸你的,我也没别的意思啊。”   余白没理他,下车去前厅 check-in,拿了门卡上楼。   两人进了房间,她催唐宁去洗澡。等他从浴室出来,她已经调暗了灯光,叫他先睡一会儿,自己坐在旁边开着电脑工作。   唐宁遵命,可睡下去好一阵,还在那儿翻来翻去。余白以为是笔记本屏幕发出的亮光打扰了他,打算起来换个地方。   唐宁伸手拉住她,说:“别走……”   余白听他的语气就觉得他有点不对,合上电脑放到一边,摸了摸他,问:“怎么了?”   唐宁脸还是埋在枕头里,闷声自嘲:“谁说刑辩是律师业务里最闪亮的明珠来着的?我又一次发现,自己其实就是个只适合做暴力案子的小律师。”   余白知道他是因为刚才车上的那番对话,静了静才问:“你知道我为什么看得出来周董想干什么吗?”   “为什么?”唐宁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这题我做过啊,”余白回答,“从前在 BK 的时候,要是碰到这种情况,我大概也会给客户类似的建议吧。”   唐宁轻轻笑出来,又是那句话:“你们资本圈子好黑暗啊。”   他只是玩笑,余白却答得很认真:“我那时候也试过说服自己,谷歌的 do not be evil 都已经从墙上铲下来了,我们这些人只是收钱办事而已,干嘛想那么多呢?”   “那后来呢,说服了没有?”唐宁也收了笑,仍旧拉着她的手,掌心传来柔和的温度。   “还是想太多了呀,”余白回答,“都说在大所升 partner 不容易,最后成功的那些人都是百里挑一。但真的经历了那个过程才会知道,并不全是能力的问题,中途离开的人各有各的理由,而最后剩下的候选者都有一样的特征――始终保持饥饿感,遇到这种事也不会想得太多。”   “那你是哪一种?”唐宁问。   余白说:“事实都已经证明了呀,我不适合留在 BK 升 par,BK 跟至呈合并以后也一样。”   但凡是做律师的人,都知道在面对刑事案件嫌疑人的时候 do not be judgemental,其实做民商事甚至非诉业务的何尝不是这样。只是一个项目就可能让许多人失去积蓄、工作、家,面对这样的事不做批判,有的时候还真有点难。   “既然道理你都懂,为什么还要想那么多呢?”唐宁带着点笑看着她,继续问下去。其实,他自己也一样。   “因为饱暖思……”余白说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背错名言了。这几天,她也特别缺觉。   唐宁当然不会错过这种机会,晃着她的手,非要她说下去。   余白赶紧改口解释:“我是说衣食足而知廉耻,刚开始都是小萌新,谁不是老板指哪儿打哪儿啊?等拿了几年高薪,有一部分人物质需求比较容易被满足,自然就开始想多了呀……”   唐宁没忍住笑起来,估计光惦记着那半句饱暖思淫欲了。余白恼得要走,又被他一把抱住。他上身只穿了一件背心,有浴后干净的味道,感觉很好。她不犟了,侧首枕在他肩膀上,絮絮道:“我当初辞职来立木的时候,估计不少人觉得我脑子有毛病吧?如果想要国内的执业证,留在至呈 BK 继续做收购兼并,一样可以拿到。而且就连你也说过,看到我为了案子难过,后悔让我跟着你。”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唐宁问。   余白回答 :“其实,那个时候,只有你让我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想起自己当年学习法律,想做律师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什么?”他在她耳边道。   “理想信念之类的大话我就不说了,”她答,“我只是想跟着你做个小律师,就算多想一点,也可以觉得自己很棒的那一种。”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个问题跟他谈得这么深。有那么一会儿,他没说话,托着她的背脊让她躺到枕头上,就那么看着她,然后才缓缓笑起来,对她说:“那你得保护我,别让我被人卖了。”   “嗯,保护你。”她也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脸,点头答应。   他一下就安静了,那么认真地看着她,手指摩挲着她的嘴唇,然后才捧着她的面孔,低头吻她。   那起初只是温情的吻,缓缓的,细细的。直到他让她侧身过去,从她身后进入,控制着自己动作。余白呼吸颤动,只觉有什么东西正从心里漾开,直到身体的每一处,再一层层地攀上去,攀上去。他们之间已经那么熟悉了,可每次就在她要习以为常的时候,他总会让她发现更多一点的悸动。 第143章 一张厕纸的命运   转眼就是春节了,放七天假。   过去但凡遇到这种大节日,余永传和屠珍珍老早就要开始盯着余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能住几天?   但这一次却是例外,余永传打电话给余白,把日程安排交代得清清楚楚,叫她跟唐宁务必过了初一再回去,初二在岛上住一晚,初三就走。   余白不懂,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余永传反倒觉得她奇怪,身为余家村土生土长的村民,居然连村里过年什么排场都忘了。   那里是远郊,照老规矩,除夕总要放整整一夜的鞭炮和焰火,到了初四早上迎财神爷,更加是炮火连天一样。   余白这才知道,父亲是怕影响了她休息,感觉得自己简直成了重点保护对象。其实,挨过了最初的担心,以及后来几个礼拜的孕吐,她已经开始轻敌了,觉得怀孕也不是那么难搞嘛。回想过去的那段时间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孕期已经过半了。   产检四个礼拜一次,孕妇课一直在上。胎动是十八周多一点的时候开始的,像是身体深处泛起一串细小的气泡。起初只有晚上静静躺在床上的时候才能捕捉到,渐渐地,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明显。不光是她,连唐宁也能帮着数胎动,画着正字记在小本子上,等到产检的时候向医生汇报。   除此之外,他还新添了个习惯,每天早起隔着余白的肚子打个招呼,晚上讲个故事,说是要提早给肚子里那位建立起晨昏的概念,以免生出来之后一家人没有觉睡。余白非常怀疑这办法有没有用。   到了除夕那天晚上,他们和唐律师还有唐教授夫妇一起在外面吃了年夜饭。早早散了席,两人回到家里,又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剧看得有一搭没一搭,盆友圈摄影比赛已经开始,余白一边看一边刷着手机。   首先就是陈锐,给客户发了拜年的长文,以及所里这一年的工作简报,并且在工作群里敦促大家务必都转发一下。   余白当然转了,唐宁当然没搭理。   然后是周晓萨发的好几个九宫格,她家乡的风景,年夜饭吃的菜,还有笑呵呵的一家人。   邵杰自然也在其中。他因为理博的项目要去西雅图工作一段时间,初三晚上就要坐飞机走了,所以赶在这两天和周晓萨一起互相上门拜访了彼此的父母。看样子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画面里的一家人其乐融融。   余白给她点了赞。   再继续往下翻,王清歌也在几个小时间之前发了一条。这人居然大年三十还在健身房里泡着,而且训练项目已经从擒拿进行到了巴柔。没有文字,只有一连串好几个 moji【奋斗】【奋斗】【奋斗】。下面的照片是别人替她拍的,主要为了展现她的实力,看不清被她按在地上的那个是不是李铎。   余白让唐宁帮忙认一认,笑说:“你猜他俩到底是什么情况?”   谁知唐宁即刻拿过她的手机给王清歌发了条信息,直接问:“你跟李医生到底啥情况?”   余白赶紧抢过来想要撤回,说:“你这个人怎么八卦还借我的名头?!要问你拿自己的账号问啊!”   没想到来不及操作,手机一震,王清歌那边已经回复:“我也不知道这算啥情况……”   听这意思,就是真是有情况了。   余白赶紧打字:“你说说,我给你分析分析。”   王清歌还真说了:“他比我大十几岁吧?我想想自己也不喜欢大叔啊!可是……”   “可是什么?”余白催她。   页面上方提示对方正在输入信息,隔了一会儿,总算发来下半句:“把他放倒的时候,我居然还挺有感觉的……”   嗯,这表达也真的是很直接了。   余白忽然觉得,从某个角度上来看,王清歌和李铎其实还满合拍的。   “我觉得李医生也不算很大叔吧。”她于是循循善诱。   王清歌比她直接多了,说 :“那倒也是,发际线守住了,身材也挺好,虽说瘦了点,但胜在肌肉线条不错。”   余白忍不住又确认了一次:“你们现在到底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王清歌回答:“也没什么程度,我打算跟他多练练,体会一下自己到底对他有没有感觉。”   好吧,怪不得改巴柔了。余白笑出来,只回了一个“加油加油!”的表情图,结束对话。   她反正想好了,年后还要去医院做第二十周的大排畸,到时候在妇科转一圈,看看李医生脸上有没有添新伤。   午夜时分,照例收到好多拜年的信息。余白自己也群发了不少,发完了关灯睡觉,第二天一早醒来一看,自然是大丰收。   各种图片,视频,颜文字,打油诗,只有一条特别简单,就四个字:新年快乐。   凌晨两点发的,来自吴东元,而且一看就知道是手打,不是复制转发。   余白给他的只是一条群发消息,此时便又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时间还挺早,室外安安静静的,才刚辞旧迎新的城市还没有醒过来。她发完了放下手机,准备再睡一会儿。   却没想到那边很快回复:“这一阵还好吗?”   她答:“挺好的,你呢 ?”   那边只道:“谢谢你问我。”   余白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身继续睡。唐宁也没醒,梦里伸过手来,摸摸她在不在。   初一,两人清清静静宅家休假。   初二,唐宁开着余永传倾情赞助的埃尔法,带余白回岛上。   车到余家村,一进门就有红包拿。唐宁客气推辞,被余永传瞪了一眼。   余白这才想起来没把岛上的风俗提前跟他说,赶紧凑在他耳边解释:“初二是迎婿日,你别不懂事儿。”   唐宁这才听话收了,又说:“谢谢爸爸。”   余永传就嗯了一声,出去看了看车,发现小宝贝儿的安全座椅已经配好,就安在第二排靠里的位子上,这才露了笑脸,叫上屠珍珍,一车人出去转了一圈。   直到初三,两人回到市区,余白又收到一条吴东元发来的信息,没头没尾的一句:“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你尽管说。”余白回复。   那边还是没完全解释清楚,只是说:“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去事务所,需要出一份律师函。”   “方便,我就在家呢,离得很近。”余白回答,一点都猜不到是为了什么。   吴东元认识的律师何其之多,不管是代表他个人,还是代表乐欧,都不差她这一个。而且,在此之前,她只替乐欧做过一个房地产的专项服务,究竟是什么事让他突然想到她了呢?   那边先发了一条链接过来,然后才说了具体要求。余白点开来看,立刻就明白了。   那是“大圣财经”的齐天刚刚发布的一条动态,说据路边社消息,今天凌晨三点,有一韩某某在滨江大道因酒驾被刑拘,涉案被扣车辆属于乐欧女公子名下。   这个韩某某显然就是韩昆仑了。在众多律师当中,林飞扬和韩昆仑之间的事只有她知道,所以吴东元才来找她。   余白不好推辞,见唐宁正在厨房做饭,跟他打了个招呼,只说要回所里拿份资料,即刻出门去立木,有在那里按照吴东元的要求把律师函准备好,电子、纸质两份,一一发出。   酒驾扣车这件事并没有警方通报,齐天也说了只是路边社的消息,一收到她的私信就把那条动态给撤了。这人也算是做自媒体的老江湖,处理这种状况显然熟得不能再熟,发发删删根本不当回事,甚至还在回复里问她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余白?   “我是,好久不见啊。”余白苦笑,估计签着自己名字的律师函也难逃成为厕纸的命运了。 第144章 初见   春节假期之后,柯允案开庭。   因为被告人未成年,照例不公开审理。余白和王清歌作为辩护人出庭,审理的过程很顺利。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柯允恢复了很多,能够在法庭上作出陈述,回答问题。   受害人翟立也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成功地稳定在了全身瘫痪、口齿不清的状态,法医鉴定下来构成重伤二级。   故意伤害造成他人这个级别的伤残,一般量刑总在三到十年之间。柯允情况特殊,从轻判了两年有期徒刑,缓刑三年。不需要服实刑,但法庭还是责令监护人保证他定期接受专业的心理治疗和行为干预。   除了刑事部分的判决之外,夏晨作为被害人家属并没有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甚至全程都未露面。   这个反应倒也不出意料,夏晨最初之所以到处托人,也不过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个体面罢了。事到如今,体面是肯定没有了,她想要的也许正如她对唐律师说过的那样,心力交瘁,只盼早点结束。甚至还有电视台的圈内人士爆料,说夏老师已经在找律师分割财产准备离婚了。一般情况下,抛弃全身瘫痪的丈夫是要被人质问有没有良心的,但翟立这种,想来也不会有人过问。   对于这个结果,程翠萍已经是非常满意了。   虽然缓刑也属于刑事处罚的一种,会留下犯罪记录,永久保存,不能消除。但柯允作案时未满十八周岁,而且刑期在五年以下,法院会依法对这条记录进行封存,予以保密,不向任何单位和个人提供,非司法机关办案不得调阅。也就是说,这件事不会影响他将来入学,找工作,或者其他需要开具无犯罪记录证明的情形。   余白却还是暗自唏嘘,如果没有柯允,翟立这个时候恐怕还好好地在孤独行星扮演着他慈善家的角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暴露。而在此期间又会有多少孩子受害,简直细思恐极。   与此同时,性侵自闭症女童的案子也走完了侦查和审查起诉阶段,检察院最终以猥亵儿童罪对翟立提起公诉。   因为翟立的身体状况,警方提讯进行得很不顺利。好在有他的那部手机,单凭里面的影像资料,已经足可以查证犯罪事实。最终确定的受害人有十四名之多,实际上可能还有。只是因为时间久远,从十年前行星之家建成开始一直到案发,有一些住客已经联系不上了,或者找不到视频和照片作为证据。   甚至连夏晨也被传唤,接受了讯问。警方怀疑她对翟立的行为早已知情,并且在案发之后处理掉了他的一些电子设备,但最终还是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放弃了对她的起诉。   案子进行到这一步,就是等开庭了。以翟立的情况很有可能无法出庭受审,但刑事责任照样要被追究,只可惜最后不管判几年,应该都是监外执行了。   唯一有些期待的只有附带提起的民事诉讼部分,唐宁作为十四名受害人的代理律师对翟立提出赔偿的要求,等待法院的裁决。   那一个礼拜忙完,又是新的一周开始,余白和唐宁一早到碳平衡城上班。车刚开进停车场,就看见园区 1 栋门口停了一溜十几辆警车。   两人隔窗看着,玩笑说这好像是抓 P2P 和现金贷的架势啊,但这两样都已经流行过了呀,前一阵被抓进去的那些不是已经判了,就是在看守所里等着开庭。   等到下了车,他们走进立木所在的那栋小楼,还有不少人站在楼底下望着那边看热闹。   陈锐也在其中,一见他们就说:“你们看到没有?刚才警察带人出来,就跟开火车似的,一个跟着一个,老长的一串,这是哪家公司啊?”   赵文月正好从旁边走过,说:“1 栋不就是做’初见’app 的那家网络公司么?是邵律师的客户。”   所里的合同都由赵文月经手,这种事听她的绝对不会有错。   陈锐忽然有种站在村口吃瓜,结果发现是自己家房子塌了的感觉。还没来得及作出决策,胡雨桐已经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他刚刚接到消息,正在往这里赶。   “知道是什么事吗 ?”陈锐问他。   胡雨桐回答:“现在还不太清楚。CEO 的太太躲在厕所里打的电话,联系不上邵律师,才找到我这里。听她说,现在 CEO、主程序员和主架构全都进去了,连同几台服务器也一起带走了,估计是涉嫌传播淫秽信息吧。”   胡雨桐只是第一年的小朋友,而且还不像王清歌久经法援案件的考验,几乎没独立做过案子。现在这架势,他一个人肯定不行。邵杰又不在,自然是其他人顶上。   陈锐往两边看了看,然后对唐宁道:“传播淫秽信息你在行,你赶紧去。”   周围有同楼的人也在围观,听见这句话朝他们投来复杂的目光。尤其对是唐宁,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看了看旁边跟他拉着手的余白。   余白很想解释一下,自己身边这位其实只是前段时间刚刚代理过一个涉黄的案子罢了,并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便存心了一句:“你去年接的那案子好像也是一个这样的平台吧?”   “对,”唐宁点头,“那家规模比较小,也没开始盈利,最后就是行政罚款,下架整改了。‘初见’的用户多得多,而且还有不少收费服务。看警方现在这排场,处理起来肯定没那么简单了。”   说完这些,陈锐已经关照好了胡雨桐。唐宁捏了一下余白的手就走了,一直到午休的时候还没回来。   余白跟周晓萨,还有王清歌一起出去吃饭,三个人经过园区 1 栋门口,警车都已经开走了,办公室被查封,玻璃门紧闭。   等到进了饭店坐定,她们又聊起早上的事,也是好奇,打开手机应用商店搜了搜 “初见”,下载之后却发现视频和图片功能都已经不能使用了,只剩一个语音交流。再过了一会儿,整个 app 都已经紧急下架了。   好在同类交友软件实在是多的很,三人都没怎么玩儿过,就随便下了一个位于榜一,名叫“乎遇”的 app 体验体验。   余白在美国时的合租室友是 Tinder 常客,没事就跟她分享宝贵经验,Tinder 也就成了她唯一了解的约炮软件。相比之下,“乎遇”的规矩似乎也差不多。用户可以在上面发布自己的照片、语音和短视频,然后通过所谓“智能匹配算法”得到可能喜欢的人和内容的推荐。   三人注册没多久,就收到不少推送信息,其中有一些表达实在是很直接。   周晓萨看得一脸嫌弃,说:“咦!都是约炮的……”   王清歌附和,说:“现在年轻人就那么点事吗?有时间搞搞工作,锻炼一下身体不好么?”   只有余白还在继续研究,一边看一边笑着揶揄一句:“嗯,比如去健身房打打人什么的。”   可王清歌却根本无所谓,干脆说起训练的进度。她跟李铎已经在练巴柔动作,比如浮固,knee on belly,不用力没有压制效果,但真的把全部体重加上去,又成了名副其实的友谊破裂器。   周晓萨表示想象不出这是个什么动作,王清歌用两只手演示了一下,如何进行地面压制,以及如何逃脱:“……腰胯配合找一个发力的角度,身体起桥,然后虾行……”   晓萨其实还是没听明白,懵懂点头。余白也是奇了,这招式静得暧昧,动得暴力,完全猜不着她跟李铎到底进行到了什么地步。   等到了晚上,余白回到家,唐宁也从网警那里回来了,大致说了说’初见’现在的情况,CEO 和各个部门的主要负责人都被刑拘了,警方正在讯问中。还有被扣押的四台服务器,上面的内容也还在鉴定。现阶段,他跟胡雨桐作为律师只能了解一下所涉罪名,然后准备申请取保候审。   他说话的时候,余白在刷手机。等他说完去洗澡,洗完了又从浴室出来,看到余白还靠在床上拿着手机左划右划,眼睛都不带抬一下的。   他凑过来看了看,问:“你怎么也玩儿上这个呢?”   余白存心逗他,还是没抬眼,答:“上面的男的还都挺好看的。”   “都是美颜的,你不知道现在有专门给男的用的滤镜么?胸肌腹肌都有,全是假的。”唐宁表示不屑,就蹲在她跟前了,那意思很明显,有我好看么?   余白这才笑了,放下手机,看着他说:“我今天抽空把那些同类型的 app 都刷了一遍,帮你做了个调研。”   “嗯,调出什么结果来了?”唐宁看着她问,不是很相信。 第145章 巧合   没想到余白还真说出来了:“我发觉这一行的竞争挺激烈的。要不是因为今天这件事,我都不知道这一类的应用竟然有这么多,但相比那些普通的社交软件,他们的用户群又要小得多。号称是年轻人社交,其实都只是靠荷尔蒙导向。用户一旦有了稳定的交往对象,就都转战其他常规社交软件了。”   “就这?”唐宁表示不满,觉得她在手机上刷了那么久的帅哥,只研究出这么一条来,基本就等于蒙混过关。   余白却还没完,继续道:“然后,我就查了一下他家的历史融资纪录……”   “有什么发现?”唐宁这才觉得她还是有点诚意的,在旁边躺下,侧身支着个脑袋看着她。   余白是真的做过些功课的,不怕他考,大方回答:“在所有这些陌生人交友软件当中,’初见’的实力算是相当不错的。从种子轮到天使轮,再到 A 轮融资,只用了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六个月之后,又做完了 B 轮,听说 C 轮也已经在路上了,只是现在投资方还没有公开。而且,他们家的营收能力看起来也很不错……”   唐宁听到这里,打断她问:“融资纪录网上就能查到,这营收你又是从哪儿看来的?”   余白总算给自己找到刷手机的正当理由了,说:“所以我下了那么多 app 帮你做调研啊!’初见’的收费项目很多,而且设计得也比较缺德。但凡想选个好看点的男的,给自己增加点曝光度,或者跟人家多说几句话,系统就会跳出提示窗口叫你充钱。”   唐宁好像不大高兴,撇嘴看了她一眼,问:“那你充了么?”   余白摇头,没好意思直说,自己最初的确是本着调研的精神去体验的,玩了一会儿居然有点上瘾。要怪就怪这种选妃般的感觉实在太好了,有那么一会儿,她还真想往里面充点钱。   她赶紧回到正题上往下说:“从刑事风险的角度看来,这类平台涉嫌传播淫秽信息大概也就两个可能,一个是有人在上面招嫖,另一个是卖黄片儿。”   “嗯,”唐宁点头,“警方调查的点应该就是这个,现在服务器都已经收走了,还得等鉴定的结果。”   “但是平台对用户发布的信息应该也有审核吧?”余白有点想不通。无名小 app 倒也算了,做到初见这一步,再靠涉黄吸引用户,不光 low,而且树大招风,根本躲不过。   唐宁也有同感,说:“我今天从网警那儿回来之后,又去’初见’了解一下情况。跟其他网站差不多,他们针对用户发到平台上的内容,有 AI 识图,也有人工审核,照理不会有太多的遗漏。但既然警方这么大阵仗抓人,应该是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了。”   “人工审核,就是鉴黄师吧?”余白对这个职业一直很好奇。   唐宁听她这么问,看看她玩笑:“嗯,听说这个岗位上的都是已婚女员工,怕男的干这个身体受不了。你现在也算是符合招聘要求了,要不要去试试啊?”   余白气结,反唇相讥,说:“我才不要看那些东西呢!倒是你自己,很想去做鉴黄师吧?”   没想到唐宁却正色道:“我只有读大学的时候看过那种片子,后来再也不看了。”   “真的假的啊?”余白轻嗤,根本不信。在一般人的概念当中,是个男的就看黄片,更何况这个男的还是唐宁。   唐宁回答:“当然是真的,这种片子看多了,对活儿好一点帮助都没有,反而只有坏处。”   余白一点都不想问为什么。   唐宁倒也不在乎她信不信,平心静气地解释:“还有另一个原因。虽然我没在这上面花过钱,但还是觉得这跟鱼翅象牙是同样的道理――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束缚,多人,暴力,那些片子里的演员,尤其是女演员,她们不该被那样对待。”   余白怔了怔,发现他是认真这么说的。她刚刚还觉得这话题有点孕妇不宜,直到听见他这几句话,竟让她有些感动。   “那你呢?你看过吗?”唐宁见她不说话,又来逗她。   余白老实回忆:“也是念大学的时候看过,同寝室一个女生下的片子。我们几个人一起躲在床上,拉了床帘,一边看一边讨论,说这男的怎么这么丑,这女的叫得好假,还有这胸是隆的吧,要不要这么敬业,拍这么小制作的片子能不能把整容的钱赚回来啊?”   唐宁听得哈哈大笑,说 :“你们寝室的黄品源水平也太差了吧,就不能下几部好点的吗?”   余白不屑道:“你们男的不懂,女人喜欢看的根本不是这种啪啪啪。”   “那女人喜欢看哪种啪?”唐宁真心求教。   “比如《荆棘鸟》里的 Ralph 去岛上找 Maggie,《冷山》里 Nicole Kidman 和 Jude Law 过的那一夜,”余白一时间只能想起这两场叫她印象深刻的床戏,“几年几十年的故事铺垫到那里,两个人之间每一次对视,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意思的,所有的等待,思念,高兴,难过,都在里面了,看的时候就觉得脑子都麻了……”   唐宁听着,忽然打断她道:“我珍藏了一部差不多的,想不想看啊?”   余白皱眉,觉得自己又错信了他一回,这人怎么就高尚不到三秒呢?   唐宁抬抬眉毛,还在继续安利:“男优挺帅的,女优胸是真的,叫得也不假。”   余白总算猜到他说的是哪部了,后来再也不看,原来是改自导自演了。   唐宁看她变脸,赶紧打岔:“你别急啊,咱们先把正经事干了……”说完便探身从床头拿过记胎动的小册子,以及绘本《owl moon》,开始每天晚上的固定节目。   闹钟设了定时,他一只大手把着她微隆的腹部,让她躺在那儿,给她念着故事。   床头灯光柔和,窗外传来细密的雨声,余白伸手摸摸他的脑袋,觉得自己想要的都在眼前了。   只可惜天气比较奇怪,距离惊蛰尚有大半个月,这一场冬雨却是越下越大。而且,不光下雨,居然还打起雷来了。雷声在天际隆隆地滚过,虽然低沉,传得却很远。肚子里那位大概也听到了这个声音,连着动了好几下。   唐宁低头画正字,余白跟他玩笑,说:“肯定是今晚发誓的人太多了……”   唐宁听见她这么说,才想起来今天是情人节。虽然他们一向不大重视这种节日,但她既然说起来,他还是有些歉意,自己居然什么表示都没有。   余白根本不是那个意思,早已经想到别处去了,忽然看着他问:“你上次代理的那个涉黄的案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唐宁不懂她为什么提起那件事,但还是回忆了一下,答:“案发好像是去年八月中旬。”   余白又问:“当时警方怎么处理的?”   唐宁又答:“传唤了负责人,还有那个 app 也被下架整改了。”   “八月中旬?”余白喃喃重复,伸手拿过手机解了锁。   “怎么了?”唐宁看着她问,语速缓下去,似乎猜到了她的意思。   她不答,只是打开日历不断往前翻着,去年的“七夕”是八月十四日。   这几年,警方严查网络涉黄,同一个所的律师连着接到两宗这样的案子其实一点都不奇怪。但涉案的公司做的都是陌生人交友 app,又都先后因为涉黄被下架。而且,更加关键的是,事情都发生在“情人节”前后,区别仅只是一中一西而已。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第146章 三方共赢   差不多两个月,从擒拿练到巴柔,王清歌仍旧不确定自己对李铎有什么想法,也不知道李铎对她究竟是什么想法。   如果说没有,这人一开始何必主动来约她,后来又何必总是来找挨打。但如果说有,他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什么。   事情真正出现转机,是在过完年之后。   那个周六,她照例去天通观街道办事处做义务法律咨询,正在给一个大叔解释他为什么不能霸占他哥的房子,也不能把他老爹赶出去不让住。外面有个女人走进来,看上去四十几岁,大冬天穿一件白衬衫,配黑西装,脖子上挂着胸卡,外面套着羽绒服,典型房产中介的打扮。女人在办事大厅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每次经过法律咨询的桌子前面就朝她这里看,一直等到那个大叔絮叨完走了,这才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问什么?”王清歌笑着开口,觉得自己好像老街上摆摊儿的测字先生。   但女人显然没有领会到其中的幽默,只是平淡地说:“我女儿是格物中学的学生,放寒假之前,她从学校宿舍楼顶上跳下来死了。”   情节惨烈,语气淡漠。王清歌收了笑,怔了怔才又问:“你想向学校索赔?”   “不是,”女人却摇头,“我女儿自杀是因为学校里有人欺负她,到处说她坏话,我想以侮辱罪提起刑事自诉。”   显然,是做过些功课的。但到那时为止,王清歌还是不大想管这件事。既是因为她父母都在教育系统任职,万一碰上了麻烦,也是因为师父陈锐的意思。陈锐说,她做法援的案子已经做得差不多,可以出师挣钱了。   于是,她让女人改天再来,找另一个在这里做免费咨询的律师,问问能不能无偿代理。   女人却说 :“我愿意出律师费。而且,我就是冲着你来的。”   “我?”王清歌意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成了一块牌子。   “我听说,行星之家那个案子就是你做的,我……”女人解释。话说到一半,手机响起来,她接听,对面是约了看房的客户,催得她挺急。   她跟王清歌道歉,要了张名片,说晚点再来。   王清歌点头,坐在那儿看着她走出去,注意到她每一步都拖着脚,很疲惫的样子,但无论如何一直没有停下,到门口骑上一辆助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那天晚上,女人又打电话过来。   她们见了面,聊了案情。   女人名叫蔡玲香,的确是房产中介,就在天通观附近工作。她跳楼的女儿叫秦南,今年读高三。而被诉的也是个女孩子,名字很好听,叫童桦。   王清歌帮忙整理保存了数万条微信聊天记录,还替蔡玲香写了刑事自诉状,仍旧没想好这个案子到底接不接。   直到自诉状呈递法院,学校方面找过来,说对方希望庭外和解。蔡玲香不想去,但王清歌还是劝着她一起去了,毕竟自诉案件庭外和解也不失为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   到了那儿,发现在座的除了被告女生的父亲,还有班主任和格物中学的一个副校长。   童桦爸爸上来就说:“这件事怎么能怪我家孩子呢?事情的起因是秦南先在同学群里说了谎……”   蔡玲香打断:“你说清楚,秦南说了什么谎?”   童桦爸爸不怕她问,回答却是对着王清歌:“秦南说她家住在阅江一号,还晒了房子的照片。我们刚好认识那家的主人,其实是人家委托她妈妈卖房,照片也是她在她妈妈的朋友圈里存下来的。童桦不希望同学上当,就把事情在群里说了……”   “那后来童桦又说她什么了?”蔡玲香又一次打断。   童桦爸爸不答反问:“要不是秦南说谎,怎么会有后来的事呢?”   蔡玲香替他答了:“童桦说秦南装富二代就是想骗钱,还把宿舍里近两年发生的几次失窃都算到了她头上。她被换到高二寝室还不放过她,直到她跳楼前的那天晚上,童桦还在同学群里发信息骂她,这不是侮辱是什么?……”   “行,你说是就是吧,”童桦爸爸摇头,靠到沙发背上,扭头过去不跟她争论,“反正死者为大,我们出于人道主义,愿意做出一点补偿,孩子马上要高考了,就算买个安心。”   班主任也在旁边劝,说:“秦妈妈,你不要激动嘛……”   蔡玲香其实没激动,可以看出来她一直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直到听见最后这两话。   王清歌给了个眼色,示意她不用再说了,而后开口替她说下去:“相关的聊天记录,我们都已经作为证据提交了,童桦最后发出的信息和秦南跳楼只相隔不到一个小时,相信法庭会判断这之间是否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另外,还有两条证据线索,法院会来取证。一个是学校保卫科针对失窃的事找秦南谈过话,没有调查出结果,就把秦南换到了高二寝室。还有……”王清歌看了一眼副校长,又看了一眼班主任,“童桦跟秦南一样,都填过自荐表格,争取那个 A 大的保送名额。而在这件事发生之前,秦南的成绩是不是还比童桦好一点啊?”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王清歌并不在意,继续道:“现在学生手册都是网上的电子版,这些都是很容易取证的。”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最后是副校长出来做和事佬,语气恳切,说:“失去秦南,我们也很惋惜。但现在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没办法挽回。再扩大伤害没有意义,我们应该找到一个三方共赢的解决办法,你们说对不对?”   那天的调解没有结果,虽然童桦的父亲已经没有了刚开始时的气势,但蔡玲香并不想要这个“三方共赢”。   王清歌其实不太赞成,她知道这个案子是可以成立的,也的确有过这样的判例,在网上远程辱骂致他人自杀身亡,判了一年刑期。但童桦未满十八周岁,很难说究竟会有怎样的惩罚,如果能够谈一个比较好的和解条件,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从学校出来,蔡玲香又骑上那辆助动车,却没有马上离开,转过头来对王清歌道:“你知道学校怎么跟其他同学讲的吗 ?”   “什么怎么讲的?”王清歌一时没听懂。   “他们说她是梦游,自己不当心掉下去的。”蔡玲香没多解释,说完就骑上车走了。   王清歌怔了怔才明白过来,这说的秦南跳楼之后的事。格物中学是市重点,学校里还有的心理老师,开设心理辅导课。她很难想象学校会用这种掩耳盗铃的方式去解释一个学生的自杀,但今天副校长说的话又让她不得不接受,这就是学校对这件事的态度――所谓“不扩大伤害,三方共赢”。   隔了一天,又有区教育局的人打电话过来找她,听那意思也是希望他们能够达成和解。   王清歌说她做不了主,只是帮朋友的忙。电话挂断,她当时就有预感,尚老师也快来找她了。尚老师是她老妈,就在区教育局管投诉。   当天晚上,她跟李铎照例约在弄堂口见面。   两人才刚碰头,就看到街边停下一辆车,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大冬天穿个裙子,有种五十岁左右的精致感。   “你帮我个忙。”王清歌对李铎道,不是问句。   李铎没问帮什么,已经点了头。   王清歌也不解释,尽量自然地拉了他的手。   天虽然已经黑了,但骑楼下面有摆摊儿的,也有夜排挡,四周灯火通明。精致女人显然看到了那两只十指相扣的手,表情复杂地走过来。   “这我妈,尚老师。”王清歌介绍。   “这位是……”尚老师看着李铎。   王清歌一扬下巴,又道:“李铎,我男朋友。”   这句话果然吸引了尚老师所有的注意力,说外面太冷,三百六十度看了一圈,总算找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奶茶店,要他们进去详谈。   三人坐定,尚老师便问李铎:“小李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医生。”李铎回答。   “哦,李医生,”尚老师松了口气,点头表示满意,又问,“在哪家医院,哪个科室啊?”   “二院妇科。”王清歌替他答了。   李铎看了她一眼,王清歌耸肩,难道还有更含蓄的说法吗?   尚老师那边果然怔了怔,这才继续调查:“今年几岁了?”   李铎说:“三十七。”   尚老师笑容有点僵:“那真是……是专家了吧?”   李铎:“只是主治。”   王清歌抿唇,忍着没笑,知道尚老师等的至少是一个副主任级别的头衔。   “那你这个年纪……”尚老师不知怎么遣词造句。   李铎已经猜出来了,答得很直接:“有过女朋友,没有婚史。”   “为什么没结婚啊?”尚老师便接着他问下去。   李铎说:“我跟她是同学,她后来不做医生,出国工作了。两个人异地,慢慢就断了。”话是接着尚老师说的,眼睛却看着王清歌。   “哦……”尚老师没再往下问,转向王清歌,提起格物中学那件事。   王清歌还是那句话,这事她做不了主,只是帮蔡玲香写了诉状而已。然后又说,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她跟李铎还要去约会。   尚老师说:“那行,我晚点再打电话给你。”   王清歌答 :“还是明天吧,我不一定几点回去呢。”   尚老师瞠目结舌,显然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朋友搞乱了思路,不知道该谈工作还是谈家事了。还没等她想明白,王清歌已经拉着李铎出了奶茶店。   两人在夜色里往前走了一段,是李铎先松开了她的手,停下脚步。   王清歌回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有话说。   李铎果然开口:“要么就算了吧,今天不打了。”   “怎么了?”王清歌问。   李铎说:“我知道你拿我派什么用场了。”   “我拿你派什么用场?”她反问。   李铎但笑不答,调开头去,看着夜色中的街景。   “其实我一直想问,”王清歌也是豁出去了,“你对我到底什么意思 ?”   李铎却说:“你不知道?”   王清歌又把皮球踢回去:“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李铎:“那你对我什么意思?”   王清歌:“我也不知道……”   李铎无语,觉得他们就像在说绕口令。   王清歌却还有话:“……但感觉就像我那个纹身。”   “纹身什么感觉?”李铎不懂。   王清歌难以形容,望了一眼骑楼下的一条街。此地提供社会人一条龙服务,网吧,烧烤,手串,纹身……   “你要不要试试?”她看着李铎问。 第147章 命运   时间已经不早了,纹身店里只有女老板还在,推个寸头,穿一件黑 T 恤,袖子底下露出一截花臂。   女老板认得王清歌,看到她带着李铎进来,开口就是一句:“男朋友啊?”   王清歌含糊过去,全不见了刚才在尚老师面前的魄力。   李铎看见她这样,反倒笑了。王清歌白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这是在笑啥,只管拿过纹身图样的册子来翻。   女老板来回看着他们,又问:“你俩谁做?”   王清歌没抬头,指指李铎。   女老板玩笑,说:“今天虽然是好日子,但我还是得友情提醒一下,这边不建议纹对方名字或者头像,因为分手了还要改。虽然我可以多挣一次钱,但是你们又破财又受罪,一不高兴不得给我个差评么?”   李铎没笑,指指王清歌,说:“我纹个跟她差不多的就行了。”   王清歌倒也自觉,拉了一把衣服领口,露出锁骨下面那个拉丁文词语。   女老板看了看,笑说:“她是’自由’,那你纹’民主’得了。”   “给领导看见多不好。”李铎表示反对。   “那就博爱吧,Fraternity 怎么样?”老板娘又建议。   “兄弟之爱啊?给谁看见好像都不太好吧。”王清歌哈哈笑起来。   李铎便也摇了头。   王清歌继续低头翻册子,突然停下来说:“咦,这个有意思,怎么还有这个呢?”   李铎凑近了去看,她已经用手指着念出来:“Factum,这是’法律事实’的意思啊!早知道我纹这个了。”   女老板瞥了一眼,却是笑了,说:“大姐你什么眼神?这是 fatum,不是 factum。”   王清歌再仔细一看,还真不是,那个花体字中间少了一个 c。   “那 fatum 什么意思啊?”她问。   女老板回答:“命运。”   “就这个了。”李铎在一边插嘴,说完便脱了外套,坐到椅子上。   王清歌倒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佯作鄙视,说:“我七个字母,你这才五个……”   李铎没理她,撸起袖子,胳膊都已经递出去了,只对女老板重复:“就这个了。”   女老板动作麻利,消毒,装针,开机调试。有那么几秒钟,房间里很静,只听见弹簧片往复震动发出的嗡嗡声。   工作灯下,王清歌看着李铎,问:“就是这个时候,你什么感觉?”   李铎也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但还是面无表情,答:“我在想上次是什么时候打的疫苗,等会儿要不要去医院加一针阻断,隔两周再查个血。”   女老板从护目镜上方瞄了他一眼,不是很友善。   李铎这才慢悠悠地解释:“我冲她说的,她挑衅我……”   话讲到一半,第一笔“f”已经下去了,他险些没叫出来。   五个字母,前后也就三分钟。刚纹完是凸起来的,新新鲜鲜的一个 fatum,周围泛着红晕,像是悬浮在皮肤上方。   完事之后,女老板扫码收钱,给了一支药膏,交代保养方法。李铎撸下袖子,穿上外套,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离开时,王清歌看到门背后挂着一本黄历,上面西历数字印得最大――2 月 14 日,总算知道人家刚才为什么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了。她深觉尴尬,这一趟就是为了解释那种感觉来的,但李铎显然没有领会。   等到出了纹身店,她更加觉得倒霉,外面居然下雨了,而且还下得挺大,湿冷异常。两个人都没带伞,一下子也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站在骑楼的廊檐下面。   “医生能纹身吗?”王清歌这时候才想起来问。   李铎耸肩回答:“反正没有规定说不行。”   王清歌看他这态度,有点不高兴,想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去洗掉吧,我给你出皮秒的钱。   但她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李铎又问:“所以你刚才想说的到底是什么感觉?”   “算了,我就是瞎扯,别提了……”王清歌尬笑,避开他的目光,望着夜色下细密的雨幕。   李铎却道:“那我来说吧。”   王清歌意外,转过脸去看着他。   “就是下针之前,你问我的那个时候,”李铎试着形容,“知道就要发生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知道是会疼的,但不知道疼到什么程度。就那么等着,皮肤上擦过碘伏的地方觉得有点凉。”   脑中闪过他手臂内侧那个新刺的伤口,黑色的墨迹随着男人的肌肉和静脉起伏。王清歌忽然低头,暗自骂了一句,心想要不就这么跑回去吧。   但她到底还是慢了一步,李铎已经牵了她的手,靠近,然后在她唇上吻了一下。   那一刻,远处正滚过沉闷的雷声,她却还是听到他轻声地说:“……Fatum。”   第二天,唐宁和胡雨桐又跑了一趟网监大队,然后在看守所里见到了“初见”的 CEO 路之鸣。   虽然交友 app 上满眼都是俊男靓女,但这位 CEO 本人却是个肥宅,不过三十出头,已经微微谢顶。   路之鸣一见律师,就急着问:“这不是有避风港原则么?我们只是 ISP,提供平台,不制作内容。要是平台上有什么违规的东西,像从前那样删除就得了,最多下架整顿,怎么至于到这一步呢?”   唐宁只得跟他解释:“‘避风港原则’归根结底还是著作权法下面的提法,网络传播权的民事纠纷案件才适用。就算被用到转播淫秽信息的案子上,后面也总是紧跟着‘红旗原则’。所以也别喊什么技术无罪了,如果违法事实显而易见,即使平台没有收到通知,也不能用’避风港’作为借口放任传播。”   “行,那我们先不说那个,”路之鸣显然道理都懂,马上改弦更张,“今天上午警察找我问话,说他们从被扣押的服务器上提取了两万张图片,就在这两万张图里已经发现了将近五千张黄图。我当时就跟他们说,这不可能。我们有有 AI 识图,也有人工审核,这中间肯定会有遗漏,我不敢说一张黄图都没有,但将近四分之一是黄图,这是什么概念?”   “什么概念?”唐宁跟着捧哏。   路之鸣答:“要真是那样,’初见’早就火出圈了,还用愁注册用户和营收数据么?”   这话说得就有点太直接了,唐宁笑出来。   路之鸣以为他不同意,继续说下去:“Sex sells,这是大家都懂的道理。而且,陌生人交友社区说穿了都是荷尔蒙导向,要是一个平台上四分之一是黄图,那其他排名差不多的 app 肯定也是一样。如果其他 app 上没黄图,那有黄图的那个肯定能甩他们几条街了。但‘初见’在这个品类里面最多只能算是的五大之一,连榜一都没上过。”   “你的意思是……?”唐宁又想起昨夜余白的猜测――可能有人针对此类软件进行举报,甚至连时间点都掐好了,专挑流量暴涨的特殊节日,比如去年的七夕,还有今年刚刚过去的这个情人节。至于举报的结果,轻则下架整顿,重的就跟’初见’一样,连 CEO 都进来了。   路之鸣知道他明白了,点了点头,一字一句地说:“有人在搞我们。”   “这个想法你跟警方说过没有?”唐宁看着他问。   路之鸣点头,然后又摇头,说:“我提讯的时候说了,但服务器就是他们拿回去鉴定的,出了机房之后发生过什么,还这么说得清呢?”   这话似有深意,但要是朝证据污染这个方向想就有点麻烦了。唐宁先退了一步,向路之鸣了解了一下他们公司的组织结构和业务分工。   路之鸣只当他怀疑有内鬼,即刻否认,说:“‘初见’这是一个完整的项目,没有分出去外包的部分。IOS 版,安卓版,还有服务器,都是我们自己的团队在开发维护。昨天一早警察到公司抓人,技术部门的负责人也都跟着一起进来的,现在都在看守所里。你说要是他们做了什么,他们自己也跑不了啊,对不对?”   结束会见之后,唐宁和胡雨桐离开看守所,回到立木,天都已经黑了。余白还在所里等他,两人聊了聊这一天的情况,她的看法也差不多。   网络公司不是黑社会无间道。根据她之前做过的背景调查,“初见”运营状况良好,前景可期。公司里的雇员也都是正规大学毕业的 IT 宅男,似乎不至于为了一次性的利益,放弃前途和事业,把自己也一起折腾进看守所里。那路之鸣说有人在搞他,又会是谁呢?   看到证据之前,这个问题似乎无解。   两人收拾收拾准备回家,从办公室里出来,正好听见胡雨桐在外面跟王清歌玩笑,说现在上个班可真不容易,996 也就算了,居然还得陪老板坐监。   王清歌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余白倒是笑了,回头看了一眼唐宁,却见他正低头看着手机,眉间微蹙。   “怎么了?”余白觉得他面色不对。   唐宁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低头打字,然后又拉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背手关上门。   “出什么事了?”余白也紧张起来。   “是邵杰,”手机又震,唐宁一边回着信息一边说,“……他在西雅图那边出了点事。”   “啊?!严重吗?”余白第一反应想到的是车祸。   却听那边回答:“BK 的律师已经介入,正在争取不起诉。”   “不起诉?”余白这下完全猜不到了,只是问,“邵杰他到底怎么了?”   唐宁顿了顿,不是整理思路,而是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余白有点惊讶,这个世界上居然也有他说不出口的话。   也许是没找到其他可以准确替代的词语,他终于开口道:“嫖娼。” 第148章 西雅图未眠夜   那些消息都是陈锐发过来的,他这个时候已经赶去至呈 BK,在跟合规部开小黑会了。   这种事在国内只是违反治安处罚条例,但美国那边的情况又有不同。而且,邵杰这一次是因为理博的项目出差去的西雅图,投资人和合作方都在那里,这可就比他一个人出去玩要严重多了。还有之前“初见”打电话联系不上他,也是因为他那个时候已经在警察局里。   情况新奇,影响又很坏,管理委员会如临大敌,跟西雅图的律师了解完情况,还要商量这里的对策。   陈锐叫唐宁也赶紧过去,临走之前,余白问他:“这件事晓萨知道了吗?”   唐宁摇头,说:“应该还没人告诉她。”   “那怎么办?”余白隔着落地玻璃往外看了看,她们两人合用的那个房间亮着灯,晓萨还没走。   唐宁想了想,答:“你如实跟她说吧。就说人在警察局,事情现在还没弄清楚,也别太担心。她要是几天联系不到邵杰,肯定更着急。”   余白无语,莫名多出来这么一件棘手的任务,叫她怎么开口呢?   但真的说了也就说了。唐宁走后,她就去找周晓萨谈了谈。   到那时为止,她还是倾向于这件事是个误会,不光因为邵杰在她眼中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 IT 男,而且她看得出来,邵杰是很喜欢晓萨的,两人眼看就要结婚了,春节才刚拜见了双方父母。他出差去美国也还不到两周时间,再怎么饥渴都不至于这样吧。   最初的震惊之后,周晓萨也是这么认为的――或许是警察钓鱼执法,或许只是因为邵杰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甚至还松了口气,因为她已经整整两天没有收到邵杰的消息了,本以为他只是工作忙,心想要是再联系不上,就通过胡雨桐去合作方那里问一问。现在不管怎么说,总算知道人在哪儿了。   时间已经不早,余白不想让她胡思乱想,只好打孕妇牌,说自己都快饿死了,拉她去碳平衡城吃晚饭。   等到两人坐在餐馆里,周晓萨还是六神无主,余白做主点了单。但等到菜都上齐,晓萨也只是拿筷子拨着面前盘子里的食物,几乎什么都没吃。   余白劝她,说:“你想想自己平常碰到委托人家属会怎么说,现在事情都还没搞清楚呢,别瞎担心了。”   但这话周晓萨显然没听进去,反而抬头看着她问:“学姐,要是邵杰真的因为这个罪名在那边被起诉了,结果会怎么样?”   或轻或重,两种答案似乎都可以。余白一时不知应该怎么回答,想了想才道:“他现在只是被捕,BK 的律师已经介入,事情肯定能弄清楚。到时候,只要检方决定不起诉,或者开了庭,法官判 dismisal 直接放人,最多也就是留下一个 arrested 的记录,对他以后做背景调查、正常出入境都不会有影响的。”   这些话说出口,余白就觉得自己也有点不对头。要是面对委托人家属,她是绝对不可能打这种保票的,肯定会告诉对方美国搞 flush the johns 之类的扫黄行动有多劲爆,管你脱了没脱,做了没做,只要问过价钱就进去了,罚款一千刀,坐牢三到六个月,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名字和照片还会在网上公示。   而邵杰这次是拿着 B1 商务签证过去的,要是在美国犯了事被定罪,大概率就是罚款外加直接遣返。但这些处罚倒还是其次,麻烦的是这件事对他今后的影响。留着这个记录,他以后是不是还能再次入境美国?又会不会因此影响了理博这个项目?以及投资方、合作方之间的关系?这些才真正是问题的所在。   虽然没有明说,但余白知道,周晓萨心里一定也已经设想了无数种可能的后果。客观和理性,终究只是作为律师的素养。所谓医者不能自医,事情一旦摊到自己或者切身相关的人头上,办案时的那些原则就全扔到一边去了。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唐宁从至呈回来了。   因为时差的关系,此时西雅图还是凌晨,唐宁说那边没有任何新消息传来,只是劝晓萨别太担心,自己也随便吃了点东西。   出了饭店,三个人一辆车,本来打算先把周晓萨送到家,他们俩再回去。   余白见晓萨一路上闷声不响,一个人坐在后排座位上对着车窗外面,便对她说:“要不今晚上我那儿去吧,我们俩加班得了。”   晓萨回过神来,倒是笑了,说:“学姐,你跟师父怎么还分你那儿我那儿啊?”   被她这么一说,唐宁也转过头来看了余白一眼,脸上带着点笑。   余白没理他,虽然这的确是个等待解决的问题,但现在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   周晓萨住的地方离碳平衡城很近,说话间车已经开到大门口。晓萨推开车门下去,脸上仍旧是笑着的,回头跟他们说了声再见,然后转身往里走。   就在不久之前,她跟邵杰已经搬到一起住了。房子是新买的,品质楼盘,不错的地段,约莫一千多万。   余白不禁暗自感叹,人家邵律师的结婚筹备可比她和唐宁靠谱多了。若论工作,邵杰更加没得挑剔,一步步稳扎稳打,没有什么背景,也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到了精专。总之越想越觉得他不是那种人,哪怕撇开人品不提,也不至于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只是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送走了晓萨,唐宁在小区门口调了个头,又开到马路上,这才开口说:“那件事可能真的有。”   余白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怔了怔才明白,此时说的只能是邵杰。   “你都听说什么了?”她问。   唐宁望着前路回答:“他是跟理博的投资人和合作方一起被捕的,当时是个聚会,他们去了一家夜店,在里面找了几个女的,正好碰上便衣了。”   余白这下真是幻灭了,刚才做得那番心理建设全部付之东流。但幻灭之后,她又惊讶地发现,自己对这种情况其实一点都不陌生。   几年前,还在 BK 的时候,她跟的那个女老板总结过一个现象――常有男律师在升上合伙人之后不久就闹出桃色事件,有效率特别高的,甚至股金才刚交上去,第一年的分红都还没到手,就已经出事了。后来,她也曾几次旁观到这个狗血的现象,只是完全没想到老实巴交爱岗敬业的邵杰竟然也脱不了这个套路。   更加叫她意外的,是事情后来的发展。   那天半夜,唐宁又接到一通电话。余白当时已经睡了,他掩了门到卧室外面接听。等她朦胧醒来,他已经挂断了回到床上。   “怎么了?”余白一下子清醒,猜到肯定是西雅图那边有了进展。   唐宁没让她起来,替她盖好被子,说:“人已经出来了,不起诉。”   余白心下一喜,又问:“那投资人和合作方呢?”   唐宁回答:“也一样,都出来了。”   余白这下总算放心了,倒头又睡下去,说:“没事就好了,你给晓萨也打个电话,她肯定还等着呢。”   唐宁却坐在床边没动,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说:“这件事我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怎么了?”余白不解。   唐宁顿了顿,才答:“不起诉是因为证据不足,他们之间有触摸,但还没谈价钱。”   余白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主观意图和客观行为都有了,邵杰一行人这一次之所以能够脱身,只是因为比较走运,或者老吃老做有经验了。 第149章 洗洗还能用   第二天,唐宁和余白去事务所上班。两人走进立木所在的那栋小楼,就在底楼电梯间碰到了周晓萨。初春的天气很好,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一室的明媚,但晓萨脸上看起来却有些疲惫,显然没睡好。   “昨晚打你手机一直占线,西雅图那边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余白开了个头,试探着问。   “嗯,”晓萨点头笑答,“邵杰打电话给我了。”   余白察言观色,见她情绪不错,反倒觉得有些异样,又问:“他怎么跟你说的?”   晓萨回答:“他说他陪客户去酒吧,当时人很多,是警察抓错了。好在也没多大事,现在都已经解决了,他可能会早几天回 A 市。”   余白也想扮演个客气的同事,在此处接上一句“没事就好”,结果却发觉自己根本做不到。   既然案子已经以 no charge 收场,能够了解内情的也就是邵杰这个当事人、美国那边律师,以及至呈 BK 为了这件事专门组建的合规小组里的几个合伙人。其他人可以看到的就只是检方做出了不起诉的决定,邵杰当然可以凭一张嘴说自己什么都没做。   但这件事又是原则性问题,周晓萨作为女朋友如果不知情,不光是情感上不公平,就连身体健康都有风险。昨晚听唐宁那么一说,余白就已经设身处地地想过,觉得这种事要是落到她头上,她肯定连夜去医院验血查 TP、HIV 了。   但此时她看了一眼唐宁,却见此人对她摇了摇头。那个动作细微到只有她看得出,也只有她能领会到他的意思:不要说。   三人进了立木,唐宁径直去自己的办公室里打电话。余白一直隔着落地玻璃看着,等他一挂断,就走进去关上了门。   “你难道还想帮邵杰瞒着啊?”这句话问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唐宁却没有立刻回答她这个问题,拉了张椅子让她坐下,说:“我们打个比方吧。”   “什么比方?”余白没什么耐心,催他快点儿。   唐宁看着她问:“分手之后你希望前任过得好还是不好?”   “分手就等于死了。”余白带着些情绪,答得相当干脆。   “就不能好好说话么?”唐宁显然又往自己身上套了,俯身抓住她两只手按在椅子扶手上。   余白也看着他,忽又想起他们之间分开的那许多次,说老实话,自己当时还真没说的那么干脆。那个时候的她每隔一阵就会想起他来,有时很想知道他的近况,但又不敢去问。偶尔听到某个同学提起他的名字,就像吃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又冷不丁地囫囵咽下,一路烧到心里。   “我希望前任过得不错吧,但也别太好,”她回忆那个时候的想法,说得半句真半句假。   唐宁问:“什么叫过得不错,但也别太好啊?”   余白回答:“就是身体亚健康,学习没什么进步,工作也不怎么顺利,总之安安静静的,别让我听到动静就对了。”   这话说得虽然不太厚道,唐宁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慢笑出来,然后继续打他的那个比方:“如果是因为邵杰这种情况分的手呢?”   “那还是去死吧。”余白又干脆起来。   唐宁却收了笑,回到正题上:“邵杰这一次是跟着合作方和投资人一起出的事,而且还因为他应对得当,让几个人都免于被起诉。那个投资人本来就很喜欢他,合作方跟他的关系也非常好……”   余白猜到下文,打断他反问:“你的意思是,他这是工作需要?是不是还得给他发个奖啊?”   唐宁纠正:“我的意思是,现在案子已经 dismissed 了,也就是说书面上不会留下任何对他不利的记录。等到这件事情过去之后,几乎可以肯定他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处罚,甚至还会在理博这个项目上混得更好。”   这一层余白还真没想到。   尽管她从前也见识过类似的狗血事件,最近的例子就是 BK 曾经的总代表何其阳,从香港跳槽到 A 市,换工作的同时也换了一位夫人,而且因为婚变跟原配撕得一塌糊涂,可人家何代表第二天照样出现在行业会议上高屋建瓴地讲话,反正脸皮厚一点当什么都没发生就行了。   她也记得自己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还安慰过周晓萨,只要不起诉或者案子被驳回,对邵杰的将来没有负面影响。   但在当时,她只是觉得没有影响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却不料竟然还会有好处,这种走向在她看来实在有些魔幻意味,男人之间一起嫖的交情真的就这么铁?   “那管理委员会的那些合伙人就对他什么看法都没有吗?”她问唐宁。   无论如何,至呈可是把“至诚至信”写进企业价值观里的,BK 的三大信念当中也有一个 Integrity。   “合规小组里就这么几个人,唐律师已经准备退了,所以理博这个项目上放哪个人,现在关键就是看朱丰然的意见。昨天下午开会的时候,朱律师的态度是要力保邵杰的。”唐宁一一历数,让她自己琢磨。   唐嘉恒退休的打算已经跟他们提过几次,朱丰然虽然跟唐律师同岁,但因为早年换过一任妻子,孩子生得晚,朱迦言的年纪比唐宁小不少,到现在为止执业还不到三年。可以想见的是,既然女儿也入了这一行,没安排妥当之前,朱律师是不会退的。   这些道理余白都懂,却还是忍不住冷嗤,说:“你是不是觉得邵律师前途无量,好比一块钱掉在屎上,说不要也就不要了,但要是一张一百块掉在屎上,捡起来洗洗还能用?”   唐宁却摇了摇头,道:“虽然出了这样的事,但邵杰有些话说得不错,我一直都记着――有些东西,我不能因为自己觉得无所谓,就推定别人也无所谓。”   “什么意思?”余白问,其实已经猜到了一二。去年的那次冲突,她当然也还记得。那时,唐宁觉得让晓萨退出乔成的案子只是一件小事,却没有意识到晓萨为已经为那个案子付出了多少。   唐宁继续说下去:“从晓萨到至呈实习算起,她跟邵杰认识差不多有三年了,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买了房,见过对方父母。而且,邵杰还会在这里待下去,如果晓萨跟他分了手不换工作,将来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状态。”   的确,这一场分手的代价会很大,失恋,搬家,换工作,向父母交代为什么不结婚了。尤其是对周晓萨这样一个独自生活在大城市的年轻女孩来说,足以伤筋动骨。   “但是……”余白欲言又止,“那怎么办呢?就让邵杰这么糊弄下去么?”   唐宁这才道:“我刚刚和邵杰通过电话了,让他自己跟晓萨说清楚。”   “他答应了?”余白意外。   唐宁点点头,解释:“只要他们把事情摊开来谈了,能不能接受,他们会不会继续下去,晓萨都可以自己去权衡。我不想作为旁观者告诉她发生了什么,慷他人之慨地对她说应该怎么做,让她觉得不这么做就是错的。”   “你觉得她会怎么做?”余白也有些不确定了。   但唐宁只是道:“如果她选择分手,我会尽量帮她。如果她决定原谅,我也能理解。”   “邵杰会说吗?”余白很是怀疑。就昨晚他给晓萨的说法来看,邵律师明显是想混过去的,而且晓萨也愿意相信他。   “应该会,”唐宁回答,“他明白我的意思。”   余白品出这言下之意,他给邵杰下了最后通牒,如果邵杰自己不说,那只好他来,到时候可能就不止是对晓萨了。   虽然事到如今没有更好的办法,但她还是有些担心,唐宁和邵杰两人之间本来就有芥蒂,这下肯定更不对盘了。 第150章 律师里最懂算法的那一个   余白不确定邵杰是什么时候联系周晓萨的,只知道那天下午晓萨不在事务所,第二天很晚才来上班,眼睛肿了,几乎不和别人对视,一个人躲在电脑后面,一整天都在忙着写材料打电话,看起来有几分寄情工作的意思,但有些时候只是在走神。   午休之后,便有鲜花送过来。是那种花盒的包装,由赵文月签收了拿进来的。月姐还不知道邵杰出事,笑着调侃晓萨,说:“卡片就贴在盒子外面,不当心给我看到了,真没想到邵律师还这么浪漫。”   晓萨只是笑了笑,道了谢接过来,就那么扔在写字台下面的地毯上,连盖子都没开过。直到几天之后,被清洁阿姨收走,连同盒子上的那张卡片。上面写着:我爱你,只想让你快乐。这句话是手写的,字体挺好看,但显然出自花店伙计的手笔。   余白知道邵杰已经说了,但晓萨并没有跟其他人谈这件事。在这几天当中,她仍旧戴着那枚订婚戒指,住在两个人一起买的房子里,做着一如既往的工作。   这是在考虑中,还是已经选择了原谅?余白很想知道,但同时又记起唐宁说过的那句话――不要作为旁观者告诉她发生了什么,慷他人之慨地对她说应该怎么选择,让她觉得不这么做就是错误的。   如果你不想原谅,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原谅?话已经在嘴边,余白还是忍了,只等着看事情如何发展。   与此同时,“初见”的案子却有了突然的转折。   最初交上去的取保候审申请没有获得批准,对做惯了刑事案件的路之鸣的太太找到事务所来了解案情,又说了一些新情况。   节假日是社交平台的流量高峰期,尤其是初见这样的陌生人交友 app,特地准备了一个情人节特别版,在 app store 和安卓 app 市场提供更新。   但就在出事的那一天,几个主要的社交平台上开始传播这么一则消息,说只要先删除原来的初见 app 再重新下新版,就可以免费得到价值 199 元为期一年的 vip 资格。这么一来就有不少人删了旧版,然后发现新版已经被紧急下架了,根本不能下载。   这一番操作让“初见”损失惨重,而且时间卡得这么精确,显然早就料到 2 月 14 日那天初见会出事。除了举报人之外,谁又能料得这么准呢?   CEO 太太言辞之间的意思也跟 CEO 一样――有人在搞我们。   唐宁听她说完,表示这个情况会跟警方网监大队反应,但举报是完全合法的行为,就算这里面存在不正当竞争,也不影响初见传播淫秽信息的定罪,所以现在的关键证据还是服务器上的那些黄图。   但路太太还有话要讲,说:“我后来想了想……还是有公司之外的人可以接触到服务器的。”   “谁?”唐宁看着她问。   路太太答:“维修工程师。”   唐宁这边还没说什么,胡雨桐已经插嘴问:“但路总说运维都是你们自己在做啊?”   路太太紧跟着解释:“路总说的是平常的维护,也就是我们的运维工程师看看提示灯,真的出了故障还是会打电话给外包公司来维修的。服务器硬件不是都有质保嘛?过了质保期,也可以跟厂商签维护合同或者外包,我们就是外包的。”   “近期报修过吗?”唐宁又问。   路太太果然点头回答:“我记得前不久有一次,具体日期还得查一下记录,但公司贴了封条进不去。”   唐宁继续问下去:“外包公司是哪家啊?”   路太太即刻报上名字,又添了一句:“原厂保修三年,质保过了之后,就签给他们做了。”   “你们合作也没多久吧?”唐宁算了算,“初见”的 app 上架至今也就三年多。   “是啊,谁知道能出这样的事呢?”路太太叹了一句,好像事情已经可以盖棺定论了。   送走路太太,唐宁就让胡雨桐就去查了一下那家外包维修。那是一家很小的信息科技公司,20 人以下的规模,但注册至今已有四年多,办公地离碳平衡城不远,提供几乎所有主流品牌服务器的日常维护和故障维修工作。   虽然刚才的那场对话让唐宁稍感异样,但现在看下来具体细节都没有问题。的确有这么一家外包公司,按照路太太的说法,合同和维修记录都在警方贴了封条的办公室里。而且,作为辩护律师,他和胡雨桐也不需要直接做什么,只要向网监大队反应情况,并且申请调查取证就可以了。   于是,事情就这么去办了。   邵杰是一周之后回来的。到达 A 市的第二天,他没在立木露面,周晓萨也请了假没来上班。   但就是在那一天,却有一条邵杰的采访视频在新闻网站上放出来,立木、理博,以及至呈 BK 的官微全都转发了。视频里的邵杰还是从前那副 IT 男的造型,外表很朴实,开口很专业。主持人介绍,说他是律师里最懂算法,也是工程师里最懂法律的一个。   这一段叫余白看得有些不适,但她还是看下去了,倒不是因为邵杰,而是因为一同接受采访的投资人。此人代表的基金名字有些熟悉,她好像在哪里看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了。   又过了一天,周晓萨来上班了,一进办公室就关了门,坐在桌子对面对余白说:“学姐,我跟邵杰分手了。”   余白等这句话已久,但真的听到,还是怔在那里半晌没有接口。那一刻,所有能够想到的话都显得十分无力,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晓萨,也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告诉晓萨自己早就知情。   也许因为已经考虑了整整一周时间,此时的周晓萨倒有几分释然,说:“你帮我谢谢师父,给我这个机会把整件事都想清楚了,也把这个人看透了。”   余白愈加意外,问:“邵杰把这个也告诉你了?”   晓萨轻轻哼笑了一声,答:“我是昨天晚上跟他提的分手,他觉得跟我说不通,很生气,就全都说了,还问我是不是想学师父理想主义?理想主义是我们这种人玩儿的吗?”   余白听着,忽然想起早上来的时候他们在停车场遇到邵杰。邵律师那时还跟他们打了招呼,神情如常。她不禁深感佩服,这人的确是个人才,始终保有饥饿感,遇到事也不会想太多,可以一直走到最后,前途无量的那种。   那边晓萨还在继续,说:“上个礼拜,他对我说,这件事他做错了,但也只是跟着别人随大流,要我原谅他。那几天,我总是想起我们俩刚认识的时候。我当时还在实习,做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客户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我从来没经过这种事,会有人就那么看着你的眼睛颠倒是非,又怕又委屈,站在打印机房里发呆,是他过来安慰我,陪我聊了好久。所以刚听到那件事,我是真的不能接受,但也是真舍不得……”   从不舍到看透,这中间又经过了什么?余白不知道,却也没有问,只是静静听着。   周晓萨说下去:“那个时候,我是想原谅他的,哪怕我接受不了。总是在说服自己,他只是一闪念,而且案子也已经撤销了。还一直提醒自己,两个人都已经到了商量结婚的地步,不管发生什么事,总要等他回来之后面对面地谈一谈。昨天,他回来了,我们也谈了。你知道是什么让我改变了想法吗?不是因为他做了那种事,而是他真的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了,甚至还告诉我那边就是这个样子的,要做成一件事就这个样子的,叫我理解他……”   余白懂了,像是可以切身体会到晓萨当时的感受,震惊,气愤,难以置信。   “……听到他这么说,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有个人就这么看着我的眼睛颠倒是非。我一下子就想明白了,类似的事情以后还会有,不是这种,就是那种。所以我跟他说我不能接受,结婚的事情就算了,我们分手吧。”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恰如这斩断一样干脆。余白什么都没说,只是展臂拥抱了晓萨。 第151章 图穷匕见   分手这件事对邵杰的影响也不小。   就在周晓萨跟余白谈过之后不久,有一天,唐宁回来告诉余白,根据他的观察,就连胡雨桐好像也知道邵杰在美国犯的是什么事了。所幸小朋友嘴倒是不碎,没跟他瞎打听,也没再往外传,但肯定就是知道了。   至于怎么知道的,想来也不奇怪。几个每天要开几场视频会议、电话会议的大忙人突然失联了好几天,而且中美两边互相认识的同事一大堆,只要有一点点风声传回来,再加上就快结婚的女朋友突然分了手,这背后的缘由任凭是谁都猜出来了。   一般情况下,不管是政客、明星,还是企业家,男人闹出桃色事件,只要摆得平,必定会携妻子或者女友高调亮相,两人十指紧扣,笑容满面,以展现枕边人对自己的充分信任,外加打八卦路人的脸。   而邵杰本来也是可以混过去的,只是他不走运,周晓萨的表现恰好相反。   从分手的那天开始,晓萨就摘了戒指,从他们的新家搬了出来,住进了事务所附近的一家连锁宾馆。但她硬气是硬气的,却没有离开立木,后来还总趁着午休时间在天通观一带到处看房子。   晓萨对余白说,这只是因为贫穷让她意志坚忍。这么多事情凑在一起,她需要工作,比从前更甚。   这话是带半开玩笑说的,但余白却觉得这样做挺对的,凭什么邵杰做错了事,却要她选择辞职走人?如果真的是那样,在一段感情里被背叛,反倒好像成了一种耻辱似的。   不过,晓萨找房子的过程不太顺利。旧城的这个区域比较奇怪,既是一百多年的老城厢,又是新兴的 CBD,多得是王清歌住的那种某某里握手楼、某某坊亭子间,除此之外就是新建的酒店式公寓,或者动辄两三百平的大平层。想要在这里找预算不高,又适合女性独居的房子,选择实在是很少。   周晓萨起初在一个船厂职工小区定下一套一室半,可房东临时涨价又谈崩了。继续看了一阵没有结果,她只好再往远处找。而大城市就是这个样子,随便你住了多少年,真正熟悉的其实只有自己周围的那个区域,以及散落在地图上的那几个著名的地标,要跨区找房子搬家更不容易。   余白本来就有心帮忙,回家跟唐宁说了一下她的打算。唐宁夹带私心,立刻举双手双脚表示赞成。   余白便也豁出去了,心想梁子反正已经结下,也不差这一点两点,隔天上班就对晓萨说:“你要不干脆住我那儿去吧,我那套房子一直空着也没用。”   她那间小公寓一室一厅,在江对面的新区,实际距离不近,但坐地铁到天通观不过七站路,加上两头步行,单程通勤时间也久在半小时左右。   晓萨简直不能再满意,坚持按照市价签了租房合同,紧接着的那个周末就搬了过去。从读书到工作,她在 A 市已经有些年了,衣服、书籍、电子设备,东西实在是不少。乔迁那天,余白和唐宁分别开了自己的车去帮忙。到了宾馆,才发现晓萨把王清歌也叫来了。   余白此时已经是将近三十周的肚子,站那儿没动手,看着另外三人上下搬了好几趟。她不禁暗自唏嘘,分手当时,周晓萨一个人一下子从邵杰那儿搬走,也真是不容易。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到新居,唐宁又替余白整理了一车东西拉回去。他临走之前,晓萨来道谢,说:“师父,学姐,这次真的谢谢你们……”   话就说到此处,反正彼此都明白不只是因为房子。   唐宁却笑着回答:“是我要谢谢你,学姐这下总算不跟师父分你那儿我那儿,下一步就该答应迁户口了。”   余白看他一眼,还没来得及问谁当户主,王清歌已经哈哈哈地笑起来,说:“一般人还真搞不懂你们之间的辈分。”   当天晚上,周晓萨在新家请吃饭,唐宁没再过来,就是她们三个女人。   叫了几样外卖,又自己动手做了一些。一边做,一边总要聊天。王清歌对邵杰那件事也早有耳闻,知情识趣地不提,只说她自己的事。   比如那件侮辱罪自诉案,女学生母亲的委托她到底还接下了。就因为这个,陈锐把她骂了一顿,又翻老账说起上次“孤独行星”的那件案子。那时,她就无视他的再三提醒,居然敢接触证人取证!这一次又不听劝,接下这么一件吃力不讨好的小案子,耽误了挣钱!   余白听得笑出来,心想陈主任也的确挺累的。唐嘉恒本就是看中他小心再小心的脾气,专门安排他看着唐宁,结果他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亲生徒弟,竟然也是唐宁那副德行,以后又当爹又当妈的日子大概是没完了。   周晓萨之前就听王清歌提过格物中学跳楼的女生,这时候问:“你不是说不想接那个案子吗?”   “后来又改主意了呗……”王清歌淡淡回答。至于让她改变想法的,是蔡玲香的坚决,还是学校和教育局的态度,她也不知道。但她却很确定,这其中有那么一点点是因为李铎。   “有个人……”她手里切着菜,忽然开口,“他说我这个人一看就挺热血的,不像他就想躺平任嘲。然后我就在想,看在这句话份上,怎么着也得热血一回吧。”   只是泛泛的一句感叹,忍不住抒个情而已,却不料余白紧接着就问:“那个人是不是李医生?”、   王清歌吓了一跳,刀下不稳,差点切到手。   余白记得过年的时候她们就聊起过李铎,当时王清歌还淡定得很,大叔的发际线和肌肉线条随便议论,现在这样反倒让人觉得不简单。   “你俩现在到底算怎么样了啊?”她看着王清歌问。   王清歌不响,低头继续切,该切块的都让她切成丝了。   周晓萨也凑热闹,笑说:“你可千万别顾虑我,其实我也想听。”   王清歌这才轻描淡写道:“也没怎么样,就那么谈着呗。”   “还真开始啦?!”余白意外,一时间除了朋友圈看见过的那张照片――王清歌在拳台上制服李铎――竟然想象不出这俩人相处的其他模式。   既然已经开了头,王清歌倒也不扭捏了,说:“有什么开不开始的?反正又不是奔着什么目的去的,就是我觉得他人还行,他也觉得我人还行。”   “只是还行?”余白表示不信,“就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地方么?”   王清歌想了想答:“我喜欢他的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脑中出现的又是那个刺在手臂内侧的词语,黑色墨迹随着肌肉纹理起伏,还有他在她耳边念出的那一声 fatum……等到抬头看见余白在笑,这才意识到话里似乎有那么一点暧昧的歧义,特别是在结合了李铎的职业之后。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她赶紧解释。   余白装没听懂她不是哪个意思,忍着笑说:“嗯,李医生的手是挺好看的。”   “但是你为什么说不是奔着什么目的去的呢?”周晓萨却是研究上了。   “我跟他岁数差那么多……”王清歌觉得原因显而易见。   “李医生几岁?”余白问。   “三十七。”王清歌回答。   “你呢?”   “周岁马上二十五了,虚岁二十六。”   余白笑而不语,有心或者无意,王清歌把自己的岁数往大里说了那么一点。估计下一步就该四舍五入算三十岁,那样听起来两人之间好像也没差多少。   “所以呢?”余白继续。   “不是说男人过了二十五那什么能力就断崖式下降么?”王清歌玩笑,说完又自觉失言,赶紧添上一句,“我不是说你家唐律师哈。”   余白倒是不介意,直接道:“那你怎么不考虑下胡雨桐啊?”   另外两人果然同时笑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比你还低一届,周岁马上二十四了,虚岁二十五。”余白提醒王清歌,意有所指,就快过期了。   王清歌却浑然不觉,不屑道:“就他?他还跟他爹妈住一起呢。”   “所以其实不是岁数的问题。”余白就等着她这一句。   “我这不是怕耽误人家嘛。”王清歌又语重心长起来,好像一个老政委。   “怎么个耽误法?”余白问。   王清歌说:“他都三十七了,应该想很快结婚生孩子吧?但是我这个人不喜欢跟人合住,也不喜欢做家务,而且我肯定肯定肯定不生孩子的。”   “为什么啊?”周晓萨倒是不懂了,本来这些事都已经在她的计划中了。   “你难道不觉得害怕吗?”王清歌看着晓萨反问,“虽然这个念头不是最近才有的,但是自从去年我开始做法援的案子,越来越觉得自己从前的想法没错。你知道法律援助中心每年有多少未成年人的案子么?被害人或者被告人都有……”   说到这儿她又觉得失言了,对着余白的肚子:“我不是说你哈。”   “没事,没事。”余白笑,代表肚子里那位答了。   其实,她也怕过,看到谭畅的时候怕自己做不了一个好母亲,看到刘永舜就好像见证了 bad parenting 的后果。还有孤独行星的那些孩子,原因不明的疾病,周围人的冷漠、窥视,甚至恶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非常理解王清歌的想法,甚至就在一年前她还是这么想的。但人就是这么奇怪,突然就变了,义无反顾。   “我敬佩其他人为人父母的勇气和辛苦,但我自己恐怕真的就是铁丁。”王清歌总结。   “这个问题你跟李医生谈过吗?”余白又问。   王清歌反过来问她:“刚开始就谈这个好吗?”   余白亦反问:“你还想等到图穷匕见的时候再谈啊?”   图穷匕见。   聊天在此处停顿了半秒,说的人觉得自己怎么好像被某人同化了?听的人却觉得好形象。   那一刻,王清歌忽然想起不久前的一天晚上,她去医院等李铎下班,在住院部护士台那里随手拿了本 BMJ,上面有一篇某某生殖专家的论文,论述男性年龄与性能力和生育风险之间的关系,她随便看了几句,也像刚才一样跟护士开着玩笑。   李铎换了衣服出来,仿佛充耳不闻,只是抽走了那本期刊放回书报架上,然后带着她走进电梯,一直等到门缓缓关闭,这才把她说过的那句话还给她:“你要不要试试?” 第152章 规矩你们都懂   孕三十二周,余白重了十公斤。   家里的体脂秤都已经认不出她是谁了,从某一天开始把她当成了屠珍珍,再过一阵,突然有一天,她站上去就收到提示:您有一条未知的称重信息,等待认领。   余白当初给自己设定的目标是整个孕期增重十二公斤以内,现在按比例来算,已经超标了一点。还剩下最后八周时间,两公斤的余量。要是按照之前的速度,到预产期那天应该也不会太夸张,但又听说孕晚期体重飙的最快,也不知能不能做到。   带一间儿童房的新居早已经装修好,唐嘉恒在家庭群里发了照片,大概问过设计师,现在年轻人喜欢什么风格,不是唐宁原本预料中的酒店风,而是包豪斯,极简即是极奢。   唐宁看过之后,只当不知道是什么,在下面跟了一句:“哇,唐律师,这是哪个所的办公室啊?不错诶!”   幸好余白当时就在旁边,赶紧叫他撤回,老老实实听写了一遍:“谢谢爸爸!爸爸辛苦了!”   信息秒撤,又再发出去。唐嘉恒没说啥,给他回了个“呵呵”。   余白说:完了,唐律师肯定看到了。   唐宁安慰她,老年人对“呵呵”这个词的理解仅限于字面意思,呵呵就表示挺高兴。   余白不是很相信。   房子装好,就该选家具了,只是拖着一直没去办。原因也很简单,那一阵,两个人都很忙,尤其是唐宁。   单单周谦的那个案子就创了立木所单件案件代理费用的新高,甚至也是至呈 BK 刑事案件的新高。就像唐嘉恒曾经开过的那个玩笑,律师收费最高的案子都在刑法里写着,与之相比,那些民商法里的业务简直就像在替下面的授薪律师和助理打工。   收费虽然可观,事情肯定也不会少。   周谦关押在 H 市,分公司在 B 市,服务器却又设在一个西南小城。因为是网络作案,被害人更是遍布全国各地。余白不方便跟着到处跑,便是唐宁一个人出差,有时带着孟越一起。   除了出差,还有案头工作,这个余白可以帮忙。   两人到检察院阅卷,卷宗一百多本,犯罪事实果然如唐宁所料有几百宗之多,光是拍照复印估计就要好几天。余白本想自己替他做了,唐宁却不肯,说亲眼看到,亲手摸到,和坐在办公室里看电子案卷是不一样的。   余白嘴上损他,说:“你现在真有点大律师的谱了啊,还讲究手感了?”其实,却有点心疼。   除了赚钱的案子,还有义务劳动。   翟立性侵自闭症女童的案子也即将进入庭审阶段,因为有视频证据,案情看似简单,却还是开了无数次庭前会议,证据交换,观点交换,事实交换,明确庭审形式要求。翟立那边先后换了几名辩护律师,出了几百页的证据和书面质证意见,其中有许多只是在反复地抠字眼。那意图也是很明显了,他们反正收钱办事,就是要拖得对方受不了,尤其是民事部分的原告律师,既然你们为爱发电,等你没电了,说不定就不那么顶针了。   而与此同时,舆论的风向也在改变。   到那时为止,官方发布的只有最初立案调查的警情通报,以及后来检察院提起公诉的消息。刚开始,网上四处一片针对翟立的骂声,但过了一阵,没有更多证据和细节公布,吃瓜群众的态度就渐渐分化成了几个阵营。   路人坐等反转,更有辩护律师下场带节奏。   先是发微博,掐头去尾地引用德肖维茨的名言:别指望在刑事案件中有什么公平可言,尤其是在被告人饱受谴责的热点案件中绝对如此。   而后又写了长文感叹,说大家都知道有个韩国电影叫《熔炉》,但却很少有人知道还有个丹麦电影叫《狩猎》,讲的就是一个好男人被坏孩子污蔑性侵,一生都被毁了。同样的事情在我国也很有可能发生,毕竟我们最著名的那几起冤案中就不乏性侵案件。以前车为鉴,在看到全部证据之前,大家都不应该妄下判断,寒了好人的心。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这言下之意也是很明显了,翟老师还是那个宅心仁厚的大慈善家,不光被精神上不健全的孩子打成了重伤,而且受到了人格污蔑,实属千古奇冤。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翟立的人设也许已经塌了,但广电圈子里的江湖地位显然还在,或者说多年从业积攒下的钱和共同利益犹在。这篇文章一出,一时间便在网上疯传,转发者中不乏各路大 V 和媒体官微。   但作为原告一方却又很难反击,既是因为受害人不愿意自曝隐私,也因为庭审阶段之前证据不能外传,而且这又是涉及未成年人的性侵案件,就算到了庭审的时候,具体过程也必定是不会公开的。这种钻司法规则空子的好主意,辩护律师应该是功不可没的了,不枉翟老师的重金聘请。   唐宁这边只能默默应对,既稳着众多受害人家属的情绪,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继续收集证据。   就是这许多工作,他亲力亲为,好像只有他能做好似的。而且,还要兼顾着余白,产检和孕妇课都没有落下过,只要不出差,总是争取回家和她一起吃饭,然后再继续加班。而她会坐在对面和他一起工作,直到十点钟被他哄去睡觉,数胎动,讲故事。等她睡了,他又去做事。直到她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现身边有人,也不知他前一夜究竟弄到几点钟才休息。   那些日子,余白常常在些微的晨光里静静地看着他。过去这几个月里,只有她最清楚他有多努力。结婚,怀孕,甚至还有长辈们给他们的这些东西,他希望自己配得上,仅凭他自己,start a family。   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他半睡半醒,伸手在被子里摸摸她,喃喃地说:“你怎么又翻到右边来了……”   孕妇课老师指示,孕晚期睡觉要采取左侧卧位。而他谨记教诲,纠察一样管着她睡觉的姿势,发现不对就帮她翻回去。   只是这一次,她存心赖着不动,说:“我就想往右边睡,趴着睡,还想让你压在我身上……”   “别撩了,再撩烧起来了。”他干脆捂住她的嘴。   她还在他手指之间嘀嘀咕咕:“那就烧啊……”   他移开那只手吻上去,嘴唇贴着嘴唇问:“你管灭么?”   她答不上来,倒不是因为这题太难,而是因为他的吻。   买家具的事就这样一直拖着,直到有一天,余永传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图片,并且@了他们俩,说:“今天在外面逛商店,看到这个挺好的,你们要是没意见,我就买了。”   小图乌漆麻黑,看不清是矮柜还是箱子。点开才知道是婴儿床,余家村五好家庭的风格,实木雕花,扎扎实实,能传代的那种。   群里一时没人接茬,一片寂静。   最后只能余白开口,说:“不用了爸爸,家具我们都已经看好了,定金都付了。”   余永传也没说啥,给她回了个【微笑】。   余白只好像上次一样安慰自己,老年人对这个表情图的理解仅限于本来的含义,微笑就是挺高兴。   于是,那天中午两人抽了午休时间去看家具,碳平衡城的商场区里有家很大婴儿用品店,从家具到纺织用品,完全可以一站购齐,问题就看他们怎么选了。   款式倒是好决定,但不管是婴儿床还是斗柜,都有个几个装饰件,或粉或蓝。销售问他们知不知道孩子性别。   余白摇头,意思全都买中性款,孩子生下来男女都能用。   唐宁却道:“你明天产检不是要做 B 超吗?”   “怎么了?”余白没理解他的言下之意。   “你……不问问?”唐宁眨眼。   余白懂了,不屑答道:“医生不会说的,B 超室墙上都写着呢,禁止一切非医学需要的胎儿性别鉴定。”   “啧,”唐宁摇头,说,“这怎么能直接问呢?”   “那你教我怎么问吧。”余白继续往前逛着,根本没当真。   就听这人跟在后面说:“比如,你可以一边做一边跟医生聊天,说我老公打算给孩子起名叫唐纳德,您说这名字合适么?医生要是说合适,就是男孩儿。要是说不好,太汉子了,那就说明是女孩儿呀。”   余白简直无语,说:“这名字一听就是假的,你当医生傻啊?”   唐宁辩解:“我就是打个比方,名字我们可以再想啊。”   “嗯,你想过吗?”说到这个,她倒是有点兴趣了。   唐宁还真点了头,说:“要是女孩,就叫唐棠。”   “那男孩呢?”余白又问。   “不就是唐纳德么?”唐宁哈哈哈。   唐纳德?字川普吗?余白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压根就没认真想过男孩名字。她反正也不管了,说:“这次是做四维,男同志可以跟着一起进去的。你要是想问,就自己问医生吧。”   唐宁欣然应下,对销售说隔天再来落定,显然对自己套话的功夫十分自信。   午休之后,两人回到事务所,才刚进门,正好碰到胡雨桐。   胡雨桐看见唐宁就说:“今天也是奇了怪了,我早上找‘初见’的路太太想再问点情况,那边电话不接,一直到现在微信也没回,不知道怎么了。”   唐宁一听,倒是一怔,说:“还有别的联系方式吗?你再找找看。”   胡雨桐就这么点头去了,再简短不过的对话,寻常琐事一般。   但余白后来回想,这便是那一天的第一个预兆,只是当时她什么都没意识到。   傍晚下班之前,外面来了几个人,在前台出示了警员证,由赵文月领着进来,直接进了唐宁的办公室,然后又把胡雨桐也叫进去了。   带队的那个是熟面孔,网监大队的警察,开宗明义地出示了传唤证,对他们说:“今天只是传唤,现在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规矩你们都懂,只要问下来没事,就送你们回来。”   胡雨桐看到传唤证上涉嫌的罪名,开口就要申辩。   唐宁却只是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太太就在对面那间办公室。”   警员态度也很和顺,说:“这你放心,我们有人会跟她交代的。”   两个人被带出去的时候,饶是赵文月这样的老资格都有些慌了,所里另外两位合伙人又正好都不在。只有余白隔着落地玻璃看到他们,紧赶了几步跑出来。   唐宁回头,远远看到她,对她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什么事,我一会儿就回来。 第153章 是唐纳德   余白一路追出事务所,电梯门已经合上了。前面几个警员带着唐宁和胡雨桐下楼,剩下两个问清她的身份,给她看了一眼传唤证,就上了另一边的电梯。   “是因为什么事?”她问,努力读着那张纸上的词句。   警察只答:“其他我们暂时不方便透露。”   传唤证上的每个字她都认得,却不知为什么记不住,也辨不清意思。她当即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那个警员本来是要制止的,或许因为她有孕,又或者只是因为电梯门已经合上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虽然不是拘传,也没有使用戒具,但这不是普通的协助调查,唐宁和胡雨桐是被当作重要嫌疑人来对待的――余白看得出他们的态度,转身就把刚才拍的那张传唤证的照片发给了陈锐,然后又去胡雨桐的办公桌和唐宁的隔间里检查了一遍。   陈锐的电话很快就来了,是真的意外,顿了顿才问:“除了人,还带走什么东西了吗?”   余白回答:“随身的手机,还有两个人的笔记本电脑。”   陈锐又问:“‘初见’那个案子的材料,唐宁有没有存在 sharedrive 上?”   余白说当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电梯间多余那一问。唐宁跟胡雨桐一同被传唤,当然只能是因为’初见’。   陈锐那边又来了指令:“你把手上能找到的材料全部准备好,我马上回所里,叫王清歌也别走,在办公室等我。”   余白应下,电话挂断之后才意识到王清歌今天下午出庭,根本不在立木。她知道自己是慌了,虽然外表看起来还算冷静,但她真的是慌了。   她不知道此生还会不会有比这更难熬的时刻,等着陈锐回来的同时,她让赵文月联系唐律师和王清歌,又和周晓萨一起整理了公共盘上所有关于’初见’的材料,然后就坐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张传唤证的照片。   上面写的传唤事由是“涉嫌辩护人妨害作证罪”。   陈主任念叨了一年多的刑法 306 条终于成了真,早被被说滥了也被听滥了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在这一天落到了唐宁的头上。   王清歌先回来了。不过二十分钟之后,陈锐也到了,坐下看过材料,就对余白道:“你别担心,我跟王清歌现在就去网监那儿了解一下情况。”   余白站起来说:“我跟你们一起过去吧。”   陈锐却反问:“你去干什么呢?又见不到人。”   余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虽然近亲属也可以担任辩护人,不需要回避,但在侦查和审查起诉阶段,却不能会见,不能阅卷。曾经有人做过这样尝试,但在一番论证之后,还是被认定只能以近亲属的身份,而不是律师的身份进行辩护。虽然法律并未明确规定一个人究竟应该以何种身份参与辩护。但从立法精神上来理解,相对于嫌疑人来说,妻子的身份是第一位的。   也就是说,如果她只是律师,完全可以在这种情况之下见到他,帮到他,但作为妻子却不能。没事结什么婚呢?!她突然想。   起初,她还是坚持跟着一起去,在网监那里离唐宁近一点,总好过一个人在家里等着。陈锐为难,余白也知道自己的表现就像那种最让人头疼的家属,感情用事,试图用自我惩罚改变无法改变的进程。她知道没用,但却忍不住。   所幸,唐嘉恒的电话跟着来了,安慰她道:“唐宁这人看起来不着调,但我们都清楚他的人品。而且,不管怎么说,他在这一行也做了这么些年了。这种事他心里有数,我相信他不会有越界的地方,你呢?”   余白不语,这个问题答案毋庸置疑。   唐嘉恒知道她是明白了,继续说下去:“你先回去休息,陈锐那边有什么进展,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只要事情问清楚,说不定今天晚上人就出来了。”   余白只得应下,她也希望是这样。   而唐律师跟她的处境其实是一样的,也属于不能会见、不能阅卷的近亲属,他语气里的淡定多少让她安心了一点。   于是,就在陈锐和王清歌去网监大队了解案情的同时,余白回了家,试着像以往一样晚餐、加班、洗漱、就寝。直到躺在床上数着胎动的时候,陈锐发来消息,说人没见着,警方暂时也没有透露更多情况,她才真正意识到唐宁今晚不会回来了。   手机上一小时的计时还在分秒过去,她继续在那本本子上画着正字记录,就像唐宁平常做的那样。脑中却忽然想起曾经的一夜,他们两个人躺在这张双人床上,开着玩笑,聊着贩卖人口。他把她搂进怀里,一只手罩在她肚子上,说:“我会保护你们。”   而她伸手抱住他回答:“我也会保护你的。”   后来又有一次,他们在 H 市,他刚刚从尼泊尔回来,对她说自己只是一个做暴力案件的小律师,拉着她的手道:“你得保护我,别让人给卖了。”   “嗯,保护你。”她记得自己轻抚他的面孔,点头答应。   她没再睡下去,起床去客厅,开了电脑和写字台上阅读灯,把“初见”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时间已过午夜,四下清静,她忽然发现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能摒除杂念,专注于当下。   涉嫌的罪名已经知道了,但具体是因为什么却还是个问号。她理清时间线,试着分析。   二月十四日,“初见”被举报,网监上门抓人,扣押了服务器。   经过鉴定,服务器上存有大量黄色图片,CEO 路之鸣被刑拘。   唐宁和胡雨桐去看守所会见了路之鸣。根据会见笔录的记载,路之鸣表示:服务器的运维都由内部员工负责。   取保候审被拒,路之鸣的妻子来事务所了解案情,提到外包维修人员也可以接触到服务器,唐宁因此向网监提交了调查取证申请。   按照手上现有的材料,这个案子里与律师相关的部分到此为止,这之后便是警方调查在继续。   而所谓辩护人妨害作证罪,指的是在刑事诉讼的过程中,辩护人或者诉讼代理人毁灭、伪造证据,帮助当事人毁灭、伪造证据,威胁、引诱证人违背事实、改变证言或者作伪证的行为。   唐宁他们没有接触过证人,只见过的当事人路之鸣。所以,是路之鸣改变了原本笔录里的说法吗?怎么改的?为什么要改?这些全都不得而知,她甚至也不知道存在事务所 sharedrive 上的材料是否齐全。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拼着一套二手拼图,目标不明,结果未知。   要是在别的情况下,这种案情分析叫人绝望,哪怕花了大把的精力与时间下去,也有可能一无所获。理智的做法似乎应该是等待,等到警方透露更多消息,甚至等到可以阅卷。但她却不能等,只是一意地拼下去,搜索了网上所有相关的新闻,乃至路边社消息。   就比如“大圣财经”的齐天,几天前就曾发了一条了动态:   继臀部、腰部、颈部企业被查之后,头部企业也有高管被阿 sir 请喝茶,陌生人交友或进入行业严冬。   所谓臀腰,大概就是唐宁去年代理过的小公司,七夕之前被举报下架的那一家。   这个颈部,说的应该是“初见”。   而头部,无疑就是位于榜一的“乎遇”了。   五月的天气,夜风湿润,不知不觉间下起雨来,静听才觉淅淅沥沥。她自然也记得两个多月之前冬夜里的那场雷雨,她和唐宁之间的那一番对话――   警方严查网络涉黄,连着接到两宗这样的案子也不奇怪。但事情都发生在情人节,只是一中一西,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有路之鸣在笔录里说的:有人在搞我们。   ……   直到凌晨,余白才睡下去,天刚亮又被惊醒。半梦半醒之间,她觉得身边似乎有人。短暂的一瞬,她以为是唐宁回来了,而后很快意识到只是自己又翻到了错误的那一侧,这一次,没有人帮她翻回去,她只是碰到了他那边的靠枕。   唐宁没有回来。   传唤以二十四小时为限,但如果只是协助调查的话,一般是不会过夜的。   她心里很清楚,事情恐怕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焦虑和巨大的失落感让她再难入睡,索性早早起床,洗漱,穿衣,进行着必定要进行的程序。直到手机上有提醒跳出来,她才想起自己今天还要去医院产检。   她有些庆幸,自己还没吃早饭,也不至于枯等着那样一个结果。同时又觉得有些荒诞,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前,她和唐宁还在碳平衡城的婴儿用品商店里选着家具,谋划着要怎么从医生口中套话,打听孩子的性别。现在回想起来,竟像是隔了许多年。   她空着肚子开车去医院,抽血,称体重,量血压,最后去 B 超室做四维。   躺在检查床上的时候,她又想起两人昨天的对话,唐宁教她怎么跟医生套瓷,问孩子是男是女。她记得他是怎么说的,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在那一刻,她哭了,无声无息的。   医生发现她躺在那里抹眼泪,又没有人陪着来产检,还当是家庭矛盾,等着她清理穿衣的时候,递给她检查报告,又安慰了一句:“有什么不开心的都想开点,你看孩子长得多好啊,像爸爸。”   余白已经平静下来,谢了医生走出去,一直到医院门口才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是 B 超看性别的暗号。像爸爸,就是男孩的意思。   做完产检到事务所,时间已近中午。陈锐也已经来了,让她进办公室坐下详谈。   也许是因为前一夜做过那一番的功课,当她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已经不意外了。   陈锐说:唐宁和胡雨桐都已经被刑事拘留,他和王清歌申请了会见,正在等回音,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人。   传唤之后转为刑事拘留,针对的是需要追究刑事责任的重大嫌疑人,而下一步就是逮捕了。   陈锐怕她担心,一直在劝她,说这只是一个必定要经过的过程,事情一定可以搞清楚的。   余白却不似昨天傍晚那样感情用事,她细说了昨天晚上的看过的材料和自己的想法,临了又想起一件事,对陈锐说:“还有,你去会见的时候,记得告诉他,是唐纳德。”   陈锐愣在那里,不懂这玩儿的是什么梗。   余白倒是笑了:“你这么跟他转述就行了,他明白的。”   要是搁在平时,或者换了别的嫌疑人家属,陈锐肯定得问:你们别是在传什么暗号吧?但此刻对她却二话没有,点头应下。 第154章 像爸爸   唐宁的刑事拘留通知书送到事务所里,收件人是余白,涉嫌的罪名没变,还是辩护人妨害作证罪。   她拿着那张通知去找陈锐和王清歌,就跟一年多以来她见过的其他嫌疑人家属一样。但她觉得自己作为律师,多少要比那些人沉着一点。   陈锐看过一遍,放在一边。王清歌本来还打算安慰她一下,但她似乎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想的只是下一步应该怎么办,直接问:“胡雨桐那边怎么样了?”   刑拘通知书是按照拘留人员填写的地址投递的,胡雨桐的那份应该送到他父母那里去了。眼下既然看不到案卷,警方又暂时不能提供更多信息,就只能从各个方面拼凑起来,推测案情的进展,每一点都不能错过。   陈锐自然会意,当即联系了胡雨桐的家人,得知他们也已经收到了通知。   而后,两边又说起请律师的事情。胡雨桐在此案中担任唐宁的助手,现在面对这样的情况,两个人成了同一案件中的嫌疑人,而且相互之间还可能存在利益冲突。如果都由立木所代理,哪怕是不同的律师,仍旧会有串供的嫌疑。   陈锐在这一行熟人多,打算替胡雨桐另外安排,但被胡家父母拒绝了,说是已经请了律师。对话的是胡雨桐的父亲,态度不好不坏,不知是因为孩子好好上着班,莫名其妙地就进去了,对他这个做主任的有意见,还是有其他更深层次的考虑。   解决完胡雨桐的问题,余白又把自己的猜测跟陈锐说了。   会见中,路之鸣曾经说过有人在搞初见。后来,路太太又提供了外包维修公司的情况。   就是基于这两条线索,唐宁向警方提交了调查取证申请,提出了这样一种可能――有人借维修的机会,将大量黄色图片导入’初见’的服务器,然后再向网监举报,所以才能把时间掐得那么准,正好让’初见’在二月十四日情人节下架。   她觉得所谓妨害作证的行为就出在这个环节上。   陈锐听着她说完,却不能同意这种说法:“警方收到申请,觉得的确有这个可能才会展开调查,最后的结果不管有还是没有,都不至于涉嫌妨害作证。”   “要真的没有,也就没有了,事情到此为止。但如果有人说有,但警方核实之后又发现他在说谎呢?”余白继续说下去――路之鸣本来说服务器的运维都是他们内部在做,取保失败之后,路太太才来事务所提起外包维修的事。的确存在那么一种可能,她是为了救丈夫和公司,安排了一个维修员作证。在事情败露之后,又把责任推到了律师头上。   “但这伪证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陈锐还是摇头,“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假口供,给警察一查就露馅了。要真是路太太唆使的,与其说让她老公脱罪,还不如说是在替她老公钉棺材板儿吧。”   余白语塞,的确,这种猜测仍旧有逻辑硬伤的部分。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除去手头能找到的资料之外,似乎只有一个人可能知道更多的内情。   “初见”是邵杰的常年客户,已经服务了好几年,可以想见他手上的资料一定齐全。   但自从理博的项目开始之后,邵杰就不常在所里露面了。最近这段时间,周晓萨和他分手,西雅图那件事又默默传开,他来得就更少了。余白担心他对唐宁有些敌意,不愿意帮忙。但好在事情不像她想的那样,陈锐找上去,邵杰挺配合,谈话一片和气。   他告诉陈锐,据他所知,路太太说的那家外包公司的确存在,有合同有记录,从去年开始就为“初见”提供服务器维修服务了。   余白听过陈锐的转述,倒是与唐宁办案记录里的记载相符,路太太提到过那些合同和维修记录都存放在警方已经查封的办公室里。这么看起来,这一部分似乎真的没有问题。   关键又回到了路之鸣身上,难道真是路总突然说了什么?让警方怀疑律师教唆?她不确定。   但不管怎么说,陈锐还是依例替唐宁申请了取保候审,又带着王清歌去了看守所。   见过人之后,陈锐回到立木,便约了众人谈案情,唐嘉恒和孟越也跟着一起在听。   陈锐先说了说里面的情况:“进去之后的第一夜,他是在网监大队的讯问室和候问室里过的。二十四小时之后,警察给他看了刑拘通知书,押送到看守所,进了过渡仓。里面的规矩是十天剃一次头,过渡仓里的都没批捕,不强制。但会见的前一天正好赶上,他就剃了,说是体验体验……”   只是一些客观描述,并没有多惨多惨的形容,甚至还有些无厘头,余白却听得心颤。那是他们去过无数次的新区看守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只是这一次调换了角色,他坐到了铁栅栏的另一边。   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又像去年这个时候一样失望消沉?会不会担心得整夜睡不着觉?因为案子,也因为她。   “说案情吧。”唐嘉恒打断陈锐道,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余白这才缓过神来,跟着听下去。   陈锐说,警方在提讯中的问题的确集中在“初见”的那家外包公司。他们反复问唐宁,是否认识一个名叫申辉的服务器维修员?两人怎么接触的?他对申辉说过些什么?又给过申辉什么东西?   余白原来的猜测是对的,所谓妨害作证的行为真的就出在这个环节上。   而面对这些问题,唐宁全都给了否定的回答,但警方一直在劝他放弃侥幸心理,听那意思似乎已经掌握了相当充分的证据。   孟越是懂些侦讯技巧的,知道这种情况之下嫌疑人日子不好过,紧蹙了眉,才刚要开口说什么,唐嘉恒对他微一摇头,又看了一眼余白。孟越即刻会意,闭嘴不响了。   但余白还是觉得一颗心沉下去,沉到最底。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建设做得远远不够。   就好像一开始,她觉得只要问完话,唐宁就能回来了。她甚至还安慰过自己,俗话说刑辩律师不是在看守所里,就是在去看守所的路上,就好像《哈利波特》里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的黑魔法防御课老师,迟早都得黑化,真的进一次看守所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拿到刑拘通知之后,她又一次乐观地在心里画了一条线,希望在那之前,事情就已经弄清楚了,或者至少是成功取保。但现在看起来,几乎就是不可能了。   嫌疑人不认罪,是不太可能办理取保候审的,除非证据不足。而在唐宁身上,这两个条件都不满足,而且他们现在还不清楚警方手上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陈锐继续:“会见的时候,唐宁也跟我说了一下他的猜测。”   “他怎么说的?”余白问。   陈锐回答:“他觉得,那天警方上门之前,应该就已经掌握初步证据了。”   余白点头,那一天,她也有这种感觉。   陈锐接着说下去:“后来看到传唤证上的罪名,他以为是路之鸣出了问题。提讯之后,才知道是外包公司的申辉。他跟你想的一样,认为警方在维修记录上查到了申辉的名字。传唤之后,申辉提供了证词,说自己受人指使导入黄图。警方继续核查,这种说法被证伪了。”   “但他和胡雨桐只是提交了调查取证申请,没有直接接触过证人啊。”余白清楚地记得 sharedrive 上的办案记录,一切都是合规的。   “是,”陈锐确认,“当时的想法和做法,他都跟我说了,我也觉得没有问题。不过,申辉可能给了警方这样的供述,说是律师叫他这么说的,甚至还可能有其他的证据。”   “什么证据?”余白问。   “比如钱,比如两人之间的通讯记录,”陈锐回答,“所以警方才会这么肯定。”   “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是当警察傻,还是律师傻?”余白觉得不可思议。   陈锐说:“但证据是不会因为太过显而易见就不被采信的。”   “唐宁只是个律师,何必为了一个案子冒这种险?”余白又反问。   “当然是为钱,这个案子收费不低的。”陈锐继续。   “你觉得可能吗?!”她激动起来。   是唐嘉恒按了按她的肩膀,道:“余白,陈律师只是在找出所有的可能。”   余白这才觉得自己失态,如果唐宁在看守所里尚可以做到冷静思考,她在外面凭什么就不可以呢?她迫着自己集中精神解决问题,但思路还是回到那个问题上。   正如会见之前陈锐所说:这伪证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什么都没有的假口供,给警察一查就露馅了。那个背后的唆使者与其说是为了让路之鸣脱罪,还不如说是在替路之鸣钉棺材板儿吧?   也是在那一刻,余白脑中有一瞬的清明,她知道自己应该朝哪个方向走下去了。   案情聊完,众人散了去。   唐嘉恒临走关照余白:什么都不要多想,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余白一一应下。唐宁出事的消息至今瞒着家里其他人,家庭群里一派祥和,实情仍旧只有她和唐律师两个人知道。她不知道自己能扛到什么时候,但还是得扛着。   其他人都走了之后,陈锐又来找她,说:“还有句话,唐宁让我问你。”   “什么?”余白等着。   “他问,医生原话怎么讲的?”   余白的心思全在案情上,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怔才明白是那天她让陈锐带的话已经带到。唐宁这人偏还就不信了,又来问她 B 超医生的原话。   她双手揉了揉面孔,有些疲惫,却是笑了,说:“你去告诉他,医生说孩子像爸爸。”   就是在那一刻,她确定他没事,尽管是个进了看守所的律师,黑化了的黑魔法防御课老师,但他还是从前的那个唐宁。   就好像她曾用她的方式让他知道自己没事,他也一样。 第155章 去死吧 literally   第二次会见,铁栅栏对面依旧是陈锐。   虽然明知不可能在这里看到余白,但走进会见室的那一刻,唐宁还是有些失望。   陈锐看见他就说:“这两天还好吗?”   他照想好了的那样回答:“就是有点热,好在号子里的大哥让我挨着他睡在吊扇下面。”   “干吗?喜欢你啊?”陈锐果然损他,就跟从前一样。   他正好玩笑回去:“别乱说,人家有问题咨询我。”   “在里面少说话你不知道么?”陈锐又冲了他一句。   他于是解释:“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就是怕进来了之后,他老婆趁机转移财产……”   一个很轻松的开场白,可惜陈锐没有继续配合下去,看着他道:“余白让你在里面少说话。”   他停在那儿,一时间想好的笑话都忘了,许久才问:“她怎么样?”   “看着挺好的,天天打扮好了到所里来上班,还是从前那个范儿,有老公没老公都一样,”陈锐继续损他,但损完了又跟上一句,“不过也没办法,你留下的那些工作,现在都是她一个人顶着。别人想帮忙她还不要,大概怕我们分你钱吧。”   只这一句,唐宁便觉一颗心被攥了一把,不得不低头控制情绪。右手轻揉着左手无名指上那一圈淡淡的戒痕,这是他最近新添的习惯。   他曾经以为自己对看守所熟得不能再熟,直到收押的那天,才发现根本没有如此深入过这个地方。协警收走了他的随身物品,手机,皮带,现金,证件,又指了指他的手:“还有那个。”   他这才意识到漏了一样,戒指。   那个铂金指环,是余白给他戴上的。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他说:有点紧,好像拿不下来了。而她反问:拿不下来不是挺好的嘛,干嘛要拿下来?那个时候,两个人恐怕都不会想到,他会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摘掉这枚戒指。   但他也知道,她这个人遇强则强,怎么都不会认输。她不会哭哭啼啼,茶饭不思,也不会整天堵在网监或者律师那里等消息。他好像能看到她每天早晨在那张双人床上醒来,默默地起床,洗漱,穿衣,化妆,甚至可以体会到她在那些时刻的感觉。就像他每天早晨在监室的木板通铺上睁开眼睛,吃饭,出操,静坐,整个人就好像缺了一半似的。   他不知道再说什么,费了老大的劲才管理好自己的表情,对陈锐说:“我们谈案子吧。”   陈锐点头,说:“今天来这儿之前,我又去过网监那儿了,你和胡雨桐取保都没成功。”   “那挺好。”他回答,并不觉得意外。   “好什么啊?”陈锐问。   “这说明胡雨桐也没招,助理卖了主办律师的又不是没有。”   陈锐一听就笑了,说:“你倒还真不着急,我是不是应该太太平平等到能阅卷之后再来啊?”   唐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其实是着急的,比任何人更甚。   但只要是做刑辩的都知道,在侦查期间,警方很不喜欢律师介入,更不愿意透露证据。因为只要透露了,说不定就会把本来能送检的案子搞黄。现在取保申请已经被拒了,通常情况下,律师在这个阶段所能做的就只是送送东西,传传话,然后等着批捕,再等审查起诉。   每一次想到这些,他就会有一种感觉,这件事幕后的那个人并不在乎最后的结果如何,只是需要这样一段时间而已。   与此同时,余白正在旧城区法院,参加翟立案的庭前会议。   会议开始之前,她在走廊里遇到代表翟立的两位律师,其中之一竟然是熟面孔,那个华赫所的精英,几个月前在刘永舜案中,他们一起坐在辩护人席位上。   精英也还记得她,过来打招呼,说自己是跟着华赫所的金牌律师来的。说完这几句,余白就陪着受害者家属代表进了会议室。门没关严,她听见外面议论。   “怎么派个大肚子过来?我还真没想到现在职业装也有孕妇款了……”说话的是那个金牌律师,还笑了几声。   倒是精英替她解释了一句:“本来跟咱们对庭的是唐嘉恒的儿子,这不是刚进去了么……”   余白一震,不是因为“金牌”笑她肚子大,而是唐宁被刑拘的事到底还是传开了。   这会对他以后有多大的影响?本来瞒着的家人会不会听到什么消息?她不知道,又忍不住要去想。   会议很快开始,她迫着自己摒除那些杂念,全副精力都回到案子上,甚至还跟金牌握了手,脸上带着三分职业假笑,心里却很想给他那家孕妇装商店的链接,告诉他里面裤子腰围最大到一米二的都有。金牌西装里藏不住的大肚子,看起来不比她的月份小,说不定用得上。   因为身体原因,被告人翟立视频远程出席,画面里就看到一个人瘫在床上,已经瘦得脱了形,两边各坐着一名法警。   显示器旁又是一排四个辩护律师,两个代表翟立,还有两个代表附带民事诉讼的被告,翟立的妻子夏晨,以及由翟立管理的那支慈善基金,可说是浩浩荡荡,排场惊人。   余白作为附民原告律师坐在他们对面,身边只有两个公诉人。   所谓庭前会议,在有些案子里可能只是互相了解一下情况那么简单,但在此处却没那么简单。   所有人都很清楚,以翟立的身体状况,是不可能入狱服刑的。所以只要最后的判决在死刑以下,辩方就有恃无恐,对受害人的赔偿也不会有多大的诚意去协商。   但在理论上,被告人的健康状况并不影响量刑,只有让辩方知道翟立真的很有可能被判死刑,受害人这一边才会有谈判筹码。   所以,与其说这是庭前会议,还不如说是庭审之前的初次交锋。想到这些,余白甚至觉得刚才那两个人根本就是有意在她身后提起唐宁,并且存心让她听到的。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去死吧,literally。   会议开始,法官先确认了事实证据和缤ブと说拿单,然后听取控辩双方的意见。   辩方的观点果然是没有插入,视频里展现的那些行为只是猥亵,而且也并未造成女童受伤。换而言之,根本没有严重后果。而猥亵幼女,就算加上多人多次这些恶劣情节,量刑也就是有期徒刑五年以上。   余白反驳:“本案暂时的确定十一名受害人,在事发当时都只是年仅四到五岁的幼女,显然应该以接触说为既遂标准,而非插入。”   金牌律师即刻看着她诘问:“我当事人并没有生殖器接触行为,又何来强奸既遂一说呢?”   余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这是律师应该说的话么?要是英美那种对抗式的庭审,公诉人这边“Objection,counselor is testifying!”一定已经喊破天了。   “辩护人您这是在作为证人证明被告人与受害女童之间没有生殖器接触吗?您当时在场?”她抢了公诉人的台词。   金牌怔了两三秒,才重新整理了句子发问:“本案根本没有 DNA 证据,也没有受害人的证词,疑点利益归于被告,怎么就能认定接触了呢?还有所谓处女膜破裂的鉴定结果,又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是由我当事人造成的?原告方都是精神疾病患者,本来就存在自伤行为,怎么证明不是她们自己弄的呢?”   下限再次被刷新,余白已经不觉得意外了,反正究竟是措辞不当,还是收了人家的钱,人家一定要他这么说,只有金牌自己知道。   她沉着应对,只对法官道:“审判长,受害人方面有部分已经收集但并未提交的证据,现在申请展示。”   法官点头同意。   首先,是几段以 Humbert 为名发布在网上的视频,好几个画面中,的确出现了生殖器接触。   “辩方申请排非。”还没放完,金牌已经举手。   “理由呢?”余白问。   “怎么证明这里面的就是被告人呢?”金牌觉得漏洞显而易见,这些视频都经过处理,隐去了拍摄者的声音和面孔。   余白没说话,直接展示了几幅截图,房间内的背景和家具都可以在翟立手机里找到一模一样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细节,王清歌声情并茂描述过的那颗大痣。   而余白还嫌不够,又继续展示了受害女童在“孤独行星”的干预记录,就医病历,以及多位自闭症谱系障碍方面专家的论证观点。   自闭症并不能被直接判断为精神残疾,而且,本案十一个受害女童都是在遭遇性侵之后,才无一例外地出现了行为紊乱、语言能力倒退,以及自伤自残。有的孩子因此退出了“孤独行星”的课程,被家长带去别处治疗,甚至放弃了干预,去医院做了精神残疾鉴定。更多的则是被诊断为儿童崩解症(Childhood disintegrative disorder),也就是一般所说的倒退型自闭症。而根据专家的意见,这种病症几乎都是有诱发原因的。   只是在当时,没有人知道这诱因是什么。   证据展示完毕,结论已是呼之欲出。强奸幼女,多人,多次,造成受害人精神失常,还拍摄视频传播,已妥妥契合法条中所称的全部三条恶劣情节,量刑在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第156章 完美风暴   “辩方对原告出示的以上证据申请排非,”金牌那边还是这句话,理由却换了另一个,“既然是涉及刑事诉讼部分的证据,为什么由附民原告律师提交呢?”   本来大概打算难为她一下,却没想到余白如实回答:“因为警方在侦查中发现,被告人拍摄了性侵过程,并在网上传播。所以,从案发到现在,我们一直在网上检索,再通过联系相关网站、举报和诉讼来消除这些视频对我方十一位未成年当事人及其家庭的影响。补充证据中出现的这几段影像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发现的……”   金牌打断她的话,语带讥诮:“是之前那位代理律师因为妨害作证罪进去了,所以没来得及提交吗?”   余白切齿,所幸早有心理准备,这一次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只对法官道:“审判长,辩护人的发言与今天庭前会议的议题无关,并且带有诽谤性质,请求对其进行训诫!”   虽然最高法院长曾经讲过,不能动不动就把律师赶出法庭,但这不是法庭,而且训诫,金牌值得拥有。   法官当即提醒金牌:“如果有具体的排非理由,请直接陈述。没有的话,现在是原告方展示证据的时间。”这意思也是很清楚了,叫他有事启奏,没事就闭嘴吧。   金牌噎了噎还没开口,公诉人已经适时跟上,说:“我们可以马上对这部分证据进行核实和调取,并且考虑变更起诉罪名。”   找的过程是大海捞针,但现在既然能证实接触的视频都已经找到了,提交检察院核实取证就只是一个程序问题了。而变更起诉罪名,可想而知就是从猥亵改为强奸,再加上“严重后果”和三类“恶劣情节”全中,量刑的上限直逼死刑,恐怕连开庭都要从区法院更换到中级人民法院了。   显示屏上远程连线的翟立也听见了,尽管口眼歪斜,还是能看出来他有多着急。   不知金牌当初是怎么跟他承诺的,反正此刻的脸色也很不好看,开口又对着余白,说:“你们这是故意拖延审理期限的做法,是为了等前面那位律师出来再开庭?”   又来这招?余白更无所谓了,心说这人真是找死,居然提拖延审限?这到底是在找原告的茬,还是在跟法官过不去啊?   她知道根本不用理会,只对着法官继续展示证据。比如在哪些论坛、云端、播放器、老司机群发现 Humbert 大神的作品,原告代理律师又花了多少时间和费用去交涉,以阻止继续传播,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一个文件夹里好几百份记录,这些工作量加起来已是相当惊人。而在搜集的过程中,更不可能预料到新线索会不会出现,又是什么时候出现,故意拖延又从何谈起呢?   既回答了金牌的质疑,又顺带重提了一遍翟老师的加重情节,为的是给后面的赔偿要求做铺垫,听完她的发言,对面那两位附民诉讼被告的律师显然也没那么笃定了。   余白知道,他们之间根本不是铁板一块。   夏晨和基金会自然不 care 翟立的死活,这人要是死了,反倒对他们有利,不管是名誉上,还是经济上。但死刑判决却又是另一回事了。既然要补充证据,变更罪名,庭审肯定又要延期。等到一审判下来,翟立怕死,肯定还得上诉,那就得再加上二审和死刑复核的时间。   对夏晨来说,因为这场刑事诉讼附带了民事部分,原告这边早就提出申请,冻结了翟立的个人财产和夫妻共同财产。这官司只要一天不打完,她就没办法顺利析产离婚,还要跟翟立这个名字继续捆绑。   而对于慈善基金会来说,每个审判阶段的结果一出,新闻必定跟进,还要面对一波又一波的舆论,随便想想就压力山大。   而他们的这些小心思,都可以成为余白代表受害人谈判赔偿金额的筹码。   证据都已经铺垫到了这里,再来谈钱就容易多了。   从心理治疗和行为干预的费用,到消除视频传播影响的费用,她提出的赔偿名目和相应的金额几乎没有受到任何质疑。   除此之外,还有精神和名誉权赔偿,原告无法证明造成了实际上的财产损失,法院一般不会支持。正如那个著名的假设,如果一个人遭遇了性侵,但没被打伤,提出附加民事赔偿,最后认定下来的金额很可能只有案发当时被撕破的衣服。   但余白相信在这场庭前会议之后,不光是翟立,还有两位民事被告都会主动来谈条件的。   受害的十一名女童全都是行星之家的租客,她们的家庭有个共同点,父母一方全职照顾孩子,四处治病,经济拮据。唐宁早跟家属达成共识,他一点都不觉得他们想要钱,并且愿意为了钱签谅解书,有什么不光彩的地方。余白也是一样。   向法庭展示的证据是奔着死刑去的,但实际最理想的结果,是死缓加上足够的赔偿。作为原告代理律师,他们就是要让这些孩子站着把钱拿了,今后能有足够支付心理治疗和行为干预的费用。   至于翟立,留着他一条命瘫到一百岁,也不失为一种恰如其分的下场。   庭前会议结束,余白签了会议记录,又是大肚子的毛病,赶紧去厕所。   等她从洗手间出来,隔着一个转角就听到精英在走廊里打电话,向对面保证道:“我师父是华赫所的金牌律师……你放心,肯定到不了那个地步……”   金牌又接过手机补充,说:“原告那边取证的律师现在涉嫌辩护人妨害作证罪,已经被刑拘了,上面的意思也是要严查的,这人且出不来呢。等到批捕起诉,他那些证据本身也就没那么硬了……”   余白听着,在原地顿了一顿,才转过那个弯。外面两个人看到她们,脸上微微一尬。   她只对他们笑笑,一路打着电话走出去:   “……嗯,结束了,挺顺利的……”   “哎,问你个事,现在律协有’金牌’这个职称了?我还真没听过,只知道金牌月嫂……”   “……这么一说倒是想起来了,我好像是该考虑一下请月嫂的问题了对吧……”   她轻松笑着,根本不曾回头看那两人的表情,径直出了法院,到停车场,坐进自己的车里。   车门关上,四下安静,方才的那些快意没有了,心也跟着沉下去。她只想着唐宁,想看到他,大力揉他的脸,再把他抱紧。   她当然知道金牌说的那些只是为了安抚住委托人的话术而已,就好像强奸案的惯用辩护技巧,证据上无法反驳,就污名化受害人。而唐宁现在情况,正中他们的下怀,就连原告的代理律师也可以成为污名化的目标。   虽然明知是这么回事,但她还是忍不住去琢磨,那句“上面要严查”,是真的吗?   回到事务所,余白就打电话去问唐嘉恒。唐律师倒也不瞒她,原原本本都说了。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连华赫所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唐宁进去已经两周,律师圈子里渐渐有了这样一种风传,说他其实从纺织集团那件贪污案开始就已经惹上大事了。   余白当然记得,那是去年秋天他们蜜月之后接下的第一宗委托,当事人谭畅,本来已经供认不讳,其实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流程就可以了。但唐宁没有,他说服了谭畅去争取立功减刑,交代出地下钱庄几年的手写对账单,牵扯出一连串的贪腐案,越查越往上。   接下来,又是过年前的“孤独行星”案。夏晨通过各种路子托上来,均被拒绝,结果显然又得罪了官方媒体圈。   再到周谦,更是最敏感的涉黑案件,这两年打击的重点,作为辩护律师,任何妖异的状况都有可能在他身上出现。   总之一环扣着一环,好似一场完美的风暴,足以吞噬一切,无法幸免。   说到最后,唐嘉恒问余白:“你信吗?”   余白反问:“您呢?”   电话那边传来轻轻的两声笑,而后回答:“要是真这么想,干脆就不要做这一行了。”   的确,倘若连这个体系都不相信,那真没必要继续做律师了。   而且,她早就觉得“初见”案背后有一只翻云覆雨的手,却并非是圈子里的人猜想的这一些。   午后,陈锐从看守所回来,直接把余白叫进自己的隔间,带上了门。   余白见他神色凝重,只当有什么要紧的情况,赶紧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开口。   结果却听见一句:“唐宁说你理解得不对,女儿才像爸爸,所以肯定不是唐纳德,是唐棠。”   “还有别的事吗?”余白扶额,心说这案子没法搞了,这人就让他在里面关着吧。   陈锐顿了顿才道:“现在,大致知道警方掌握的是哪几项证据了。”   余白这才意识到他为什么要用玩笑开场,与上一次会见的一无所获不同,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陈锐继续说下去:“警察从唐宁那儿问不出什么来,总算在提讯中给他看了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是从他的工作邮箱发出去的,收件人就是那个外包公司的维修员,应该怎么说都在信里写好了。另外还有一笔比特币场外交易,五个币,价值大约三十多万。那个维修员欠了好几张信用卡,钱已经提现出来还款了。”   “你的意思是,警方认为是他花了三十万买通申辉做伪证?”余白即刻会意,但又如上次一样觉得荒谬,如此显而易见的证据,是当警察傻,还是律师傻呢?   “背后所有的 ip 地址、认证信息都指向他。”陈锐点了头,证据就是证据,是不会因为太过显而易见就不被采信的。   那一刻,余白突然想起了曾经的一场对话。那时,她和唐宁还在唐律师的豪宅里避风头,视频会议的画面中就是陈锐的这间办公室。   她记得自己当时惊叹:“厉害,网上怎么犯法你是不是都知道啊?”   而唐宁在一旁笑,说:“人家就是专业干这个的嘛。”   然后,画面中的邵杰也笑对着唐宁道:“彼此彼此,你也不差啊。”   结论,她已经有了。   但仅仅是结论还远远不够,“初见”被举报是在西雅图事件之前,邵杰难道真的会为了一点个人恩怨,报复唐宁,不惜伪造证据,给路之鸣棺材板儿上钉钉子,失掉一个本来大有发展的企业常年客户吗?这个怀疑,甚至比对唐宁的指控更加无根无据,荒诞不经。   她知道自己必须找出其中的逻辑,才能解开这一道谜题。 第157章 哪一样都不能输   律师在侦查阶段申请调取证据的情况本就不多,余白几乎可以预见,这样无根无据的要求提过去,根本就不会得到回应。警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传唤一个人,就算传唤了,也很难在十二小时内查出什么来。   而做下这个局的人可就周到得多了,有邮件,有交易记录,有证人笔录,所以唐宁才会在传唤之后直接被刑拘。想要破局,她也必须做到那个地步,理清其中所有的因果关系,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又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哪一样都不能输!她知道自己是杠上了,天下无敌似的,要做好自己和唐宁所有的工作,一个客户都不能丢,一件案子都不能放弃,还要把唐纳德好好地生下来,更重要的是,要证明唐宁的无辜,让他在她分娩之前出来,陪着她进产房,哪一样都不能输!   当天下午,她留在事务所,又把陌生人交友行业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企业兜底查了一遍,等回过神来,天都已经黑了。   周晓萨从外面办完事回来,看见她还没走,帮她订了外卖,说:“学姐,你还没吃饭吧?”   “嗯,谢谢你,我正好饿了。”尽管没什么胃口,余白还是放下手上的事情,哪一样都不能输。   晓萨把餐盒拿到她这一边,经过她身后时停了一停,眼睛看着她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怎么了?”余白回头问。   晓萨欲言又止,默默回到自己那张桌子前面坐下,打开餐盒,拨了拨里面的食物,半晌才说:“邵杰就是这个人去的西雅图……”   那个跟邵杰一起在美国被抓的投资人?余白心中一凛,屏幕上只是一篇财经文章,配了一张某互联网企业路演现场的照片,画面中一束追光灯自舞台上方打下来,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穿着黑 T 恤牛仔裤鬼冢虎,正在对台下的观众讲话。   “他也是理博的股东?!”余白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会连这个都没注意到呢?   “现在还不是,只是意向中的,”晓萨摇头回答,“邵杰跟我提过几次,说这个人做了很多成功的投资项目,基本上只要是他看中的,都能进入 IPO。”   只是一瞬,余白似乎看到了其中的联系――她之所以会查到这篇文章,是因为这个人也是“乎遇”的股东,从 C 轮进入,将这个 App 在众多竞争对手之中一路推到榜首,下一步显然就是奔着上市去了。   不过,这种联系尚且只是游丝细线。她有了一些猜想,比如“乎遇”是为了在竞争中胜出,先构陷,再举报?后来发现事情就要败露,才买通证人推到对方律师头上?   但这里面仍旧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要在刑事案件中铺排伪证,而且还要做到不能被查出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好像那个维修公司的申辉,一个欠了几张信用卡的普通维修员,真的会为了掩护背后的金主,一口咬定一个陌生人么?这简直就是地下党的素质了。   而且,她记得自己还看到过“大圣财经”发布的一条动态,暗示“乎遇”在数家同行企业下架整改之后,也被阿 sir 请进去喝了茶。但究竟是什么原因,调查结果又如何,她后来没有一直没注意过。   余白当即放下筷子不吃了,先在网上搜了一遍“乎遇”的新闻,不见任何异样。又去那个视频网站找“大圣财经”的专栏。但她把齐天最近发布的视频和动态都看了一遍,才发现那一条动态早就不见了。   发一句内涵动态,再很快删除,这番操作不能不让她想起春节之后自己替吴东元出的那封律师函。   作为消息灵通人士,以及路边社新闻的集散地,齐天很可能知道些什么。她确定。   一时间找不到其他联系方式,她只能像上次一样发了一封邮件过去,跟他打听“乎遇”高管被传唤的原因,以及调查的结果。但直到深夜她离开事务所的时候为止,那边没有回信过来。   第二天,仍旧杳无音信。   因为周谦提了会见申请,余白清晨五点半从家里出发,开车去 H 市。   在看守所里,她把话说得十分坦率,唐宁被刑拘的事也都交代了,紧接着再介绍自己的资历,从教育背景,到海外执业,再到所有做过的刑诉案件,以证明即使唐宁不在,案子也不会被耽误。   周谦听到之后只是笑了,叹道:“人是真不能立 flag 啊……”   余白也有同感,心想等某人出来之后,那张嘴是该好好治治了。   也许加德满都之行的确奠定了某种信任的基础,周谦并没有立刻更换律师的打算,甚至还跟她聊了聊比特币场外交易,再换成法币的流程,以及这里面的身份认证有多少文章可做。   离开看守所,余白又到高尔夫别墅觐见周董,说的还是那一番话,心里却更忐忑了些,毕竟这一位才是付律师费的金主。   周董静静听她说完,并没给出一个确定的答复,只提到朱丰然也来打过招呼了。   余白暂且放下心来,且先走一步看一步吧,但哪一样都不能输。   从 H 市返回 A 市已经是傍晚了,车行在高速上,余白一路听着“心理预防式分娩准备法”,跟着音频练习拉玛泽生产呼吸,什么都不耽误。   哪一样都不能输,她又对自己说了一遍,直到一阵低血糖的症状袭来,只觉背脊爬上一层冷汗,手脚都虚了。她这才想起自己没吃午饭,不敢再继续开下去,就近驶入下一个服务区。   停了车,她在包里找到一块巧克力,是唐宁给她备着的,最后一块了。她撕开包装,含入口中,两只手都是颤抖的,缓了一阵才找回一点力气,下车去吃饭。   坐在服务区的小吃店里狼吞虎咽,她自觉得好像《天下无贼》里面的刘若英,也只有孕晚期的大肚子才能把烤鸭吃得如此令人垂涎,哪怕是在那样一个悲剧的结尾。   这念头一闪而过,起初只是自黑,若再细究便觉得不吉利,她忽然想,自己这张嘴也是该改改了。   那顿饭吃完,她坐在那个小饭店里收了一下邮件。齐天那边还是没有回音,考虑到上一次的反应速度,显然不是没收到,而是不想理。   再开车上路,似乎一转眼就已进入 A 市地界,余白找地方靠边停下,拿出手机拨了那个久违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开头就是一句:“余白,最近好吗?”   余白知道,吴东元一定也听说什么了。   她只想要一个齐天的联系方式,但他坚持约了个地方跟她见面。她开车过去,他已经在路边等她,上车时车载音响里还在播放拉玛泽分娩呼吸法的口令:呼气,吸气,呼气,呼呼呼,吸吸吸……   她赶紧伸手关掉,自嘲地笑了笑。   “什么时候生啊?”吴东元寒暄。   “快了,”余白回答,“预产期就这个月底。”   “知道男孩女孩了吗?”吴东元又问,“到时候选礼物好有个方向。”   余白又笑,摇了摇头。医生已经给了答案,但唐宁还当这是一道听力理解题,跟她的解读完全相反。   她正准备再提齐天的事,吴东元却突然看着她问:“你相信他吗?”   “当然!”余白回答,微微变了面色。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辨出她的情绪,解释了一句,“我是说,有些家庭可能挨不过这样的变故……”   余白看着他,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让她觉得他并没有恶意,但还是被这句话弄得激动起来,一迭声地说:“就算唐宁这次真的被批捕起诉,我也相信他。一审判了,我替他上诉。二审维持,我继续申诉。我相信他,要是我在里面,他也会做同样的事!”   话说到这儿,吴东元不语,只默默看着夕阳在路的尽头缓缓落下去。   余白觉得自己有些反应过度,正打算道歉,毕竟还有事相求。   但吴东元已经开口道:“齐天那里我会解决,其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余白摇头,一句“谢谢”还在嘴边,吴东元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   又过了一天,余白是在一个儿童室内游乐场见到齐天的。   时隔几年,Tim 齐一点不见老,还是从前那个白白净净的胖子,正坐在休息区的咖啡吧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   吴东元叫了他一声,他抬头,脸上便是一尬,待到他们两人走近,方才笑起来,拉了两张椅子,招呼他们坐下。   吴东元开宗明义,说:“今天带余白来,是她有件事要问你。”   齐天却又嗫嚅 :“我这人从来不搞什么人设,也不说自己是为爱发电,就是靠干这个吃饭买奶粉的,您这……让我以后怎么在这行混啊?”   吴东元倒是笑了,问:“昨晚跟你说的都忘了啊?”   “没有,但新世纪跟我这个完全不是一回事啊!”齐天涎脸卖惨,“我们当初签的是版权使用合同,上面白纸黑字的都写了――我把我做的视频、写的台本卖给您,至于您拿去发表还是销毁,那是您的决定。”   余白只是听着没说话,但“新世纪”她是知道的。那也是一家网媒,负责人因为新闻敲诈被判了六年,做的就是有偿删文的交易。   吴东元只是温和回答:“我们怎么谈的,开的什么价钱,你自己也都清楚,如果有信心,那就当我开玩笑的吧。”   “您这……我……”齐天嗫嚅,“大家都挺忙的,什么事都好说,就是别耽误挣钱不是么?”   “是啊,”吴东元点头,“何必呢?我一直都这么认为,我们之间以后有的是合作的机会。”   说完,他就站起来,只留下一句:““余白,你问吧,大家都是老相识了。齐天要是知道什么,肯定言无不尽。”   “是,是,是……”齐天迭声应下。   吴东元朝游戏区走过去,站在围栏外面看着几个在软胶场地上追逐的孩子,离着他们很远,像是对后面的话题丝毫不感兴趣。   余白震动,知道他为了帮她做了什么,但还是说下去了:“就是我在邮件里问你的那个问题,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齐天合上电脑,顿了顿才道:“我听说……只是听说哈,业内都怀疑’乎遇’请水军发黄图,举报竞品公司,去年就已经有好几家了。到了这一次,初见被调查,路之鸣肯定也提到过这个说法了,所以警方又出手查了……”   “但还是没发现什么问题吗?”余白打断他问,和她的猜测一致,但疑问犹在。   “这我就不知道了,”齐天摇头,“应该是吧?从前那几次不也没查出什么来么……”   “怎么会查不出呢?”余白不解。   齐天却是见怪不怪,说:“‘乎遇’可是这个行业的头部,但凡有脑子有经费,肯定不会自己动手,也不可能直接找人干啊。”   “那怎么干?”余白自然不清楚这里面的行规。   齐天觉得解释起来费劲,索性开了电脑,现场画了个流程图出来,一边画一边解说:“只要中间隔着几层公关公司,就跟暗网上加密似的,A 要干一件坏事儿,先找了 B,B 再找十个 C,每个 C 转手把活儿分派给一百个 D,要再从某一个 D 倒推到 A 可就难了。而且,在这一类交易里,从 C 开始绝大多数根本不是什么正规企业,只是社交网络上的一个账号而已。”   总之,你看得到是谁从中得利,也猜得到可能是谁干的,但就是没法证明。   “这一次不一样。”余白喃喃。   “你说什么,什么不一样?”这下轮到齐天不懂了。 第158章 《控方证人》原理   之前针对其他 app 的那些举报,大都是匿名用户自己上传黄图,截屏之后,再在应用市场或者 app store 里发起投诉,相关企业受到的处罚也只是下架以及行政罚款而已。正如齐天所说,这种操作的始作俑者很难被查到,所以也一直没人认真去追究。   但“初见”这一次不一样,黑手直接登堂入室动了人家的服务器,黄图数量爆表,被举报的一方连 CEO 都进去了,不可能不发声喊冤,警方也不可能不彻查,但最后却还是没有查出一个结果,原因肯定不仅仅是齐天刚才分析得那么简单。   不过,这里面的门道已经不是前投行研究员的专业领域了。余白并未细说,果断换了一个话题,继续问下去:“还有’初见’,情人节出事之前,投资圈子里是不是都挺看好他们的?”   “那当然了,”齐天回答,语气很是肯定,“要不是后来出了那个状况,’初见’这几个月里应该已经从’颈部’冲到’头部’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啊?”余白疑惑,虽然陌生人交友行业一向竞争激烈,“初见”运营状况也很好,但“乎遇”榜一的地位似乎还是很稳的。   “‘初见’马上就要进行 C 轮融资,这件事你应该听说过吧?”齐天反过来问她,然后报了一个人名。   “是他领投?”余白意外,那是个挺出名的国际投资人,特别有“钞能力”,出了名能撒钱的那种。   “是,”齐天确认,“从这位过往的手笔来看,只要是他投过的公司,都会进入一个快速扩张的时期。’初见’本来势头就不错,要是成了,肯定还能往上冲一冲。”   “消息准确吗?”余白问,投资圈子里雷声大雨点小的事情她也不是没见过。   但齐天还是给了肯定的答复,说:“我有个老同事在那个项目上,据他透露,双方早就签了 NDA,立项已经讨论通过,估值以及合作条件也都有了,就等正式启动了。”   所以,才有人等不及下了狠手。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事,从申辉,到唐宁。   余白听着,想着,只觉心里那张拼图又砌上了一块,距离答案越来越近了。   要问的都已经问了,她起身谢了齐天,朝游戏区那边挥了挥手。吴东元看到了走过来,也没有其他什么要说的,两人于是跟齐天道别,一同离开。   走到游乐场门口,余白无意间回头,正好看见一个小女孩从游戏区出来,扑到齐天膝上,样子也是白白净净的,如同饼印。齐天给女孩喂水,又蹲在那儿跟她说话,一双本来就挺小的眼睛笑成弯弯的两条细线。   吴东元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了一句:“Tim 的女儿有苯丙酮尿症,只能吃特殊食物,没法上幼儿园,一直要有人照顾,所以他才辞职离开投行干自媒体了。”   余白点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意外,又不意外。   一个人做出任何决定都是有原因的,就像齐天改行,挣着或黑或白的奶粉钱。但她同时也有些好奇,又是什么让吴东元决定出手襄助呢?毕竟唐宁对他一直都有敌意。   离开游乐场,余白先去见了唐嘉恒,谈的都是理博那个项目的进展。然后又去找了孟越,请他帮忙查一个人。再回到事务所,跟陈锐交代了自己的发现,让他下次会见的时候务必转述,问问唐宁的意见。   听她的意思,还是觉得“初见”被人构陷。陈锐拧眉看着她,显然有很多地方不敢苟同,但最终还是在监所小程序上抢了第二天上午最后一个快速会见的预约号,脸上的表情视死如归,仿佛自己也正奔着看守所去呢。   次日上午,余白驾车押着陈锐前往,看着他通过 AB 门进去,又等着他出来。   陈锐才刚坐进车里,她就问:“都跟他说了吗?”   陈锐点头。   “他怎么认为?”余白又问。   陈锐苦笑,答:“唐宁问我,有没有看过《控方证人》?”   “哈?”余白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听错了。   “就那个电影,黑白的,里面有玛琳黛德丽。他没告诉我什么意思,说你一听就明白。”陈锐解释,本以为余白肯定会生气,骂里面那位没有一点坐牢的觉悟,居然还要买关子!不料却眼见着她一点点笑起来。   尽管隔着高墙,唐宁还是那个唐宁。他说她一听就会明白,她真明白了。《控方证人》,是他替她补上了拼图缺少的最后一块。   当天下午,余白约孟越到事务所,带他进了陈锐的办公室。   她让孟越和陈锐坐着,自己站在玻璃隔断边,用马克笔写出这个案子最初的几个时间点 ――   2月14日,警方立案调查,在“初见”的服务器里发现黄图,CEO 路之鸣被刑拘。   一周之后,取保申请被拒。路之鸣指出可能有人构陷,路太太主动到事务所提供了外包公司的情况,唐宁以这两点为基础向警方提交了调查取证申请。   警方查阅了外包合同和维修记录,传唤了在记录中签字的维修员申辉。   申辉主动交代,说是他借维修之机将黄图存入服务器,然后再向网监举报。   “……至于原因,可能是工作矛盾,心生不满,这个现在还不知道,”余白一边写一边说,话到此处停了一停,回头看向孟越,“孟叔,您讲一下申辉的情况吧。”   孟越其实没明白怎么回事,但还是接着她的话茬说下去:“这男的二十六岁,本科毕业,到 A 市没多久,在一个小电脑技术公司做维修员,每个月薪水六千元出头。有个妻子,无业,两人在天通观那边一个筒子楼里租了一间房。”   “据邻居的人说,从去年开始,申辉就到处跟人借钱,从一两千到三百五百的都有。家里墙上还挂了张日历,上面记着许多银行名字和欠款金额,一个月三十天当中总有二十五天是他的还款日。很明显,小夫妻俩已经掉在信用卡账的坑里爬不出来了。”   “申辉出事之后,那间房也不租了,我昨天去的时候还空着,正好看见那张日历还在墙上挂着。我大概加了一下,欠款金额至少在五十万左右了。”   等孟越说完,余白点头说了声谢谢,而后对着陈锐继续:“如果你是申辉,在这种情况下有人给你五枚比特币,价值三十万,叫你照他说的把事情认下。等到事成之后,再转给你五枚,你干不干?”   陈锐不是太喜欢这种比喻,但还是勉强配合着回答:“钱是好东西,可事情犯法,我总得考虑一下后果吧?”   这一问不出余白所料,再开口真的好像在劝他就范:“至于你要负的刑事责任,也不过就是涉嫌损害商业信誉罪,这个罪名量刑不重,造成重大损失或有其他严重情节,也才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并处或单处罚金。像’初见’现在这样的情况,由你把这件事认下,很可能不会有实刑,最坏也就是进去一年左右。相当于用一年时间换一笔快钱清了债务,还有剩余,挺划得来啊,不是吗?”   “是,”陈锐点头,还是抬杠的口气,“然后呢?”   余白在房间里慢慢走着,把故事编下去:“于是,你照我说的做了,结果发现我教你说的话本身就有很多漏洞,比如黄图存入的时间,数量,举报的方式,根本经不起警方核查。在提讯中,你很快就挺不住了,告诉警察其实是有人给你发邮件,转了钱,教你这么说的……”   她驻足,在玻璃上又写下又一个时间点――   申辉承认伪证,检举律师贿买指使。   “容我提个问题哈……”陈锐在写字台后面举手。   余白回头看着他,班主任一样等他提问。   陈同学说:“那为什么这一次就能肯定他不会继续往下招了呢?比如,说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因为这一次他说的已经是事实以及事实之全部了。”余白回答。   “什么意思?”陈同学又问。   余白解释:“申辉的确收到了邮件和比特币,并且按照信里的指示做了伪证,目的就是为了拿钱还债,这些都是事实。他在这个案子扮演的角色,也就仅止于此了。”   “那’初见’服务器上的黄图究竟是怎么来的?真是他们自己的吗?没人搞他们?”陈锐也是奇了。   但余白只是平静地回答:“安排申辉的那个人,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哦,我明白了……”陈锐看着她缓缓道,“所以,唐宁问我有没有看过《控方证人》?”   余白点头,淡淡笑了。   “这什么意思啊?”只有孟越还不懂。   “你看过那个电影吗?”陈锐来劲了,办公椅转过去对着孟越,又像方才一样描述,“黑白的,里面有玛琳黛德丽……”   “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个?”孟越倒还真看过,当即跟陈锐讨论起来。   老电影里的故事都不复杂,个别细节以现在的眼光看起来甚至有点中二,比如律师用眼镜的反光测试当事人有没有说谎,用反光暗示女主角动刀,还有妻子化妆假扮居然骗过了两个律师,但核心情节却设计得十分精妙。   丈夫受到谋杀指控,妻子成为控方证人,在法庭上作证丈夫的确杀了人。辩护律师意外获得证据,发现妻子不忠,早就想害死丈夫。十二人陪审团认定妻子做了伪证,丈夫被判无罪。   但事实上,丈夫的确杀了人,妻子自导自演,为的只是让他脱罪。   陈锐那边还在给孟越解释,说:“如果一个结论是真的,但推导的过程却是假的,而且很容易被证伪,那会发生什么呢?”   “那个真实的结论……”孟越才刚开口。   陈锐已经点了头,补完句子的后半部分:“也会在司法流程中被证伪……”   而“初见”这件案子,同样符合《控方证人》原理。   因为同业竞争,幕后黑手构陷“初见”,成功地使得 app 下架,CEO 入狱。但幕后黑手也很清楚,CEO 一定会喊冤,警方也一定会就此展开调查。于是,为了防止事情败露,黑手安排了申辉,其口供足以让“初见”脱罪。当申辉的供述被证实为辩方律师贿买教唆的伪证,那所谓被人构陷的说法同样也会受到质疑。   虽然事情到了最后未必不能被查清楚,但指向的很可能只是另一个“申辉”,由公关公司一层套一次地安排下去,编一个不相干的作案动机。而这中间花去的时间,其实就是黑手想要达到的目的了。“初见”会被长时间地下架,损失大量的用户,失去 C 轮融资的机会,再也回不到原来良好的运营状态。   至于唐宁,只是这一路上附带的损耗而已,有人看不惯他,顺便推了他一把。 第159章 去晦气大礼包   “那这个幕后黑手又是谁呢?”孟越聊完了电影,又回到正题上。   余白没有马上给出答案。一条线已经理顺,她返至那一串时间的起点,用另一种颜色的马克笔添上另一条线。   “初见”C 轮融资在即,威胁到“乎遇”的榜一的地位。   邵杰是“初见”的企业常年法律顾问,而“乎遇”的大股东同时也是“理博 ”潜在的投资人。   余白至今清楚地记得,西雅图事件之后,唐宁就曾对她说过,那个投资人很喜欢邵杰。   “初见”案发两周之前,邵杰跟着投资人去了美国,留下胡雨桐在 A 市做他的后备。   2月14日案发当天,邵杰嫖娼被抓失联,二十四小时之后,又因为证据不足,不诉获释。   至此,两条时间线在此处开始产生交集。   两位观众当然看得懂其中的含义,陈锐开口问:“你的意思是,邵杰出来之后,听说唐宁他们提交了取证申请,为了让警方查不到“乎遇”的头上,所以远程安排了申辉?”   余白不予置评,只是继续说下去:“我不觉得这是一个临时的计划,就像 2 月 14 日这个时间点是早就定好的,为的就是让’初见’在运营上的损失最大化。同样的,怎么转移视线,安排谁做伪证,也是早就想好了的。”   这个人在工程师里最懂法律,也是律师当中最懂算法的那一个。他甚至早就想好了如何脱开自己与这件事之间的关系,所以才有了春节之后的这一趟急匆匆的美国之行。   而在他原来的计划里,想要献祭的也许只是胡雨桐而已。一个一年级的小律师,要是因为 306 条进去了,一点水花都不会掀起来。他完全可以在邮件的 IP 地址里留一个漏洞,等出完差回到 A 市,再以这个漏洞为突破口做一个证据不足,把人弄出来,小朋友说不定还得感激涕零。   但凑巧,也不凑巧,一个普普通通的西雅图 clubbing 之夜,居然遇上警察抓嫖。   随后发生的那个隐秘的小事件,余白没有写到玻璃墙上。她把马克笔套上笔盖放回原处,又拉了张椅子坐下,口述给陈锐听。   那是邵杰获释之后第二天的上午,他们在事务所楼下遇到周晓萨。而后,唐宁给邵杰打了一个电话,逼他把实情告诉晓萨。   于是,献祭的人变成了唐宁。   哪怕有数字签名,邮件的 IP 地址也是很容易伪造的。而网上犯法的那些事,邵杰都懂。一套技术操作之后,他用唐宁的工作邮箱与申辉取得联系,议价,打钱,传授口供,事情就这样简单地完成了。   至此,整个故事似乎都已经讲完。   陈锐噎了半秒才开口喃喃:“立木所有人的工作邮箱、网站、公盘都是邵杰参与架设的……”   几个人的小所,邵杰又是这方面的专家,余白对此一点都不意外。但她肚子里那位似乎感觉得到她情绪的变化,翻了个身,又踢了两脚,劲儿还不小。而作为回应,她只是用手轻轻揉了揉那个地方。   事情已经理清了,因为利益,也因为私仇,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陈锐眯着眼睛,看着对面那堵被她画花了的玻璃墙,许久没说话。   最稳妥的做法,当然是等侦查阶段走完。零口供,再加上不能完全排除数字证据造假,这个案子未必能够进入到下一个阶段。但因为嫌疑人有两个,扣得上“结伙作案”的标准,刑拘期限已经被延长到了 37 天。   余白猜得到陈锐的意思,也难怪他小心,毕竟唐宁就是因为这个进去的。   “你要是不愿意,那我来,”她看着他开口,“虽然我是他的妻子,不能会见、通信、阅卷,但法律意见应该还是可以出的。”   “好啊好啊,你来你来。”陈锐一口答应,一副无事一身轻的表情。   余白有些意外,早知道陈锐这人怂,但真没想到怂得这么坦率。她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孟越在旁边看得都快拍桌子了,直到陈锐再开口,才知道他还有后话没说完:“余白你这字也太草了,现在就去写个电子稿给我,我今晚改出来,明天去网监大队。”   余白回头,一时间还当是自己听错,一直把 306 条挂在嘴边的陈主任也要在侦查阶段申请调查取证了。   那天晚上,余白在事务所留到很晚,和陈锐一起把材料写完,并因此错过了数胎动的功课。半夜回到家里,她看到床头那本本子,但又实在困了,犹豫了一秒,果断关了灯,倒头睡下去。梦里,唐宁回来检查她的功课,骂她偷懒。她还嘴,两人吵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她有好一会儿都以为唐宁是真的回来了,直到翻身过去,看到床的另一半,整整齐齐,没有人睡过,一颗心才又空荡荡地沉下去。她静静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过床头柜上的本子,弄虚作假补上前一天的记录。因为她知道,他很快就要回来了。   就是在那天上午,余白跟着陈锐去了网监大队。   又等了三天,邵杰才在“理博”的办公地被警方传唤。   二十四小时之后,陈锐再去网监了解案情,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唐宁和胡雨桐即将获释,理由是证据不足,案子被撤了。   坏消息是邵杰被传唤之后,仅仅过了十二小时,人就已经出来了。至于理由,同样是“证据不足”四个字。   在那短短一分钟里,余白经历了欣喜若狂,失望,又不得不佩服。邵律师果然了得,心细活儿好,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追查到他身上。   “但平常那些黑客都是怎么被抓住的啊?”她倒是想不通了。   “一般都因为三次元留下线索,要么收钱,要么收货,”陈锐开导她,“在这件事上,邵杰两样都没沾手,一口咬定不知道,什么证据都没有。”   余白其实也明白现实的确如此。邮件的 IP 都经过伪装,根本无法证明其实是他发的。而支付给申辉的比特币,是通过一个境外平台做的场外交易。关于这个,上次在 H 市看守所里,周谦已经给她上过课了。比特币的私钥是随机生成的,由此推算出的公钥和地址也基本上也相当于随机数。而且,场外交易不像国内的交易所需要实名认证,完全可以隐藏持币人的真实身份。   虽然现在的银行都必须实行 KYC政策,但邵杰不是收钱的那一方,不需要在二级市场变现,也就不会留下任何真实的身份信息。在这比交易里,警方只能找到申辉,以及一个转了币给申辉的数字身份,但就是联系不到他头上。   不过,就算想不通,余白也顾不上了,即刻跟着陈锐去看守所接人。   那时已近傍晚,江南的黄梅天,阴霾,闷热,飘着雨,隔着前挡风玻璃就看见一片红色的刹车灯晕开在雨幕里。   车子走走停停,许久才到目的地。陈锐下了车进去接人,余白坐在车里等,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对面那一道沥灰色的铁门,纹丝不动,再看仪表台上的时钟,那几个数字也好像根本不会变似的。   他们来的路上已经打电话通知了唐嘉恒,唐律师很快也到了,唐宁却还没出来。余白干脆从车上下来,站在上街沿。这样只要里面一有动静,她就能听见。   而在铁门的另一边,唐宁正跟着陈锐往外走。   陈锐一边走一边玩笑,说:“我让王清歌给你去天通观求了个去晦气大礼包,里面一共三样东西,今晚回家记得跨火盆,柚子叶煮水洗澡,檀木尺打手心,以后好好做人,不要再进来了。”   唐宁当然要回嘴,但就在铁门打开的那一瞬,他看到余白下了车站在路边,翘首以待的样子,肚子明显又大了一圈,人却是肉眼可见的瘦下去。   “你等等……”他叫住陈锐,差一点发不出声音。   “又怎么了啊?”陈锐手里拿着一堆东西,有些不耐烦,转身才看见他正低头抹去眼泪。   “行了,在里面都没见你哭。”陈锐有些尴尬,不知道是该哄他还是催他。 第160章 有人抱着西瓜等在那里   两人同案,应该是一起释放的。   但余白先看到的却是胡雨桐,小朋友刚从铁门里出来就被等在外面的母亲抱住了。   胡雨桐也看到了余白,被老妈搂着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带着一脸如释重负的笑,朝她点头打了个招呼,这才随着母亲走向停在街边的一辆轿车。驾驶员位子上大概是他的父亲,后排好像还坐着一个人。天快黑了,下着雨,余白没看清。   不过一会儿功夫,铁门那边又有动静,唐嘉恒在她身边说了一句:“出来了。”   余白闻声朝那里看过去,只见陈锐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唐宁。   分别整整四个星期,来这里接人之前,她早就做过无数心理建设,会看到他狼狈消沉的样子,被现实毒打,坐了监,还剃了头。   但此刻所见分明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唐宁,只是瘦了一些,脸上的轮廓更加深刻而清晰,神情中甚至有一种叫她陌生的沉静。哪怕是在这暗淡的傍晚,她还是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叫她怦然心动。   但话又说回来了,头也是真的剃了,短到不能再短的板寸,换身青布长衫就可以出家的那一种。   做刑辩的都知道,看守所里每周由管教来剃一次头,刮一次胡子,除了里面关押的已决犯,其他在押人员并非强制。比如胡雨桐,就还是进去之前的发型,只有他头上出角。   余白无语,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离得远的时候一瞬不眨地看着他,等到人走近了,却又下意识低头避开他的目光。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红丝。   那一刻,她就想抱紧他,但三十六周的肚子隔着,不大好下手。   倒是唐嘉恒一把揽过儿子的肩膀,短暂的拥抱,父子两人都没说话。   直到最后,父亲松开手,在儿子肩上拍了两下,说:“回去之后休息几天,好好照顾余白。”   唐宁点头,一直都抓着余白的手。   不等他开口说什么,唐嘉恒已对陈锐道:“你跟着我的车走,我们路上正好聊两句。”   陈锐本来是搭余白的车来的,但老板的要求他肯定得答应,当即坐上唐律师的跑车走了。   余白赭颜,不知道这是真的有事情要谈,还是存心给他们腾地方,又或者两者皆有。   “怎么这么久才出来啊?”她没话找话。   “里面要签字,领个人物品,门口武警还得再查一遍……”唐宁解释,难得一见的正正经经。   “发你路费没有?”余白又开玩笑,心想要是按照每公里两毛五的标准,正好能买一张回家的地铁票,规则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   但唐宁仍旧没有接招,只是抢在她前面绕到驾驶员座位那一边,对她说:“我来开车吧。”   “你行吗?”余白笑问。   他已经拉开车门坐好了,说:“我就进去四个礼拜,又不是四年。”   “看上去挺像关了四年的……”她总算找回一点互相抬杠的感觉,坐到副驾驶位子上,伸手摸了摸他短到极致的板寸,头型倒是不错,就是有点扎手。   而他捉住她的手,把她拉近,带入怀中。   “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道。   “嗯……”她一下子泪涌。   “余白,”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回来了。”   只是这几个字,就让她难以自禁。她抬头吻了他,而他给她更火热的回应,直到呼吸交融在一起,两个人都尝到口中咸涩的味道,才忍不住停下来大笑。   也许,这就像她曾经对他说过的,电影里最好的情色场景总得有几年几十年的故事铺垫到那里,每一次对视,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意思的,所有的等待,思念,快乐,难过,都在其中了。   从远郊到市区,余白已经在副驾驶位子上睡着了。直到车开进小区地库,她还是没醒,是真的累了,也是真的放了心。   唐宁看着她睡,陪她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把她叫醒。   “到家了。”他凑在她耳边轻声道。   余白施施然睁开眼,看到他的笑脸,挺美好的画面。但下一秒便是胃里响雷,肚子波涛滚滚。   唐宁大笑,她差点跟他打起来,但很快又尽弃前嫌,一同回到家中。   陈锐送的去晦气大礼包忘在车里没拿上来,柚子叶煮水什么的迷信活动自然也就罢了。她只是轰他去洗澡,把他换下来的那套衣服扔了,而后叫了外卖,吃了饱饱的一顿。   她去浴室洗漱的时候,唐宁一直在旁边陪着她,帮她擦干身体,吹干头发。她涂按摩油的时候,他仍旧站在那里看着,一言不发。   “是不是很奇怪?”她笑问,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孕晚期的肚子有种挣脱地形引力的荒诞感。   唐宁还是没说话,只是拉她站到体脂秤上。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白色数字显示在镜面上,和三十二周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进去的这段时间,她的的体重一斤都没长。   他跟她一起看着那一串数字,而后从她身后抱住她,埋头在她肩上。   余白伸手摸摸他的脑袋,说:“不是挺好的吗?本来肯定要超标了。”   但唐宁还是没动地方,只是静静抱着她不放。余白靠到他怀中,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突然也有些动容。   他没出来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撑得下去的,就好像那天在吴东元面前说的那样,哪怕批捕,补侦,起诉,一审,二审,再到申诉,全部都来上一遍,怎么样都可以。但现在想起来,真的是后怕,她一分钟也不想再等下去了。   但既然人已经出来了,又何必再演苦情戏呢。想起看守所门口那一场等待,她存心逗他,说:“你今天出来的这么晚,是不是也在里面哭啊?”   “没有,”肩膀上那个光脑袋摇了摇,说,“我在门口就看到一个人抱着个西瓜等在外面,好像是你,又没敢认。”   余白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忽然很想跟王清歌学学那个把人头夹在大臂下面的招式。   唐宁察觉到她的杀气,赶紧转移话题。所幸,四个礼拜不见,肚子里那位也涨了本事,一会儿缩在左边,一会儿又往右边挤,此刻不用手摸都能看见。   “这小子今晚怎么回事啊?”他蹲下来研究这波动的规律,觉得好神奇。   余白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反过来问他:“你不是说我理解错了,B 超医生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女孩儿吗?”   “算啦,认命了。”他倒还挺大度,一脸的不计较。   “这么勉强?”余白听得不爽,心说生孩子这种事还带给你挑花色的吗?   唐宁这才又认真起来,还是蹲在那里,点着她的肚子道:“我考虑过了,要是男孩,叫唐寻好不好?寻找的寻。”   这个字余白从未想到过,但一听就已经入耳了。她点头,忽然又有点想哭,根本没有理由的。   只可惜蹲着的这人严肃不到三秒,继续往下说:“英文名字 Donald,小名唐纳德,简称阿德。”   余白给他气得笑出来,说:“你知道’阿德’在余家村的方言里是什么意思吗?”   “怎么了?挺可爱的呀。”他倒还真知道。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梦却极好,可惜醒来之后就不记得了,只留下一种完满的感觉。   唐宁还贴在她身后熟睡着,她静静躺在那里,许久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她拿过手机定时记数,而后把他叫醒:“唐宁……”   “怎么了?”他几乎立刻睁开眼睛。   “我肚子疼,”她对他说,“好像是阵痛。” 第161章 请放下你的偶像包袱   孕前班的老师说过,足月之后随时可能分娩,如果出现规律而且频繁的疼痛感,就可以收拾收拾去医院了。但到这一天为止,余白怀孕只有三十六周零三天,肚子里那位从前一天晚上开始翻腾,刚刚开了计数器,阵痛到了五分钟一次,再上了趟洗手间,居然见红了。   她实在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情况,又应该怎么办。唐宁倒是动作快,起床洗了把脸,一分钟穿好衣服,拿上车钥匙,准备送她去医院。她身上还穿着睡觉的衣服,是一件他的大汗衫,此刻索性又套上一条他的沙滩裤,随手挽了头发,穿个拖鞋就出去了。   两人下楼坐进车里,唐宁深呼吸一次,又定了定神,才把车子发动起来。   余白算是看出来了,这人也慌了。看着他紧张,她倒又觉得自己还稳得住,反过来劝他:“预产期都还没到呢,说不定到了那儿就被医生赶回来,最多也就是住几天医院保胎。”   唐宁一句话没有,只是将车开得飞快。所幸当时尚不到五点,天边晨光初现,还挂着一弯淡白的残月,整个城市刚刚醒来,空旷得叫人觉得陌生,从家到医院一路坦途。   阵痛并不剧烈,余白完全忍得住,在车上还分别发了微信给王清歌和周晓萨,让她们俩后备她接下来几天的工作,然后又在备忘录里写了个清单,上面全都是住院要用的东西,打算一会儿发给唐宁,让他一样样去买。前一阵兵荒马乱,她连待产包都不曾准备好。   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些好笑,继毫无计划的怀孕之后,他们俩又将经历措手不及的分娩。   进了医院,他们找地方停了车,直接去产房,敲开门口的一扇小窗。里面的护士听余白说了情况,开门让她进去,但唐宁只能等在外面,护士说,开到三指才能进家庭产房,家属才可以进去陪产。   只是短短的一瞬,余白已经在往里面走,但唐宁还没放开她的手。她回头,只见他一脸故作轻松的表情,笑对着她说“加油”,眼里却有一丝愣怔。   余白那时还觉未必会有这么快,但他的眼神也让她心里紧了一紧,觉得那一天真的已经很近很近了,他们之间会多出一个人,却又变得更加密不可分。   门又关上,护士给她做了内诊,果然是先兆临产,当场就把她扣下了。   她被带去做了超声波,又被安排在待产室里做胎心监护。产房的值班医生看过宫缩的数据,说这种强度基本就是要生了,保胎还是催产,让她自己决定。   余白抖着一双手发消息给唐宁,唐宁又在外面抖着一双手回复,两人一来一回,还是不知道怎么选。   所幸,看见李铎晃进来。   一开始,余白还以为是巧合,直到听见李医生说:“王清歌让我来看看你。”   余白八卦心起,情绪还真平静了一点,试探着问:“她跟你说啦?”   李铎只嗯了一声,翻着她的检查报告,不解释。   余白不好意思再打听,赶紧回到眼下的正题,问是保还是生。   “我们要是不认识,我就让你自己选。”李铎还是那副死样子。   “但我们认识啊。”余白也还是像从前那样跟他套近乎。   李铎这才笑了,解释:“你离足月只差几天了,胎儿的体重估计已经有 2.5 公斤左右,可能肺部弱一点,但其他都已经发育完全,就算生出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只差几天 ?”余白还想着六月二十七日那个预产期。   “三十七周就足月了,”李铎又是那句话,“你信百度还是信我?”   余白总算也笑出来,说:“我信你。”   于是,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开指的过程。   上午,余白还能保持理智和冷静。甚至还有小护士过来看她的胎监记录,很佩服地对她说:“哇,你真挺能忍的,就没听你喊过疼。”   余白听了有点得意,心说生孩子原来也不过如此嘛。阵痛的时候忍一阵,等这一阵过去了,她又可以淡定地拿着手机跟唐宁聊天。   余永传和屠珍珍也已经赶到医院,给她带了好多吃的,又在家庭群里跟叮嘱了一大堆。   唐嘉恒还在至呈开会,唐宁从陈锐那里听说,议题是针对邵杰的执业利益冲突审查。   “能查出什么来吗?”余白对结果十分期待。   “也许会有发现吧,”唐宁回答,并不乐观,“但我还是觉得,在这件事情上,唐律师急躁了。”   “为什么这么说?”余白又问,心想你爸爸急躁不也是因为你么。   唐宁只是反问:“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余白懂他的意思,还是因为理博,以及那个投资人,男人之间一起嫖的关系就是这么铁,而至呈 BK 的其他管理合伙人也没理由跟钱过不去。   “那如果网监那里查不出什么来,他岂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余白不忿,但现实里有些事也许真的就是这样。   唐宁没有继续说下去,大概就是为了岔开话题,趁着午休时间,把李铎拉进群聊,咨询陪产的注意事项。   而李铎仍旧一句话把天聊死,说:“我一向不赞成丈夫进产房。”   唐宁连打了三个问号,一定要他给个理由。   李铎回答:“一般男的都没什么见血的经验,到时候你晕倒了,护士还得救你,给你吸氧。”   “我不晕血。”唐宁赶紧保证。   李铎懒得跟他争论,集中关照了几句:“记得只能在产妇的头侧陪着,注意不要进入无菌区,离仪器远一点,也别把麻醉碰掉了。”   “记着擦汗、喂水、递吃的,你自己别乱叫,也别哭得什么都顾不上。”   “还有,剪脐带的项目现在没有了,因为比较容易产生医疗纠纷。而且挺难剪的,很滑,有点粗,还老有人手抖弄掉夹子。”   “等孩子出来之后,助产士会让你数一下手指脚趾,你慢慢数着就行了。”   信息量比较大,唐宁听得有点傻,直到最后才问了一声:“为什么要数手指脚趾啊?”   余白说:“当然是看看多不多少不少啊。”   李铎却回答:“主要还是怕当爹的太兴奋了昏过去,给他们一点事情做,平静一下情绪。”   余白正疼着也笑出来了,打了一连串的哈哈哈,问:“真有这么多昏过去的吗?”   李铎不答,反而又对她道:“余白,你也记住,生孩子不要有偶像包袱,也别太紧张,就专注在这一件事情上,你自己可以做到,用不上我最好。”   话说得不怎么好听,但余白却知道这是祝福的意思。李铎专门做妇产科危重手术,不看见他,就是平安了。   下午,疼痛变得越来越剧烈,间隔越来越短。她几乎吃不下东西,也没办法休息。   眼见着到了傍晚,天一点点黑下来,唐宁在外面等得心焦,见她这里许久没动静,又发微信过来问:“开到几指了?大概还要多久啊?”   余白的情绪已经相当恶劣,当即发了一段语音把他骂回去:“这是说开就能开的吗?你倒是来开开看啊!”   有经验的老护士听见她的声音,觉得火候应该差不多了,又过来内诊,果然三指半,可以进产房了。   余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挪到产房去的,更不记得怎么上的产床,只记得看见唐宁穿着一身蓝色防护服进来,戴着口罩和手术帽,老老实实蹭到她身边坐好,握住她的手。要不是口罩和帽子之间的那一双眼睛红红的,她都认不出他来了。   谨记李医生的提醒,没进入无菌区,离仪器很远,也没把麻醉碰掉,但宫缩来袭时用力,唐宁还是被助产士痛骂,说:“让产妇抓着你,你别抓着她呀!”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握着余白的右手,握得太紧,她手指都变形了。余白却无所感,奋然忘我似的。   孕前班上学的,她都用上了。李铎说的,她也都做到了。她没有乱叫,没有偶像包袱,也忘了紧张,只记得要在疼痛爬上顶峰的时候用力,吸气数到十,再迅速换气,等待下一次的剧痛。   她像人生中曾经的无数次一样,竭尽全力地想要做到最好,也像从前一样以为自己一定会赢,但最后却还是输了。胎心两次疾降,从一百六掉到八十,再掉到六十,监护仪器一直在报警。她完全乱了节奏,抱着唐宁痛哭。   助产士叫来医生,判断之后,把她推进了手术室。周围的一切突然安静下来,像是浸在一泓温热的水中半梦半醒,她不知道是麻醉的作用,还是在麻醉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仅仅二十分钟之后,孩子离开她的身体,又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开始啼哭。虽然看不到,但她还是静静地笑起来,闭上眼睛,只想睡过去。   但有人一直在跟她说话,扰了她的好梦:   “余白,别睡,你老公和儿子都在等着你……”   “醒过来,余白,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怕有人来暴力伤医……”   她又笑了,想问:你这说的到底是唐宁还是王清歌啊? 第162章 十年几十年的故事   唐寻,英文名 Donald,小名唐纳德,简称阿德。   性别男,体重 2510 克,身长 48 厘米,阿氏评分 10 分,出生在那一天的凌晨。   从那个普通又不普通的时刻开始,余白半梦半醒,是因为麻醉的效力未尽,也是因为疲劳和失血。仅仅几个小时之中,她好像经历了许多,记忆却混乱轻浅,也许说过些什么,过后却又一句都不记得了。   等到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午后了。耳边有挥之不去的低频白噪,以及规则出现的蜂鸣,许久她才意识到那是监护仪器发出的声音。   天放了晴,初夏明丽的日光从病房遮阳帘的缝隙之间照进来,炽热又宁静。   有人握着她的一只手,趴在床沿上盹着了,床边透明的塑料盒子里还睡着一个小人儿。   手术之后需要平卧,病床上连个枕头都没有,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见两个光头,像一大一小两个猕猴桃,形状一模一样,仅有尺寸上的区别。   她看得笑出来,心说这人莫非就是为了这个效果才在看守所里剃的头?   只是静静地笑,唐宁便惊醒,抬起头懵然看着她,一双眼睛红得不像样。   “担心了吧?”她轻声问,晃了晃他的手。   这场面似曾相识,就像两年前他出车祸,她摸黑去病房里找他的那一次,但位置对调,同样的台词换了一个人来念。   她只等他说一句“也就一般”,他却没能配合这次演出,紧握着她的手,半天没说出话来,到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   何止担心,他是真的怕了。   昨天夜里,他被带出产房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手术室外的走廊上有扇窗开着,涌进湿热的空气。身上的防护服已经脱了,里面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但他还是觉得浑身冰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应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直到看见手机上屠珍珍发来的消息,问他产房里的情况,他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零点,是第二天了。   从清晨入院到那个时候,差不多过了二十个小时,这二十个小时里,她经历了什么,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他难以想象。   “还没生,但应该快了,爸妈你们在病房等着吧。”他回复,用的是最平常的语气,只是打了几个字就好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但哪怕是这种无力感也让他自责。   余白。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人,一件事,一个念头。   余白。   像是等了许久,手术室的门又开了,有护士出来找“余白家属”,告诉他孩子已经出生,是男孩儿,虽然早产,但一切都好,连保温箱都不用进,只是血糖偏低,要抱到儿科去输液。   孩子送出来的时候,他匆匆看了一眼,连个样子都没记住,只因为和孩子一起来的还有她的病危通知书。一共好几张纸,需要他签字。   医生助理来找他谈话,通篇说的那些百分比和并发症,他每个字都听到了,却又几乎一句都没能记住。签字的时候手抖,重重地在纸上顿了一顿,才把名字写上去。   “后来呢 ?”虽然有点惨,余白倒还挺爱听,非要他说下去。   “后来……”他笑,抹开她额上的碎发,“旁边有个家属来安慰我,让我跟他一起到外面抽根烟。我说我不会,他就蹲在那儿陪我聊天。”   “都聊了什么?”余白问下去。   唐宁看着她,似乎也觉得有些神奇:“聊 soulmate。”   “真的假的?”她不太相信,就在这样一个闷热的雨夜,兵荒马乱的时刻,手术室的门口,他跟一个陌生人聊 soulmate。   “我说我跟我妻子是一见钟情,”唐宁却已经开了头,“第一次见面,她就站在我宿舍楼下面,一手拎一只西瓜,非要送给我吃……”   余白似有预感,这人又没好话,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在孩子面前胡说。   但唐宁不管,径自说下去:“那个时候,我就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但后来才知道,这感觉不过就是一个开始而已。   之后的许多年,我一直追求她,也总想把自己变得好一点,再好一点,让她也喜欢我,爱上我。   可想而知,最后成功的那一天,我有多高兴。   我们结了婚,一起住,一起工作,只是那种最平常的生活,就让我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幸运。   当然,我们也遇到不好的事情。可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会为彼此担心,却不用猜忌,不用患得患失。因为我知道她绝对不会怀疑我,也不会放弃我,哪怕只是一秒钟。   我们之间,可以诚实到赤裸裸的地步。”   余白动容,却又觉得末尾这话听起来有点色情,但唐宁这毛病大概也是改不好了。   “总之,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只是继续说下去,双眼分明看着她,却又好像身在昨夜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反正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不是那么回事了。”   不是不感动,但余白仍旧觉得难以置信,这人居然真的在产房外面跟别人说了他们十年的情史。   “人家没笑你啊?”她揶揄。   唐宁却很自然地摇头:“话说得颠三倒四,本来以为不会有人懂,不过有位护工大叔吟了一句诗,说我们这就叫’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诗是好诗,却让人想起《九品芝麻官》里的来福。她一时没忍住,笑得大了,刀口疼。   “余白,”唐宁这才郑重地叫她的名字,“你问我那天出走出看守所的时候有没有哭,我没好意思说出来。刚才那些,其实就是我当时看见你的感觉。昨天晚上,我真的怕没有机会再告诉你了……”   他紧握着她的手,低头伏在她掌上,双肩耸动。她感觉到指间的濡湿,眼泪也涌上来。昨夜,她何尝不怕呢?如果……没有如果。   许久才得平静,她推推他,跟他提要求:“哎,给我看看阿德。”   唐宁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缓了缓才松开她的手,站起来研究盒子里软趴趴的小人儿,第一次尝试,刚揭开小盖被,被子就掉地上了。   “你到底会不会?就是老师教的那个动作啊……”她看得都着急。   “这次不会掉了,刚才有点紧张,这次肯定不会掉。”唐宁赌咒发誓。   其实,抱孩子这科目他真的是在孕前班上学过的,仿真娃娃抱得相当顺手,但实物到货,感觉完全不同,简直就是卖家秀 vs 买家秀。   最后左右不知该怎么动作,只好以孩子没醒为由,把盒子床转了一个方向,让她隔着透明的箱壁凑合着看看。   面孔不过手心那么大,皮肤红红皱皱,紧握着拳,紧闭着眼,睡得认真专注。   身上穿着蓝色连体衣,盖着蓝色小毯子,细小的腕上有一条腕带,写着她的名字。   五官稚嫩,轮廓模糊。但就是这么神奇,她立刻能从这张脸上从找到他的影子,恰如他一眼就觉得阿德长得像她一样。   不知为什么,也是在这一刻,她忽又想起他们在旧金山时的所见。   那座坐落在海边松林间的房子,旧相册老照片里的那些人,十年几十年漫长的时光,以及其中许许多多短暂的瞬间,一对男女如何从一次对视开始,相爱,结婚,生活在一起,生儿育女,再一起变老。   曾几何时,她自觉根本没有这样的经历可以与之匹敌,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和唐宁也有了可以讲十年几十年的故事。 第163章 番外 三个月之后(1)   十月头上两场饭局。   第一场是唐纳德的百日,就办在唐宁和余白的新居,只请了家里人和不多的几个朋友,叫了个餐饮上门一条龙,吃的、玩儿的、布置、摄影,都有了。   房子在立木所附近,唐嘉恒给选的包豪斯风,空旷极简,全屋没有锐角,最适合小孩子到处爬,随便滚。   当然,此时的唐纳德还不会爬,也不会滚,只会躺着蹬腿儿,但体重已经从出生时的五斤多长到了十五斤,妥妥超过了同龄人的平均值。   周晓萨一来,就抱在手上逗着玩儿。王清歌是跟李铎一起来的,起初不敢抱,看多了也有点好奇,上手掂了一下分量,大惊小怪道:“这孩子吃的什么啊?看起来也没多大,怎么这么沉?!”   “我喂得好,结实,密度大。”唐宁在旁边看着,答得像个骄傲的老母亲。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余白可以证明,这话千真万确。过去的三个多月,唐纳德根本就是挂在唐宁身上长起来的。   这孩子超级能吃,可消化又不好,吃得越多,拉得越勤快。   唐宁在医院第一次给他换尿片,一边擦屁股一边干呕。   “用得着这么造作吗?”余白躺在床上笑他。结果一会儿闻到味儿了,她自己也受不了,一边围观一边干呕,心想就这么点大的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臭?!   后来,月嫂来了,怀疑过是肠绞痛,但带去看儿科医生,却又一切正常。   除此之外,还有惊跳反射。   也许是因为早产,提前来到人世,尚未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唐纳德经常睡着睡着浑身一抖,四肢一张,就把自己给吓哭了。月嫂出主意给他包襁褓,但他自带逃脱技能,而且还是胡迪尼级别的,不管中式、西式、自由式,怎么包都包不住,逃出来之后继续惊跳,继续把自己吓哭。   吃,拉,惊跳,阿德很忙,最多睡两小时就要醒一次,过分的时候一放下就哭。   别人家的月嫂出了月子之后一般都能留用,但他们家这个刚做满二十六天,面色灰败,赶紧收拾东西走了。再换人,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甚至还出现了一种神奇的现象,来面试的阿姨一进门,唐纳德就开始哭,哭到人家走为止。   接下来的那几周,余白简直累到脑死亡,唐宁更甚,因为每天晚上的大夜班都是他在值。   唐纳德半夜醒来,喂完奶还不肯睡,他就抱着在家里遛弯儿,再不行就放在安全座椅里,开车出去遛。一边遛,一边唱不完的歌,说不完的话。   余白早晨醒来,常常发现唐宁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唐纳德趴在他身上。那是难得安恬的时光,直到哭声又起。   就这么眯上一会儿,唐宁白天还要工作。新案子虽然不接了,但已经签下的委托总得做完。有一次开庭,他甚至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子出门,一直等到了法院才发现。晚上回家吃饭,坐在餐桌边都能睡过去。   余白为此愁得要死,去问屠珍珍,自己小时候有没有这种情况?又是怎么解决的?   “没有,吃了睡,睡了吃,可乖了。”屠珍珍当即否定,然后就开始回忆多年前母慈女孝的好时光。   而余白却开始瞎想,觉得一定都是自己的错,产假在家连个孩子都带不好,又或者是因为怀孕的时候不听劝,不好好胎教,非要接受什么法制教育,以至于生了这么个小恶魔?一年,两年,三年,这样的日子究竟得过多久?长此以往唐宁会不会过劳死?   她忍不住地想下去,忍不住地大哭。   那天,唐宁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泪流满面,对着婴儿床里的孩子说:“妈妈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但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你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而唐纳德躺在小床上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嘴角弯下去,已是阴转阵雨的架势。   唐宁脱了外套哄孩子,哄完了又来安慰她,说案子已经破了,答案只有一个――唐纳德这么作,其实就是像他。   余白不懂,等一个理由。   唐宁解释,她问屠珍珍的问题,他也去问过唐律师。   唐律师一听就笑了,说:“你这就受不了了?你小时候出了月子也是这样,天天晚上哭。我们当时还住在电视台分配的职工楼里,老公房隔音做得不好,你半夜一哭,上下左右的邻居集体敲墙、跺脚、捅天花板抗议。”   “那后来怎么解决的?”他赶紧问。   “睡前给你多吃点,吃饱了半夜就不醒了。”唐律师觉得这都不是事儿。   “可这吃奶……再多不就是那么点么?”他继续请教。   唐嘉恒说:“奶不够,加米糊啊。”   唐宁也是惊了,说:“出了月子才多大,你们就给我添辅食了?!”   “好像是有点早,”唐嘉恒却无所谓,觉得这完全就不是个问题,“就泡在奶瓶里,把孔戳得大一点儿,你也就吃下去了嘛。”   这是吃饱睡着了,还是撑昏迷了啊?唐宁说,他突然好心疼三十几年前的自己。   余白眼泪还没干,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慢慢地就想开了点,或许并不是她不行,只是时间的魔力,每对新父母都难,但再难的事情,回过头来一看也不过如此了。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唐宁想了个新主意,半夜只给喂奶瓶里加热的冻奶。   余白觉得肯定不行,夜里听见动静还是起来偷偷去看,发现唐宁坐在婴儿床边的小沙发里,一边喂一边跟阿德谈心。当然,都是他自问自答。   “知道现在几点吗?”   “才两点半。”   “不信你自己看外面,黑不黑?”   “黑,对吧?”   “天黑的时候醒过来,就是我给你喂,只能吃奶瓶。”   “吃奶瓶挺没意思的吧?”   “那你记得明天晚上好好睡,一觉睡到天亮,就是妈妈喂你……”   唐纳德反正听不懂,一边巴登巴登看着他,一边握着小拳头用力嘬奶瓶。   就这样搞了一个多礼拜,还真让他把路子搞过来了,刚满三个月的唐纳德已经可以一连睡六七个小时,不用再有人值大夜班陪他玩了。   而且,父子二人通过夜聊,也聊出了更加深厚的感情,只要唐宁在家,唐纳德就挂在他身上。   就像这一天,客人来之前,阿德还被唐宁拿来当杠铃片,先双手平托,做负重卷腹。   然后当成哑铃,坐地抬手,练三角肌。   最后抱在怀里,弓步深蹲,练臀。   每个动作二十次,他一天做四组。   一边做还要一边念念叨叨,他在那儿练着,唐纳德就在他手里咯叻咯叻地傻笑。   余白不知道他念叨什么,也是好奇,偷偷凑过去听。   “重那么一丁点儿,重那么一丁点儿……”   是《西岳奇童》里的台词,沉香背着霹雳大仙上华山,背上的石头越来越大,练出一身神力。她看着这俩人也笑起来,心想还真挺贴切的,他手里这块“杠铃片”每天都变重一丁点儿,日积月累,说不定真能练出点儿功夫来。   傍晚天黑下来,家人和同事都到的差不多了,唐嘉恒这个做爷爷的才姗姗来迟,到了之后抱了抱孩子,就把唐宁叫到书房聊了几句。等唐宁出来,又去找了晓萨。   余白知道,肯定是因为邵杰的事情。   她记得自己进医院的那天,唐宁曾经告诉她,唐嘉恒在至呈召集了一个管理合伙人会议,要对邵杰进行执业利益冲突审查。至于审查的理由,当然是“初见”那件案子。   “理博”正在洽谈中的投资人,也是“乎遇”的大股东,这是在工商登记里可以查到公开的信息 。而邵杰还是继续担任着“初见”的企业常年顾问,在明知产生利益冲突的情形下,并未履行对委托人的告知义务,更没有签过豁免文件。   这件事听起来并不十分严重,而且就算顶真到底,邵杰要面对的也不过就是事务所内部和 A 市律师协会的警告罢了。   唐宁当时也觉得父亲这么做是急躁了,伤不到对手,又打草惊蛇,但到了后来才发觉,唐律师那天根本就不是“提出”要查,而是已经查了,甚至连结果都有了,他要的不过就是走一个程序而已。   西雅图事件之后的那一次合规会议中,好几位管理合伙人跟着朱丰然力保邵杰,但这一次朱律师的态度却是彻底变了。事情的性质发生了变化只是其一,还有一个原因正是他们在看守所门口看到的那一幕。胡雨桐从铁门里出来,跟着母亲上了车,驾驶员位子上坐的是他的父亲,后排还有一个人。   当时天色已晚,又下着雨,余白没有看清,但唐嘉恒是看见了的,那个人是朱迦言。   邵杰也许真的是律师当中最懂算法的那一个,在科技投资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但对有些事却是后知后觉,又或者胡雨桐和朱迦言本来还没到那个程度,正是因为这一场风波,让两人之间的感情更进了一步。   不管究竟是哪一种,执业利益冲突审查经过管理委员会讨论,全票通过。要查的都已经差了,事情也过了明面,唐嘉恒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向警方报案。   直到后来,邵杰和那位投资人被同时传唤,继而又被刑事拘留。余白方才意识到,唐律师自始至终都没去纠结过申辉的伪证,以及那个妨害作证罪。唆使贿买伪证这件事要找到确实的证据难度太大,就算罪名成立,也不过三年以下。而且,这个唆使贿买者的行为并未造成法官误判,只能算是未遂,量刑更轻。   正如陈锐说过的一样,精于隐匿身份的嫌疑人之所以落网,往往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因为交货,要么因为收钱,反正只要是为财,就一定会留下线索。   而唐嘉恒一直盯着查的就是“货”和“钱”。   自从余白说了她对案情的推测,唐律师就已经让内审员开始清查保存邵杰在事务所用户名下的所有文件。数量自然惊人,但最关键的还是涉及“初见”的那一些,尤其是其中关于 C 轮融资的那些合同。   还有碳平衡城附近的那套房子,邵杰跟晓萨曾经的婚房,他也已经跟周晓萨确认过,成交价格远低于市场均价,原先的房主就是那个投资人。邵杰当时给她的理由只是为了省税费做低了房价,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到了警方那里一定是查得清的。   那些签过保密协议的文件即为“货”,房款低于市价的部分即为“钱”。   而邵杰最终被起诉的罪名也正是侵犯商业秘密罪――违反约定或者违反权利人有关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披露、使用或者允许他人使用其所掌握的商业秘密。 第164章 番外 三个月之后(2)   虽然律师作为辩护人取证风险很大,但作为事务所的股东和合伙人,在发现执业利益冲突之时进行调查,完全合理合法,天经地义。   于是,唐嘉恒就连这一次报案也是一条龙服务,证据、适用罪名一并打包奉上。   仅看“初见”C 轮融资一个项目,事实已经十分清楚。   只要是参与过此类项目的人都知道,从最初接洽到条件基本商定,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期间无数次会议,牵涉到几方人员,拟定出来的那些文件自然也一直在变化,每个版本上都会留下各种修改批注的记录,宛如密码。   警方在讯问邵杰的同时,也传唤了那个投资人,交代出来的文件,其中有三份是只有邵杰才有的版本,证据确凿。   还有那套房子的交易差价,不管怎么算,能够确定的贿买金额都在一百万元以上了,妥妥的数额巨大。   但这也只是一个开始而已,从邵杰,到那个投资人,再到“乎遇”,一路牵扯出过去几年里好几宗类似的案件。都是同样的套路――通过公关公司雇佣水军,先上传黄图,再截屏举报,反正总要搞到竞品公司的 app 下架整顿为止。   调查进行到了这一步,又有一批人因为涉嫌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罪被捕,警方也算是大丰收了。   而陈锐职业病上身,还跟唐嘉恒深入探讨过,以邵杰的行为除了侵害商业秘密,是否靠得上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量刑就是五年以上,甚至可能并处没收财产。   但唐嘉恒却不这么认为,邵杰的所做所为的确是在利用职务上的便利,收受他人财物,为他人谋取利益,但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这个罪名相对于律师这个职业来说还是比较难定性的。曾经有过的相关案例也都是利用影响力受贿,或者共谋受贿之类,邵杰的情况显然不一样。   事情后来的发展果然不出唐律师的所料,从检察院批捕再到起诉书,涉嫌罪名都是侵害商业秘密罪。   但仅此一项,如果罪名成立,便是三年以下的刑期,并处罚金,律师资格肯定也没有了。   余白听唐宁说了之后,并不为邵杰惋惜,只是想到周晓萨。   此刻家里人多,周晓萨跟唐宁聊完,从书房出来还是回到唐纳德的小床边,低着头逗孩子,脸上看不出任何特别的情绪。   余白有点担心,借口要她帮忙拿蛋糕,把她叫进厨房,这才看着她问:“邵杰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晓萨不响,点了点头,转身开了冰箱门,整个人差不多都躲在门后面了。   片刻,余白才意识到她在哭,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过纸巾盒,又借肩膀给她。   待到她情绪渐渐平静,两人坐在岛台边聊了一会儿。   晓萨跟余白道歉,说以为自己早已经想开了,没想到今天还会这样。   余白倒是觉得很正常,毕竟他们两人曾经到过谈婚论嫁的地步,而且,那套房子的证据还是晓萨提供的。这件事对她来说,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过不去。   但晓萨却说自己是真的决心放下了,甚至觉得这次的经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这个人本来就知道读书上班,总觉得生活一环扣着一环,一步紧催着一步,”她试着讲给余白听,“经过这件事,反倒想通了,不纠结过去,也不想以后。而且,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   余白来了兴趣,赶紧问是谁?干什么的?怎么认识的?   却不料听见晓萨说:“就在’初见’上遇到的……”   余白十分意外,分明还记得她从前对这种约炮软件的态度。   “不是不是,”周晓萨也知道她是误会了,赶紧否认,脸都红起来,“我跟那个人还没见过面,连照片都没看到过。”   余白更加懵懂,不知道这算是哪种“遇到”。   晓萨继续解释,说:“现在的’初见’跟从前不一样了,才刚重新上架,视频和照片部分都还没恢复,只有文字和声音。”   被下架了整整五个月之后,“初见”因为这一场官司倒真的实现了破圈,本来没听说过这个 app 的人,现在都听说了,其中也不乏好奇心起下载注册的,用户人数猛涨。也许是确实有困难,也许是故意为之,路之鸣索性顺势搞出了这么一个残缺版,实现了货真价实的 blind dating。   “只有文字和声音?”余白疑惑。   晓萨点头说下去:“也不知道怎么匹配上的,反正有个人给我发消息,问我喜欢听什么歌。”   “然后呢?”余白问。   晓萨回答:“我就随便说了一首。”   “他给你唱了?”余白猜测。   晓萨顿了顿,垂目笑道:“是用吉他弹的……”而后拿出手机,放给她听。   乐声在厨房里漾开,有轻微的回声,是 Lenard Cohen 的 I’m your man。   余白静静笑了,预感到这会是一个好故事的开局。   窗外夜色初临,远远近近的灯火一层层地亮起来,客厅里传来众人说笑的声音,却又好像隔得很远,是这三个月以来难得静谧的时刻。   直到一首歌放到一半,她好像又听到阿德的哭声。   晓萨安慰她说:“王清歌看着呢,她大概是弄不来的,但李医生也在,总不会有事。”   儿童房内,阿德的确在哭。   王清歌正试图把他抱起来,手势宛如《狮子王》里的老狒狒举起辛巴。李铎在旁边看着,赶紧托了一把,又低头凑近那个猕猴桃状的小脑袋嗅了嗅。   “你干吗?”王清歌奇怪,也跟着嗅了嗅。   那是一种别处没有,难以形容的人类幼崽的味道,但还真是……挺,好,闻,的。   她还想再辨认一下,但人家爸爸听到哭声已经来了,把孩子从她这儿抱走了。   李铎一笑,在她耳边轻声问:“好闻吧?”   她这才知道其心险恶。   但也不是没有对策,正好看见余白从厨房出来,她不懂就问:“你家纳德用的哪种润肤乳啊?”   余白被问住了,自己还真没注意过,只得回答:“洗澡的事都是唐宁在管,你去问他。”   王清歌有点不好意思,唐宁倒是热心得很,当即带她去卫生间一一展示,洗澡的,洗头的,按摩的,涂脸的,涂身体的,涂屁股的,宛如百货公司美妆部的男 BA。   当天晚上,王清歌就下单买了个一样的沐浴露加润肤乳,隔天收货,在自己身上用了一遍,然后把李铎的脑袋夹在大臂下面,说:“你闻闻,是不是一样?不就这味儿吗?就这,就这还用得着生个孩子闻?!”   李铎全程没说话,只是照着她教的动作熟练地解锁反制,然后把她浑身上下闻了一遍。   王清歌觉得自己又双上当了。   而且,光是沐浴露加润肤乳还真差那么点意思,唐纳德那个味道是真有点上头,繁殖欲上头。   那天的百日宴进行到最后,东西吃得七七八八,切了蛋糕,客人一个个合影留念,作为主角的唐纳德已经窝在婴儿背巾里睡着了。   散了席之后,余白整理礼物,在一堆盒子、袋子里发现一件眼生的,拆开来是一个小摇马金摆件,没有什么特别,直到看了卡片才知道是谁送的。   卡片上只有手写的一句话:   愿你的快乐无关得失,纯真无关年龄。――TY   就像婚礼那次一样,百日宴的请帖她发给过吴东元,他也还是老规矩,人没到,礼到了。 第165章 番外 三个月之后(3)   余白发了条消息过去致谢,而后又想起齐天那件事来。   唐宁从看守所出来之后,她便入院分娩。事情隔得久了,一直都没机会跟吴东元打声招呼。   于是又添上一句:上次的事情已经顺利解决了,还得谢谢你。   那边的回复许久才来,却不是简单的一句“不用谢”。   吴东元写道:“不算帮忙,是我自己看不得这种事。而且,我欠唐宁一份情,这次就算两清了吧。”   欠情?难道是因为林旭辉那件案子?余白疑惑。那一次,唐宁的确为林董洗脱了谋杀罪名,但也让林董和乐欧深陷官司与财务危机,实在不至于让吴东元来报恩。   “已经过去很久了,大概也只有我记得了吧,不提也罢。”像是觉得自己多言了,吴东元追来一句,结束了这个话题,而后又岔开去,“哦对了,林飞扬也怀孕了,她昨天身体不太舒服,所以我们没能过去参加百日宴。”   余白下意识地回复:“那太好了,恭喜啊!”   但那边仍旧不是常见的社交套路:“俗话说,食得咸鱼抵得咸。我现在越来越觉得,现实真的如此。有时候,你做一件事的初衷不是那样的,但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跟他们已经是利益共同体了。”   话说得突然,却又很深。   余白一字一句地读着,似有所感,又不能肯定其中所指。她不知道再怎么聊下去,是继续无关痛痒的寒暄,还是直接问他,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状况?   最后犹豫了片刻,还是只发了个含义不清的表情图。   那边便也回了个笑脸,没再多说什么。   也是在那天晚上,她看到乐欧发布的一则高管任命公告,吴东元已经升了副总裁,专门负责集团法律方面的事务。随着那一则新闻,还有好事的财经博主开始盘点各大豪门驸马接班的实例,显然也都 get 到谢简书捧女婿上位的意图了。   余白忽又想起那一天吴东元在她车上的表现,他当时脸上的神情,以及那一句“有些家庭可能挨不过这样的变故……”   她去问唐宁,把事情都跟他说了,但唐宁也不知道那个“欠一份情”指的到底是什么。恰逢唐纳德哭闹,两人忙起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次日,第二场饭局,是立木所的聚餐,庆祝成立两周年。   陈锐、唐宁、余白、周晓萨、王清歌、胡雨桐,还有孟越和赵文月,全体到齐。少了一个邵杰,但多了唐嘉恒。   消息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但正式宣布还是在这一天的饭桌上――唐律师就要离开至呈,到立木来了。   自从两年多以前,至呈所和 BK 中国代表处合并,唐嘉恒回归管理委员会,大刀阔斧地推公司制。两年之后改选,又把主席的位子交给年轻一代。   律师行里的内涵笑话很多,但至呈所一向就是那么朴实无华且枯燥,连相关的冷笑话都比别家的更冷。最大的嘲点不过就是他家搞了公司制,营收数字傲人,客户高大上,但律师的个人品牌却被极度弱化,就算哪天负责某项目的律师突然换了一个,客户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这一次的改选却给内涵笑话贡献了宝贵的新内容,有匿名网友编了个故事,说至呈 BK 管理委员会的新主席上任,唐嘉恒和朱丰然合伙送了艘游艇作为礼物。新主席大喜,可上了船才发现船自己乱动,但又找不到船舵。他仓皇跑上甲板呼救,只见唐律师、朱律师正一人拿着一个遥控器站在岸上看着他笑呢。   根据官方的说法,唐律师这一代是恢复律师制度之后,第一批合伙制事务所的创始人,从最早的国营律师事务中心,到他们下海创建的合作制律所,再到后来的合伙制,一路走到现在,优雅卸任,回归初心,讲的创业守业,是传承。   当然,也可以换一种更加实惠的措辞――搞钱搞够了,可以想怎么造就怎么造了。   对于这个变化,立木所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当作利好消息来看待的。有了唐律师的加入,这个成立不过两年名不见经传的小所就真的有几分刑事精品所的味道了。大家都很期待与大佬共事的机会,只除了陈锐和唐宁。   陈锐是如坐针毡,不敢在大佬面前忝居主任的位子。   唐宁是不自在,感觉就跟在学校念书,同桌是自家亲爹一样。   他花了很久都没能消化这个事实――唐律师一直在他耳边吹风,说自己要退了要退了,结果竟然是这么个退法。   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律师这个职业其实并没有退休的概念,律协年纪最大的会员没有一百,也有九十几岁了。而且,唐嘉恒也已经郑重地跟他们谈过,说自己今后会挑案子做,每年不超过一定的工作量。然后,又提起了唐宁被刑拘的那件事。   那一席话叫余白听得很是感动,觉得唐律师言语之间满是老父亲的关爱与担忧。   唐宁却是内心阴暗,猜老爸准是上次邵杰的案子搞得顺手了,勾起多年前的情怀和瘾头,所以突然又不舍得退了。   余白只好做他思想工作,说你自己也是当爸爸的人,要是唐纳德长大以后不想跟你玩儿,你什么感受?   唐宁勉为其难地换位思考了一下,勉为其难地接受了现实。   不管各人心态如何,这一顿饭吃得亲切热闹,最后还开了香槟,切了蛋糕。   陈锐本来想在蛋糕上写“不忘初心,砥砺前行”,所有人都说不好,人家不知道的,还当是党员小组活动。   最后用的是晓萨想出来的一句:   一程风雨,三生有幸,   二年级结业快乐!   香槟一杯杯倒过来,余白本来是不喝的,唐宁却一个劲儿劝她,说冰箱里冻了一个月的奶量,你怕什么?她被他挑上了山,这才跟着喝了一点。也许是因为一整年没有沾过酒精饮料,只是这一点点,便有些微醺的感觉。   回去的路上,唐宁握了她的手,手指插入她指缝之间。她靠在他身上,闭上眼,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走在夜色下校园的路上,纠缠在大雨中闷热的车厢里。   两个人都有些急切,但进了家门却发现唐纳德还没睡。保姆没来几天,还弄不住这个地狱级别难度的人类幼崽。   唐宁从保姆手里接过孩子,给他洗澡,仍旧是一贯操作流程,一边洗一边说:“老板,水温怎么样?服务还满意吗?是不是考虑办张会员卡?”   唐纳德躺在浴盆里傻笑,像是同意了冲两万。   出浴,擦干,抹粉,包尿片,喂奶,哄睡,再用一个巧妙的技术动作放到小床上。   余白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从前都错了,什么胸肌腹肌肱二头肌,什么法庭上挥斥方遒,都及不过此时的性感。这可能是她一生中最迷茫无力最情绪化的阶段,所幸,陪着她的人是他。她好喜欢这个男人,还想给他生孩子。这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她才觉得自己真是醉了。   她的确好喜欢这个男人。但还想给他生孩子?嗯……这个就……回头再说吧。   她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闭上眼睛,紧贴在他的背上。他轻轻笑起来的时候,她可以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余白,我好想你啊,你想我吗?”他转身过来,在她耳边道。   她看着他点头,轻轻咬了一下他嘴唇。他一把抱起她来,压到床上,无声却炽烈地吻她。   直到浅睡中的孩子突然烦躁起来,吧嗒吧嗒嘬着安抚奶嘴,看那意思好像要醒。   余白一瞬出戏,已经预见到接下来的一幕:阿德眨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们,猕猴桃状的小脑袋里出现《红楼梦》中傻大姐的那句话――大家快来看啊,这里有两个妖怪在打架!   唐宁即刻会意,哪肯就此作罢,从她身上起来,长腿一跨下了床,拿了条毯子搭在婴儿床的围栏上。   幕布挂好,回来继续。   余白还是不放心,说:“……听到声音怎么办啊?”   “嘘……”唐宁手指按在她唇上,一路吻下去。   她咬唇,但还是哼出了声。   “嘘……”他又提醒。   她在心里骂,这不是难为我么?   一室静谧,只听见轻轻的一串“噗噗噗”,然后,就闻到味儿了。   两个正准备开打的妖怪静止在那里。   男妖怪压在女妖怪身上,一只手摸着她的胸,另一只手抚着她的面颊,温柔地说:“没关系的,都说我们之间已经诚实到赤裸裸的地步了嘛,你还有什么我没见过的?”   “不是我!”女妖怪只想掐死他。   男妖怪看着她,终于绷不住笑得瘫倒在床上,然后生无可恋地起来换尿布去了。 第166章 番外 三年之后(1)   早晨六点,卧室外面一连串咚咚咚由远而近,是光脚跑在地板上的声音。   随即便有一枚小炮弹破门而入,床对他来说还高了那么一点,却也拦不住他的去路,蹬一脚床头柜,借力爬上来,一把掀开被子。   “生出来没有?生出来没有?”三岁零三个月的唐纳德盯着余白问。   “什么生出来没有?”余白还没睡醒,往唐宁那边挪了挪,给儿子留出个位子。   “小孩啊。”唐纳德在她身边躺下,钻进她怀中。   余白无语凝噎,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唐宁倒是伸过一只手拍拍唐纳德,说:“你每天早上这样跑过来,爸爸妈妈永远不会生出小孩来的……”   “你跟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余白在被子里踢了唐宁一脚,这才算是彻底醒了。   自从九月份开学,一家三口的每一天差不多都是这么开始的。   由于唐律师购房时的周密计划,他们家所在的小区距离 A 市最热门幼儿园仅一条马路之隔。经过一次初面,一次群面以及一次家长面谈,唐寻小朋友终于收到了他人生当中的第一张录取通知书,成为该园 Pre K 新生。   这家幼儿园上的是 IB 课程,教学以单元模式进行,开学第一个课关于“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余白最初在教学计划里看到这个标题的时候,以为下一问肯定是――我要到哪里去?还在奇怪怎么现在幼儿园小班就要开始讨论如此终极的哲学问题,一直等到课程正式开始,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   那一天,唐纳德放学回来告诉她,老师给小朋友们念了一本绘本,书里的主角是一个小精子,讲的是他跟三亿个小兄弟比赛游泳的故事。   复述完情节之后,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连串的问题。   这些年近距离接触刑事案件,看惯了各种社会毒打,余白一直觉得小孩尽早接受性教育是非常必要的,但真到了实操阶段却还是有点尴尬。   她于是故作淡定地给唐纳德描述了一下从精子到小孩的过程。   唐纳德好像是懂了,说:“我们班谁谁和谁谁谁家都有小孩了,我们家什么时候也能有一个啊?”   余白被问得措手不及,回答也简单粗暴:“你不就是我们家的小孩么?还要什么小孩?”   好像也对哦。唐纳德被问住了,若有所思地玩儿去了。   余白窃喜,心想到底还是小孩子啊。   地狱难度级别的婴儿期过去之后,唐纳德反倒长成了一个特别好养的孩子。   首先是体质不错。三年的病例本上只有两次外伤记录,玩儿到胳膊脱臼和摔倒撞到头,感冒发烧全靠自愈,非常的汉子。   其次便是讲道理。唐纳德开口早,自打会说话之后,就像电脑裸机加装了操作系统,人机互动一下子变得友好了许多。   余白跟唐宁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当爹妈,没有经验,全部照书养。而书上有些教育孩子的办法,她自己看了都将信将疑,觉得这能有用吗?可用在唐纳德身上,偏偏还真见了效,简直就像出厂附带了一本说明书一样。   比如心爱的玩具突然坏了,或者计划出去玩却下起了雨,他失望透顶,气急败坏地哭闹。   余白照着书上说的描述感受,换位思考,提供陪伴,坐在他身边说:“我知道你现在又生气又难过,你要是想哭就哭一会儿,妈妈陪着你。”   唐纳德便会趴在她怀里哭一会儿,和她说上一大堆话,然后慢慢平静下来,甚至自己开导自己。   每当那种时刻,余白都特别有成就感,一扫婴儿期的挫败,自觉已经走上了好母亲的康庄大道。而且,她还经常能在唐寻身上看到唐宁的影子,妥妥的 DNA 复制,仿佛围观了他的幼儿期,可爱到无可救药。   但是,上了幼儿园的唐寻似乎又自动更新了一个版本,界面跟从前有些不同了。   就像这一天,到了晚上洗漱的时候,他又想起生孩子的话题,解释道:“我说的小孩,是比我小的那种。”   “那种很吵的,还需要人照顾。”余白提出反面意见。   唐纳德却不在乎,说:“我可以照顾他,他也可以跟我一起玩啊。”   余白又简单粗暴起来,很想说:养你一个已经够不容易的了。   所幸唐宁在外面听见了,插嘴叫了一声:“纳德……”   “啊?”唐寻刷着牙探出个头。   “要不咱们养条狗吧?”唐宁提议,“你可以照顾它,它也可以跟你一起玩。”   余白噎了一下,心说这算是什么转折?   唐寻却是眼睛亮起来,说:“我要白色的,这么大的那种,我在楼下看到人家遛过的……”   余白没想到这孩子就这样被说服了。   等到给讲了睡前故事,熄了灯,关上门,她才对唐宁说:“你知不知道我怕狗?”   “你余家村出来的你怕狗?”唐宁还真没想到。   “余家村出来的怎么了?”余白反问,“我小时候老是被狗追,怕狗都不行啊?”   “那要不把你们家那只猫抱来?”唐宁又提议。只要唐寻想要,屠珍珍肯定立马把猫洗得干干净净,让余永传加急送到。   余白更加反对,说:“人家在乡下过得不要太逍遥,你把它抱来养在十二楼的公寓里,信不信它跟你拼命?”   唐宁回想了一下黑猫阴鸷的眼神,觉得还真是。   但这一番关于宠物的争论终究还是白费了,第二天一早,唐纳德跑到他们的卧室里,郑重通宣布,他还是觉得小孩比较好,因为小孩会说话,狗不会说话。他想要个会说话的。   余白只得推搪,说再议再议,心里却在想,孩子大起来,队伍不好带了。   那句俗话的确有道理,有了孩子之后,便会觉得时光飞逝。而她在过去的三年里,除了看着唐纳德一点点长大,也是一个个案子串起来的。   立木两周年聚餐之后不久,林旭辉一案终于有了结果。   从经侦到检察院,调查历时一年多。一审开庭,判了他内幕交易和操纵股市罪成立,有期徒刑十一年。上诉二审,减到九年。   至此,尘埃落定,林董终于可以进去数日子了。两次庭审过程都是公开的,被告人席位上的林旭辉看起来甚至还比从前气色还好了几分,白了,胖了,连黑眼圈都减退了许多,想来里面日子不需要他再那么争分夺秒地运用时间管理术了。   而后,便是“初见”被侵犯商业秘密案。   邵杰的行为被认定为给商业秘密权利人造成了特别严重的后果,一审判了五年。同案“乎遇”的几位高管也因为损害商业信誉罪顶格判了两年。投资人两罪并罚,一共进去七年。几个人都提起了上诉,但二审还是维持原判。   差不多也是在那个时候,周晓萨跟所里提了辞职,离开立木,出国读 LLM 去了。   余白也休完了产假,回到立木工作。   也是巧了,她才刚复出,便撞上乐欧又出了大事。事主还是个熟面孔――N 省房地产公司的黄方。但却不是因为价格垄断的问题,而是黄总跟当地国资委的一个局长合伙贪了土地出让金的返还部分,以及自贸区的人才引进基金。   乐欧集团因此受到了单位行贿罪的指控,余白接下了这宗委托,生完孩子之后第一次出庭,便是个大案子,而且还需要出差。   开庭审理历时十三天之久,她当时还在哺乳期,也没有断奶的打算,中午休庭的时候总要去法院母婴室开着电动吸奶器泵奶,一边泵一边对着电脑看下午开庭的材料,有时候甚至还要接个电话什么的。   后来有一天,她在母婴室里接到晓萨发来的消息,说是已经那边安顿下来,求学姐介绍学习生活的经验。   两人在电话上聊了一阵,从法学院讲到纽约州的 bar 考。余白仿佛又回到学生时代,如数家珍,说他们那时国内的法考还没改革,要连考两天,四个试卷,二十个科目。后来到纽约考 Bar 也是两天,总共七门大法,上午下午各三个小时,总共两百道选择题,六道案例题,一篇法律文书写作。那几个月的备考,十二小时的奋战,她好像还历历在目。   两人讨论得相当投入,直到电话挂断,余白才发现母婴室里不止她一个,旁边一个隔间也有人正抱着孩子在喂奶。余白觉得吵了人家,赶紧跟那个妈妈道歉。   那女人却连声说:“没事没事,让孩子听听多好,你说得我都想学习了。”   余白哑然,觉得自己刚才那造型真是雷到不行。   因为前期刑事合规做得得当,公司与个人行为分割明确,余白在法庭上的表现也很出色,那个案子最终被判单位行贿罪不成立,乐欧不需要承担连带责任。   但黄方进去了,不良影响还是有的,负面新闻又在热榜上飘了几天,股价也上上下下阴跌了几天。   集团随后发布公告,全体董监事认真反思,深刻检讨。谢简书退休年龄过了好几年,身体也不好,正好借此机会把吴东元推上了总裁的位子。   那时,林飞扬已经分娩,生了个女孩,在小红书上发了照片,孩子的脸打了卡通码,只能看见病房里花团锦簇,还有吴东元往车上装安全提篮的背影。   下面有识货的网友评论 :哇,这是劳斯莱斯,宝宝躺在里面可以看见车顶的满天星。   唐宁当时调侃,说林飞扬俗了,失尽艺术历史博士的水准。   余白却又想起吴东元说过的那句话来――有时候,你做一件事的初衷不是那样的,但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自己跟他们已经是利益共同体了。 第167章 番外 三年之后(2)   也是在唐寻出生之后的第一年,唐宁先后做完了几件大案。   其一,便是周谦的涉黑案。   因为有了上回看守所一月游的经验教训,唐宁这一次的每一步都走得审慎而细致,按照律协的要求做了备案,每次谈话同步录音录像,亦绝不公开评论案情――是教科书版本的如何为黑老大辩护。   过亿的犯罪所得,涉案资料无数,阅卷工作量巨大,诉讼过程也繁复而漫长。光是庭前会议就开了十几次,几百宗犯罪事实一项项核对下来,哪些供认不讳,哪些存在异议,因为证据不足或者事实不清在开庭之前被撤销。还有相应的那几百个受害人,哪些无法查证,哪些原来就没有还款能力,本身具有非法占有借款的恶意,还有哪些接受退赔或者补偿,能够取得谅解。   到了开庭的时候,是在 H 市中院的演播庭,上面坐着审判长、审判员和陪审员,下面几十名被告人,跟着几十个法警。一边是六名公诉人,另一边是几十个辩护人。而且因为是直播,还有人大代表听庭,特别强调了要穿律师袍,黑漆漆乌泱泱坐了五六排,宛如霍格沃兹的结业典礼。   因为异议都已经在庭前会议上解决了,没有给庭审留下多少悬念。周谦作为主犯,数罪并罚,被判有期徒刑十七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与同类案件相比,已是考虑到自首和退赔的情节,大大地从轻发落。再加上后期减刑,实际的刑期可能在十五年以下,果然应了唐宁在加德满都说的那句话――等你出来的时候也才四十几岁。周谦接受判决,没有提起上诉。   为了这个结果,周董显然付出了不少,但得到的可能更多。   诉讼之外,事情的发展正如余白所料的一样。几乎就是在周谦被提起公诉的同时,周董在香港上市的商业公司也发布了退市的申请,以极低的价格顺利完成了私有化。   隔了一阵,集团旗下又重新整合了一个商业公司,默默地交了上市申请,默默地在证监会排上了队,默默地等着过发审会。   当然,肯定有人会以此为题,做文章,讲故事。但周董早有经验,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上热搜,什么时候又应该一点风声都没有。   其二,便是翟立的案子,在补充证据、变更起诉罪名之后,也终于进入到了庭审阶段。   虽然是无偿代理,为爱发电,对庭的律师们最终还是没能唐宁没电的那一天。在法官的主持下,原被告四方就民事赔偿部分达成了庭外和解,翟老师取得了全部十一名受害人家属的谅解书,刑事部分开庭,被判了无期,监外执行。   这两个案子的判决是权衡各方利益之后的结果,唐宁也真的如陈锐所料的那样,入选了那一年法律年鉴的年度人物,但在网上还是难免要被各种 ID 骂来骂去,比如:为了钱,替涉黑富二代做罪轻辩护,为了钱,让恋童癖罪犯逃脱死刑。   好在余白和唐宁两人都已经是老江湖,被骂来骂去这种事,早就习惯了,宠辱不惊。   那一年的日子过得紧凑而忙碌,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那一种,但唐宁总有办法挤出时间来给唐纳德。   余白十分感动,觉得在丧偶教育成为大趋势的今天,做爸爸做成这样太可以了。   但唐宁却觉得理所当然,说:“阿德也是我客户,他的时间,我当然全心全意为他服务。”   余白起初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看到他的 calendar,才知道这人竟然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分配了一个项目编号,早教,游泳,户外活动,全部加进日历里,就跟工作日程一样认真对待,分毫不打折扣。   她有点想向他学习,但终于还是没好意思这么做,觉得给所里其他人看见实在是太不严肃了,而且这相应产生的计费时间又怎么算呢?难道等阿德大起来问他收?   那一年过去,唐纳德满周岁,立木所又有人发喜帖。   在那之前,余白一直以为下一个结婚的会是王清歌。毕竟李医生的年纪已经不小,两人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又是突飞猛进。王清歌甚至还加入了一个名叫“医生寡妇”的豆瓣小组,无视自己也忙得要死的事实,时常进组吐槽,比如李铎早上六点半出门上班,半夜到家瘫在床上不动,以及隔三差五的间歇性失联。   虽然王律师未嫁先寡,但这一次发红色炸弹却是胡雨桐,而帖子上新娘的名字赫然就是朱迦言。   婚礼办在十月份,立木所全员出席。A 市最豪华的酒店,最贵的餐标,盛大的草坪仪式,十一人的弦乐队,却不知为什么给人一种在参加法律专题研讨会的错觉。   原因之一,是出席的来宾当中律师太多,但更关键的还是因为新娘子本人。   婚礼上的朱迦言从 Oscar de la Renta 婚纱换到 David Koma 礼服,但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会议主持人的派头,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指向大屏幕,不时对说台下观众说:   “现在让我们来看一个 PPT……”   “接下来,我们再看一个 PPT……”   至于 PPT 里的内容,除了回顾两个人从认识到恋爱的整个过程,还有理博的从创建到完成 C 轮融资的每一步。两者相辅相成,交替推进,几乎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今晚的主题,稍微改一改,简直就能拿去当理博 roadshow 的演示文稿。   到了后来,只要朱迦言往台上一站,台下的来宾都发笑,就等着市侩本侩再给大家讲“理博”。反正朱丰然、唐嘉恒这样的大股东也在下面坐着,听听也无妨。   现场的气氛有些搞笑,但余白的感想却很好,只因为她注意到站在台边的胡雨桐,手里拿着手机,眼睛笑成一线,一直在给舞台中央的朱迦言拍照。   她不禁觉得,虽然看起来像开会,但这是一场真正的婚礼,一对相爱的人。   可等到了敬酒的时候,这点好印象又突然反转了。   新郎新娘到了他们坐的这一桌,都是立木所的同事,陈锐作为主任肯定要带头起个哄,调侃胡雨桐道:“叫你姐弟恋吧,今年才二十五吧?就被套住了吧?”   胡雨桐只是嘻嘻哈哈躺平任嘲,朱迦言却不知是不是已经醉了,讲话特别直接,说:“我就是看唐宁这样的都已经结婚了,所以才有的危机感啊。”   众人都笑,只有余白不忿,什么叫唐宁这样的?我老公怎么了?突然很想再跟朱迦言打一场三对三,砸她一个十比零。   世上万事,既然有合,也就有分。   翻过年去,唐纳德两岁不到的时候,乐欧集团内部传出林飞扬和吴东元可能婚变的消息。   尽管早就知道他们之间有问题,余白听说这件事之后还是十分意外,毕竟他们的女儿才刚一岁多一点。   而唐宁还是像从前一样的态度,认为眼下的情况完全就在意料之中,应该是林飞扬想离,但吴东元是不会同意的,只因为时机未到。   余白不懂这是什么逻辑,两年多以前,现代美术馆的展厅里,迷宫中的所见,尚且历历在目。还有几个月后,韩昆仑毒驾,被齐天在网上爆料,她替吴东元发出的那封律师函。当时,她就觉得他们两人可能要分,后来风平浪静,孩子都生了,反倒是她没想的。如果现在连林飞扬都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她实在想不通吴东元还有什么理由觉得时机未到。   但唐宁却只是说:“他们俩的孩子明年才满两周岁。”   余白一向承认自己的缺点,一旦碰到感情问题,就不再能保持法律人的思维方式,但听到这句话,她还是自以为明白了唐宁的意思。两周岁以下的孩子一般是会判给母亲抚养的,所以,吴东元想等到孩子满两岁。 第168章 番外 三年之后(3)   余白以为他们说的只是抚养权的问题,但其实唐宁却另有所指。而且,后来事情的发展还真印证了他的猜想。   不久之后的一天,余白去乐欧集团总部开会,中午几个同事一起出去吃饭,又一起坐了车回来。   下车时,其他人走在前面,吴东元忽然站定,朝马路对面挥了挥手。余白转头去看,这才发现那边停着一辆金杯车,车窗贴了膜,开了一线,升出一支长镜头来。   她后知后觉,一直等到那辆金杯开走,才意识到那是林飞扬请的调查员。   显然,双方协议不成,只能上法院起诉离婚了。只是林飞扬的招式打得有些凌乱,这时候还在想搜集证据 。   余白虽然没做过离婚案子,但其中的流程也知道一个大概。一审六个月,绝大多数是不会判离的。二审走简易程序又要三个月,如果是碰上特殊情形,还可能延长审判期限。像他们这样既要分割大额财产,又涉及孩子抚养权的问题,整个过程没有一两年肯定办不完。   也就是说,只要吴东元想拖,一定是可以拖到那个时候的。   而与此同时,他似乎也并不需要太过担心自己在乐欧的位置。虽然个人持股只有 7%,比管理层的其他职业经理人多不了多少,但在林旭辉出事之后的几年里,他从董秘到副总裁,再到总裁,一直就在推新项目,同时扩容增资,当初看起来只是为了解燃眉之急,但其实也稀释了林家人的持股比例。   除此之外,他还跟着谢简书一起搞去“林”化,搞管理层年轻化,还有层层持股。但所谓去“林”,其实也是去“谢”,管理层平均年龄从 50 岁降到了 37 岁,清理掉的都是林董创业时期留下的老人。如今放眼望出去,基本都是这几年由他提携上来或者新招聘的职业经理人,手里拿着由他发出去的激励股份。显然,这些人中十之八九也是他的拥趸。   尤其关键的是排在第二位的核心股东,那是一家知名的跨国投资机构,也是当年乐欧最困难的时期,由他谈下来引进的。别人或许不曾注意,但余白不会不知道,从前在 BK 的时候,吴东元做过多少有这家机构参与的并购项目。他一定已经有把握,得到他们的支持。   这是一场现代商务版的某朝篡位,看的不是皇嗣和兵权,而是持股份额,以及董事会、管理层的控制权。既然眼下他跟林飞扬已经撕破了脸,而谢简书还是动不了他,那以后大概率还是动不了的。   也就是说,夺权的事其实大局已定,要争的只是那个小女孩儿的抚养权而已。   但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余白又想起从前在迷宫里撞见的那一幕。   她是林飞扬婚内出轨的见证人,吴东元很可能会请她作证。   婚外情什么的,对分财产其实影响不大,但拿来争孩子的抚养权还是很有用的,尤其当那个出轨对象曾经接受强制戒毒,关了两年,刚刚放出来不久。   而林飞扬现在的对策显然也是一样,如果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那就找证据证明对方半斤八两,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都说离婚案会发掘出守法公民身上最恶的部分,一想到要自己可能也得掺合进这种官司里,余白就觉得十分焦虑,宁愿去看那些肝脑涂地的红卷。   等到晚上回到家,她放倒了阿德,洗漱之后躺在床上,就跟唐宁倾诉,却没想到这人还有更大的阴谋论。   他说:“谢简书现在还是集团公司的董事长,对外一直号称六十五岁退下来,吴东元原来应该也是按照这个时间线计划的吧。如果到了那一天,他们离了也就离了,现在火候还差一点,那么就只有一个拖字了。”   “你的意思还是为了乐欧?”余白觉得他根本没说到点子上,“他们俩肯定是签过婚前协议的。而且,林飞扬就算婚后拿到父母赠予的股份,也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现在要争的也就是孩子抚养权了。”   唐宁却幽幽道:“他女儿,应该也有股份吧?”   “你要不要这么阴暗啊?”余白一怔,还是觉得不至于。   那个小女孩儿名下有乐欧的股份的确是事实,但夫妻离婚,孩子抚养权的归属一定会成为两人之间的争议焦点,未必是因为赤裸裸的利益吧。   她以为唐宁肯定还有话讲,因为此人只要碰上吴东元的事情,一向就是讽刺值拉满的。   但这一次却是例外,唐宁只是说:“这件事,且看着吧……”   余白不以为然,拉灯睡觉,背身过去说:“什么时间线啊,什么计划啊都说出来了,搞得好像吴东元早就想好了,而且你也知道内情似的……”   黑暗中,唐宁那边却静了一静 ,片刻才道:“我觉得吧,我好像想起他是谁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怪异,余白回过头去等着他解释,脑中已经想到了那一句未解的话:我欠唐宁一分情,事情过去很久了,大概只有我记得了吧。   的确,事情过去很久了。   那是 1997 年,唐宁九岁,一个深秋的傍晚,正坐在车里等着父亲办完事带他回家。马路对面是检察院的大门,门卫室的窗口外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材料,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唐嘉恒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和几个人一路说这话,经过门卫室,看了一眼那个少年,等到穿过马路,上了车,又朝那里望了许久,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笔和一本便笺,在上面草草写了两行字,对折起来交给唐宁,说:“你拿过去,给那边门口的那个孩子。”   唐宁记得自己点点头,替唐律师跑腿这种事,他做得多了。他拿着那张折起来的纸下了车,出于好奇,趁着过等绿灯的机会打开看了一眼。纸上有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钟占飞律师。   许多年之后,当他坐在法庭旁听席上听着钟律师操一口浙普宏辩,以及后来自己死乞白赖地要给人家做助手的时候,也曾经想起过那一天的往事。但在当时,他只是觉得自己和师父有缘,不曾想到过其他。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记起事情完整的经过――深秋阴霾的天空,干涩的冷风,梧桐凋落的树叶,以及自己走到那个少年面前,把纸条递过去的动作,还有少年眼中一闪即逝的困惑。   “打这个电话,找钟占飞律师。”人家比他大几岁,他反倒比人家老练,说完就转身跑回车上去了。   但直到现在,他才算是串起了后来的结局――正是因为钟占飞的介入,使得那个名叫梁卓的注册会计师结束了一年多的羁押,先是存疑不捕取保候审,又过了一年半之后终于拿到不予起诉的决定。唐律师无意间提过,梁卓因为这一次牢狱之灾离了婚,妻子带着孩子移民出去了。   也是直到现在,他终于想通了其中所有的因果。   全部故事讲完,唐宁调侃:“从前我还一直酸他,现在算是见识到了,人家才是真正的高手,隐秘而伟大,简直要谢他不杀之恩。”   余白却是细思恐极,吴东元很可能真的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一切,从认识林飞扬,到和她结婚,从加入乐欧,到林旭辉案发,从协助谢简书,到一步步上位,甚至连韩昆仑被抓进去强制戒毒,以及后来黄方被捕,都不一定全是意外。   至于她,也是一样。迷宫里的那一幕,唐宁当时就说吴东元是有意为之,存心带她进去的。现在看起来,莫非真的叫他说对了? 第169章 番外 三年之后(4)   此后的几个月里,吴东元还是像以前一样偶尔联系余白,或通过电话,或见面开会,谈的仍旧都是工作上的事情,根本没有提起过他和林飞扬之间的离婚官司,更没有要求她去作证。   这操作倒也不算奇怪。   林飞扬是原告。孩子尚且年幼,母亲还在位,韩昆仑也已经结束了两年的强制戒毒。对她来说,离得越早越好。   吴东元是被告。女儿一天天大起来,董事长就要退休,林飞扬急着要搬出去跟韩昆仑同住。对他来说,拖得越久越好。   而法院判决准或不准离婚的依据是夫妻感情是否破裂。眼下的情形,林飞扬虽然要证明感情破裂,但也不会主动拿出自己出轨的证据,吴东元自然也不会提。两人的孩子出生不过一年多,没有争吵,没有家暴,怎么看都不符合感情破裂的标准。   因为当事人申请了不公开审理,庭审的细节外人并不知晓,但最终的结果却很清楚,法院没有准予离婚。显然,林飞扬虽然请了调查员,但还是没抓到吴东元的把柄。   这样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第一次起诉本来就很少会判离,不准的判决书可要比准予的好写多了,不过两张纸,理由就是一句话,原告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感情已经破裂,done!但如果判决离婚,那就复杂多了,像他们这样涉及巨额财产的,估计还得到专业法官会议和审委会上走一圈。   所以,半年之后的第二次起诉才是关键。   这一次,林飞扬更进了一步,打算请个刑辩律师作为她的离婚诉讼代理人。   这操作听起来不明觉厉,却也不是她的首创。正如陈锐常挂在口中的那句话――刑辩律师向下兼容,用刑事的思路来做民商事的案子,简直就像降维打击般好用。   比如经济纠纷,与其争论对错,不如换一个思路,只要把对方弄进去,你就赢了。   再比如离婚,只要把配偶弄进去,没进班房的那一方也就赢了。   而她第一个找的刑辩律师就是唐宁。   高中同学,家族世交,唐宁又做过林旭辉的辩护人,人家来找他咨询似乎也没什么奇怪。但那一次谈话却很快就结束了,林飞扬被客客气气地婉拒,客客气气地送了出去。   “你知道她为什么来找我么?”事后,唐宁问余白,脸上三分惊讶,三分讥诮,四分 what’s wrong with you?!   “为什么?”余白觉得他看起来简直像个表情包。   唐宁哼笑了一声,答:“她说她从去年开始就请了人调查吴东元,曾经拍到过他跟一个女人的照片,只可惜角度不好,没看到正脸,法庭上没有采信。但她觉得那个人是你。”   余白哑然,一时间也变成了表情包,随后才又想起上一次跟踪拍摄的那辆金杯车,惊觉自己居然早就成了林飞扬怀疑的对象。所以才有了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找到她老公这儿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个老公一秒钟的怀疑也没有,直接送客。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唐宁面子上尚且过得去,私底下却已经把林飞扬彻底拉黑,对待这一场离婚官司的态度,也从看戏模式切换到站吴东元胜诉。   但吴东元好像还是什么都没做,也完全没跟余白提过作证的要求。   余白不知道他作何打算,甚至猜想,也许他并不想做得那么绝,又或者他根本没打算抢孩子的抚养权,仅仅是为了拖到这个时间点,稳住他现在在乐欧的位置就足够了。   但唐宁却只是反问:“你觉得呢?”   余白听得懂他的言下之意,吴东元是不会止步于此的。其实,她也有这样的感觉,只是不知道他手上还有些什么牌。   唐宁却还是没完,说:“我早就说过,林飞扬就是个恋爱脑文艺女青年,我梭哈买吴东元赢。”   这事也要开个堂口买输赢么?余白扶额,开口揶揄:“怎么你对他好像有点欣赏的意思了啊?”   唐宁尴尬,但还是那句话:“拭目以待。”   案子仍旧是不公开审理,但庭前交换证据就出了幺蛾子。   吴东元那边提交了一百多封经过保全公证以及翻译公证的电子邮件,全都是林飞扬和韩昆仑之间的通信,中英意三国文字,写得缠绵绯则,所有细节都在了。   林飞扬措手不及,律师当即申请了排非。但法院最后认定下来,吴东元获得这些邮件的方式合理合法,可以作为证据。   林飞扬这边只得另外提起诉讼,把公证处也告上了法庭,理由是保全和翻译公证的过程侵犯了她的通信隐私权,要求撤销全部公证文书。   也正是因为这一次诉讼,路边社消息漫天乱飞,原本离婚案不公开审理守住的秘密,都不再是秘密了。   由此,唐宁这个热心吃瓜群众也知道了其中婉转的情节――   林飞扬名下有一家艺术策划公司,就是在她举办那个装置艺术展之前注册的。当时,她与吴东元之间的关系还算不错,由他替她操办了一切设立的手续,让她签过许多材料。   就在那些文件之中,有一份委托吴东元处理公司事务的协议,不起眼的一页纸上有一个不起眼的条款,关于给她的工作邮箱设定自动备份,而他有权查看那些备份的信件。   也许,林飞扬根本没有注意过这个条款,也许是看过就忘了。在策展的那几个月里,她与韩昆仑旧情复燃,完全就在丈夫的眼皮子底下。   最后,对公证处的官司输了。法庭认为,隐私和隐私权是两个概念,并非所有隐私都享有有隐私权,丈夫通过合法途径阅读邮件,发现妻子婚外情,通过公证机构保全证据,并不违反法律、道德以及公序良俗,公证处的行为亦可认定为善意、合法,公证文书有效。   第二次离婚诉讼也随之宣判,财产分割的细节并不清楚,但孩子的抚养权归了吴东元。   余白这才不得不承认,这件事居然又让他给料中了。迷宫一游之后的那天晚上,他就曾对她说过――“婚外情的证据包括书证、物证、视听资料和证人证言,你这不就成了他的人证了么?至于书证、物证,肯定也正收罗着呢。”   至此,一场婚姻走到了尽头。细想起来甚至感觉有些讽刺,她和唐宁就是在他们的婚礼上重逢的,那个时候,她还那么羡慕站在台上的那对新人。仅仅几年时间,什么都变了。她多少有些好奇,吴东元是否真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现在的结果是不是和他计划中的一样呢?   一场官司尘埃落定,已是这一年的十月,唐寻幼儿园放假,被余永传和屠珍珍接到岛上去住了几天,留下唐宁和余白两个人欢度结婚纪念日。   只是少了这么一个一米高 30 斤重的小生物,房子里变得难得的清净,他们跟所有老夫老妻一样趁机追求了一把二人世界的仪式感――烛光法餐,音乐会,泡泡浴。   上床是深夜了,明明可以从容,却又不争气地急切,唐宁探身要去拉抽屉,余白抓住了他的手。   “你干吗?”他已经猜到了几分,明知故问。   “阿德已经三岁多了,”她开口,“我去检查过,医生说没问题……”   多么深情的表白,却没想到他捏她的脸,说:“你这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要强,还想再来一遍?”   “上次怀孕就没计划好,后来你又给关进去了,这一次……”余白辩解,想说这一次肯定不会那样的。   但唐宁不跟她讲道理,直接打断她否决:“不行。”   “我就想想嘛……”余白趴在他身上发嗲。   “你想也不要想。”唐宁下意识地拉了一下裤子。   余白被他这个动作气乐了,反问:“你以为我要干吗?”   唐宁也笑,说:“我还不知道你么?”然后翻身把她摁在床上,温柔地吻下来。   第二天,两人去岛上接唐纳德,在五好家庭的院子门口看到唐嘉恒的跑车,唐律师居然也来看孙子了。   按照屠珍珍的指引,他们去鱼塘边找那祖孙俩,远远就看见唐嘉恒已经脱了鞋挽了裤脚准备下水。   “唐律师你干吗?”唐宁也是奇了,赶紧跑过去。   唐纳德站在旁边回答:“爷爷的眼镜掉进水里了。”   “怎么掉进去的?”唐宁又问。   “爷爷钓鱼的时候被我弄掉的。”小孩儿倒是供认不讳。   “你弄掉的,你让爷爷下水去摸?”唐宁叉腰批评儿子。   马上现世报,唐律师也批评儿子,说:“他才一米高,你让他下去摸?!”   结果当然是唐宁下水,把眼镜捞上来,湿淋淋地回了家。   等到晚上,一家人坐下吃饭,屠珍珍做了一桌的好菜。   唐纳德吃完,给大家展示饭碗,一脸自豪地说:“我吃得干净吧?碗都不用洗了吧?麻子老婆是不是走了?”   “什么麻子老婆?”余白一时没反应过来。   屠珍珍笑着解释:“我跟阿德说,如果吃剩饭粒,以后就会娶个麻子老婆。”   “不是吃剩饭粒自己变麻子吗?”余白记得小时候听到的版本好像不大一样。   “阿德是男孩子嘛……”屠珍珍说完就去忙了。   余白却是第一次意识到岛上的这一句俗话居然还男女有别,女孩吃剩饭碗,就是自己变麻脸,男孩吃剩饭碗,却能得到一个麻脸老婆。Excuse me?国家发的吗 ?   她有点庆幸自己没有把阿德从小交给长辈们带,这几天的小偏差,谈谈心就能搞回来。   她把这个谈心的任务交给了唐宁,唐宁于是搬着小板凳坐在外面跟孩子聊了许久。   却不料到了那天晚上讲故事的时候,唐纳德可怜巴巴对她说:“妈妈,我害怕……”   “怕什么?”余白有些奇怪。这孩子从两岁开始跟他们分房睡,床头摆一个 baby monitor,有事呼叫,今天怎么突然害怕了?   结果却听见阿德问:“妈妈,你说我以后会不会找不到老婆?”   “什么?”余白以为自己听错。   “爸爸说,要学习好,要锻炼身体,还要会做家务,才能找到老婆。我觉得好难啊,我怕我找不到老婆。可是我又不想一个人住,我晚上会害怕的。”唐纳德说得很可怜。   余白忍着没笑出来,不知道唐宁这谈心到底是如何进行的,怎么最后是这样的效果?   她只好给阿德念故事,她最喜欢的那一本《爱的奇妙滋味》――   “有一天,青蛙心里涌动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快乐还是悲伤……”   “但是青蛙为什么会爱上鸭子呢?故事里根本没有说。”唐纳德打断她问,这本书她已经给他念过许多遍,情节他都知道。   “没有为什么。”余白回答,并不是在敷衍。   “没有为什么是为什么?”唐纳德玩起了套娃。   余白看着他说:“很多人想不通青蛙是怎么爱上鸭子的,其实这种事一直都在发生,青蛙爱上鸭子,小兔爱上熊,或者大灰狼爱上羊,全都没有为什么……”   “啊?那我怎么知道自己会爱上哪一个?”   “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你会感觉到的。”   “心怦怦地跳,忽冷忽热,自己也说不清是快乐还是悲伤。”唐纳德复述故事里的句子。   余白点头,说:“但这只是一个开始,你还要经历很多考验,你可能不知道怎么对 ta 开口,或者根本没有勇气跟 ta 说话,或者说了,但 ta 不相信……”   “那怎么办?”   “青蛙是怎么做的?”   “练习跳高,打破世界纪录,变成跳得最高的青蛙,这样小鸭就会看到它,爱上它。”   “这是个办法,但也不一定。”余白继续说下去,“青蛙失败了,它摔到地上。小鸭把它带回了家,无微不至地照顾它。”   “它们生活在一起,深爱着对方。”唐纳德跟着说出故事的结尾。   余白却又道:“但这也只是个开头。”   “啊~~还是开头啊?”   “青蛙是绿色的,小鸭却是白色的,青蛙喜欢雨天,但小鸭喜欢晴天,问题很多很多。”   “那怎么办啊?”   “妈妈也一直在想,你要是想到办法,一定得告诉我。”   唐纳德看着她点头。   余白俯身亲了他的脸颊,关灯退出去,发现唐宁就站在门外等着她。   走廊里很暗,静得可以听到一阵阵的海浪声,他靠近她,伸手把她的嘴唇捏扁,在上面吻了一下,说:“我爱你,小鸭。”然后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可以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   她侧首,看着他笑起来,眼底却有些湿了。 第170章 人物与案例   本章节只有角色和案例总结,本章节只有角色和案例总结,本章节只有角色和案例总结。   有兴趣的可以看一下,不看也不影响阅读。   两位主角   女主:余白,30+,外资律所资深跨境并购律师,经手的交易金额常以美金十亿计,有美国执业资格,却没有中国执业证。   男主:唐宁,30+,内资所刑事辩护律师,擅长黄赌毒等暴力案件,受累招骂不赚钱。 配角律师们   唐竞,1901-1996,唐宁的曾祖父,耶鲁法学院 JD,民国时期的青帮律师,后来旧金山唐人街移民律师。   周子兮,1910-2001,唐宁的曾祖母,里昂大学法学博士,做过外交翻译,律师,法律翻译。   吴予培,1900-1997,唐宁的外曾祖父,巴黎大学法学博士,做过国民大律师,驻日内瓦公使,法官,地下工作者,中国辛德勒,大学教师。   (以上三位仅出现在老照片和对话中,详见《孤岛余生》)   唐延,80+,唐宁的祖父,出生在美国旧金山的华侨家庭,1956 年因为麦卡锡主义迫害离开美国,在新加坡搭乘华侨邮轮归国。A 大法律学院的退休教授,著名刑法专家。   唐嘉恒,50+,唐宁的父亲,八十年代恢复律师制度之后的第一批法学生,九十年代离开国有律师事务中心,创办合伙制律所,并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迅速发展,成为内资大所。   朱丰然,50+,唐嘉恒的大学同学和合伙人,民商事方面的著名律师,祖籍浙江某创业大县,认识的董事长以及董事长二代目不胜枚举,案源丰富。   钟占飞,50+,唐宁的师父,A 市政法大学教授,兼职律师。因为代理生物研究所博士投毒案,家人被网暴威胁,注销了律师资格。   何其阳,50+,余白的前任老板,外资律所驻 A 市代表处的首席代表,专做 IPO 跑量挣钱。   吴东元,35+,余白的前任上司,外资律所合伙人,跨境并购专家。   田盟,40+,微博百万粉丝的网红律师,擅长控评炒作,利用舆论,后因诈骗委托人入狱。   陈锐,30+,唐宁的合伙人,从前做过检察官,擅长经济犯罪的辩护。   邵杰,30+,唐宁的合伙人,擅长互联网创业企业的法律事务,后加入法律 AI 创业项目。   周晓萨,25+,唐宁的徒弟,A 大学妹。   朱迦言,25+,朱丰然的女儿,民商事律师,市侩本侩,后加入法律 AI 创业项目。   王清歌,20+,陈锐的徒弟,高武力值的热血少女。政法大学刑侦专业毕业,离开学校之后做过半年刑警,因为意外负伤被父母逼迫辞职。   胡雨桐,20+,邵杰的徒弟,A 大计算机专业,自学过的法考,和父母同住。 案例   第一季:一起干,你愿意吗?   案例 1,三人三羊盗窃案   三个男人每年春节偷一只羊吃,第三年被抓,认定案值为 3000 元,刚好够上刑诉标准。   法律/社会问题:非法证据排除   案例 2,诽谤罪刑事自诉案   响应微博#no means no 运动,十八线男演员在网上控诉著名导演猥亵,被导演提起诽谤罪刑事自诉。   法律/社会问题:诽谤罪刑事自诉,刑法谦抑性原则   案例 3,家暴受害者反杀案   女白领被连续家暴,反杀丈夫。   法律/社会问题:家暴反杀,故意杀人和故意伤害致死的量刑差别   案例 4,女工走私毒品案   打工女为男友带东西入境,被海关查出两公斤海洛因。   法律/社会问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毒品走私/运输   案例 5,P2P 暴雷案   律师帮助 P2P 形象代言人在经侦立案前自首,成功获得减刑,受害者围攻报复律师。   法律/社会问题:程序正义,律师是否应该为“恶人”辩护   第二季:实习律师余白   案例 6,大学校园约会强奸案   纹身、抽烟、浓妆的女生诉同校优等男生约会强奸。这是余白作为实习律师的第一个案件,让她明白了每一件事实都可能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解释。   法律/社会问题:强奸盾牌条款,不以被害人作风好坏作为判断强奸成立与否的依据,游戏平台实名制问题,网络售卖软性毒品与麻醉剂的问题。   案例 7,老毒贩死刑复核案   因为熟知近年毒品犯罪的趋势,唐宁发现此案与女工走私毒品案(第一部 案例 4)之间可能存在关联。他无偿代理了老毒贩的死刑复核阶段,为其争取免死的同时,使其供出了背后的团伙主犯。   法律/社会问题:刑法修正案 75 岁免死条款,关于死刑的伦理争议   案例 8,网红店走私皮草案   网红店主因虚假宣传陷入特大皮草走私案。   法律/社会问题:走私,进口税,虚假宣传与不正当竞争,律师在司法活动中的角色和作用   案例 9,全网直播的谋杀案   攀岩运动员在徒手攀登中遇险,一人割断另一人的绳索致其坠崖身亡,头戴 Gopro 设备记录下全过程,同步网络直播。   法律/社会问题:紧急避险,正当防卫,舆论对司法程序的影响,体育保险,职业运动员生存状态   案例 10,拖行交警致死案   交警在执勤过程中被违章车辆拖行致死。   法律/社会问题:故意伤害案件中是否故意的认定,律师与当事人及其家属之间的关系,律师面对当事人翻供与伪证的处理方法   案例 11,律师诈骗案   律师以勾兑关系、篡改证据为由,收取当事人巨额费用。   法律/社会问题:诈骗罪的认定,律师与当事人之间的委托关系,律师与助理之间的关系,实习律师的生存现状(低薪,甚至收费实习)   案例 12,花车舞娘 SM 谋杀案,董事长操纵证券市场案   董事长陷入花车舞娘 SM 谋杀案,为洗清谋杀嫌疑,不得不交代内幕交易、操纵证券市场的犯罪事实。   法律/社会问题:不在场证明,无罪推定与合理怀疑,黑天鹅事件与灰犀牛事件,如何通过虚假跨境收购割韭菜   第三季:特殊当事人   案例 13,贪污挪用公款案   海归女交易员利用大宗交易贪污挪用公款。   法律/社会问题:博弈论与囚徒困境,08 年金融危机,15 年股灾,地下钱庄,立功减刑   案例 14,电瓶车盗窃案(法律援助)   农民工子弟十五岁和十七岁时两次因盗窃电瓶车被捕。   法律/社会问题:农村留守儿童,未成年人轻罪的惩戒矫正,传授犯罪方法罪   案例 15,自闭症少年故意伤害案(法律援助)   自闭症少年打伤慈善基金负责人,致其重伤瘫痪。   法律/社会问题:未成年人重罪的量刑,自闭症患者的精神鉴定   案例 16,猥亵自闭症儿童案(法律援助)   在办理案例 15 的同时,余白发现了自闭症少年突然伤人的真正原因,牵扯出慈善基金负责人多年性侵自闭症女童的事实。唐宁代理了此案刑事附带民事诉讼部分,代表受害者索赔。   案例 17,富二代经营套路贷涉黑案   上市公司老总的独子在创业过程中遭遇资金泥潭,开始经营网络套路贷业务,并涉嫌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案发后潜逃境外,上了红色通缉令。   法律/社会问题:套路贷基本原理,涉黑组织基本原理,跨境潜逃基本原理,引渡、遣返与劝返的区别,律师在跨境劝返中的作用   案例 18,高中女生侮辱罪自诉案(法律援助)   高中女生因学业竞争遭遇同学在社交平台上的言语暴力,从宿舍楼顶坠下身亡。   法律/社会问题:侮辱罪自诉,校园软暴力,言语致人自杀的认定   案例 19,陌生人交友 app 传播淫秽信息案   交友 app 被举报,网监扣押服务器,发现的确存在大量淫秽信息,该公司 CEO 表示是有人陷害。   法律/社会问题:转播淫秽信息罪,网络平台的避风港原则和红旗原则,同一行业互联网企业之间的不正当竞争,打击竞品公司的行为   案例 20,辩护人妨害作证案   案例 19 中,外包维修人员承认受人指使导入黄图,警方继续调查发现是伪证,另有数条线索表明是律师教唆维修员伪造证据,使 CEO 脱罪。   法律/社会问题:辩护人妨害作证罪,《控方证人》原理(用虚假的方式描述真实存在的行为,导致该行为在司法流程中被证伪)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新奇书网